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被排在文科班下午最后一节。

英文老师刚宣布下课，教室里立刻乱了起来。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急着换鞋，有人抱怨天气，还有人干脆趴在桌上装死。

“完了完了，又是八百。”周雨晴一边翻鞋袋，一边叹气，“我真的觉得体育老师对我们班有意见。”

前排李欣妍转过身，附和道，“你看，我就说吧，谁家好人会把体育课安排在下午啊，哦~原来是我们家的陈老师，真是可恶。”她双手摊开，摆出像是没招了的姿势。

吴芷汀没说话，只是低头把书合上，动作比平时慢一点。她其实并不讨厌体育课，只是很不擅长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身体。跑步、跳远、投球，每一样都会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够协调，也不够好看。

“你等下别一开始跑太快。”周雨晴换好鞋，抬头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你上次就是这样，第一圈冲太狠，第二圈直接没力了。”

“嗯，知道了。”吴芷汀点头。

她是知道，只不过每次站在跑道上的时候，身体总是比理智更早做出反应。

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男生从另一侧的楼梯下来，声音比她们这边大得多，有人笑，有人互相推搡。她低着头走在周雨晴旁边，尽量不去看对面。

“诶，你看，那不是理科班的吗？”周雨晴忽然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吴芷汀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几个男生的背影。

“哪个？”她问。

“白头发那个。”周雨晴压低声音，“洛知简。年级前二，很少说话的那个。”

这个名字她听过，不算陌生，但也谈不上认识。只是偶尔在年级榜单上看见，或者在老师提起理科班的时候顺带出现。

“还看，想好等下怎么样跑吧。”她低下头没再看，跟着队伍走向操场。

洛知简在队伍中似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头，只是看到另外一边女生们飘逸的发尾。

下午的太阳很亮，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白，明明是秋天了却还是那么晒，远远看去像一整块铺开的光。体育老师站在中间，手里拿着哨子，语气一如既往地随意。

“八百米，自由起跑。跑完的自己去拉伸，别全站着。”

哨声还没响，已经有人开始叹气。

吴芷汀站在跑道外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又拉紧了一点。她不太习惯暴露在阳光下，校服外套拉到一半，手却停住了，最后还是没再往上拉。

“准备——”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人群立刻散开。

有人冲得很快，有人一边跑一边笑，还有人干脆慢慢走。吴芷汀几乎是本能地落在后面，不抢位置，也不和任何人对视。她低着头，只盯着脚下的白线。

一格，两格，三格。

第一圈还算顺利。

她控制着速度，告诉自己不要急，可心跳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快了起来。操场很吵，鞋底与跑道摩擦的声音、同学的呼吸声、远处男生的起哄声，全都混在一起。

第二圈开始，她明显感觉到不对。

呼吸乱了，节奏跟不上，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她试图再加快一点，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只能提前减速，把步子放得很小。

——又是这样。

她心里闪过一丝懊恼，却已经习惯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一种不是那种直直落在身上的目光，更像是被注意到了——在一片混乱中，被某个人短暂地确认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

操场内侧的树荫下站着几个男生，有人靠着树，有人坐在台阶上聊天。她的视线在人群里停顿了一瞬，很快就看见了那个白发的身影。

此时此刻，靠树站着的白发男生个子高挑，蓝白色校服裤在树影下格外晃眼，宽松的衣料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阳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来，在他肩上切成几块明暗。

洛知简。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被镜片折过一层，显得格外安静。隔着镜片，她先看到的是光线，然后才是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稳，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回避。

那一秒，她的心跳突然乱了一下。

她先低头移开了视线。

——应该不是在看我吧。

这个念头几乎是立刻浮出来的，像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安全的解释。理科班的人，大概都这样，习惯观察，不带情绪。

“你刚刚在看谁？”周雨晴跑到她旁边，喘着气，小声问。

“没有。”吴芷汀摇头，说得很快。

周雨晴不太信，又顺着她刚刚的方向看了一眼：“理科班的？他们好像刚下课。”

“嗯。”她点头，把这个解释顺势接住。

这样就够了。

跑完的时候，她几乎是走着回到队伍里的，额头出了一层细汗，校服贴在背上，有点不舒服，她弯下腰，假装在拉小腿，其实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平复呼吸。

