肾上腺素的针尖刺破皮肤时，李教授干瘦脖颈上的皱纹如受惊的蚯蚓般蠕动。

林墨的手指很稳——这是他现在少数还能完美控制的事。推注器刻度精确到0.1毫升，他推进了0.5毫升的剂量，停在致死线前三分之一的保守位置。医学手册上说，这个剂量能让垂死的心脏重新狂跳，也能让破碎的记忆短暂重组。

窗外的液压嘶鸣突然停了。

世界陷入诡异的寂静，只剩下实验室里四个人的呼吸声：孙倩压抑的抽泣，李明粗重的喘息，苏凌雪平稳却过于缓慢的深长呼吸——她在用武术的调息法控制疼痛。

还有李教授喉咙里发出的、像生锈风箱般的吸气声。

老教授的眼睛猛地睁开。

不是茫然，不是疯狂，是某种锐利到令人心寒的清醒。他的瞳孔在应急灯绿光下缩成针尖，视线直勾勾刺向天花板，仿佛能看穿混凝土楼板，直视正在逼近的什么。

“时间……”李教授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不多了。”

林墨松开注射器，后退半步：“什么时间？”

“收割周期。”李教授的眼球开始缓慢转动，扫过实验室里的每个人，最后停在苏凌雪身上。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愧疚、恐惧、还有一丝……敬畏？“每九十天一次……能量潮汐峰值期……适配体的共鸣会达到最强……是他们定位的最佳时机。”

苏凌雪握紧了钢钎：“所以昨晚的脉冲——”

“你把自己变成了信标。”李教授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孙倩想去扶，被他挥手挡开，“那枚小核心……你扔出去的时候，它在共鸣状态下释放了识别谐波……回收组最迟两小时前就已经锁定了这栋楼的确切坐标。”

李明脸色惨白：“那我们现在——”

“通道。”林墨打断，“逃生通道在哪里？密码是什么？”

李教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恐惧，深深的恐惧，比面对窗外那些专业队伍时更甚。

“通道……确实有。”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B2层……样本库东侧墙……有一扇伪装成配电箱的液压门。密码是……”

他顿了顿，报出一串数字字母混合码：“Prome-Alpha-7-0-3-禁闭协议。”

林墨立刻在心中解码——普罗米修斯计划阿尔法级7号基地，703号协议，禁闭级别。这是最高规格的紧急撤离通道。

“通道通向哪里？”

李教授的嘴唇颤抖起来：“……你们不会想去的。”

“比留在这里被‘收割’更糟？”

“有时候……”老教授闭上眼睛，“是的。”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新的声音——不是液压装置，而是某种高频的“滴滴”声，规律得令人心悸。

能量探测器。

回收组启动了主动扫描模式。

苏凌雪猛地转身，掀开百叶窗一条缝。晨光微熹中，她看见三个队员正举着平板大小的设备，缓慢扫过实验楼外墙。设备屏幕上的蓝色波形随着扫描跳跃，每次靠近她所在的这扇窗时，峰值就陡然升高。

“他们在追踪能量残留。”林墨说，虽然看不见，但他从声音频率判断出了设备类型，“你流血的地方，你触摸过的物体……都会留下可检测的‘气味’。我们最多还有三十分钟。”

“通道。”苏凌雪放下百叶窗，声音斩钉截铁，“走。”

---

B2层的黑暗比地上任何地方都浓郁。

应急灯早已失效，林墨点燃了最后一根荧光棒——惨绿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五步。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和某种甜腻的化学制剂混合气味，像腐烂的花浸泡在福尔马林里。

李教授被孙倩和李明搀扶着走在中间，他的身体轻得吓人，每一步都像随时会散架。但老人的眼睛在荧光下异常明亮，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仿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左转……三十步后右转……”他低声指引，声音在狭窄走廊里回荡，“小心地面……有管道凸起……”

林墨走在最前，左手持荧光棒，右手搭在墙壁上。指尖传来的触感是他现在的“眼睛”：混凝土的粗糙、锈蚀管道的冰凉、偶尔摸到的黏腻不明物质。他的耳朵全开，捕捉着每一个回声——前方十五米处有空洞回音，可能是个开阔空间；头顶有极细微的水滴声，管道可能渗漏；身后……

他忽然停步。

“怎么了？”苏凌雪立刻警觉，钢钎横握。

“有声音……在我们后面。”林墨侧耳，“不是脚步声……是金属摩擦声，很轻……像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爬。”

所有人都僵住。

李明颤抖着举起手电照向身后走廊——光束尽头，除了漂浮的灰尘，空无一物。

“可能是老鼠……”孙倩小声说。

“老鼠不会让金属管道共振出那种频率。”林墨摇头，“继续走，加快速度。”

