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工业区的黎明是被金属锈蚀的气味唤醒的。

林墨躺在简易拖板上，园丁和铁颚一前一后拉着他，在破碎的柏油路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拖痕。苏凌雪走在最前方，她的右眼已经完全失明，仅剩的左眼像一盏幽蓝的探照灯，在晨雾中扫视。能量视觉让她看到的景象与常人完全不同——整个工业区不是死寂的，而是被一层缓慢脉动的能量薄膜覆盖，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半透明皮肤。

“能量浓度比菌林高四倍。”苏凌雪的声音在面罩后有些失真，她戴上了从地铁站找到的简易过滤面罩，防止吸入过量金属粉尘和能量微尘，“而且……有规律性波动。像心跳。”

园丁的机械眼切换频谱分析模式。“确实。每十七秒一次主脉冲，振幅恒定。这不符合自然泄漏的衰减模型。更像是……有人在维持某种能量循环系统。”

“幸存者？”铁颚问。他的左臂皮肤下，幽蓝纹路在工业区的高能量环境中显得更加活跃，像皮下流淌的荧光河流。他不得不用绷带紧紧缠住手臂，试图物理压制污染的蔓延。

“或者不是人。”林墨说。他躺在拖板上，手中握着一个从地铁站带出来的老旧盖革计数器——虽然对源种能量不敏感，但能测背景辐射。此刻指针正在安全区间边缘晃动。“创始人镜像的记忆碎片里提到过，早期实验有‘机械-生物能量循环’项目。利用变异生物组织的生物电势，驱动简单机械持续运作。”

话音刚落，前方雾气中传来规律的“咔嗒”声。

所有人停下脚步。

苏凌雪举起完好的右手，示意安静。她的左眼聚焦，瞳孔中幽蓝光芒收缩成针尖大小。“右侧……五十米。大型机械在运动。但热源特征很奇怪——有生物热量核心，外围是金属结构。”

她缓缓向前移动，众人跟上。穿过一片倒塌的围墙，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见惯废墟的他们也感到诡异。

那是一个半露天的机械加工车间。屋顶大部分坍塌，但车间中央，一条传送带正在缓慢运转。不是电力驱动——传送带下方连接着几团蠕动着的、半晶体化的生物组织，那些组织像心脏一样规律收缩，每次收缩都释放出微弱的幽蓝电弧，驱动齿轮转动。

传送带上运送的不是零件，而是……某种椭圆形的、外壳半透明的“卵”。每个卵内部都有生物组织在缓慢生长，形态介于机械零件和器官之间。

“生物制造厂。”园丁的电子眼快速扫描，“这些生物动力源应该是早期实验的变种。它们在利用环境中的源种能量和自我复制的特性，维持这条生产线的运转。生产什么？”

苏凌雪靠近观察。她的左臂结晶突然自发亮起，与最近的一团生物动力源产生共振。那团组织猛地抽搐了一下，表面伸出几根细小的菌丝状触须，朝她的方向探来。

“它在……识别我。”苏凌雪低声说，没有后退，“把我判定为‘高能量源’，想要建立连接获取能量。”

“拒绝它。”林墨立刻说。

但已经晚了。苏凌雪的左臂结晶表面，暗红脉络突然变得灼热。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试图稳住身体。与此同时，整个车间的所有生物动力源同时活跃起来！传送带加速，那些“卵”内部的生长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她的能量场成了催化剂！”园丁吼道，“必须切断连接！”

铁颚冲向苏凌雪，想把她拉开，但地面突然裂开！几条粗壮的、包裹着金属外壳的触须破土而出，缠向他的双腿！那些触须末端是旋转的钻头，表面布满倒刺！

“防御机制！”林墨大喊，“攻击任何试图干扰生产的行为！”

铁颚侧身翻滚，钻头擦着他的战术背心划过，撕开一道口子。他拔出匕首砍向触须，刀刃与金属外壳碰撞出火星，只留下浅痕。“太硬了！”

苏凌雪咬紧牙关，试图控制左臂的能量输出。但结晶化部分已经占了上风，她的意识在生物组织的共鸣呼唤下开始模糊。那些动力源传递来的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原始的、寻求能量滋养的“饥饿”。它们想把她吸收进去，变成生产线的一部分。

“林墨……”她艰难地说，“计算……共振频率的反相点……我需要干扰波……”

林墨的大脑在拖板上疯狂运转。生物动力源、苏凌雪的能量特征、源种能量的基础频率……这些数据碎片在意识中重组。他从背包里摸出那个小型能量电池——之前在菌林用来诱敌的那个，还剩最后一点电量。

