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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堕曲:断翼夺约(索拉鲁姆奴翼篇) • 《契约七:断翼》
最后更新: 2026年3月14日 下午4:00    总字数: 10824

夜色已深,自由之境外缘的边界林地,朔风卷过枯枝与泥地,帕勒斯按图索骥,来到那一片传闻中“主使”常现的废墟遗址。

月光透过废柱之间,照见那具孤立人影——死白的皮肤,灰黑色披风,赤足,头微低“…你是…谁?”帕勒斯下意识后退一步。

但那人没有动作,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泛灰的瞳孔中,是帕勒斯最熟悉不过的目光“…伊里乌斯?”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顿,帕勒斯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人,那张熟悉却全然变异的面孔,像被岁月和恶魔一同撕裂。

“…嗯。”帕勒斯喉咙干涩,一时之间,有太多话想说,却哑口无言。

伊里乌斯只是站着,静静看着他。

“你还活着…就是你在释放奴隶吧?是你?”

“…是。”伊里乌斯点头。

“那你…你为什么不回来?”帕勒斯颤声“你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已经动摇整个索拉鲁姆的根基了,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做更多!伊里乌斯,我们现在的革命派,拥有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意志,是几千人的梦想——我们一起…”

伊里乌斯打断了他,声音平静,近乎残酷“我不配。”

帕勒斯愣住“你在说什么?”

“帕勒斯,我是个杀人者。”伊里乌斯望向夜空“我掐死了莉维娅,在燃烧的府上杀了许多无辜。我甚至…把希望寄托在一瓶不存在的解药上,然后眼睁睁看着哈玛死去。”

“你不是恶人。”帕勒斯说。

“我不是人。”伊里乌斯低语“我只是...一个恶魔。”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没有希望,只有契约。”

帕勒斯听出了那声音中压抑不住的痛苦与冷静,那是一种把自己永远放逐到罪人的选择里的人——他终于明白了,伊里乌斯为何不能回来。

因为革命,是给活着的人类带来希望的,而伊里乌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死去的鬼魂“你要继续一个人战斗?”

伊里乌斯点头,转身欲走,踏入黑影之中,帕勒斯忽然喊住他“伊里乌斯。”伊里乌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帕勒斯咬牙,终究只说出了一句话“别再选择一个人牺牲了。”

伊里乌斯站了片刻,仿佛想回头,但最终没有,然后他就消失在风中,宛如从未存在的传说。

......

已过了几个星期。我每天清晨醒来,听见的不是鸟鸣,是火药爆裂的轰鸣,金属冲撞骨骼的脆响,是远方奴隶和士兵一同怒吼又一同倒下的声音。

索拉鲁姆——那个自我标榜神权荣耀、权力永续的辉煌城邦,如今每日都在自我撕裂中染血。

帕勒斯…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我本该站在你身边、本该握着武器,再一次像过往那样,与你一同冲锋、流血、喊出自由的名字。

但现在的我——不能。

我坐在高塔上,黑袍披身,兜帽遮面,俯瞰这座城市如同坠入烈焰之渊的罪岛。

我不再是奴隶,我不再是人。

我已然成为了“魔之剑使”——那场在皮乌斯府大火中与我缔结契约的力量,如今牢牢缠绕在我的灵魂与肉体之间。

那不是祝福,也不是救赎,而是——绝对的代价。

“你想活下去吗?”——那道声音曾问我“如果你想活下去,就放弃作为人的一切;如果你不想活,那我便代替你,行使你的命。”那时的我,没有力气回答,那力量便擅自住进了我体内。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将再也无法站在任何人身后。

我身负的,不只是对莉维娅的愤怒,不只是对哈玛的遗憾,也不是对康拉德的歉意,而是一个——更深的命运之链,我成为了十六妖鬼剑使之一。

而这份身份,自我缔结契约之日起,就被规则所束缚“汝等为魔之剑使,只能对抗命运指派之敌。非命所赐者,汝不得出剑。”

这道诅咒印刻在我的胸膛之上,如血如墨,每当我试图出手,若敌人并非系统所认定的命运敌人——我便无法动弹,甚至连意识都会被强行封锁,我不是自由的战士,我是——被命运赋予目的的执行者,我不能参与这场战争。

