鼹鼠镇的“筛子口”,名不虚传。
它并非一个具体的门扉,而是一片位于巨大地下通风管道遗迹入口处的、由锈蚀车辆、混凝土块和铁丝网杂乱构成的关卡区域。地势险要,上方的混凝土穹顶布满了裂缝,漏下稀疏的天光,映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和一种压抑的氛围。几个穿着混搭护甲、眼神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视来往者的守卫,把持着通往幽深管道内部的唯一路径。
林墨三人抵达时,筛子口前已经聚了二十几个形色各异的幸存者。有拖家带口的,有独行的伤者,也有三五成群带着武器的队伍。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和一种焦躁的期盼。所有人都被拦在外面,接受盘查和“评估”。
一个脸上有烫伤疤痕、被称为“铁砧”的守卫头目,声音粗嘎地重复着规矩:“鼹鼠镇的资源有限,不养闲人!想进去,要么有硬货(武器、药品、高价值零件、情报),要么有硬本事(手艺、战斗力、特殊知识)!什么都没有?留下所有物资(包括衣服),可以滚了!想硬闯?”他踢了踢脚边一具还没来得及拖走的、胸口开洞的尸体,“这就是榜样!”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林墨“听”着前面的交易和争吵。
一个男人献上了一把保养不错的半自动步枪,获得了放行。
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颤抖着交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干净的绷带和一小瓶酒精,守卫掂量了一下,勉强让她们进去了,但警告只能去最底层的“流民区”。
一个断了一只手的壮汉,试图展示他还能挥舞铁锤,被守卫嘲笑着要求当场用单手拆解一个废旧发动机,壮汉失败,被夺走背包,推搡着赶走。
绝望的哭泣、愤怒的低吼、卑微的乞求……这里是希望与尊严被明码标价、公开碾碎的地方。
老烟的脸色很难看,低声道:“比一年前更严了……妈的,肯定是‘屠夫’那边压力大了,镇子里也在收紧。”他摸了摸自己的背包,里面除了那张地图和一点个人杂物,几乎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这腿……怕是连‘流民区’都进不去。”
孙倩紧张地抓着林墨的衣袖。
林墨沉默着。他的大脑在飞速处理信息:守卫的分布(四个明哨,两个在制高点暗哨),他们的武器(以近战和简陋枪械为主,但占据地利),通关的评判标准(实用性、即时可见的价值),以及周围其他等待者的情绪和状态。
他们有什么?两个重伤员,一个缺乏战斗经验的女孩。武器?一根导盲杖,半截钢钎,老烟的破铁棍。物资?刚获取的宝贵净水,绝不可能交出。硬本事?他的计算和感知在这里无法直观展示,除非……
轮到他们了。
铁砧挑剔的目光扫过林墨失明的双眼和扭曲固定的左腿,又瞥了一眼老烟同样严重的腿伤和孙倩惊慌的脸,鼻腔里哼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轻蔑:“三个残废带个拖油瓶?趁我没改主意,把东西留下,滚吧。别浪费老子时间。”
老烟试图交涉:“兄弟,我以前是拾荒者哨站的勘探员,对这片地形熟,我……”
“哨站?早他妈没了!熟地形?现在外面一天一个样,你那点过时的东西屁用没有!”铁砧不耐烦地打断,“下一个!”
孙倩急得快哭了。
林墨上前半步,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我们没有硬货,但有你们需要的信息。关于‘能量躁动区’的近期变化,以及……‘割喉商队’在锈蚀峡谷的可能动向。”
铁砧和他旁边几个守卫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能量躁动区”是禁忌也是机遇,“割喉商队”则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哦?”铁砧眯起眼,打量着林墨,“瞎子,你怎么知道这些?又凭什么让我信你?”
“我的眼睛不方便,但耳朵还行。”林墨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风从管道深处带来的声音,“比如,我知道你们在管道东北段第七个加固环附近,最近加强了三个人轮值,因为那里的震动频率在三天前增加了15%,伴有次声波杂讯,像是有什么大型生物在深处活动,或者……地层应力变化。这也许和东南方向‘旧厂区’边缘那个小型躁动区的能量溢出有关联。”
守卫们脸色微变。管道深处的监测细节,可不是外人能轻易知道的!连轮班人数和位置都这么准确?