“园丁！电池的输出频率能调整到多少赫兹？”

“可调范围100到50000赫兹，但精度有限！”

“调到37728赫兹，正弦波，振幅调到最大！”林墨快速报出数字，“那是源种能量基础频率的黄金分割反相点！可能会干扰生物组织的能量吸收效率！”

园丁接过电池，机械手飞速调整。两秒后，电池爆发出刺耳的高频嗡鸣，声音不大，但让所有人的牙齿发酸。

效果立竿见影。

缠绕铁颚的触须突然痉挛，松开了。车间里的生物动力源集体抽搐，传送带速度骤降。苏凌雪左臂的共鸣被强行打断，她大口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

“只有三十秒！”园丁看着电池读数，“电量就要耗尽！”

“够了！”林墨看向车间深处，“苏凌雪，还能感知到渡鸦的信号源方向吗？”

苏凌雪挣扎着站起，左眼扫视。“西北方向……三百米左右。有一个更强的能量屏障，屏蔽了大部分信号泄露。但刚才共鸣时……我捕捉到了屏障内的人类生命体征。至少三个。”

“走。”林墨说，“趁现在。”

队伍快速穿过车间，避开那些还在痉挛的生物动力源。车间后方是一排半塌的厂房，其中一栋外墙相对完整，大门紧闭，门上锈迹斑斑的牌子还能辨认：“精密仪器装配中心”。

渡鸦的求救信号，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但大门被从内部焊死了。

“不是防御外部威胁。”铁颚检查焊点，“是从里面焊死的。里面的人不想出来，或者……不想让什么东西进去。”

园丁的机械眼扫描门缝。“内部有活动热源，但分布很奇怪——集中在大厅中央，周围散落着多个静止热源，温度与环境一致，可能是尸体。”

“还有能量读数吗？”林墨问。

“有。强烈的、不稳定的源种能量波动，从建筑深处传来。频率与苏凌雪左臂结晶有70%相似度。”

苏凌雪靠近大门，左手轻轻按在锈蚀的金属表面。结晶与金属接触的瞬间，门内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什么重物在敲打内壁。

“里面……有东西在‘听’我。”她低声说，“不是人类。是……共生体。机械和结晶生物的共生体。”

话音刚落，大门上方的通风口突然破裂！几道银灰色的影子激射而出！

那不是生物，也不是纯机械——它们有金属的外壳和关节，但驱动核心是包裹在透明腔体内的、搏动着的结晶组织。形态像放大的蜘蛛，八条机械腿末端是旋转的切割刃，腹部有一个半球形的观察窗，窗内是半晶体化的人类大脑，幽蓝光芒在其中流转。

“自律维修无人机！”园丁惊叫，“但这是早期型号！应该全部报废了！它们把驾驶员的大脑改造成了控制核心！”

三只无人机落地，机械腿发出高频嗡鸣，切割刃开始旋转。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呈三角阵型包围了队伍，腹部的观察窗“眼睛”轮流扫视每个人，最后聚焦在苏凌雪身上。

“识别：高纯度能量源。”中间那只无人机发出合成语音，声音是机械音和人类嘶哑嗓音的混合，“优先级：捕获并连接至主网络。”

“它们想把她抓去当电池！”铁颚举枪，但只剩三发子弹。

苏凌雪缓缓后退，左手抬起。结晶表面光芒流转，她在尝试建立另一种连接——不是能量供给，而是……指令覆盖。

“我能感觉到……它们核心大脑残留的意识碎片。”她咬着牙说，“很痛苦，很混乱，但还有基本的控制协议。我可以尝试……用更高权限覆盖。”

“风险？”林墨问。

“我的意识可能会被那些碎片污染。而且如果失败，它们会判定我为威胁，全力攻击。”

“成功率？”

“不知道。”苏凌雪实话实说，“这些大脑的改造程度太深了，我读取不到完整的协议结构。”

没有时间犹豫。无人机开始收紧包围圈。

“铁颚，子弹留着最后关头用。园丁，你有什么电磁干扰设备吗？”

园丁快速翻找背包，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便携式EMP发生器，单次脉冲，覆盖半径十米，但会对我的机械部分也造成影响。”

“苏凌雪，你尝试指令覆盖。园丁，准备EMP，如果苏凌雪失败或显露出被污染迹象，立刻启动，瘫痪无人机和你的机械部分。铁颚，EMP启动后，你负责用冷兵器破坏无人机核心。我负责计时和指挥。”