因为这场战争,不属于“所谓命运”,这是一场人类与制度之间的斗争。

我只能旁观,看着帕勒斯的旗帜一日比一日更高。

我看着那些贵族们调动剩余的武装力量,每夜在火光中血洗革命据点。

我看见革命者们为了保护仅存的奴隶营地,将粮仓自焚,只为不落入敌人手中。

我看见的是一场毫无神意庇佑的战争。

我甚至听说帕勒斯在一次演说中说——“我们不再需要神的救赎,我们要的是自我成为神的权利。”

他错了吗?我不知道,只是讽刺的是,我——被魔之契约选中的人,却连站在他们身边喊一句话的权利都没有。

夜里,我独自走在城墙之外的焦土上,我救过的那些奴隶如今有不少已成为革命者,少部分甚至成为了士兵。

但他们见到我时,仍会跪下称呼我为“主使。”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来,不知道我为什么存在。

他们只是本能地被我身上那死白的皮肤、阴影笼罩的气息,以及能在无声中解放他们的能力所吸引,他们说我像神,我却知道,我更像是…囚徒。

一位永远不能再成为“人”的囚徒。

我曾试图再次接近帕勒斯。

他那天很高兴,也很疲惫,他告诉我革命派已有上万人,并在多个据点集结,准备下一波反攻,他问我,是否愿意回来。

我笑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帕勒斯。死人不能指挥活人的命。”

他沉默片刻,只能点头,我知道他明白——我并非不愿意加入。

而是——不能。

现在的我,只能走在火与血之间,像幽灵一般游荡,但我没有停下,我仍在解放奴隶,我仍在夜里穿过锁链与皮鞭,打开门,划开枷锁。

我不出手,但我仍然行动,直到有一天…

那真正属于我的敌人会出现在这乱世之中,那时我便能动手,那时——我将不会再留情。

......

夜里,我依旧缓步行走于索拉鲁姆的街道之间,只是这些街道——不再是我记忆中的街道。

高塔的镀金窗框被血溅成暗红,广场中央曾用以展览奴隶身躯的石柱,如今却倒挂着贵族的尸体。

没有鞭子,但手中的斧头却砍得更深。

没有枷锁,但被锁上的是舌头、眼睛,还有尚未断气的脖颈。

奴隶——不,他们已经不愿称自己是奴隶了。

他们自称为“真火”或“重铸者”,用剥下来的皮革制成旗帜,用焚烧贵族的尸体当作献祭。

在第九街区,我亲眼看见一个曾是性奴的少年,用滚烫的银链缠绕在贵族太太的双臂,活活把她捆在神殿的柱上,在她的耳边低语“这就是妳当年对我做的,夫人,还记得妳每次要我喊你‘母亲’吗?妳现在也可以试试叫我一声‘儿子’。”

那贵族太太撕心裂肺地哭喊,但没人听见,少年只是静静地笑了,往她嘴里塞了熔铁,他并不是唯一的。

在第六区域,一名原是厨奴女子将她昔日的女主人拉上街头,剥下她那层层华裳,一丝不挂地用当年自己跪着擦地的钢刷刷过那女子的皮肤,一边问着“是不是妳教我‘干净就该流血’?是不是妳说过‘低贱的人皮厚,擦几下不碍事’?现在轮到妳试试了!!”刷子穿透皮肤,露出红筋。

她笑了,笑得轻柔得像是和恋人说悄悄话“妳知道吗?我以前连喊痛都要被打。现在我终于可以听见妳的痛了。”

她甚至让几个曾受辱的孩子,在那个贵族女人的身上画字——用的是刀尖。

有些男人挖出旧日奴隶主的墓,把尸骨捣碎,在他们的墓碑上洒酒、尿,甚至掏出腐肉嚼烂吐上去———他们说“他在地狱看不见,但我在这里等他亲口尝尝自己的果。”

更有一位原是守门奴的老人,将整个贵族之家封闭灌火油,将那些贵族主仆、亲戚全数锁入厅堂,一边点火,一边颤声念着他们生前高声讽刺的名言“贵族的血是金色的。”

火焰升腾,他啃着自己烧焦的手背,边笑边哭“你看,我烧到骨了,还没看见金。”

“真火”这个分支,已逐渐脱离帕勒斯所带领的“解放同盟”,他们不穿革命派的徽章,他们说“我们不只是革命者,我们是‘重铸者’,我们要重塑世界,让他们尝尽每一口他们塞进我们嘴里的粪。”

他们不是在反抗,他们在报复,而报复,永远没有尽头。

帕勒斯在公共集会上,泪眼带血地喊着“我们不是来建立另一个暴政的!我们是为了让这个世界摆脱暴政!”

