鼹鼠镇,缝合手的“诊所”杂物间。
空气里弥漫着药膏和腐朽物的混合气味。林墨靠墙坐着,老烟摊开那张磨损的地图铺在膝盖上,孙倩紧张地站在一旁。缝合手被林墨以“可能发现另一处有价值的能量数据源”为诱饵,暂时支开了。
“西北方向,一天到两天路程……”老烟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掠过那些粗糙的线条和符号,“这个范围,太大了。有旧公路遗迹,有废弃的采矿坑,有风蚀峡谷,还有几个小的、地图上没名字的幸存者窝点。”
“重点不是地形,是能量特征。”林墨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缝合手有没有提过,或者你以前在哨站时,有没有听说过,这个方向上有什么地方,辐射值常年偏高,或者有周期性的能量扰动?哪怕是很微弱的,不被标记为正式‘躁动区’的?”
老烟皱眉苦思:“偏高……大部分地方都偏高,不然怎么叫废土。周期性的……”他忽然顿住,手指点在地图边缘一个用铅笔画的很轻的叉形符号旁边,“这里……‘鬼嚎坡’。不是大躁动区,但经过那附近的勘探队回来都说,夜里有时候能听到奇怪的、像风声又像哭嚎的声音,随身带的简易盖革计数器指针会轻微摆动,不是持续升高,是一阵一阵的。队里老人说,可能是地下的旧输能管道有微小泄漏,或者有某种喜辐射的变异植物群在周期性释放孢子。我们一般绕开那里,没详细勘探过。”
“具体位置,距离?”林墨追问。
“从鼹鼠镇西北主通风口出去,沿旧公路残骸走大概大半天,然后转向北,进入一片石灰岩丘陵地带,‘鬼嚎坡’就在那片丘陵的东南边缘。直线距离……大概十五到二十公里。”老烟估算着,“但路不好走,而且那地方……邪性。”
鬼嚎坡。能量扰动。周期性与声音相关。这符合苏凌雪信号可能需要的“能量特征”环境,也解释了她信号微弱且受干扰的原因——她自己可能就处于那个扰动场中。
“还有别的吗?任何可能吸引‘能量适配体’或存放高纯度结晶的地方?”林墨不放过任何可能性。
老烟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就这些。能源坊那帮疯子挖矿找晶石的地方更远,在西北边的大裂谷方向,离这里至少三四天路程。”他看了看林墨,“你真觉得……你那同伴可能在‘鬼嚎坡’?”
“不确定。但这是目前最符合线索的方向。”林墨说,“信号是定向的简易编码,她希望我‘听’到,但又提示‘谨慎靠近’,说明她认为那里有风险,但可能也是暂时的藏身地或信息源。”
他转向孙倩:“孙倩,这几天你在诊所帮忙,有没有听到任何关于‘鬼嚎坡’的传言?或者,缝合手和来找他看病的人,有没有提到西北方向有什么‘新鲜事’?”
孙倩努力回想:“‘鬼嚎坡’……好像听一个被辐射灼伤的人提过一嘴,他说是在西北边‘瞎晃’时被突然增强的辐射尘给燎了,但没说具体是不是鬼嚎坡。缝合手医生……他好像对西北边来的、带着能量灼伤或污染症状的病人特别留意,问得比较细,但没听他说起具体地点。”
信息碎片勉强拼凑。鬼嚎坡是可疑点,但并非唯一可能。林墨需要更确切的验证,或者,一个能让他安全前往探查的方法。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拖着伤腿走进那片区域,无异于自杀。他需要交通工具,或者可靠的同行者。
而这两样,在鼹鼠镇,都需要代价。
他想到了那个佣兵留下的齿轮金属片,以及能源坊高价收购蓝晶的悬赏。或许,可以利用这些。
“老烟,你的腿,再休息两天,能勉强短距离走动吗?”林墨问。
“撑着拐,慢慢挪,应该行。但走远路够呛。”老烟苦笑。
“不需要走远路。”林墨说,“孙倩,你继续留意诊所里的谈话,尤其是关于能源坊、悬赏、以及任何西北方向的新消息。老烟,你尽量回忆‘鬼嚎坡’附近更详细的地形特征,有没有容易辨认的地标,或者相对安全的观测点。”
“那你呢?”两人同时问。
“我去试试看,能不能用‘信息’换点我们需要的东西。”林墨拿起了那枚齿轮金属片。
他没有直接去找那个佣兵。那样太被动,且容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和与苏凌雪的关联。他选择了一个更迂回的方式。
他让孙倩搀扶着,来到了窝棚区与内层管道区交界处的一个小型“自由市场”。这里比消息角规范一些,有固定的摊贩,交易些日用品、工具、少量武器和情报。林墨在一个卖旧书籍和杂物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独眼老头。
“打听点事。”林墨将一小块干净的绷带(从诊所偷偷省下的)放在摊上,“关于内层‘能源坊’,他们最近除了收蓝晶,有没有发布其他任务?比如勘探、护卫、或者……信息验证?”