指令清晰，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角色和代价。

苏凌雪深吸一口气，左臂结晶光芒大盛。她主动释放出能量波动，频率调整到与无人机控制核心相近。三只无人机同时停下动作，观察窗内的脑组织开始剧烈搏动，幽蓝光芒明灭不定。

“连接建立……”苏凌雪闭上眼睛，右眼失明反而让她更专注于能量感知，“读取控制协议……权限等级……第七小组维护单位……最高指令：保护装配中心内部设施……”

她的表情突然扭曲。

“痛苦……好痛苦……大脑被浸泡在营养液里……还能思考……但身体没了……只能控制这具金属外壳……二十年了……二十年……”

她在同步驾驶员残留的意识！

“苏凌雪！保持距离！只读取协议，别共情！”林墨大喊。

但已经晚了。苏凌雪的左臂结晶上，暗红脉络开始疯狂蔓延，像血管瘤一样凸起搏动。她的嘴角渗出鲜血，右眼虽然失明，却流下了泪水。

“他们骗了我们……说是紧急避难……结果是改造手术……我还能记得女儿的脸……但她的名字……名字……”

一只无人机突然发出尖锐的啸叫！它的机械腿疯狂敲击地面，观察窗内的脑组织爆发出刺眼的蓝光！

“检测到意识污染！清除威胁！”

它扑向苏凌雪！

“EMP！现在！”林墨吼道。

园丁按下按钮。

无声的脉冲席卷方圆十米！所有电子设备瞬间失效——无人机的机械腿僵直，观察窗光芒熄灭；园丁的机械臂和电子眼同时死机，他的人类半边脸露出痛苦表情，跪倒在地；林墨手中的盖革计数器屏幕变黑；就连苏凌雪左臂结晶的光芒也暗淡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源种能量驱动的结晶组织很快恢复活性。

而无人机只是暂时瘫痪，它们的生物核心还在工作！

“铁颚！”林墨喊。

铁颚已经冲了上去。他右手握着匕首，左手因为污染无法用力，只能用身体撞向最近的那只无人机！匕首狠狠刺入观察窗的透明外壳——裂纹蔓延，但没碎！

无人机的一条机械腿突然抽搐，切割刃划过铁颚的右肋，切开战术背心和皮肤，鲜血喷溅！

“外壳太硬了！”铁颚忍痛拔出匕首，准备再刺。

但另外两只无人机正在恢复！它们的机械腿开始颤抖，眼看就要重新启动！

苏凌雪猛地睁开眼睛。她的左眼此刻不再只是结晶，瞳孔深处浮现出细密的、像电路板一样的金色纹路！

“指令覆盖……完成！”

她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对准三只无人机。

无人机同时僵住。然后，它们缓缓转过身，腹部的观察窗“看”向紧闭的大门。

“攻击指令变更：清除入口障碍。”苏凌雪的声音带着双重音——她自己的声音，和某种机械合成音的叠加。

无人机扑向大门！切割刃疯狂切割焊点，火星四溅！它们的效率远超人类，三十秒后，大门轰然向内倒下！

但苏凌雪也付出了代价。她咳出一大口血，血里混着细小的晶体碎屑。左臂结晶的侵蚀度从89.9%跳到了90.1%。

阈值突破。

“苏凌雪！”林墨挣扎着想从拖板上爬起。

“我……没事。”她擦去嘴角的血，但右手在颤抖，“暂时。相位化开始了……我能感觉到身体组织在……变得不稳定。但新能力……我能控制这些低等共生体。代价是……加速异化。”

大门洞开，内部景象展现在眼前。

装配中心的大厅一片狼藉。地面上散落着至少十几具尸体，有的穿着旧式工作服，有的穿着类似保守派的制服，但都死了很久，部分尸体已经晶体化。大厅中央，三个人背靠背坐着，周围用办公桌和机器残骸垒起了简易掩体。

那三个人还活着，但状态极差。中间那个是个短发女人，左眼是机械义眼，右眼紧闭，脸上有严重的烧伤疤痕，但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改装过的手枪——枪口正对着门口。她左侧是个年轻男人，右臂完全结晶化，正用左手给一把能量步枪更换能量匣。右侧是个老者，穿着白大褂，胸口有大片血迹，靠在一个金属箱上喘息。

