鼹鼠镇外围,窝棚区的“诊所”杂物间。
三天时间,在疼痛、半饥饿和提心吊胆中缓慢流逝。缝合手给的草药膏似乎起了点作用,林墨左腿伤口的红肿消退了一些,剧痛转为持续深沉的钝痛,但离能自如行走还差得远。老烟的腿恢复得更慢,感染反复,低烧时退时起。孙倩承担了大部分的劳作——清理医疗垃圾、分拣药材、为缝合手打下手,换来一点点勉强糊口的糊状食物和饮用水。
生存得以勉强维持,但信息隔绝如同另一座牢笼。林墨迫切需要知道外界的动向,尤其是关于苏凌雪、李教授和李明的任何线索,以及“割喉商队”和“能量躁动区”的更多信息。鼹鼠镇内部的消息,显然不会自动流落到他们这种最底层的临时住户耳中。
“想打听事,不能靠等。”老烟在又一次喝下苦涩的药汤后,低声说,“窝棚区东头,靠近去内层管道的闸口附近,有个不成文的‘消息角’。一些跑单帮的、掮客、还有内层出来捞外快的,会在那里交换情报,也做点小交易。不过那里鱼龙混杂,真假难辨,而且……很排外。”
林墨靠坐在冰冷的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面。“需要入场券,或者……展示价值。”
“你的‘分析’能力,在筛子口用过一次,说不定有人记得。”老烟不太确定,“但更多时候,那里信的是实打实的货物或瓶盖。”
他们几乎一无所有。
林墨沉默片刻,对正在小心翼翼擦拭器械的孙倩说:“孙倩,缝合手今天有没有让你处理一些……特别的废弃物?比如带有文字或符号的碎片,不属于医疗物品的金属或塑料残片?”
孙倩想了想:“有的……有一个小铁盒,里面好多烧焦的电路板和碎纸片,医生让我分类,能烧的烧掉,有金属的挑出来。那些纸片好像有些模糊的字和图,但都焦了,看不清。”
“下次,尽量记住你能看清的任何字或图形状,哪怕只是一个笔画,一个符号。”林墨说,“还有,留意他和其他病人、访客谈话时,提到的地名、人名或特殊事件。”
他又转向老烟:“你的地图,除了标注净水点和危险区,有没有一些更隐秘的标记?比如小型藏匿点、旧时代设施入口、或者只有你们勘探员才懂的符号?”
老烟愣了一下,掏出那张磨损的地图,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查看。“有一些……我自己做的记号。比如这个三角形加一竖,代表可能有地下结构但未深入;这个波浪线,表示该区域地质不稳定,有塌陷或能量泄露风险;还有这个叉形,是遇到过极端危险变异生物的地点……”他指点了七八处。
林墨将孙倩可能获得的信息碎片和老烟地图上的隐秘标记,在脑中与已知信息(筛子口听来的、老烟口述的)进行交叉比对、逻辑串联。他在构建一个更立体、更细节化的锈蚀平原局部情报模型,虽然很多部分仍是空白或推测,但足以形成一些有价值的“信息拼图”。
“够了。”林墨说,“老烟,你腿不行,留下。孙倩,跟我去‘消息角’。你负责看和听,我负责说和判断。”
“可是你的腿……”孙倩担忧道。
“用拐杖,慢点走,没问题。”林墨的语气不容置疑。时间不等人,苏凌雪每多在废土上流落一天,危险就指数级增加。
消息角位于两条较大管道的交汇处,一个相对宽敞的洞穴状空间。这里没有固定摊位,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或用警惕的目光扫视路人。空气比窝棚区更浑浊,弥漫着烟味、汗臭和一种紧张的气息。几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壮汉松散地站在几个关键入口处,眼神锐利,显然是维持某种脆弱秩序的人。
林墨拄着导盲杖,在孙倩的搀扶下走进来,立刻感受到许多目光的打量。一个失明的瘸子,一个怯生生的女孩,这样的组合在这里显得格外扎眼和……弱小。
他们没有贸然找人搭话,而是找了一个靠近边缘、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静静“听”着周围的交谈。林墨的耳朵过滤着嘈杂,捕捉关键词。
“……‘屠夫’的人最近在锈蚀峡谷西边吃了个亏,丢了几个人,好像惹到了不该惹的东西……”
“……内层‘锻造坊’在收一种蓝色的、带荧光的金属碎片,价格开得不低,但要求有能量残留读数证明……”
“……听说‘铁皮天堂’往这边挪了,妈的,那帮吸血鬼过来,物价又得涨……”
“……东边‘孢子林’最近扩张了,有好几个拾荒的没出来,里面好像有‘光苔’变异了,会动……”
“……有个女人,独行,背着一把长家伙,大概三天前在‘旧厂区’和‘鼹鼠镇’之间的荒原被目击,动作很快,但好像有伤……”
女人!独行!长家伙!时间地点大致吻合!