铁砧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谁告诉你的?”
“声音。震动。空气流动的细微改变。”林墨淡淡道,“如果你们有基本的结构监测记录,应该能验证我的判断。至于‘割喉商队’,他们最近在峡谷集结,不是因为找到了大猎物,而是因为他们的一支侦查小队在峡谷西侧失踪了,现场有非枪械造成的撕裂伤和高温灼烧痕迹。他们在警惕,也在搜索。这对鼹鼠镇来说,意味着他们短期内的活动重心会偏移,但也可能意味着有更危险的东西被引到了附近。”
这些信息,部分是林墨沿途通过听到的零碎对话、看到的痕迹(孙倩转述)和老烟的知识拼凑推理,部分则是基于他对“割喉商队”这类掠夺者行为模式的分析,大胆进行的合理推测。真伪需要验证,但听起来足够专业、内行,直击守卫们关心的安全问题。
铁砧盯着林墨看了足足十秒钟,似乎在判断这是惊人的能力,还是精心设计的骗局。最终,他对旁边一个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快步跑进管道深处。
“在这里等着。”铁砧对林墨说,语气少了些轻蔑,多了些审慎,“如果你的信息核实有价值,你们可以进去。但如果胡说八道……”他没说完,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周围其他幸存者投来各种目光,好奇、嫉妒、怀疑。老烟大气不敢出,孙倩紧紧挨着林墨。
大约二十分钟后,那个守卫回来了,在铁砧耳边低语。铁砧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再次看向林墨,点了点头:“管道深处的异常,监测组确认了,情况和你说的基本吻合。至于‘割喉商队’……我们也有类似的情报碎片,你的说法增加了可能性。算你过关。”
他挥挥手:“放行。进去后去‘事务登记处’领临时身份牌,只能在外围活动。别耍花样,镇子里有镇子的规矩,坏了规矩,筛子口能进来,也能变成尸体被扔出去。”
守卫让开道路。幽深、潮湿、带着浓重霉味和地下特有气息的管道入口,像巨兽的喉咙,呈现在他们面前。
林墨微微颔首,在老烟和孙倩的搀扶下,缓缓走进那片昏暗。他的后背能感受到铁砧和其他守卫久久凝视的目光。
证明了自己“有用”,但同时也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代价是暴露了部分能力,并将自己与鼹鼠镇的安全关切绑在了一起。进入,只是另一重考验的开始。
管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但异常昏暗。每隔一段距离才有昏黄的灯泡或燃烧的油脂灯提供照明。墙壁上布满了涂鸦、污渍和奇怪的符号。空气流通不畅,各种气味——潮湿、腐烂、烹饪食物、劣质燃料、人群的体味——混杂在一起,沉闷得让人头晕。
按照指示,他们沿着主管道走了几分钟,来到了一个稍微开阔的、像是旧地下站厅改造的“事务登记处”。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不耐烦的干瘦老头,在听了他们的来由(筛子口特许)后,扔给他们三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烧红的铁烙着编号和简单的符号。
“临时身份牌,有效期七天。凭牌可以在外围‘窝棚区’找地方落脚,每天需要完成一定份额的公共劳动(清理、搬运、简单修补)换取最低限度的食物配给和水。想获得永久居住权、更好的待遇、或者进入内层区域,需要积累贡献点,或者有特殊技能被内层工坊或卫队看中。”老头语速飞快,像在背诵条文,“牌子丢了,视作闯入者,后果自负。规矩手册在那边墙上,自己看。别惹事。”
他们拿着单薄的木牌,走出登记处,真正进入了鼹鼠镇的外围。
景象令人窒息。巨大的地下空间被粗糙地划分成无数格子,用木板、铁皮、塑料布甚至纸板搭建起低矮密集的窝棚,层层叠叠,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警惕的人们。狭窄的“街道”泥泞不堪,流淌着不明的污水。孩子的哭喊、病人的咳嗽、窃窃私语的交易、偶尔爆发的争吵,构成了这里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光线更加昏暗,只有零星的灯火。
这里确实是“筛子”筛选后留下的残渣聚集地,但也顽强地生存着一个微型的、残酷的社会。