他们找到了那扇伪装成配电箱的门。

外表毫无破绽：锈蚀的金属外壳，褪色的警告标志，一把早已锈死的挂锁。但林墨的手指摸到了箱体侧面的细微接缝——那不是焊接，是精密的卡榫结构。

“密码输入面板在哪里？”他问。

李教授挣开搀扶，踉跄上前，在箱体右下角摸索。他的指甲抠开一层伪装的锈皮，露出下方光滑的合金面板——指纹识别器。

“需要权限……”老教授将干枯的右手拇指按上去。

面板亮起幽蓝的光，扫描线划过。一秒，两秒——

【权限确认：李振华，三级研究员】

【禁闭协议703已激活】

【警告：本通道自灾变日起封存，内部状态未知】

【是否开启？】

李教授的手指悬在“是”的虚拟按钮上方，颤抖得无法按下。

“教授？”孙倩轻声唤道。

“……我女儿……”李教授忽然说，声音破碎，“我女儿……在里面。”

死寂。

“什么意思？”苏凌雪问，但语气已经猜到了什么。

李教授瘫坐在地，脸埋在手掌里：“通道……不是通往外面……它通往……计划的最初实验室……‘摇篮’……那些适配体的……培育区……”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我女儿……小雨……她也是志愿者之一……第一批……我以为能救她……我签署了同意书……”

真相如冰水浇透每个人的脊背。

林墨蹲下身，握住老人的肩膀——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很艰难，因为距离判断依然不准，他差点扑空。

“她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李教授泣不成声，“封存前……我最后一次看到监控……培养罐里的生命信号……还有三个在维持……其中一个是她的编号……”

苏凌雪转身看向来时的黑暗。走廊尽头，那种金属摩擦声又响起了，这次更近。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控制面板前。

“苏凌雪——”林墨想阻止。

“我们没有选择了。”她打断，染血的左手按在面板上。

不是指纹区，是整个手掌。

面板光芒骤变！从幽蓝转为刺目的猩红！

【检测到特殊生物信号——】

【匹配度：99.7%——】

【身份识别：普罗米修斯计划·终极迭代模板·原型零号——】

【最高权限授予——】

液压门发出沉重的轰鸣，向内缓缓滑开。

门后不是黑暗。

是深不见底的、涌动着微光的幽蓝。

---

通道内部比想象中宽阔，足以让两人并行。墙壁是光滑的合金，表面流淌着细密的能量纹路——不是涂装，是嵌入材料内部的发光纤维。它们随着某种节律明暗，像在呼吸。

空气清凉得不自然，带着强烈的臭氧味和……消毒水味。这里依然有电力供应，通风系统在低声运转。

林墨熄灭了荧光棒。不需要了——墙壁的自发光足以照亮前路。虽然他的视觉依旧模糊，但那些流动的光纹在眼中化成抽象的色彩河流，反而有种诡异的美感。

“这些光……”孙倩小声说，“在跟着我们移动。”

她没说错。随着队伍前进，前方的光纹会提前亮起，身后的则缓缓暗下，像在为访客引路。智能照明系统仍在运作。

“能量感应式。”林墨判断，“感应到生命活动就激活相应区段。设计目的是节能，但现在……”他顿了顿，“也在向什么东西报告我们的位置。”

苏凌雪走在最前，她的左臂无力地垂着，只能用右手持钢钎。每走一步，墙壁的光纹就在她经过时微微增强——它们在对她的“模板”身份做出反应。

“你的血在发光。”林墨忽然说。

苏凌雪低头。左臂绷带的缝隙里，渗出的血珠确实泛着微弱的蓝色荧光，在通道的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

“能量污染在加深。”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这是他焦虑的表现，“你需要尽快处理伤口，否则荧光会成为最明显的追踪标记。”

“怎么处理？把血放干？”苏凌雪头也不回。

“隔离。用铅箔包裹伤口，虽然不能完全屏蔽，但能衰减80%的能量辐射。”

“铅箔在哪里？”

“我背包里有最后一点。”林墨说，“但需要停下五分钟。”

这时，李明的手电照到了通道侧壁的一样东西。

“那……那是什么？”

光束落在一具蜷缩的骸骨上。

不是丧尸的骸骨——它靠着墙壁坐着，身上还穿着残破的白大褂，胸前挂着褪色的工牌。骸骨双手抱着一台平板电脑，头颅低垂，姿态像是……在等待中死去的。

李教授发出一声呜咽，踉跄上前。他颤抖着手去碰工牌，拂去灰尘。

【张晓雨·高级生物工程师】

【普罗米修斯计划·神经接驳组】

“小雨……”老人跪倒在地，手指抚过骸骨腕骨上的一串手链——彩色塑料珠，孩子的手工艺品，与高科技环境格格不入。

苏凌雪蹲下，轻轻取过平板电脑。屏幕早已熄灭，但侧面的物理开关还在。她按下。

屏幕亮起。

不是操作系统界面，是一段定格视频的最后帧：一个年轻女人苍白浮肿的脸，对着镜头，眼睛里有某种疯狂的清醒。

“播放。”林墨说。

苏凌雪点击继续。

视频开始播放，女人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嘶哑但清晰：

“如果有人在灾变后找到这段记录……我是张晓雨，普罗米修斯计划神经接驳组负责人。今天是封存前最后十二小时，电力即将切断，但我必须留下真相。”

