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点的夜晚,被设备的低鸣、伤者的压抑呼吸和无形蔓延的紧张感拉得无比漫长。林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左腿的疼痛如潮水般间歇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但他不敢真正入睡。苏凌雪躺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垫子上,呼吸轻浅,大部分时间处于一种昏睡与半清醒之间的模糊状态。孙倩蜷缩在另一边,疲惫让她偶尔陷入短暂的浅眠,又因噩梦或警惕而猛然惊醒。
铁颚调整了守卫。原本相对松散的轮班,变成了双人岗,且视线始终涵盖林墨三人和苏凌雪所在的角落。换班时的交接低语也带着不同以往的郑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软禁的压抑。
林墨“听”着这一切,大脑在疼痛和疲惫的间隙里飞速运转。铁颚态度的微妙转变,显然源于昨夜他与苏凌雪那短暂的互动被察觉了。这并不意外。麻烦的是,这种怀疑会如何发酵?铁颚是那种为利益可以暂时妥协,但一旦觉得被欺骗或威胁,也会毫不犹豫采取极端措施的人。
他需要重新评估筹码。苏凌雪(活体高价值样本)是核心,但她的状态也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他自己的“技术顾问”身份正在贬值,铁颚现在可能更倾向于将他视为“样本”的关联者甚至控制者,而非平等的合作者。孙倩几乎不具备谈判价值。外部环境方面,监测点易守难攻,但也是孤岛,能源坊的援军(如果铁颚确实求援了)何时抵达、态度如何,都是未知数。
他必须获取更多信息,尤其是关于铁颚的下一步动向和可能的外部威胁。
机会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到来。值班的两名卫兵中,有一个是之前对他还算和善、代号“灰鼠”的年轻人,似乎因为长时间值守和紧张气氛而有些内急,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匆匆离开岗位,走向建筑深处的简易厕所。
只剩一名卫兵。林墨轻轻碰了碰孙倩,对她做了个极简单的手势——这是他之前和孙倩约定过的,表示“吸引注意力”。
孙倩会意,突然捂着肚子,发出一声低低的、痛苦的呻吟,身体蜷缩起来。
剩下的卫兵立刻警觉,枪口微抬:“干什么?”
“我……我肚子好痛……”孙倩的声音带着哭腔,演技虽然稚嫩,但在昏暗光线和紧张氛围下,足以引起对方本能的关注和一丝不耐。卫兵皱眉,犹豫着是否要靠近查看,还是呼叫同伴。
就在这短暂的空当,林墨的手如同鬼魅般探出,精准地从脚边一个不起眼的杂物堆里,摸到了一个小东西——那是他之前协助技术员检修设备时,偷偷藏起的一枚失效的、但外壳完好的微型信号中继器零件。他手指灵巧地将其内部残余的一小段磁性贴片剥离,然后借着身体挪动的掩护,将其轻轻弹向了控制室方向,落在门框附近的阴影里。
磁性贴片很轻,落地几乎无声。它的作用不是窃听(监测点内部太空旷,细微声音难以分辨),而是作为一个“标记”。林墨需要知道,铁颚是否会频繁、秘密地使用控制室的通讯设备,以及是否有新的通讯信号接入。如果铁颚频繁进出控制室,或者有外部信号到来,可能会扰动门框附近的气流和微尘,磁性贴片或许会因此产生极其微弱的方位变化——这需要林墨极度专注的感知才能捕捉,但值得一试。
“灰鼠”很快回来了,看到孙倩的样子,问了一句。孙倩表示可能是喝了不干净的水,需要去厕所。灰鼠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同伴带她去,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林墨和苏凌雪。
孙倩被带走,很快回来,小插曲平息。但林墨已经完成了他的小动作。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大部分感知集中在那枚磁性贴片可能存在的方向,同时留出一部分注意着苏凌雪的呼吸节奏和能量场变化。
苏凌雪在凌晨时分再次短暂清醒。这一次,她的意识似乎清晰了一些。她没有立刻睁眼或动弹,而是如同林墨一样,先“感受”周围。她“听”到了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感受到了明显的监视目光,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左臂那令人心悸的死寂。
冰冷、沉重、仿佛不属于自己,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空洞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左臂结晶与右肩连接处的皮肤传来持续的、细微的撕裂痛楚,那是强行过度使用后,生物组织与异化结构之间的排斥与损伤。更深处,结晶内部并非完全虚无,而是像一片冻结的、布满裂痕的湖面,下方是深邃的黑暗。她隐约能“触摸”到那片黑暗的边缘,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庞大而冰冷的“潜能”,但任何试图深入或唤醒的念头,都会带来全身性的、类似神经被冰针穿刺的警告剧痛。