林墨精神一振,示意孙倩注意那个谈论女人的方向。那是两个穿着破烂皮甲、带着武器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佣兵或侦察者。
他等待那两人谈话间隙,让孙倩扶着他,慢慢走过去。
“打扰。”林墨的声音平静,“刚才听到两位提到一个独行的女人?我对这个信息感兴趣。”
两个男人立刻停下交谈,警惕地看向林墨,目光在他失明的眼睛和伤腿上停留,又扫了一眼紧张的孙倩,戒备稍减,但依旧冷淡。
“感兴趣?用什么换?”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粗声问。
“信息交换。”林墨说,“关于‘锈蚀峡谷’西侧,让‘割喉商队’吃亏的‘东西’,我有些推测。另外,关于‘孢子林’扩张和‘光苔’变异,我可能知道一点原因。”
刀疤男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说说看。值的话,我们可以告诉你那女人的事。”
林墨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割喉商队’以凶悍著称,普通变异生物很难让他们无声无息损失人手。结合最近东南方向能量场的异常波动,他们遇到的,很可能是受能量躁动影响而发生二次变异的生物,或者……某个小型、活跃的‘能量渗出点’突然爆发。如果是后者,那附近现在应该辐射值极高,且有持续的能量扰动现象,对电子设备和生物体都有严重影响。”
他顿了顿,继续:“‘孢子林’扩张和‘光苔’变异,很可能也是受同源能量辐射影响。‘光苔’本质是吸收微弱辐射和有机物生长的低等共生体。如果环境中出现了更‘优质’或更‘活跃’的能量源,它们可能会发生趋性生长,甚至发展出初步的移动能力来靠近能量源。建议进入时,携带可靠的辐射屏蔽和能量探测设备,并注意脚下和头顶。”
两个佣兵听着,脸上的轻视逐渐收起。林墨说的内容,与他们知道的一些零碎情报和亲身感受隐隐吻合,尤其是关于能量影响的推测,听起来不像胡诌。
“有点意思。”刀疤男摸了摸下巴,“你怎么知道这些?”
“分析和推理,结合一些碎片信息。”林墨没有多说,“现在,关于那个女人?”
刀疤男点点头:“好吧。大概三天前傍晚,我们小队在旧厂区北边大约十公里的一个碎石坡休整,看到一个人影从东边快速穿过荒原,方向是朝着鼹鼠镇这边。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动作看是个女人,个子不矮,背着一把用布裹着的长枪,可能是猎枪或步枪。她移动速度很快,但有点……不协调,好像右边身体更灵活,左边有点僵。我们没敢靠近,那地方空旷,容易被发现。后来她就消失在一片风蚀岩后面了。再后来,就没听说有类似的目击了。”
左边僵硬?林墨的心猛地一沉。苏凌雪的左臂结晶化!
“她有没有受伤的迹象?或者……身上有没有特别的……光?”林墨追问。
“受伤?看不真切。光?”刀疤男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当时天快黑了,好像没看到她用照明,但……她经过的那片地方,地面有些微弱的反光,不知道是不是她身上有什么反光的东西。不太确定。”
这已经是非常宝贵的信息了!苏凌雪还活着,至少在三天前,她正在向鼹鼠镇方向移动!虽然可能受伤,但她在行动!
“多谢。”林墨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两片抗生素(缝合手给的备用),递给刀疤男,“一点心意。如果以后有关于这个女人更确切的消息,或者关于‘摇篮’、‘能量躁动区’的异常信息,可以到缝合手的诊所找我们,会有酬谢。”
刀疤男接过药片,掂量了一下,露出还算满意的表情:“行。有消息再说。”两人转身离开了。
获得了关键线索,但林墨的心情并未轻松。苏凌雪在靠近,但她也可能被其他人盯上,比如“割喉商队”,或者鼹鼠镇本身的不明势力。他必须尽快获得更多资源,提升在这个地下城镇的影响力,才能在她可能抵达时提供帮助,而不是成为拖累。
他让孙倩扶着他,继续在消息角倾听。不久,他又用类似的信息交换方式(结合老烟的勘探符号解读和能量影响推理),从一个年老的拾荒者那里,换来了关于“铁皮天堂”近期异常动向的更多细节——它似乎在追踪某个特定的信号,并且与鼹鼠镇内的某个“大人物”有秘密联络。
线索碎片开始拼凑,指向一张逐渐清晰的、覆盖废土的暗网。而他和苏凌雪,似乎正在不知不觉中,成为网上挣扎的飞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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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天堂,下层管道迷宫深处。
苏凌雪蜷缩在一个废弃的、满是冷凝水的空气过滤罐内部,湿冷和铁锈味包裹着她。外面,规律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束不时扫过。葛朗台的“清洁队”正在像梳子一样梳理这片区域。
她已经躲藏了超过二十小时。依靠从黑市换来的那点高能量压缩干粮(味道令人作呕,但能提供热量)和小心收集的冷凝水维持。左臂的结晶共鸣在进入这片靠近动力舱和大型能量存储区的管道后,变得异常活跃和……焦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附近持续散发着吸引它、又令它不安的波动。
这不是幽影碎片那种相对温和的共鸣。更像是一种……同频的干扰,或者说,低强度的能量辐射场。让她左臂的结晶微微发热,刺痛感间歇性袭来,同时头脑也有些昏沉。
她不能在这里久留。清洁队的搜索越来越细致,而且他们似乎有某种追踪手段,几次都差点发现她的藏身处。必须离开下层管道,回到相对复杂拥挤的上层集市区域,那里才容易浑水摸鱼。