当看到门口的无人机时，三人都露出了绝望的表情。但当看到无人机没有攻击，而是停在门口两侧“守卫”时，他们愣住了。

短发女人的机械义眼扫过门口的团队，最后锁定在苏凌雪身上。她的义眼发出微弱的红光，似乎在扫描。

“适配体……而且是高侵蚀度的。”女人嘶哑地说，声音像砂纸摩擦，“你们是谁？为什么能控制维修单元？”

“渡鸦？”林墨反问。

女人眯起眼睛。“代号已经很久没人叫了。你们从哪里知道的？”

“你的求救信号，我们在菌丝网络里截获了。”苏凌雪向前一步，左臂结晶的光芒在昏暗大厅里格外显眼，“你说棱镜基地内乱，保守派渗透。现在什么情况？”

渡鸦——现在确认了——苦笑着放下枪，但手指仍搭在扳机上。“内乱已经结束了。保守派赢了。指挥官被杀，忠诚派要么战死，要么被俘改造。我带着最后两个还能信任的人逃出来，但被追杀，逃到这里暂时躲藏。”

她看向身边的老者：“这位是周博士，棱镜基地的能量系统首席顾问。这位是小吴，我的行动队员。”她又看向苏凌雪，“你们呢？适配体带着一支……奇怪的队伍。”

林墨快速介绍了团队。当听到园丁是创始人之子时，渡鸦的义眼红光闪烁了一下；听到李教授被俘时，她皱起眉头；听到他们要去海底控制室时，她直接摇头。

“不可能。通往沿海的真空管道系统，最大的中转站就在棱镜基地地下三层。现在那里是保守派的大本营。而且……”她看向苏凌雪，“你的状态，撑不到七十公里外的海底。相位化一旦开始，如果没有稳定的能量抑制装置，最多七十二小时就会彻底转化。”

“能量抑制装置？”园丁追问，“棱镜基地有？”

“曾经有。现在可能在保守派手里，也可能被毁了。”周博士虚弱地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那是创始人早期开发的，用来延缓适配体异化的设备。但副作用很大，会极大降低适配体的能量输出能力，等于把‘钥匙’变成‘装饰品’。”

“总比死了好。”铁颚说。

苏凌雪沉默。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那些暗红脉络正在缓慢搏动，像独立的心脏。

“除了抑制装置，还有其他方法吗？”林墨问，“创始人镜像提到过控制室可以安全闭合裂缝，有没有可能在那里找到逆转异化的方法？”

渡鸦和周博士对视一眼。

“控制室……”周博士缓缓说，“那是传说。创始人晚年偏执地认为，只有在那里才能‘完美操作’。但他从没给出具体坐标，只说‘钥匙觉醒时会知道’。你们既然知道了坐标，说明传言可能是真的。但即使是真的，从旧工业区到海岸线，再到潜入海底基地……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需要载具。”园丁说，“真空管道列车如果还能运行——”

“能。”渡鸦打断，“但需要权限启动，而且沿途至少有十二个检查站，现在肯定都被保守派控制了。还有，列车本身需要大量能量，源种能量驱动的话，可能会……”她看向苏凌雪。

“可能会加速我的异化。”苏凌雪接话，“因为我会成为最合适的‘活体能源’，对吗？”

渡鸦点头。

又一个两难选择：用苏凌雪当能源驱动列车，她会加速异化，可能撑不到控制室；不用，他们根本无法抵达。

林墨的大脑在疯狂计算变量。载具、路线、能源、追兵、时间、苏凌雪的状态……

“有没有其他载具？”他问，“旧工业区应该有运输车辆吧？”

“有，但都被辐射和能量污染腐蚀了，而且没有能源。”小吴开口，声音年轻但疲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们能搞定‘那东西’。”小吴指向大厅深处的一扇金属门，“这栋建筑的地下二层，是旧时代的一个‘移动堡垒’原型机仓库。大崩溃前，军方和普罗米修斯计划合作开发的一款全地形重型载具，代号‘犀牛’。理论上，它可以用多种能源驱动，包括源种能量。但……”

“但什么？”

“但它被用来关押‘失败品’了。”渡鸦接过话，表情凝重，“我们逃到这里时，发现地下二层有强烈的生命和能量反应。保守派曾经在这里进行过实验，把一些早期适配体失败者和变异生物关在下面。我们不敢下去。”

失败实验体。又是一个熟悉的风险。

“载具状态如何？”林墨问。

“从外部监控看，基本完好，停在装卸平台上。但启动它需要密码和生物识别，而且……”渡鸦顿了顿，“而且它被设定为‘自动防御模式’，任何非授权人员靠近都会触发它的武器系统。”