镜头晃动，转向她身后——那是一排巨大的培养罐，比样本库里的更大。罐内液体浑浊，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形。

“计划从来不是为了‘人类进化’。”张晓雨的声音颤抖，“是为了筛选……筛选用人类大脑作为生物处理器的最佳载体，用来控制……‘门’。”

画面切换，显示出一份加密文件标题：【跨维度稳定锚点项目·生物接口可行性研究】。

“他们发现了某种……东西。不是能量源，是裂缝。在空间结构上的裂缝。需要稳定的意识场去维持它开启，但普通人类大脑会在三分钟内烧毁。所以需要‘适配体’——经过改造的、能承受高维信息流冲击的大脑。”

她剧烈咳嗽，嘴角渗血：“我父亲……李振华……他不知道全部真相。他以为我们在治愈绝症……我们确实治愈了一些人，但代价是……把他们变成活体钥匙。”

视频开始闪烁，电力不稳。

“通道尽头是主控室……那里有‘门’的监控数据……还有……还有三个培养罐仍在运作……她们还活着……但意识已经……”

爆炸声从视频背景传来。

“他们来了……公司内部清洗派……要销毁一切证据……”张晓雨的脸凑近镜头，眼睛瞪大，“听着，如果你是我父亲……别打开培养罐。让她们安息。如果你是我父亲……原谅我。”

屏幕彻底黑屏。

视频结束。

通道里只剩下李教授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苏凌雪缓缓站起身，平板电脑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所以……”她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可能不是‘模板’，我是‘钥匙’？”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处理信息：跨维度裂缝、生物接口、活体钥匙……所有线索开始拼合成一幅比丧尸末日更恐怖的图景。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从通道入口方向传来！

能量追踪器的声音，而且已经非常接近！

“他们进通道了！”李明尖叫。

“跑！”苏凌雪吼道。

众人冲向通道深处。林墨边跑边从背包扯出最后一块铅箔，抓住苏凌雪的左臂，胡乱缠裹在她的伤口上——动作粗鲁，但有效。荧光立刻减弱大半。

“主控室……”李教授边跑边喘息，“前面……三百米……有安全门……需要双重权限……我的指纹……和……模板的神经信号……”

“那就去那里！”林墨说。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是整支队伍的追击。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墙壁的光纹流动加速，仿佛在为这场追逐战助兴。前方出现一扇巨大的合金门，表面没有任何把手，只有两个掌印凹槽。

李教授和苏凌雪同时将手按上去。

【权限验证——】

【三级研究员·李振华·确认】

【终极模板·原型零号·神经信号匹配——】

门开了。

他们冲进去，门在身后迅速闭合。但就在完全关闭前的瞬间，一只手塞进了门缝——戴着战术手套的手。

液压门卡住了。

“找东西顶住！”林墨喊。

苏凌雪环顾主控室——巨大的环形空间，中央是三座巨大的培养罐，浸泡在幽蓝液体中。周围是布满灰尘的控制台，屏幕全部黑屏。墙角堆放着一些金属器械箱。

她冲过去，扛起一个箱子冲向门缝。箱子卡在手套与门框之间，液压门发出过载的呻吟，但无法闭合。

门外传来撬动声。

“他们……在撬……”孙倩瘫坐在地。

“培养罐……”李教授却走向中央，仰头看着那三个巨大的容器，老泪纵横，“小雨……小雨你在哪……”

林墨没有时间感伤。他摸索着走向最近的控制台，手指按下电源键——没反应。

“电力被切断了……或者转移了。”他判断，然后意识到什么，“等等……如果电力被切断，那些墙壁光纹……培养罐的维生系统……”

他的“听觉”捕捉到了微弱的、有节奏的液体循环声。

从头顶传来。

林墨抬头——虽然看不清，但他“听”见了：天花板上有隐藏的管道网络，液体在其中流动，汇聚向……

“培养罐的维生系统是独立的。”苏凌雪也发现了，她指着罐体底部的粗大管线，“有备用能源……可能是地热，或者……”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其中一个培养罐里的液体，突然冒出了一串气泡。

罐内的躯体……动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性，赤裸，苍白，长发如海草般漂浮。她的眼睛紧闭，但手指在微微抽搐。更诡异的是，她的太阳穴位置不是电极，而是直接嵌入头骨的、与罐体连接的晶体接口。

幽蓝的光芒在她颅内脉动。

同步的，苏凌雪太阳穴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神经共鸣……”林墨冲到她身边，“你和她们……连接上了。”

门外的撬动声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经过扩音器放大的、冰冷的声音：

“原型零号，我们知道你在里面。放弃抵抗，接受回收。这是为全人类存续的必要程序。”

苏凌雪咬紧牙关站起来，眼中蓝光如火焰燃烧。

“全人类？”她对着门缝嘶吼，“把我变成钥匙，叫为全人类？”

“你理解错了。”那个声音说，“你不是钥匙。你是锁。我们只是要把你……放回正确的位置。”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个培养罐内的液体同时沸腾。

里面的三个女性，睁开了眼睛。

空洞的、幽蓝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齐刷刷地，看向了苏凌雪。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