但通往上层的主要通道都被封锁或严密监视了。
她需要另辟蹊径。
记忆中,在躲避清洁队时,她曾瞥见一条非常狭窄的、似乎是维修管道的岔路,被一堆废弃的隔热材料半掩着,当时没有选择进入。那条岔路的方向,似乎通向船体更外侧,或许有通往外部或上层其他区域的检修口。
赌一把。
她耐心等待一队清洁队的脚步声远去,轻轻推开过滤罐的盖子,像猫一样无声滑出。贴着冰冷潮湿的管壁,她快速移动到记忆中的位置,扒开沉重的、沾满油污的隔热材料,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圆形管道口露了出来。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她将猎枪背好,咬了咬牙,俯身钻了进去。
管道内壁光滑,布满了滑腻的不知名沉积物。她只能靠手肘和膝盖发力,一点点向前挪动。黑暗和压抑的空间让人窒息,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声音。
爬行了大约十几米,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暗红色的灯光。是安全指示灯?她更加小心地靠近。
管道尽头是一个网格状的通风口,透过网格,可以看到外面是一个相对宽敞的舱室。舱室内灯光昏暗,堆放着许多规格统一的金属箱,箱子上印着模糊的辐射标志和编号。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熟悉的甜腥味——和下层黑市那些能量残渣类似,但更加浓郁。
这里是一个低等级的能量废料临时存储舱?还是未处理原料舱?
苏凌雪正想寻找离开通风口的方法,突然,左臂的结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同时,一种强烈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扫描”或“锁定”的感觉袭遍全身!
不好!这里有自动能量感应装置!
几乎在刺痛传来的同时,舱室内响起了短促刺耳的警报声!红光开始闪烁!
暴露了!
苏凌雪顾不得许多,用力踹向通风口的网格!老旧的网格发出呻吟,但没立刻脱落。她又猛踹两脚!
哐当!网格终于被她踹开。
她跳下通风口,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警报声在密闭舱室内回荡,格外刺耳。她迅速扫视,发现舱门在另一侧,是厚重的密封门,旁边有控制面板,但显然需要权限或钥匙。
来不及了!清洁队听到警报很快就会赶到!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金属箱上。箱子没有上锁,只是简单扣合。她冲过去,掀开最近的一个箱子盖。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用透明材料封装的一块块暗蓝色、表面粗糙的矿石状物质,散发着明显的能量波动和辐射。是未经提纯的“幽影矿”原石?还是别的能量矿物?
左臂的结晶对这些矿石反应强烈,刺痛中带着一种吞噬的渴望。
苏凌雪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她抓起两块拳头大小的矿石,塞进袍子里。然后,她跑到舱门边,将其中一块矿石,用力砸向门边的控制面板!
砰!电火花四溅!面板被砸坏了一部分。
她又将另一块矿石,塞进了门缝下方一个可能是线路管道入口的缝隙里。
做完这些,她转身跑回通风口下方,奋力向上攀爬,试图回到管道里。
就在这时,舱门外的走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在存储舱!”
“警报响了!”
“快开门!”
舱门发出沉重的启动声,但因为控制面板受损,开启速度异常缓慢。
苏凌雪刚刚爬回通风管道,就听到下面舱门轰然洞开,几个全副武装的清洁队员冲了进来。
“人呢?!”
“检查箱子!”
“有破坏痕迹!”
苏凌雪在管道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突然,下面传来一声惊叫:“能量读数异常升高!是那块石头!她塞在门缝里的!”
“快退出去!要超标了!”
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和舱门再次关闭的巨响。
苏凌雪等待了几秒,下面安静下来,只有警报声还在隐约作响。她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但也彻底暴露了行踪,并且可能引发了能量泄漏事故。铁皮天堂的追捕,只会更加疯狂。
她不敢停留,沿着管道继续向前爬。必须尽快找到出口,离开这个移动的钢铁囚笼。
又爬了一段距离,前方出现了光亮和流动的空气。管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通风口,外面似乎是……上层集市的某个偏僻角落?
她小心地探出头观察。外面是一个堆满空箱子和废弃包装材料的死角,不远处就是相对热闹的集市通道,人声嘈杂。
就是这里了。
她撬开通风口,轻盈地跳下,迅速将自己隐藏在杂物堆的阴影里,拉好兜帽。
暂时回到了相对熟悉的环境,但危机远未解除。葛朗台和清洁队肯定已经封锁了主要出口,并会在集市内加强搜查。她需要一个新的藏身点,需要了解目前的状况,更需要找到离开铁皮天堂的方法。
而怀里那两块沉甸甸的、散发着能量波动的矿石,既是烫手山芋,也可能……成为新的筹码或工具。
左臂的刺痛仍在持续,提醒着她时间的紧迫和身体的异化。她必须加快行动。
(第二季·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