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空间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
林墨知道这个概念——李教授曾提过,高密度信息交互状态下,大脑的感知会加速,外界一秒可能在意识中拉长到一分钟甚至更久。但理论无法描述此刻的体验:他在苏凌雪的幽蓝意识海洋中下沉,周围是飞掠的记忆碎片,前方是那个正在被银色巨人拖拽的发光人形。
“林墨!出去!”苏凌雪的意识核心发出警告的波动,“他的目标不只是我!你进入意识空间,他就能同时攻击两个人!”
已经来不及了。
银色巨人——创始人镜像——转过头,那张由流动数据和几何图形构成的脸“看”向林墨。它的触手没有松开苏凌雪,但分出了三条新的光缆触手,如同捕食者的舌头般向林墨延伸而来。
“第二意识体。计算者。”镜像的声音直接在林墨的意识中震荡,“数据模型显示,你与容器的情感联结强度评级为A+。情感数据……是我缺乏的部分。融合你,可以完善我对人类非理性决策机制的理解。”
它想要收集数据。不止是占据,更是研究。
林墨的意识体在海洋中急退,同时快速分析镜像的语句特征。它的用词:数据、模型、评级、理解。它的目标:完善对人类的认知。这透露了两个关键信息:第一,镜像虽然基于陈清河的人格,但已经高度数据化,思维模式更接近AI;第二,它对“完整数据集”有病态的追求。
“你无法理解情感。”林墨的意识体发出信息流,如同在意识空间中说话,“因为情感的本质是不确定性。而你的一切都建立在确定性逻辑上。”
“不确定性可以通过足够多的样本数据建立概率模型。”镜像的触手越来越近,“你们的意识融合,将提供1174组情感-决策配对样本,远超我目前拥有的312组。数据完整性将提升至89.7%。”
样本。它把他们当作样本。
三条触手突然加速,从三个方向包抄!林墨的意识体紧急变向,但其中一条触手的末端还是擦过他的“身体”——瞬间,剧痛从后颈连接点爆发,现实中的身体同步抽搐,而意识体表面出现了数据错乱的花纹!
“你的神经传导速度异于常人,但仍在人类范畴。”镜像的声音带着分析性的冷漠,“闪避成功率基于当前距离和触手速度计算为34.5%。三次攻击内必然命中。”
第二次攻击来了。这次是五条触手,封锁了所有闪避角度。
林墨没有尝试闪避。相反,他的意识体主动撞向其中一条触手!
接触的瞬间,镜像开始抽取他的记忆数据——大学图书馆的灰尘味道、第一次计算失误导致的队友死亡、苏凌雪在“摇篮”里抓住他的手说“这次我信你”……
但林墨同时也在反向解析触手的数据结构。他发现,每条触手内部都有一条核心数据流,那是镜像维持与节点连接的“主线程”。如果干扰主线程——
“苏凌雪!”他在意识中大吼,“攻击你身上触手的数据核心!用情感记忆污染它!”
被困的发光人形爆发出强烈的光芒!苏凌雪的意识核心不再试图挣脱,而是主动将更多记忆注入束缚她的触手——不是痛苦的记忆,而是那些微小的、温暖的碎片:童年时父亲把她扛在肩上看烟花、训练后和队友分享半块巧克力、第一次在废墟里看到野花开时的怔忡……
这些纯粹的情感数据对于高度逻辑化的镜像来说,是“噪声”,是“错误代码”。
抓住苏凌雪的触手开始颤抖,表面浮现出错乱的颜色斑点。镜像发出一声混杂着愤怒和困惑的波动:“无效数据……干扰……逻辑链断裂……”
就是现在!
林墨的意识体沿着自己抓住的触手内部反向突进!他不再抵抗数据抽取,反而主动输送更多“情感样本”——但这次是经过筛选的、带有内在矛盾的情感:理性计算告诉应该抛弃队友,但本能却选择回头救援;明明知道信任会带来风险,却还是把后背交给某人;爱一个人却害怕成为对方的累赘……
这些矛盾数据涌入镜像的主线程,就像往精密仪器里倒沙子。银色巨人的身体开始出现不协调的抽搐,抓住苏凌雪的触手松动了一瞬!
苏凌雪挣脱了!她的发光人形向后急退,同时双手在意识海洋中一握——无数记忆碎片凝聚成一柄由星光和痛楚构成的长矛,狠狠刺入镜像的胸口!