独眼老头瞥了一眼绷带,又看看林墨,慢悠悠地说:“能源坊?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任务很少流到外圈来。不过……倒是听说他们在招临时工,去维护西北边某个旧的‘监测点’,好像是设备出了故障,需要人手搬运配件和提供外围警戒。报酬给的是能量电池和过滤芯,不算顶好,但实在。”
维护监测点?西北边?林墨心中一动。“知道具体位置吗?”
“那哪能知道,得接了任务,跟队走才知道。”老头摇头,“不过听说那地方不太平,之前去的队好像遇到过麻烦,所以这次才公开招人,估计是想多找点炮灰……哦不,帮手。”
这很可能是一个机会!以临时工的身份混入能源坊的队伍,前往西北方向的某个监测点。这既能获取交通工具和一定保护,又能合法地靠近目标区域,甚至那个监测点本身,可能就是苏凌雪信号来源附近!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能源坊可能与悬赏苏凌雪的势力有关联,同行者中可能有眼线。而且“不太平”意味着未知的危险。
“接这任务,有什么条件?”林墨问。
“条件?身强力壮,自带武器,听话,能扛东西。”老头打量了一下林墨,“你嘛……估计悬。除非你有什么特别的本事,比如……懂点旧设备的门道?”他似乎意有所指。林墨在筛子口和消息角的表现,或许已在小范围内流传。
“我眼睛不方便,但耳朵和脑子还行,对旧时代的能量系统和安全协议有点了解。”林墨平静地说,“如果他们的设备故障和能量读数或系统逻辑有关,我可能帮得上忙。”
独眼老头眯起独眼,想了想:“有点意思。我可以帮你递个话,但成不成,看你自己造化。不过……”他搓了搓手指,“引荐费……”
林墨将身上最后半片抗生素放在绷带旁边。老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收起东西,低声说了个时间和内层某个闸口的编号。
离开市场,林墨心中有了初步计划。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正在踏入一个更复杂的棋局。能源坊、悬赏者、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鼹鼠镇的水,深不见底。
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尤其是要编造一个合理的、自己为何对西北方向能量问题如此感兴趣的“理由”,同时尽可能隐藏与苏凌雪的直接关联。
回到诊所,他让孙倩帮忙,用简陋的工具和材料,开始改造他的导盲杖和随身物品,增加一些不起眼但可能有用的小功能,比如在杖头加装一个可拆卸的、能简易测试导电性或微弱磁场的小装置(利用废旧零件),又比如将衣服的某些夹层重新缝制,便于隐藏小件物品。
他也在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设计应对的对话和行动方案。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生死。
---
风暴的尾巴像一条疲惫的巨蟒,缓缓扫过荒原,留下的是更加清澈却冰冷的空气,以及满地狼藉。天空的乱流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废土常见的、带着辐射尘的灰黄色天幕。
苏凌雪跋涉了近六个小时。左臂的“缓冲”效果早已消失,结晶部分在风暴冲刷后,似乎对环境中残存的能量更加敏感,也隐隐变得更加“饥渴”。那两块贴身的能量矿石,不时传来微弱的温暖感,仿佛在安抚,又仿佛在诱惑。
“汇聚”感越来越清晰。她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脊,眼前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
那是一个位于小型盆地中的湖泊——或者说,曾经是湖泊。如今大部分已干涸,只剩下中央一片不大的、泛着诡异墨绿色荧光的泥泞水潭。水潭周围,是大片龟裂的、析出白色盐碱和彩色油渍的湖床。而在湖床边缘和附近的山坡上,生长着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怪异植物。