可那些“真火”们只是冷冷看他“你原来也是奴隶,所以你没资格说我们怎么复仇。”

帕勒斯握拳的手在微颤——我看得出来,他的心在崩,他想拯救这个城市,但这座城市已不再是他能掌握的温柔革命。

我站在第十四街区,远远看着。

看着旧贵族府邸的外墙上,挂着几十具死者的首级,那是曾掌权的统治者,如今尸首被做成雕像,被笑话、被游街、被献祭。

我没有出手,我不能出手,不是因为契约的束缚,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出剑对谁。

我曾是奴隶,我明白那种被踩在泥里喊不出话的绝望。

但我也曾是人,我知道,如果我们让自己变成曾经憎恨的模样,那么我们所走过的一切路…都将没有意义。

我们是为了自由而战,还是为了报仇?

我们是想推翻一切不义,还是只想换个位置踩别人?

没有人知道答案,而这,就是最可怕的事。

我在第四塔的天台上等了帕勒斯一夜。

当他终于出现时,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坚定而倔强的反抗者,他的发已经花白,唇角有一道口子未愈合,右手握着的笔也明显在颤抖“你来了。”他说。

我点点头,背对着城市的方向,只问了一句话“这是你期望的吗?”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站在我身后,仿佛望着我,也仿佛望着那片仍在燃烧的城区——第十三区,一个小时内又有七名贵族被活活剥皮,钉在石碑上,据说他们是因曾剥夺奴隶言语的权力。

帕勒斯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沉默了。

我便不再追问,我已经明白了,目前的他没有答案。

......

这不是一场会议,更像是一场…祈祷。

金色的穹顶依然高悬,但此刻坐在大理石议台上的,不再是意气风发的贵族元老,而是蜷缩的权贵残影。

有的披着破旧的袍子,有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

他们请帕勒斯坐下,那是一张空了许久的议席,原属于索拉鲁姆的“荣誉贵族代表”。

“帕勒斯…”最先开口的是阿克西姆元老,那名曾强烈支持“奴役重整案”的铁血官员,声音竟微微颤抖“我们请求您…阻止您的人民。”

帕勒斯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他们。

“现在每天都有贵族家族被剿灭、老幼不分、街区被焚、神庙被洗劫…你们不是说要建立‘自由与尊严的新秩序’吗?这就是新秩序?”

“这不是我们的命令。”帕勒斯终于开口。

“可他们举着你们的旗帜!”另一位元老愤怒地拍案而起“他们高喊着‘真火’,却践踏法律、血洗街区、活埋反对者——这是你一手点燃的火焰!如今你必须扑灭它!”

“扑灭?”帕勒斯几乎像在笑,却是悲哀的那种“你们以前要求我们‘安抚奴隶’,如今又要我们‘安抚自由’?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承认———你们失控了,不是我。”

“这不是反抗了!”第三位高层哽咽道“这是新的暴政,是新的奴役,只不过…施暴者变了而已。”

帕勒斯低头,不语。

阿克西姆的声音再次低沉起来“帕勒斯,我们不再要求你放弃革命…我们只求你恢复秩序。如果你还记得‘人性’是什么。”

帕勒斯沉默。说起来真好笑,曾经的施暴者在对如今的施暴者说出“人性”这两个字。

“你要我们向旧制度低头?”帕勒斯终于抬起眼“那你告诉我,多少个烧焦的奴隶骨灰,才等得起你们今天这句‘我们错了’?”

“帕勒斯——”

“我说的不是宽恕。”帕勒斯一字一顿“是责任。”

“你们要我们制止一切?你们要我们制止愤怒?——那你们这些高塔上的人,能不能下楼来,跪在每一个烧焦的街头,对他们说声‘对不起’?”无人再答话。

这不是因为他们愿意屈服,而是——他们说不出口。

议会厅的穹顶依旧金光闪闪,饰有太阳神与光翼王的马赛克镶嵌画,但阳光照进这座古老殿堂时,照见的已不是辉煌,是废墟前的尊严残响。

帕勒斯穿着沉重的灰袍,那是奴隶们缝制的布料,没有徽章,也无饰金,却在他背后随步而扬起微微尘埃——像一面被遗忘的旗。

殿内,十几位元老与贵族领身着深蓝礼袍,神情倦怠、目光晦涩,却仍然高高在上的模样。

虽然他们已不再高声疾言如初,但那种植根于血脉与系统的优越,依旧隐藏在字句背后。

“帕勒斯大人。”元老阿克西姆开口,声音冷静但压抑“你所说的‘正义’和‘平等’,我们理解。但你要我们…当众跪在奴隶面前忏悔?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帕勒斯没有立刻作答,他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个杯盏,饮尽其内的苦酒“代表你们终于承认,那些被挂在广场上、被踩在宴席下的血,是存在过的。”

“可他们本来就是奴隶!”另一位女元老的声音抬高“这是秩序,是数千年来索拉鲁姆的根基!我们不能,因为动乱而放弃一切!我们是文明的守望者,不是历史的背叛者!”