“警告:意识结构受损。”镜像的声音开始失真,“情感数据污染度17%……正在启动清理协议……”
清理协议。林墨立刻联想到现实中的“意识干扰协议”。在意识空间里,镜像肯定有类似的防御机制。
“它会强行删除被污染的数据区块。”林墨对苏凌雪的意识核心说,“包括我们刚刚注入的所有记忆。但删除过程需要计算资源,那是它的弱点。”
“怎么利用?”
“诱导它执行更复杂的协议。”林墨的意识体快速演算,“它刚才提到‘意识融合’可以完善数据集。这说明它有一个完整的融合流程协议。如果我们假装抵抗减弱,让它启动融合协议,然后在协议执行到不可逆阶段时——”
“用矛盾数据冲击协议核心。”苏凌雪明白了,“但风险呢?”
“如果冲击失败,我们的意识会被它彻底消化,成为它数据库里的一行记录。”林墨冷静地说,“成功率……我无法计算。变量太多。”
在意识空间里,苏凌雪的发光人形转头“看”向他。虽然没有人脸,但林墨能感觉到她在微笑。
“那就赌一次。”她说,“反正外面也没好到哪里去。”
确实。虽然意识空间的时间感知被拉长,但林墨仍能模糊感觉到现实身体的状况——后颈连接点的剧痛、左腿伤口的灼烧、还有远处传来的爆炸震动。外面的战斗还在继续。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墨的意识体停止了闪避动作。苏凌雪的意识核心也放松了抵抗,任由两条触手重新缠绕上来。
“抵抗减弱。”镜像分析道,“原因:能量耗尽或策略改变。概率分别为63%和37%。启动深层扫描——”
触手释放出探测脉冲。林墨主动开放部分表层记忆,让镜像读取到“绝望”“疲惫”“计算后选择妥协”的情绪数据。
“确认为能量耗尽导致的意志溃散。”镜像得出结论,“启动意识融合协议第三阶段:人格整合。预计完成时间:意识空间内42秒,现实时间3.2秒。”
银色巨人的身体开始变形,从人形逐渐融化成一团银色的液态数据流,向林墨和苏凌雪包裹而来。融合协议启动了。
林墨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边界开始模糊,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入——创始人陈清河的一生:年轻时对科学的狂热、发现裂缝时的震撼、启动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决绝、看着实验体一个个崩溃时的麻木、最后上传意识时的孤独……
同时,苏凌雪的记忆也在向他开放。他看到了更多细节:三年前大学城那场“意外事故”的真相——她根本不是意外接触能量泄漏,而是被选为早期志愿者却未被告知;她父亲李教授一直知道,却为了科研数据选择沉默;她左臂结晶的第一天,躲在浴室里咬着手臂不敢哭出声……
数据流在三人之间疯狂交换。镜像在贪婪地吸收,但同时也在暴露自己的核心结构。
林墨找到了它——融合协议的核心处理单元,一个由层层加密逻辑包裹的银色光球。那就是镜像的“意识中枢”,也是它最脆弱的部分。
“现在!”林墨在意识中大喊。
他和苏凌雪同时行动。
林墨将自己意识中所有与“创始人镜像”相关的数据重新组织,构建出一个致命的逻辑悖论:
“如果你的目标是完善人类数据集,那么彻底融合我们后,你就成为了数据集的一部分,失去了观测者的客观性。如果你保持客观性不融合,就永远无法获得完整数据。这是一个不可解的自指悖论。”
这个悖论以最高优先级数据包的形式,直接注入银色光球。
同时,苏凌雪释放了她意识深处最黑暗、最矛盾的情感:对父亲的恨与爱、对自己身体的厌恶与接纳、对林墨的依赖与害怕拖累他的恐惧、对活下去的渴望与对解脱的向往……
矛盾数据如同海啸,冲击着光球的加密逻辑层。
银色光球开始疯狂闪烁!
“错误……逻辑悖论……情感数据冲突率超过阈值……融合协议无法继续……建议:中止协议,执行数据隔离——”
镜像试图抽离,但已经晚了。融合协议一旦启动,在完成前无法单方面终止——这是创始人自己设置的安全锁,防止实验体在融合过程中反抗。
现在,这个安全锁成了镜像的囚笼。
“反向执行协议。”林墨对苏凌雪说,“它想融合我们,我们就反过来融合它。吸收它的数据,但保留你的意识核心。”
“我会被它的记忆淹没——”
“我会在你意识里建立过滤层。只吸收有用的信息:裂缝坐标、源种控制方法、测试场规则。其余的全部隔离。”
“你能做到吗?”