这些植物普遍呈现出不健康的暗紫色、靛蓝色或荧绿色,形状扭曲,许多枝叶上覆盖着厚厚的、仿佛绒毛或菌丝般的附属物。一些植物的枝头挂着散发微光的果实或孢子囊。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香和一种尖锐的、类似氨水的气味。
能量读数在这里明显升高。左臂的结晶传来持续的、低强度的共鸣,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仿佛浸泡在温水中的酥麻感,同时那种渴望“吸收”的感觉也更加强烈。这里确实是一个能量节点,很可能是地下能量渗漏与特定生态环境长期相互作用形成的。
但这里绝非乐土。苏凌雪看到,在那些变异植物丛中,有快速移动的小型生物影子,形态怪异。水潭边缘的泥地里,有大型生物爬行留下的痕迹。远处山坡上,还有一些用植物枝条和废旧金属搭建的、非常低矮简陋的窝棚,冒着淡淡的炊烟。
有“人”住在这里,或者说,有东西住在这里。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山脊移动,寻找观察点。很快,她发现了一条似乎常有人行走的、通向盆地下方的小径。小径入口处,倒着几具已经半风化的骸骨,骸骨上有明显的啃咬和工具击打的痕迹,旁边散落着一些破烂的杂物和生锈的武器。
警告意味十足。
苏凌雪潜伏下来,耐心观察。大约一小时后,她看到两个“人”从盆地深处的窝棚区走出来,沿着小径去往水潭方向。他们的装扮比窝棚区的流民还要破烂,身体有明显变异特征:其中一个背部佝偻,皮肤角质化;另一个手指异常细长,关节处有鳞片。他们手持简陋的长矛和容器,警惕地张望着,来到水潭边一处相对清澈的区域,快速取水,然后迅速离开,全程几乎没有交流。
又过了一会儿,一群像鬣狗但体型更大、皮毛脱落、露出紫红色肌肉的变异兽从植物丛中窜出,扑向水潭边一群正在啃食发光苔藓的小型啮齿类生物,撕咬争抢,场面血腥。窝棚区方向传来几声含糊的吆喝,但无人出来干预。
这里的规则简单而残酷:取水、觅食、躲避更强的捕食者。那些窝棚里的居民,显然是适应了这里高辐射和变异生态的“弃民”,他们利用这里的能量环境(或许某些植物或矿物有特殊用途),但也时刻面临危险。
苏凌雪评估着自己的处境。她需要水,也需要观察和休息。直接闯入窝棚区不明智。她需要找到一个相对独立、易守难攻的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水潭对面,一处突出的、由巨大岩石构成的崖壁上。岩壁半腰,有一个漆黑的洞口,距离地面有七八米高,下方是陡峭的岩壁和危险的泥潭。那里易守难攻,视野开阔,而且洞口位置背风。
如何上去是个问题。岩壁湿滑,几乎没有着力点。
她观察着周围。发现靠近岩壁底部的水潭边缘,生长着一些粗壮的、暗紫色的藤蔓植物,藤蔓顺着岩壁向上攀爬,有些已经接近洞口下方。藤蔓上长满了尖锐的刺,但看起来足够结实。
或许可以借助藤蔓攀爬。但需要工具,并且要应付藤蔓可能有的毒性或攻击性。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猎枪(子弹有限)、匕首、一小段绳子、两块能量矿石、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水。没有手套,徒手攀爬带刺藤蔓风险极高。
她将目光投向不远处一具相对新鲜的骸骨。那骸骨身上还挂着些破烂布料,旁边有一把锈蚀但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砍刀。
等待时机。当又一群变异鬣狗被水潭另一侧的动静吸引过去时,苏凌雪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冲出,快速跑到骸骨旁,捡起砍刀,又迅速捡起骸骨手边一个破烂的皮质水袋(里面是空的)和半截磨损严重的绳子,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岩壁下的藤蔓区。