生物识别。林墨看向苏凌雪。

完美适配体，算不算“授权人员”？

“创始人设计的东西，理论上应该对适配体有特殊权限。”园丁分析，“但风险依然很大。如果防御系统把苏凌雪判定为‘高威胁能量源’而不是‘授权者’，可能会直接攻击。”

“需要先获取信息。”林墨说，“这栋建筑里，有没有终端可以访问‘犀牛’的系统资料？或者创始人关于这个项目的记录？”

周博士想了想。“顶层……有个旧档案室。大崩溃后就没电了，但如果有便携电源，也许能启动里面的本地服务器。但我没上去过，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选择再次出现：上顶层找资料，还是直接下地下二层冒险。

“分头行动。”林墨做出决定，“园丁、周博士、小吴，你们留在这里。园丁修理自己的机械部分，周博士和小吴恢复体力。渡鸦、铁颚、苏凌雪和我，我们上顶层。”

“你的腿——”铁颚想说什么。

“拖着我走。”林墨看向渡鸦，“你有力气吗？”

渡鸦的机械义眼红光闪烁，她打量了林墨几秒，点头。“可以。但如果有危险，我会优先保护适配体，明白吗？”

“明白。”

队伍再次分组。园丁开始检修自己的机械臂和电子眼，周博士从金属箱里取出一些医疗用品给铁颚处理伤口。渡鸦背起林墨——她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机械骨架提供了额外支撑。

苏凌雪走在最前方，三只被她控制的无人机像护卫一样跟随。他们走向大厅深处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的残存微光。墙上布满抓痕和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腐肉和臭氧的混合气味。

爬到第三层时，苏凌雪突然停下。

“楼上……有东西在动。”她的左眼紧盯着上方黑暗，“不是人类。能量特征……像那些无人机，但更大。而且……有多个。”

渡鸦把林墨放下，拔出枪。“多少？”

“至少五个。分布在不同方向。”苏凌雪控制一只无人机先上楼侦察。无人机传回的画面让她脸色一白。

“是‘清道夫’型号。比维修无人机大两倍，武装有能量切割器和捕捉网。它们……正在拆解什么东西。”

画面显示：五只清道夫无人机围着一具半晶体化的尸体，用机械臂熟练地剖开胸腔，取出还在搏动的心脏——那心脏已经部分结晶化，被小心地放入一个保温容器。

“它们在收集生物样本。”林墨分析，“为了研究，还是为了……制造更多共生体？”

“不管为了什么，我们必须通过这一层才能到顶层。”渡鸦检查弹药，“我还有两个能量匣，二十四发。苏凌雪，你的无人机能牵制它们吗？”

“可以尝试指令干扰，但清道夫型号的权限等级更高，我的控制可能不稳定。”

“那就制造混乱。”林墨说，“铁颚，你还有手雷吗？”

“最后一颗。”

“用在这里。苏凌雪，等手雷爆炸后，你控制维修无人机攻击最近的清道夫，吸引注意力。渡鸦，你带我快速通过，用精准射击破坏它们的观察窗或关节。苏凌雪随后跟上。铁颚断后。”

计划简单，但风险极高。

铁颚拔掉手雷保险，从楼梯拐角用力扔向走廊深处。

三秒后，爆炸的冲击波让整层楼都在震动！火光和烟雾弥漫！

“现在！”

苏凌雪指令下达，三只维修无人机冲入烟雾！同时，她左臂结晶光芒大盛，强行对清道夫无人机发送“故障指令”——不是控制，是干扰它们的传感器。

渡鸦背着林墨快速穿过走廊，机械义眼在烟雾中锁定目标，精准点射！一发能量弹击中一只清道夫的观察窗，脑组织溅出！

但另外四只反应极快！它们放弃收集样本，转向攻击者！能量切割器发出高频嗡鸣，挥舞着斩来！

苏凌雪跟在后面，左眼不断闪烁，她在实时调整干扰频率。但清道夫的抗干扰能力很强，其中一只突破了干扰，捕捉网射向渡鸦！

林墨在渡鸦背上，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能听到捕捉网发射的破风声。他猛地一推渡鸦的肩膀，“向左！”

渡鸦本能侧扑，捕捉网擦着林墨的后背飞过，钉在墙上，电网收缩发出滋滋电流声。

铁颚在最后面，用匕首和一只清道夫近身搏斗。他的右肋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崩裂，鲜血浸透绷带。但他死死抱住清道夫的一条机械腿，不让它去追其他人。