“计算过了。成功率51%。”林墨的意识体开始解体,化作无数数据流线条,在苏凌雪的发光人形周围构建出一个复杂的过滤网络,“前提是,你信任我的计算。”
苏凌雪没有回答。她用行动回应——她的意识核心完全敞开,主动迎向那团已经开始崩解的银色数据流。
融合逆转开始了。
---
现实世界。控制室。
铁颚看着瘫倒在地上的林墨和苏凌雪,两人都在抽搐,七窍渗血。园丁盯着数据屏幕,电子眼疯狂闪烁。
“他们的脑波正在……融合?不,是某种双向数据交换!”园丁的声音带着惊恐,“父亲的镜像意识在衰减!但苏凌雪的意识波动也在变得混乱!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变成植物人!”
“我们能做什么?”铁颚咬着牙问,他的左肩伤口又开始渗血,那些幽蓝光点似乎在扩大。
“除非从外部强制断开连接。”园丁指向还插在林墨后颈和苏凌雪左臂的连接线,“但突然断开可能会导致神经反射过载,直接脑死亡。”
“不断开呢?”
“看这个。”园丁调出另一个监控画面——那是楼下设备间的实时影像。保守派的人已经清理了大部分塌方,正在架设某种大型扫描设备。“他们在定位适配体的能量特征。苏凌雪现在的状态就像黑夜里的灯塔,能量辐射强度是平时的三倍。最多十分钟,他们就能精确定位到这里。”
“棱镜的人呢?”
“从西北方向接近,已经和控制楼外的保守派外围交火了。”园丁切换到另一个摄像头画面——夜色中,能量武器的闪光在废墟间交错。“但棱镜的人装备更好,保守派挡不了多久。一旦棱镜突破,他们也有适配体追踪技术。”
前有狼后有虎。而他们团队:一个重伤的佣兵队长,一个半残的卫兵,一个半机械的老头,两个意识陷在战争里的核心。
铁颚的大脑也在计算。他习惯用更直白的方式:生存概率。
选项一:抛弃林墨和苏凌雪,自己和卫兵、园丁从维护通道逃走。生存概率:保守派和棱镜的目标是适配体,不会全力追捕他们,估计有40%可能逃脱。
选项二:坚守这里,等两人醒来。生存概率:十分钟内被发现的概率超过80%,一旦被发现,以现在的战斗力,存活率低于5%。
选项三:主动出击,制造混乱争取时间。生存概率:取决于混乱程度,但自己肩伤严重,实际战斗力只剩三成,成功率可能只有10%。
数字很残酷。40%对5%对10%。
佣兵的信条是选择数字大的那个。铁颚过去的十七年废土生涯都是这么活下来的。
他看向卫兵。这个年轻人跟了他两年,话不多,但执行命令从不犹豫。此刻卫兵也在看他,眼神里有询问,但更多的是等待指令。
园丁……这老头不可信。如果有机会,他肯定会独自逃跑。
铁颚的手摸向腰间的枪。只剩半个弹匣,七发子弹。
然后他看到了林墨和苏凌雪紧握的手——即使在意识离体的抽搐中,两人的手指仍然紧扣。林墨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苏凌雪完好的右手手背上青筋凸起。
铁颚想起了三小时前,在控制楼底层,林墨对他说的话:“我们需要制造更大的混乱。引爆主发电机。”
那时铁颚觉得这小子疯了。但现在回想,那是当时情境下唯一可能创造生路的方案。林墨的计算能力确实可怕——能在绝境中找到那个微小的概率凸点。
而苏凌雪……铁颚记得她在鼹鼠镇黑市里,用最后一点能量为一个小女孩驱散了伤口的感染。事后她左臂结晶又蔓延了半厘米,但她没提代价。
这两个人,和废土上大多数人不一样。他们还在乎一些超越生存的东西。
铁颚突然笑了,笑容扯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操。这次选数字小的。”
卫兵看向他:“队长?”
