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春日自习室
1986 年的春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温柔。
教学楼前的公告栏被围得水泄不通，白纸黑字贴得密密麻麻，第一次模拟考的时间被红笔圈了出来，像一个无法忽视的倒计时。
吴芷汀默默地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进去，她其实早就知道日期，只是不放心又去看一眼，好让自己有着心里准备。
“看完了？”周雨晴从后面凑过来，“我刚才看到有人脸都绿了。”
吴芷汀点了点头，把视线从公告栏移开。
“你下午干嘛？”周雨晴问。
“去图书馆。”她说。
周雨晴挑了挑眉：“你最近真的很爱去那。”
吴芷汀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她们在教学楼门口分开，周雨晴往文科楼去，她抱着练习册，沿着通往图书馆的小路慢慢走。
特地挤在前面的陈骁看到两个月后就是高三模拟考，天都塌了，他在这第一班的最后一名该怎么办啊。
“如果下次考试还考最后一名，我就断了你的零花钱。”他突然想起母亲凶神恶煞的脸，不免打起了冷颤，他可不想一个月一万的零花钱飞走了。
他突然想起还有人还可以帮自己，连忙挤过堆在自己后面的人群，连忙跑去图书馆找那人，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在那。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还没散干净的冷意，她下意识地把书抱紧了一些。
她并不是第一次来图书馆，可最近，每一次推开那扇门之前，她都会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
门被推开，冷气和纸张的味道一起涌出来。
她的目光顺着长桌扫过去。
靠窗那一排，果然有人。
洛知简坐在那里。
他来得很早，桌面上已经摊开了几张试卷，笔袋放在右上角，摆放得一丝不乱，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从坐下开始就没打算挪动。
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楚。
吴芷汀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但她很快移开视线，装作只是随意扫过。
她没有坐到他附近，而是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这个位置不上不下，既不会太显眼，也不会完全被忽略。
她坐下，把书包放好，把围巾叠起来塞进去。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稳定下来的节奏。
周围陆陆续续有人坐下。
有高一的学弟抱着一摞书在找位置，小声问林阿姨哪一排还能坐；有人把椅子拖开，又很快意识到声音太大，连忙压低动作；角落里有两个人低声讨论一道题，很快被提醒注意音量。
世界是完整的，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吴芷汀翻开练习册，开始写题。
前几页她写得很顺，像是刻意逼着自己进入状态。她的笔速不快，但很稳，一行一行往下走。
可写到中间一道综合题时，她的笔停住了。
她盯着那一行算式，看了很久。
写错了。
这个念头几乎是瞬间浮出来的。
她的心口轻轻一紧。
那个错误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甚至不需要重新推一遍，就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那张浅蓝色便签的字迹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清晰、克制，没有多余的评价，只有一句提醒。
她抿了抿唇，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算得很慢。
慢到能清楚地感觉到时间在流动，慢到能察觉自己什么时候走神，又什么时候强行把注意力拉回来。
她没有抬头。
可她知道，他在那里。
这种“知道”并不是确认过后的确信，而是一种持续存在的感应。像是房间里多了一盏灯，不在视线里，却一直亮着。
她写到一半，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盯着。
只是很短的一瞬。
短到如果不是她太敏感，几乎会被忽略。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抬起头。
他们又对视了。
那一刻，吴芷汀几乎忘了呼吸。
洛知简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被抓到的慌乱，也没有刻意回避。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时间仿佛被按住了一下。
她先移开了视线。
低下头的时候，她感觉到心跳明显乱了节奏。笔尖在纸上轻轻一抖，留下了一道不该存在的痕迹。
她皱了皱眉，把那一笔划掉。
“专心。”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而在窗边，洛知简已经停笔了。