老太婆说过,“引导”风险极大。子站的“缓冲协议”只是暂时稳定了表层。而现在,能量似乎枯竭到了某种临界点,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危险的“静默”状态,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她需要能量,但不是粗暴的吸收。需要一种更温和、更可控的方式,来重新建立一点联系,哪怕只是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并为可能的行动储备一丝力量。
她的目光(右眼微睁一条缝)落在了林墨身上。林墨似乎察觉到了,极其轻微地偏了偏头。
没有语言交流。苏凌雪将残存的、微弱的意念集中在右手指尖,试图调动一丝生物电流,或者仅仅是传递一种“意图”。她无法精确控制能量,但或许可以像之前在节点那样,利用自身与环境的微弱共振,去“吸引”或“过滤”空气中无所不在的、稀薄的背景辐射能量。
这过程缓慢而艰难。每一次尝试,都像是用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去垂钓深潭中沉睡的巨兽,既要引起一丝涟漪,又不能将其惊醒。左臂的死寂结晶对此毫无反应,但她的右半身,尤其是心脏和大脑,似乎对这种极其细微的能量调动产生着应激。她感到心悸、轻微的眩晕和神经末梢的刺痛。
但渐渐地,一丝丝几乎无法测量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开始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地渗入她干涸的身体。不是进入左臂结晶,而是滋养着她濒临衰竭的右半身器官和神经系统。这过程带来的恢复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让她冰冷的四肢末端恢复了一丝暖意,头脑也更清醒了一点。
她不敢吸收太多,也无力吸收太多。在感觉到一丝丝暖流开始在胸腔汇聚后,她便停止了尝试,将注意力转向外界。
她“听”到了铁颚在控制室内的踱步声,频率比平时高,显得有些焦躁。她也隐约捕捉到了那个方向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电子设备散热风扇加速的声音——那是通讯设备处于活跃或待命状态的征兆。
有情况。铁颚在等待什么,或者刚刚接到了什么消息。
就在这时,林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苏凌雪的感知也随之聚焦——她“感觉”到,控制室门框方向,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空气扰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或改变了位置。
林墨的小标记起作用了?苏凌雪猜测。
几乎同时,铁颚的身影出现在控制室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室内众人,尤其在林墨和苏凌雪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灰鼠招了招手。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灰鼠的脸色变得有些紧张,点了点头。
铁颚重新回到控制室,关上了门。但这一次,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下了一道缝隙。紧接着,里面传来了非常轻微、但明显是正在进行加密通讯的、规律的电键敲击声(一种古老的、抗干扰性较强的短码通讯方式)。
林墨的耳朵捕捉到了那独特的节奏。不是莫尔斯码,是另一种更简洁、但同样有结构的编码。他无法立刻破译内容,但能判断出这是一次主动的外发通讯,且使用了监测点最高级别的加密信道。接收方……很可能就是铁颚之前提到的“总部”或“特勤组”。
通讯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停止。控制室内恢复了寂静,但那种紧绷的气氛更加浓烈了。
天色开始蒙蒙亮,废土灰黄的天光从建筑高处的通风口和观察窗渗入。监测点内的众人陆续从假寐或浅眠中清醒,沉默地整理装备,咀嚼着所剩无几的干粮。
铁颚再次走出控制室,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眼神深处有种决断后的冷硬。“所有人,检查武器,准备撤离。”他宣布。
撤离?林墨心中一动。是返回鼹鼠镇,还是……?