她的动作引起了窝棚区方向的注意,几声尖锐的呼哨响起。但距离尚远,那些人似乎没有立刻追出来的意思。
苏凌雪来到藤蔓下,用砍刀快速砍下几段相对粗壮、刺较少的藤蔓,用破水袋和布条简陋地包裹住双手和容易被划伤的小臂。然后将砍刀别在腰间,将猎枪背紧,开始抓住藤蔓向上攀爬。
藤蔓比她想象的更坚韧,但刺穿透了简易的防护,扎入手掌,带来灼痛和麻木感——果然有毒!她咬牙坚持,依靠右臂和核心力量,配合双脚在岩壁上寻找微小的凸起,艰难地向上挪动。
左臂的结晶部分在这种剧烈运动中传来异样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怪的“稳定”感,仿佛沉重的部分提供了额外的锚点,但同时也让她左半身的协调性更差。
下方传来呼喊和奔跑声。几个窝棚区的居民拿着武器冲到了岩壁下,指着她叫骂,但看着陡峭的岩壁和带刺的藤蔓,一时没有攀爬上来,而是开始投掷石块。
一块石头擦着苏凌雪的小腿飞过,火辣辣地疼。她加快速度,终于够到了洞口边缘,用力一撑,翻滚了进去。
洞口内是一个不深的岩洞,大约三四米深,两三米宽,地面相对平坦干燥,有一股尘土和动物粪便的气味,但没有活物。洞口位置很好,能俯瞰大半个盆地和水潭。
暂时安全了。
她瘫坐下来,剧烈喘息。检查双手,掌心被刺破多处,伤口周围开始红肿,麻木感在蔓延。她赶紧用最后一点净水冲洗伤口,挤出毒血(效果有限),扯下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
做完这些,她靠在岩壁上,疲惫感如潮水涌来。左臂的结晶在洞内相对稳定的能量环境中,光芒逐渐平稳下来,但那酥麻感和隐隐的吸纳欲望依然存在。她掏出能量矿石,矿石在昏暗的洞内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现在,她需要观察,需要判断这个节点的具体情况,需要决定下一步是留下利用这里的环境,还是尽快离开前往鼹鼠镇。同时,她也必须处理手上的毒素和恢复体力。
她从洞口小心地望下去。那几个窝棚区居民还在下面叫骂了一阵,但似乎对爬上来的兴趣不大,最终骂骂咧咧地回去了,只留了一个人远远地监视着洞口方向。
她被盯上了。但对方暂时攻不上来。
她退回洞内深处,开始检查这个临时的巢穴。在角落的尘土里,她发现了一些散落的、光滑的小石子,几片褪色的旧塑料片,还有……半截烧焦的、印着模糊文字和电路图的纸张残片。
她捡起纸张残片,凑到洞口光线处仔细辨认。上面的文字残缺不全:“……态监控……SUB-07……周边……采样点……编号……”
SUB-07!是那个子站的编号!这张纸片很可能来自子站,是被风吹来的?还是曾经有人从这里带过来的?这个能量节点,被子站列为“周边采样点”?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节点与子站之间存在联系。子站的“缓冲协议”能暂时稳定她的状态,这个节点持续散发的特定能量环境,是否也能起到类似作用?或者……有别的用途?
她将纸片小心收好。这可能是重要的线索。
夜幕开始降临。盆地里那些发光植物和潭水的荧光,将下方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变异生物的嚎叫和窸窣声此起彼伏。窝棚区亮起了几点微弱的、像是生物荧光或油脂灯的光芒。
苏凌雪缩在洞口内侧,啃着干粮,小口喝水。她需要休息,但必须保持警惕。左臂的结晶在夜晚似乎更“活跃”一些,与下方盆地的能量场共鸣也更清晰。
她不知道林墨是否收到了信号,是否正在前来。她必须做好独自面对一切的准备。
在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怀中那两块能量矿石。矿石的微光,似乎与下方潭水的荧光,以及她左臂的光晕,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振频率。
三者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无形的、等待被解读的联系。
(第二季·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