帕勒斯笑了,笑得像是悲凉的晚钟“文明?你们口中的文明,是让奴隶替你们舔鞋,替你们断肢,替你们去死的那个文明?你们说得好听。”

“我们提供了庇护、食物、工作!在混乱世界中,他们得以存活!”阿克西姆怒拍桌子“难道我们要为此道歉?”

“是。”帕勒斯毫不犹豫“因为他们不是活着,他们是在等待死的轮班。”

另一位年轻贵族冷笑“可现在,他们拿起刀来,对准我们!你还敢说,是我们先错了?”

“你们把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卖给妓院,把孕妇拴在柱子下生子,你们给他们做的‘登记编号’比牲畜还精密!”帕勒斯猛地站起“而你们现在只是因为有奴隶开始反抗,就开始喊着秩序崩溃?”

空气仿佛被冻结,所有目光锁定帕勒斯,但他没有退让“我不是要求你们道歉——我要求你们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们的荣耀,是建筑在剥夺之上的。”

“如果我们承认了。”阿克西姆低声道“我们就不再是艾柯尔人了。”

帕勒斯望着他:“那你告诉我,什么是艾柯尔人?”

沉默。

他转向议会厅每一个贵族“如果不再奴役,就不能活下去的民族,配叫做文明吗?”

女元老的唇在抖“那你告诉我们,‘自由’是什么?”

帕勒斯轻声说——“是不再用别人的痛苦来建构自己的身份。”

“你们的自由,建立在**他人的血泊上。我们要的自由,是再也不让孩子从奴隶的肚子里出生——!”

所有人都沉默了,那是索拉鲁姆议会有史以来最沉重的一刻。

远处,有钟声响起,不是仪式之钟,而是火警钟,下一刻“嗙——!!”沉重的铁门被火焰与愤怒冲破,那些披着鲜血与烟尘的“真火”份子冲入了议会厅。

他们的眼中没有光,只有复仇。

他们早就埋伏在高塔下——只是等待帕勒斯不再为他们辩护那一刻,他们要亲手粉碎一切。

桌案被推倒,古老的编年史被撕碎,祖传的议员印章被践踏在血泥中,火油泼洒在百年丝毯上点燃,一名真火士兵冲向元老高台,挥剑刺穿了某贵族的胸膛。

贵族眼神呆滞,倒下时嘴中还在念着“…不可以…他们不该…不是这样…”

帕勒斯被挤在殿边,他发出怒吼“住手——!你们疯了吗?这不是自由!这只是另一个轮回——!”

但没人听他了,真火的烈焰,已经烧进文明最后的骨髓。

那一刻,帕勒斯抬头,看见议会穹顶马赛克中,象征太阳神的金脸被烟灰熏黑,仿佛…在落泪。

议会之殿,碎裂如崩坍的圣坛,火焰吞噬了穹顶的星象壁画,血液在碎石与金箔之间弥漫成一滩鲜红的河。

伊里乌斯踏入这片曾是索拉鲁姆“文明中枢”的废墟时,周遭已不再有人类的语言,只有真火份子喧嚣的狂笑与复仇的喘息声回荡在残柱之间。

他无声穿行。

衣袍被浓烟熏成焦黑,灰白的肌肤如燃后骨灰,眼中没有惊惧,只有寻觅——他终于在那堆塌落的琉璃天花残骸下,找到了帕勒斯。

那是他的战友、兄弟、曾并肩痛哭过奴隶命运的男人。

如今,被数十吨重的砖石与断梁压着下半身,胸前是血液、骨碎与混凝土碎块交缠出的死亡图腾,他的唇角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呼吸却越来越薄。

“帕勒斯…”伊里乌斯跪下,将帕勒斯的头轻轻托起。

他看着那张逐渐苍白却仍清醒的脸,嗓音沉如深渊深处的低语“这就是你…期望的吗?”