老烟叹了口气:“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吧。我这腿,得尽快找医生看看,镇子里应该有地下诊所,但肯定贵得离谱。”
林墨点了点头。他的首要目标也是处理腿伤,恢复行动力。其次是打探消息——关于李教授和李明的(如果被卖,鼹鼠镇这种地下集市是最可能的终点之一),关于苏凌雪的,以及关于“能量躁动区”和“裂缝”的任何线索。
但在这里,一切都需要“代价”。他们刚刚支付了信息,获得了入场券。下一次,支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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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天堂,下层货舱区。
这里的空气更加污浊,弥漫着浓重的机油、腐烂物和廉价化学品的味道。巨大的废弃货舱被分割成一个个更黑暗、更隐蔽的隔间,进行着一些不宜在上层集市公开的交易。这里是黑市的温床,也是各种危险“玩意儿”的集散地。
苏凌雪追踪着左臂结晶那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共鸣感,像循着血腥味的鲨鱼,来到了这片区域。共鸣的源头似乎就在前面一个用厚重防水布遮挡、门口有两个无精打打采但眼神凶狠的壮汉把守的隔间里。
隔间外没有任何标识,但进出的人都行色匆匆,表情隐秘。苏凌雪观察了一会儿,看到有人用瓶盖交易,也有人出示一些散发着微光的、形状不规则的晶体碎片或装在屏蔽罐里的粘稠液体,才被放行。
能量残渣交易点。乌鸦可能都不知道这个更隐秘的黑市。
她的血液特殊,她的身体与能量共鸣,这里或许有她需要的信息,甚至……缓解之物?但危险也显而易见。
她拉了拉兜帽,将左臂完全藏在袍袖内,尽量让步伐显得平稳,向入口走去。
一个壮汉伸臂拦住,瓮声瓮气:“里面只收硬货或者特殊‘料’,瓶盖不够看。有什么?”
苏凌雪抬起右手,慢慢解开手腕处的一截绷带,露出下面尚未完全愈合的、隐隐泛蓝的伤口。她没有挤压,只是让对方看到那异于常人的血迹色泽。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讶和贪婪。他们显然认出了这种“特征”。其中一个点了点头,掀开防水布一角:“进去。别惹事,交易完尽快离开。”
隔间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几盏散发着惨淡红光的应急灯。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带着辐射尘的颗粒,在红光中清晰可见。几个摊位零散分布,摊主都裹得严实。顾客不多,但都气质阴郁。
苏凌雪目标明确,朝着她感应中最强烈的那个摊位走去。摊主是个佝偻的老太婆,脸上布满皱纹和褐斑,眼睛却异常明亮。她面前的摊位上,摆着几块大小不一、光泽暗淡的幽蓝色晶体碎片,几个小瓶里装着颜色诡异的液体,还有一些苏凌雪叫不出名字的、似乎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物质。
共鸣感正是来自其中一块较大的晶体碎片。
老太婆抬起眼皮,看了苏凌雪一眼,目光在她袍袖下垂的左臂位置停留了一瞬,沙哑开口:“生面孔。想要什么?镇痛?抑制?还是……催化?”
苏凌雪心中一动。对方似乎对“能量侵蚀”有相当了解。她伸出右手手指,在摊位的金属边缘(避开灰尘)快速写下:“信息。关于身体结晶化。”
老太婆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结晶化……真是古老又麻烦的‘礼物’。你想知道什么?怎么来的?怎么停?还是怎么用它?”
“停。代价。”苏凌雪写。
“停?”老太婆嗤笑,“能量一旦开始‘雕刻’你的身体,就像水流进了沙地,想让它倒流?难。除非找到‘源头’,改变它的‘指令’,或者用更强大的‘规则’覆盖它。”她摩挲着那块引起共鸣的晶体碎片,“代价嘛……看你要哪种方法。压制它,延缓它,需要持续服用特定的中和剂或抑制剂,很贵,而且有副作用,最终还是会失效。适应它,引导它……风险更大,可能需要更剧烈的能量冲击或者特殊的‘共鸣器’来重新‘编程’,成功率不到一成,失败就是变成真正的能量结晶,或者炸掉。”
她盯着苏凌雪:“我看你,已经过了初期压制的阶段了。引导?你体内能量的‘质’很特别,不像普通的辐射变异,倒像是……被‘标记’过的。小姑娘,你惹上大麻烦了。”
苏凌雪沉默。标记?普罗米修斯计划?裂缝?她写:“引导。需要什么?”