“快走！”他吼道。

苏凌雪回头看了一眼，咬牙继续向前。她控制一只维修无人机自毁式撞向追来的清道夫，爆炸暂时挡住了通道。

渡鸦冲到楼梯口，背着林墨继续向上。苏凌雪紧随其后。

当他们终于抵达顶层时，身后传来铁颚的怒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巨响。

接着是寂静。

“铁颚……”苏凌雪想回头。

“别停！”渡鸦喝道，“如果他死了，你回去也救不了。如果他活着，我们完成任务就是对他最好的支援！”

残酷，但真实。

顶层档案室的门虚掩着。渡鸦一脚踹开，里面是积满灰尘的服务器机柜和档案架。角落里有一台终端机，屏幕是黑的。

苏凌雪将左手按在终端上，结晶释放出微弱的能量脉冲。终端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亮了起来——她在用自身能量给它供电！

“权限验证……”屏幕上出现提示，“请进行生物识别。”

苏凌雪将左手手掌按在识别区。结晶组织与扫描光线交互，屏幕上的进度条快速前进。

“识别通过：普罗米修斯计划-完美适配体原型。权限等级：S级。欢迎访问，钥匙。”

档案解锁。

林墨被渡鸦放下，靠在终端旁。“搜索‘犀牛载具’、‘控制室坐标验证’、‘相位化逆转’。”

苏凌雪单手操作，虽然不熟练，但终端的响应速度极快。大量加密文件被解密展开。

十分钟后，他们找到了需要的东西。

“犀牛载具确实可以用适配体能量驱动，但有安全协议：启动时需要同时验证适配体基因序列和创始人后代的生物特征。”苏凌雪读着屏幕，“意思是……需要我和园丁一起。”

“控制室坐标验证……”她继续翻找，“这里有创始人留下的一段加密视频，需要S级权限播放。”

她点击播放。

屏幕上出现陈清河，比之前影像中更老，背景是海底实验室的观测窗，窗外是幽深的、泛着微光的海水。

“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说明你不仅找到了坐标，还来到了这个档案节点。很好。”陈清河的声音疲惫但坚定，“控制室坐标是真的，但它不是终点，而是起点。真正的操作需要两把‘钥匙’——完美适配体是其一，另一把是‘逻辑之钥’，即能够理解并操作控制系统的人。这个人必须有超越常人的计算能力和……承受真相的勇气。”

他停顿了很久。

“裂缝的本质，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它不是伤口，也不是测试场。它是……一个‘连接请求’。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濒临死亡的文明，试图与我们建立连接，获取生存所需的能量和物质。我们的实验不是在利用它，而是在回应它。但连接是双向的——我们在获取他们的技术的同时，也在被他们的‘存在形态’侵蚀。丧尸、结晶、异化……都是连接过程中的排异反应。”

林墨的呼吸屏住了。

“所以关闭裂缝不是正确的选择。正确的选择是……完成连接，但建立防火墙。让两个文明在安全隔离下交流。这就需要‘钥匙’作为防火墙的核心，以及‘逻辑之钥’来设计隔离协议。代价是……钥匙将成为永久的守门人，她的意识将永远与防火墙绑定，无法脱离。而逻辑之钥将成为她的唯一联络人，负责维护系统。”

视频结束。

真相残酷得让人窒息。

苏凌雪会成为永久的守门人，失去自由，失去身体，甚至可能失去“人类”的身份。而林墨会成为她与外界唯一的桥梁，永远背负这个责任。

“这就是……创始人最后的计划。”渡鸦低声说，“让适配体牺牲，换取两个文明的和平接触。”

“不。”林墨突然说，“这不是最终方案。这只是创始人基于他那个时代认知的解法。现在我们有更多数据——菌丝网络、能量几何模型、保守派和棱镜的研究。一定有其他方案。”

他看着苏凌雪：“你愿意赌吗？赌我们能找到第三条路。”

苏凌雪的左眼倒映着终端屏幕的蓝光，那些电路板般的金色纹路缓缓流转。

“从大学城开始，我就在赌。”她轻声说，“赌你能带我活下去，赌我们能找到真相。现在……我赌你能计算出那条‘第三条路’。”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铁颚满身是血地出现在门口，左肩又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还活着。他手里提着半只清道夫无人机的残骸，咧嘴一笑。

“下面搞定了。不过我们得快点……爆炸引来了更多东西。整个工业区的共生体好像都在朝这里聚集。”

窗外，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机械嗡鸣和生物嘶吼。

夜幕降临，而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二季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