“队长,回镇里吗?”一个佣兵问。
“不。我们有新任务。”铁颚没有详细解释,“带上所有重要设备和‘样本’,十分钟后出发。目标地点,路上通知。”
他特意强调了“样本”,目光扫过苏凌雪和林墨。“林墨,你和你的‘妹妹’负责协助看护‘样本’,确保它运输过程中的稳定。别耍花样。”语气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现在任何多余的疑问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警惕。他示意孙倩帮忙,两人开始小心地准备将苏凌雪重新移到担架上。
苏凌雪配合着微弱的动作,任由他们摆布。她的右眼透过兜帽的缝隙,快速观察着铁颚和其他人的神态动作。撤离的命令来得突然,且目标不明,结合凌晨的加密通讯,很可能是外部指令直接介入,打乱了铁颚原有的计划。这可能是危机,也可能是变数。
就在众人忙碌准备时,建筑外负责瞭望的卫兵突然压低声音急报:“队长!东北方向!有扬尘!速度很快,不像是商队或掠袭者,是轻型高速车辆!至少三辆!”
铁颚脸色一变,迅速冲到观察窗边,举起望远镜。片刻后,他放下望远镜,表情复杂,有松了口气的释然,也有更深的凝重和一丝不甘。
“是总部的人。‘特勤组’。”他吐出这几个字,像含着冰块。
这么快?林墨心中一沉。从昨夜发出报告到对方抵达,不到十二小时,且是在废土环境下。这“特勤组”的行动效率和装备水平,远超普通能源坊队伍。他们对苏凌雪的重视程度,也可见一斑。
“所有人,回到原位,保持警戒,但不要表现出敌意。”铁颚快速下令,“灰鼠,去门口,准备接应。其他人,看好‘样本’和这两个人。”他指了指林墨和孙倩。
监测点内气氛瞬间凝固。佣兵和卫兵们迅速找到掩体或有利位置,枪口虽未直接指向门口,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林墨和孙倩被示意带着苏凌雪退到建筑更深处的一个角落,两名卫兵一左一右看住他们。
很快,外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柴油引擎的咆哮。脚步声快速接近,沉重而整齐。监测点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被从外面敲响,节奏干脆有力。
灰鼠看向铁颚,铁颚点了点头。
门被拉开。晨光涌入,勾勒出三个站在门口、全身笼罩在深灰色一体化作战服中的身影。他们戴着全覆盖式的头盔,面罩反光,看不清面容。装备精良,手持造型独特的、带有能量读数显示器的紧凑型步枪,腰间和腿部挂满各种工具和不知用途的装置。为首一人身材中等,但站姿如同标枪,透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准与冷酷。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扫描光束,瞬间扫过整个监测点内部,在每个人身上短暂停留,最后定格在被围在角落的苏凌雪身上,停顿了足足两秒。然后,他看向铁颚,面罩下传出经过处理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电子合成音:“能源坊第七外勤队队长铁颚?”
“是我。”铁颚上前一步,挺直腰板,但姿态明显带着下级对上级的恭敬,“长官是……”
“‘清道夫’。”对方简单地报出代号,迈步走了进来。他身后的两名队员如同影子般无声跟进,一左一右站在门内两侧,封锁了出口。他们的动作协调一致,没有任何多余,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和默契。
“‘样本’已确认存活?”清道夫直接问,目光再次投向苏凌雪。
“是的,长官。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有间歇性能量反应。”铁颚回答。
清道夫点点头,没有再看铁颚,而是径直朝着苏凌雪所在的角落走去。看守的卫兵下意识地看向铁颚,铁颚微微颔首,卫兵让开了路。
林墨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压力随着清道夫的靠近而降临。这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不同于废土幸存者或普通佣兵的气息——那是纯粹的、高效的、为特定目的而存在的工具感,剥离了大部分人性犹豫和情绪波动。
清道夫在距离苏凌雪两米外停下,没有贸然靠近。他头盔侧面一个微小的传感器亮起红光,对着苏凌雪缓缓扫描。同时,他左手抬起,手腕上一个复杂的腕载设备屏幕亮起,数据飞快滚动。
“能量侵蚀度79%,生物组织异化融合度41%,核心能量源衰竭状态,存在不稳定能量结构残留……”清道夫低声念着读取的数据,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左臂完全结晶化,类型……匹配数据库‘幽影源种’次级污染特征。伴有深度脱水和外伤。估值:B级(高风险/高潜力)。”
他的评估冰冷而专业,完全将苏凌雪物化。林墨的手指微微收紧。
清道夫似乎察觉到了林墨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头盔转向他。“你是技术顾问林墨?报告是你协助撰写的?”