他原本只是抬头活动一下视线。连续算题太久，眼睛会酸，这是他给自己的理由。
可他没想到，会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抬头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让他意识到，这并不是偶然。
这个念头像一粒细小的砂，落进他一贯稳定的节奏里。，
他低下头，推了推眼镜，继续写题，却明显比刚才慢了一点。
此刻，一个身影大力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滑铲到洛知简旁边，抱着洛知简的手就跪了下来，这可把在图书馆里的人全部都吓一跳，以为发生了什么，全部都探究地看过来。
一瞬间，洛知简被愣得不知所措，但他还是保持冷静，转身伸出手，试图让面前的人起身。
“不，我不起，大佬，不是大神，求求你，救救我，这次我真的是死定了。” 陈骁跪在地上一直嚷嚷着让洛知简救他。
洛知简听到声音就知道这是自己的好同桌陈骁，他摆出嫌弃的表情，但还是抬起头向其他在图书馆的学生微笑道歉。
然后低下头以只有他们两可以听到的声音，黑着脸说，“你这人快给我起来，不然不帮你。”
陈骁听到连忙抬起头，看着眼前黑着脸的人，连滚带爬地拉起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在他起身同时，洛知简又抬起头向着其他人微笑道歉。
“不帮。”洛知简看他坐下，就转回自己的练习题前，冷冷的丢下这一句话。
“别啊大佬求你了。” 陈骁听到他的话又抱起他的手不放开了。
“大佬，大佬，零花钱，分…分你一半啦。” 陈骁看着他又黑着的脸，像是没招地说。
“你，松开。”洛知简还是黑着脸说。
看他渐渐分开抱着自己的手，嫌弃地拍了拍自己被他抱着的衣袖：“我不会要你零花钱。”
听到这句话，陈骁又不行了，上来又要抱，洛知简用一个手指推开他，说：“我还没说完。”
陈骁放下要抱他的手，乖乖的在旁边听他说。
“我会教你补习，但我收补习费，两个月后不见效，不要找我。”洛知简拿出纸巾，擦了擦刚刚碰到陈骁的衣物，因为他觉得脏。
“好，好，谢谢大佬，大佬要水吗，我请。” 陈骁看他同意了，连忙献殷勤，跑了出去给他买水。
洛知简看他这样心里想真是临时抱佛脚，没想到是抱自己这个佛脚，他摇了摇头。
抬起头，刚好又和吴芷汀对上视线，他看着她，微起笑容，点点头，向她表示抱歉。
吴芷汀本来有点愣神的，看到他在以为在看自己，点头微笑道歉的时候，她心里某处被触动了，手指被她攥得红了，她缓慢抬起手，摆了摆表示没关系。
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假装写题。
本来她只是看到前面的闹剧才重新抬起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然后就看到洛知简黑着脸和那人说着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生气的样子，但看他又恢复原本的样子，吴芷汀以为自己看漏眼了，所以才愣神的。
有点恐怖，这是她觉得的，接着又看到他对着自己笑的时候，心里有点小鹿乱撞了。
洛知简看到她这样，脑袋里只是感到疑惑，然后就继续低头写题了。
过了一会陈骁抱着水回来了，坐在洛知简旁边，开始做洛知简出给他的题目。
时间一点点过去，傍晚的光逐渐褪去。窗外的颜色暗下来，图书馆里的灯被一盏一盏打开。
白光落在桌面上，把每个人的疲惫都照得很清楚。
吴芷汀好不容易忘记刚刚的感觉写完一整页的练习题，她合上练习册，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抬头，下意识地往窗边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她怔住了。
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来不及反应的空白。
她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时，夜风迎面吹来，她下意识地裹紧外套。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秒，又很快离开。
而在台阶下，洛知简已经站了一会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图书馆。
他知道她还在里面。
这个判断没有证据，却异常确定。
他转身离开，把那点不该存在的情绪压回理性里。
回到宿舍，吴知汀打开日记本，开始写。
今天他对我笑了
或许是出于礼貌
他笑起来真好看
可能是我自身原因
也可能是他本身就很耀眼
每一次笑得时候都会有浅浅的淡的看不见的酒窝
如冬日的太阳般照射着我
你醒醒吧，吴芷汀，你明知不可能的。
她写到这里愣住了，对啊，可能只是出于礼貌吧。
她是这样想的。
她落寞地关上日记本，放进抽屉里。
同时，在另一人的记录里。
今天 晴
发生了小事件，已用最优解的方法解决
思考时间2秒
特殊事件
那女生看到我的笑容就低头了
推断原因
上扬角度
眼神
动作
还有待调查。
春天刚刚开始。
而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拉进了同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