“我们选三。”铁颚站起来,尽管左肩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主动出击,制造混乱。园丁,这层楼有没有还能用的防御系统?自动炮塔?能量屏障?什么都行。”
园丁愣了愣:“有……但需要权限启动。而且能量不足——”
“那就用备用电源。”铁颚打断,“指向性设备,能制造多大混乱就造多大。卫兵,你去楼梯口布置最后两道诡雷,延时触发,给我们争取撤退时间。”
“撤退去哪?”卫兵问。
铁颚看向那扇通往维护通道的门。“下面。如果他们俩能醒,我们就从下面走。如果醒不了……”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卫兵点头,开始布置。园丁犹豫了两秒,也冲向控制台操作起来。
铁颚走到林墨和苏凌雪身边,蹲下。他拔出匕首,不是攻击,而是割断了连接线缆的多余部分,只留下必要长度,方便移动时携带。
“小子,如果你能听到,”铁颚对着林墨渗血的耳朵说,“你欠我一次大的。要是能活下来,你得给我算一辈子概率。”
当然没有回应。
楼下传来爆炸声——不是保守派的设备,是棱镜的能量榴弹。交火声突然变得激烈,还夹杂着人的惨叫。
“他们接上火了!”园丁盯着监控,“保守派在向后收缩防线!棱镜的突击队正在快速推进!照这个速度,最多五分钟就会到控制室这层!”
“防御系统呢?”
“启动了!走廊两端布置了四台自动哨戒机枪,但子弹只剩30%!另外我激活了楼层的消防喷淋系统,但喷的是冷却液,可以制造视觉障碍和低温环境!”
“够用了。”铁颚检查自己的枪,“卫兵,诡雷设置好了吗?”
“好了!两道,间隔十五秒爆炸,覆盖整个楼梯平台!”
“园丁,准备搬运他们俩。等外面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我们冲进维护通道。”
“他们的意识还没——”
“到时间就得走。”铁颚冷酷地说,“多等一秒,所有人都得死。”
就在这时,数据屏幕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检测到大规模意识数据流回传!”园丁的电子眼瞪大,“镜像结构正在崩塌!苏凌雪的脑波活动在……重组?”
躺在地上的苏凌雪突然睁开了眼睛。
左眼完全结晶,像一颗幽蓝的宝石,没有任何人类眼球的特征。右眼瞳孔散大,但焦距在缓慢恢复。
她的左手——结晶化的左手——突然抬起,抓住了铁颚握枪的手腕。
力量大得恐怖。铁颚感觉腕骨在呻吟。
“别……动他们……”苏凌雪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林墨……还在……回来……”
话音刚落,她右眼一翻,再次昏迷。但这次是正常的昏迷,呼吸变得平稳,抽搐停止。
几乎同时,林墨的身体也停止了抽搐。他咳嗽着,从口鼻中喷出带血丝的泡沫,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失明的双眼依然空洞,但脸上有了表情——极致的疲惫,以及一丝……奇异的光芒。
“铁颚……”林墨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扶我……起来……”
铁颚和园丁赶紧把他扶起靠墙。林墨剧烈喘息,后颈连接点渗出的血已经染红了衣领。
“苏凌雪……”
“她醒了三秒,又昏了。”铁颚快速说,“你拿到了什么?”
“坐标……测试场规则……还有……”林墨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海量信息,“创始人的……后悔。”
“后悔?”
“他最后意识到……测试场不是进化阶梯……是养殖场。”林墨的嘴角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我们不是参与者……是实验动物。奖品也不是通行权限……是成为‘更高级实验动物’的资格。”
走廊外传来自动机枪开火的声音,夹杂着能量武器击中金属的爆炸。棱镜的突击队上来了。
“没时间解释了。”铁颚打断,“我们能走吗?”
林墨尝试站起,但左腿完全无法承力。“需要……支架。园丁,这里有吗?”
园丁冲到安全屋角落,翻出一个折叠式金属拐杖。“这个!但只能支撑部分重量!”