另一边，洛知简已经收回了视线。

他本来只是等下一节课，顺便站在树荫里避开阳光，视线扫过跑道的时候，注意到那个女生的节奏不太稳定，第二圈明显提前减速。

不太合理。

以她前一段的速度，体力分配不该是这样。

他在心里下了一个很短的判断，没有继续追踪。

“你在看谁啊？”陈骁把水递给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没有。”洛知简接过刚刚叫他买的水，语气很平。

陈骁笑了一声：“你这回答也太标准了吧。”

洛知简没接话，只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就关上放在旁边了。

过了一会，林语安握着买到的水走到洛知简面前，害羞低头把水递给他，结结巴巴说：“刚刚……听到你要水……水，我就买来了……”

周围的男生们起哄，这是因为林语安是副校长的女儿，不仅长得漂亮，成绩还是全年级第三，高高在上的她竟然买水给洛知简？！这个真的是不可思议。

洛知简听着旁边的起哄，用了0.03秒思考接不接这水的问题，0.03秒后从容地从她手里接过水，微笑说了声谢谢。

这个举动引起周围理科班同学的震惊，全校第二不近女色的洛知简竟然接了林语安的水，还笑着对她说谢谢？！

这股动静，传到了在旁边拉伸的文科班学生，女生们看到都开始窃窃私语。

周雨晴看到这一幕，连忙拉起还在弯腰喘气的吴芷汀，“快，快看啊。”

吴芷汀一抬头，就看到了远处的洛知简接过水微笑说谢谢的场景，她愣了一瞬，突然想到，对啊，他那么优秀的人，确实该配那么好的女生。

刚好，洛知简抬起头，余光看向吴芷汀愣住的表情，又低下头的样子，他没什么表情。

旁边的周雨晴看到尖叫，摇晃吴芷汀说，“我梦幻好久的校园场景，出现了啊！”吴芷汀被她摇晃地有点晕，再加上刚跑完，现在有点想吐。

她拉着周雨晴的手臂，让她停下。

林语安看到自己手里的水被他接去，还收到他的谢谢，耳尖爆红，低头跑着离开了。

其他学生看到这样，都不愿回到教室，直到老师们前来驱赶他们，他们才老老实实地回班。

洛知简在回班的路上把刚刚接到的水给了旁边的陈骁，“你喝。”

陈骁疑惑接过那瓶水问，“你不喝，那你为什么接啊？。”

“刚刚只是想到如果拒绝会让她尬尴或者伤心，不如直接演完这场戏，况且对我也没坏处，还可以改我的名声。”他解释得像一个机器，只是平静得说出为什么他会用这个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陈骁被他的话噎住，挤出一句，“还以为你这家伙动情了呢。”

洛知简没说话，只是安静走回教室。

吴芷汀没继续看那幕校园场景，而是继续弯腰喘气，拉完伸后全部学生回班了，周雨晴还在和旁边的学生讨论刚刚那幕场景，只有吴知汀安安静静地跟在他们后面。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吴芷汀坐在座位上整理书包，动作比平时慢，周雨晴一边收东西，一边还在说操场上的事，语气兴奋。

“刚刚你看到没有，真的好希望他们可以展开甜甜的恋爱啊，终于有人对他展开猛烈的追逐了呢，之前还以为他不近女色的谣言是真的呢？现在看来真是谣言，哈哈。”她笑着说。

吴芷汀只是应了一声。

翻到数学本的时候，一张浅蓝色的纸角露了出来。

她停了一下，把那张便签抽出来。

字迹依旧干净，力道克制，像是只对题目负责。

“这里算错了，建议检查。”

周雨晴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个谁给你的？字还挺好看的。”

“不知道。”她下意识把纸往回收了收。

“匿名的啊？”周雨晴挑眉，“那你也太好运了吧。”

吴芷汀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她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那张便签被她夹在书里，又被拿出来，放在桌角。

她想起下午操场上的那一秒。

白发，镜片，还有那道过分安静的目光。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很快又被她按下去。

——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吧。

她把便签重新夹回书里，合上本子。

灯光亮起，房间重新变得安静。

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