“是的。”林墨平静回答。
“报告内容存在刻意模糊和误导,将‘适配体’描述为‘变异生物样本’。”清道夫的电子音依旧平稳,但话里的内容让铁颚脸色微变,看向林墨的眼神多了几分阴沉。“不过,基于你成功定位并协助控制‘样本’,以及对其能量状态的部分准确描述,暂不计较。”
他话锋一转:“从现在起,‘样本’由特勤组全面接管。你们第七外勤队的任务变更为:护送特勤组及‘样本’安全返回‘棱镜’基地。途中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棱镜基地?”铁颚一怔,那不是能源坊在鼹鼠镇附近的主要据点,而是一个更隐秘、传闻中专攻能量相关禁忌研究的尖端设施!
“有问题?”清道夫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不,没有。”铁颚立刻低头。他知道,“清道夫”及其背后的权限,不是他能质疑的。
清道夫再次看向苏凌雪,然后目光掠过林墨和孙倩。“这两人与‘样本’存在未知关联,一并带走,进行隔离审查。”他顿了顿,补充道,“‘样本’的初步稳定和运输,仍需要‘技术顾问’的协助。在抵达基地、完成评估之前,保持合作。”
这意味林墨和孙倩暂时安全,但彻底失去了自由,成了需要被“审查”的附属品。
清道夫不再多言,开始利落地指挥。他的两名队员上前,用一种带有柔性束缚和监测探头的特制担架替换了简陋的藤蔓担架,将苏凌雪小心但不容抗拒地转移上去。他们动作专业,完全无视了苏凌雪可能的不适或微弱反抗。
林墨和孙倩也被要求起身,被特勤队员示意跟在后面。铁颚和他的队员开始快速收拾监测点的重要设备和物资。
整个过程高效、冷酷,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不到二十分钟,所有人已撤出监测点建筑。
外面停着三辆造型奇特、低矮扁平的六轮全地形装甲车,车身涂着哑光深灰色迷彩,没有任何标识。这就是“特勤组”的载具。
苏凌雪被抬上了中间那辆车的后部改造的隔离舱。林墨和孙倩被安排坐在同一辆车的中部座位,两侧是特勤队员。铁颚和他的队员分别上了前后两辆车。
清道夫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他通过车载通讯,简短地下达了出发指令。
引擎低沉地咆哮起来,车辆掀起尘土,朝着东北方向——与鼹鼠镇截然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空间狭窄,空气沉闷。林墨能感觉到身侧特勤队员毫无放松的警惕,也能“听”到后舱隐约传来的、医疗设备运行的细微声响和苏凌雪压抑的呼吸。
他不知道“棱镜”基地具体在哪里,但那无疑是比能源坊更加深入“普罗米修斯计划”核心秘密的地方。苏凌雪到了那里,会面临什么?切片研究?强制实验?还是被作为某种“工具”或“钥匙”来使用?
而他,一个知道太多、且与“样本”关系密切的“技术顾问”,在失去利用价值后,下场又会如何?
车窗外,废土的景色飞速倒退。他们正在驶离相对熟悉的区域,驶向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深渊。
但至少,现在他们在一起。苏凌雪还活着,他还有思考的机会。
他闭上眼,开始利用这短暂的、相对平稳的行程,在脑中疯狂地推演、计算。车辆的结构、人员的配置、可能的路线、苏凌雪的状态、特勤组的行事风格、铁颚可能的心理变化……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绝境中撬动命运的支点。
他必须找到那个支点。
(第二季·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