“够了。”林墨接过拐杖,在铁颚的帮助下站起,“苏凌雪……背着。铁颚,你负责开路。园丁,带路。卫兵,断后。”
简单的指令,但每个人都明白自己的位置。
卫兵已经打开了维护通道的门。铁颚把苏凌雪背起——她的体重比看起来轻,但左臂结晶的低温透过衣服传来,让人不适。
园丁率先钻入通道,机械眼的光束照亮前路。林墨拄着拐杖跟上,每一步左腿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咬牙忍受。
最后是卫兵,他在门口设置了最后一个诡雷,然后闪身进入,关闭了通道门。
几乎在门关上的同时,控制室的主门被炸开了。
---
维护通道比预想的更难走。狭窄、低矮,到处是积水和锈蚀的障碍。林墨的拐杖在湿滑地面上多次打滑,全靠铁颚时不时拽他一把。
背后的交火声被厚重的金属门隔绝,变得模糊,但能感觉到爆炸的震动沿着管道传来。
“还有多远到出口?”铁颚喘着气问。背着一个人,左肩伤口持续失血,他的体力在快速流失。
“五百米……但出口可能被废墟掩埋。”园丁的声音在前面响起,“而且……下面这段路,靠近第七小组的废弃实验室。我很多年没走过了。”
“实验室里有什么?”林墨问。
“ADP系列实验体的……遗骸。”园丁顿了顿,“有些可能还活着,以某种形式。”
“能量生命体?”
“或者更糟。”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变得更加浑浊,带着化学试剂和腐肉的混合气味。墙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污渍——有些像是干涸的血迹,但颜色是诡异的幽蓝;有些则是高温熔化的痕迹。
前方传来滴水声,还有某种……咀嚼声?
园丁停下脚步,机械眼的光束照向前方拐角。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墙壁上有新鲜的抓痕。
“不对劲。”园丁低声说,“上次我来的时候,这里没有这些。”
林墨侧耳倾听。除了滴水声,还有微弱的、像是呼吸的嘶嘶声,从拐角后传来。
“绕路。”铁颚果断说。
“没有其他路。”园丁调出记忆中的结构图,“这是唯一通往出口的通道。要么通过,要么回头。”
回头意味着回到控制室,面对棱镜或保守派。
“有什么建议?”铁颚看向林墨。
林墨在脑中快速回忆从镜像那里吸收的数据碎片。ADP系列实验体……能量侵蚀失败产物……大多数失去了人类形态和理智,但保留了生物本能和对“源种能量”的渴望。
“它们会被能量吸引。”林墨说,“苏凌雪现在处于能量不稳定状态,像个灯塔。如果我们就这样过去,一定会被攻击。”
“那怎么办?把她扔这儿?”铁颚皱眉。
“相反,利用这个。”林墨从腰间解下一个东西——那是从控制室带出来的一个小型能量电池,原本是给便携设备供电的。“制造一个更强的信号源,引开它们。”
“怎么制造?”
林墨把电池递给园丁。“你能调整它的输出频率,模拟‘源种’能量的特征吗?不需要真实,只要相似度够高。”
园丁接过电池,机械手快速改装。“可以……但模拟信号会快速耗尽电池,最多持续三十秒。”
“够了。”林墨说,“三十秒足够我们冲过这段通道。铁颚,你准备好,听到信号就开始跑,不要停。园丁,电池设定延时触发,扔向岔路方向。卫兵,你负责掩护,如果有东西追来,用手雷阻拦。”
“那你呢?”铁颚注意到林墨没安排自己的任务。
“我腿脚慢,会拖后腿。”林墨平静地说,“所以我在最后。如果有什么追上来,我会用这个——”
他从另一侧腰间拔出一把手枪。铁颚认得,那是清道夫之前给林墨防身的,只有五发子弹。
“五发子弹能干什么?”铁颚不可置信。
“争取三秒钟。”林墨说,“足够你们拉开距离。”
铁颚盯着他。林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动摇,就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铁颚最后说,“但我开始喜欢你这种疯了。”
计划执行。园丁改装好电池,设定三十秒后启动模拟信号,然后用力扔向岔路深处。电池在黑暗中划出弧线,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众人开始倒数。
三十。
铁颚调整了一下背上苏凌雪的位置。
二十。
林墨握紧了手枪和拐杖。
十。
卫兵拔掉了手雷的安全栓。
五、四、三、二、一——
嗡!
电池爆发出刺眼的幽蓝光芒!同时,一股强烈的能量波动扩散开来,模拟的“源种”特征在狭窄通道里回荡!
几乎瞬间,拐角后传来疯狂的嘶吼和爬行声!不止一个,是多个!它们被信号吸引了!
“跑!”铁颚低吼,率先冲过拐角!