老太婆仔细打量她,像是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第一,你需要一份详细的能量图谱,分析你体内能量的性质和‘标记’来源,这需要精密的仪器,鼹鼠镇深处或许有,铁皮天堂……葛朗台那里可能有一点简陋的。第二,如果决定引导,需要一个稳定的、与你体内能量有一定亲和性的外部能量源作为‘诱饵’和‘缓冲’,比如……”她指了指那块碎片,“这种高纯度的‘幽影结晶’残渣,或者更好的东西。第三,一个懂得操作的安全环境,和足够的运气。”她顿了顿,“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能活着离开铁皮天堂,并且付得起相应的价格。光是能量图谱分析,就足够买下一个小型聚集地了。”
希望渺茫,代价高昂。但这是苏凌雪第一次听到相对清晰的可能路径,尽管布满荆棘。
她指了指那块引起共鸣的碎片,写:“这个。换什么?”
“这个?”老太婆拿起碎片,“纯度不错,共鸣性强,是制造低级能量武器或某些抑制剂的原料。你想要?用你身上同等‘质量’的东西来换。比如……”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凌雪的左臂。
苏凌雪缓缓摇头。割肉饲鹰,不能是无底洞。她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个装有葛朗台给的广谱抗生素的小布袋,倒出两颗,又拿出之前交易得来的一小罐净水(仅剩一半),放在摊位上。然后,她再次解开右手腕的绷带,示意可以再提供少量血液。
老太婆看了看药品和水,又看了看苏凌雪的手腕,似乎在权衡。药品和净水在废土永远是硬通货,而苏凌雪的血显然有特殊研究价值。
“血液,一管,标准量。加上这些。”老太婆最终说道。
苏凌雪点头。她再次利落地取血,交付。拿到了那块冰凉、不断与她左臂产生微弱共振的晶体碎片。入手瞬间,左臂内部的刺痛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被吸引的悸动传来。
“提醒你,”老太婆收起东西,低声道,“带着这玩意儿,你对其他能量源的感应会增强,但也更容易被探测到。葛朗台那老狗的鼻子,灵着呢。最近集市深层不太平,有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在流动……小心点。”
苏凌雪将碎片贴身藏好,微微颔首致谢,转身离开。
就在她走出黑市隔间,准备返回上层时,通道另一头,葛朗台那矮小佝偻的身影,恰好从一个岔路口转出。他似乎没看见苏凌雪,正低头摆弄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旧探测仪。
探测仪的指针,在苏凌雪出现的方向,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葛朗台猛地抬头,浑浊的小眼睛瞬间锁定了苏凌雪黑袍的背影。他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然后是更深的贪婪和一丝冰冷的怒意。
她居然敢私下接触黑市,还拿到了能引起探测仪如此反应的东西?
苏凌雪也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她没有回头,但步伐加快,迅速拐进了另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摆脱。
葛朗台没有立刻追赶。他站在原地,眯着眼看着苏凌雪消失的方向,手指轻轻敲击着探测仪的外壳。
“不听话的小宝贝……”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看来,得换个‘照顾’你的方式了。铁皮天堂的规矩,有时候也可以变通一下……尤其是对于‘珍贵且不稳定的资产’。”
他转身,朝着与苏凌雪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目标似乎是集市管理层的区域。
苏凌雪在迷宫般的下层通道中穿行,左臂贴着那块幽影结晶碎片,微弱的共鸣像心跳,也像警报。她知道自己可能触怒了葛朗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尽快决定:是冒险尝试利用碎片和老太婆的信息,在铁皮天堂内寻找机会?还是立刻计划逃离,前往鼹鼠镇与林墨汇合?
身体的恶化在持续,外部的危险在迫近。每一次呼吸,都在支付着代价。
(第二季·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