园丁紧随其后。卫兵等林墨开始移动后才跟上,一边倒退着警戒后方。
通道拐角后的景象如同噩梦。
墙壁上爬满了半晶体化的生物组织,像巨大的苔藓,但会蠕动。地面上散落着白骨和破碎的实验服。而在更深处,几个扭曲的影子正扑向电池光芒的方向——它们有的还保留着大致人形,但肢体已经异化成晶体触手;有的则完全变成了多足爬行怪物,身体表面布满幽蓝的光点。
铁颚不敢细看,埋头狂奔。背上的苏凌雪在颠簸中发出模糊的呻吟,左臂结晶的光芒随着她的无意识而明灭。
林墨跟在最后,左腿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强迫自己计算步伐:左、右、左、拐弯、避开地上的障碍……
突然,一个影子从侧面扑向他!那东西原本挂在管道上方,此刻落下,依稀能看出曾是个人类女性,但半边脸已经晶体化,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只有疯狂和饥饿。
林墨来不及举枪。他只能把拐杖横在胸前格挡!
怪物撞在拐杖上,力量大得出奇,把林墨整个人撞飞出去!他重重摔在积水里,左腿传来骨头错位的剧痛,手枪脱手飞出!
怪物扑上来,晶体化的爪子抓向他的脸——
砰!
枪响。怪物的头炸开一半,幽蓝的液体和晶体碎片溅了林墨一身。
卫兵站在五米外,枪口冒着烟。“快起来!”
林墨挣扎着爬起,找到手枪,继续向前跑。身后传来更多嘶吼——电池的光芒开始减弱,那些怪物发现上当了!
“快到了!”前方传来园丁的喊声,“出口就在前面!”
铁颚已经冲到一扇厚重的密封门前。门锈死了,但旁边有手动开启的转轮。他把苏凌雪放下,双手抓住转轮开始用力。
“帮忙!”
卫兵冲过去一起转动。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但门开始缓缓打开一条缝。
林墨跑到门口,回头看去——通道深处,那些扭曲的影子正在折返,向这边冲来!
“再快点!”他吼道。
门缝开到能容人通过。铁颚先把苏凌雪塞出去,然后是园丁、林墨。
“卫兵,快!”
卫兵正要钻出,突然身体一震!他低头,看到一根晶体尖刺从自己胸口穿透出来。
一个怪物不知何时爬到了天花板上,从上方发动了袭击。
卫兵的表情凝固了。他用最后的力量举起手雷,拉掉了保险。
“走。”他对铁颚说。
铁颚的眼睛瞪大,但他没有犹豫,一把将林墨推出门缝,自己也钻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爆炸声传来。沉闷,但威力巨大,整个通道都在颤抖。
密封门扭曲变形,但挡住了爆炸冲击和那些怪物。
众人瘫倒在出口外——这里是一个废弃的通风井底部,头顶能看到夜空和星星。
安全了,暂时。
但代价沉重。
铁颚看着紧闭的门,那个跟了他两年的年轻人,最后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得更清楚。
林墨靠着墙壁剧烈喘息,左腿的伤已经恶化到无法站立。
苏凌雪昏迷不醒,但她的左臂结晶上,那些暗红色的脉络正在缓慢生长,像某种寄生的藤蔓。
园丁检查着出口结构。“这里是旧城边缘,距离控制楼大约两公里。但棱镜和保守派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我们得继续移动。”
“去哪?”铁颚的声音嘶哑。
林墨抬起头,失明的双眼“看”向夜空的方向。
“去裂缝。”他说,“镜像的记忆碎片里……有坐标。还有……李教授的下落。”
“李教授还活着?”
“他被保守派俘虏了。但保守派内部有分裂……有一派想和他合作,破解裂缝的真相。”林墨顿了顿,“我们需要他。要理解测试场的规则,需要他的知识。”
“那苏凌雪呢?”铁颚看向昏迷的女孩。
林墨伸手,握住苏凌雪完好的右手。她的手很冷,但脉搏还在跳动。
“她会醒来。”林墨说,“然后我们一起去终结这个测试。”
远处传来飞行器的引擎声。棱镜的空中支援到了。
没有时间休息了。
铁颚重新背起苏凌雪。园丁架起林墨。四人踉跄着,消失在废弃城区的阴影中。
而在他们身后,密封门另一侧,那些ADP实验体的嘶吼声渐渐微弱。其中一具“尸体”突然动了一下——那是卫兵破碎的身体,但胸口被晶体尖刺刺穿的位置,开始生长出幽蓝的结晶。
他的眼睛睁开,瞳孔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幽蓝色。
(第二季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