帕勒斯艰难地睁开眼,咳出一口血沫,但依然微笑,他的声音沙哑得仿佛每一个字都是用肺泡挤出来的“伊里乌斯…你问得太迟了。”

他喘了一口气,眼神突然柔和下来“你啊…和我一样的你,比我更清楚答案…不是吗?”

伊里乌斯静静看着他,额头上落下一滴水——不是雨,是汗?还是泪?

帕勒斯眼中仿佛泛起了回忆之光“你曾是奴隶…也是人…你曾比任何人都渴望过所谓的自由…对不对?”他说完这句话,嘴角似乎露出一个带着安宁与挫败交织的微笑,接着,就再无声息。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不再收缩。

那一刻,伊里乌斯没有哭,也没有嘶喊。

他只是沉默,把帕勒斯的头轻轻放下,像是把一个已经走远的灵魂安置回它的家。

火光中,他缓缓起身,全场杀戮、嘈杂,所谓的真火在空中划破空气的咆哮,都无法撼动他的步伐。

那天穹是曾供奉索拉鲁姆神明与诸王审判座的圆形光井,如今只剩烟尘弥漫,他闭上眼,回想——康拉德的哑声呼喊、哈玛在怀中沉沉沉睡的温度、莉维娅在火中丑陋扭曲的脸、帕勒斯用尽一切想守护却也失败的灵魂。

他睁开眼,望向天穹,那是一口破碎的天井,上方是烈日与浓烟交织。

他喃喃低语“如果我还是奴隶…如果我还是人…如果我…还能和他们一起…那么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猛地展开双臂,斗篷如断翼般撕裂,背后那道烙印着“魔之契约”的黑痕燃烧起赤红符文——那是「堕誓之印」。

在伊里乌斯的灵魂深处,魔之契约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愿意以堕落之身,为自由审判?你愿意将自己交付于诅咒,斩尽一切污秽?你愿意让灵魂永无来世,只为换取他们曾经的明天?”

伊里乌斯低语“我愿意。”魔之契约的力量顿时爆发而出。

他的白发如流火般披散,他的瞳孔化为漆黑虚空,他的双脚离地,仿佛恶魔拥抱了人类最后的悲愿。

而那双「魔之翼」由无数奴隶曾戴过的铁链所化——在背后张开!断翼飞天,碎羽而起,伊里乌斯,第一次真正地飞上了——这座权力之都的天穹。

风很高,伊里乌斯站在苍穹顶点,脚下是这座曾自诩“黄金与权力之神座”的索拉鲁姆,千年历史的穹顶在他眼底倒映出灿烂与污秽的双重光影——

——血染的街道、权势者裸露于阳光下的狂笑、角斗场的哭喊与锣声、火焰中的宫殿与尸首;

——还有哈玛温柔地拂去他额前汗水的指尖、康拉德将剑划过自己咽喉时那无声的泪、帕勒斯在废墟中最后的微笑,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火与灰。

“…或许奴隶,本就不该存在吧。”他的声音低到只能被风听见,没人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不是双关。

或许奴隶本就不该存在于世;也或许伊里乌斯,这个被赋予了奴隶之名的人,本就不该存在。

他松开了脚下,他的身体坠落,没有张开魔翼,没有召唤诅咒,只是静静地落下,如一颗被神遗弃的流星——

——那并非寻死,而是【堕誓之印】的启动仪式。

从他成为他们口中的“主使”那一刻起,从他每一次触碰那些奴隶时起——契约,早已悄然烙下。

此刻,随着伊里乌斯躯体如铅球坠落大地,整个索拉鲁姆的因果链开始崩裂。

第一波撕裂的是——那些他曾触碰过的奴隶与“真火”成员。

他们眼中闪过剧烈的剧痛,却并非因肉体,而是灵魂剧烈地共振,如火山断层。

那些曾被伊里乌斯搭过肩、搀扶、拯救、托住、用臂膀护住的人,全都在那一瞬间——灵魂轰然震荡!

有的疯狂尖叫;有的跪地呕血;有的手脚痉挛仿佛遭受雷击;

还有一些还在对贵族施暴的“真火”成员,武器竟直接断裂,胸口炸开了一道血痕,宛如有人斩了他们一剑。

“怎…怎么回事…”

“是谁——!”

他们看不见伊里乌斯,却在灵魂深处,看见一只死白的手伸出,将他们拉进了一场共同的坠落,然后,街道开始裂开,城墙震颤。

曾经让贵族们傲视四方的石柱、神庙、金顶、浮桥、露天剧场,全部在那一瞬间——连同那名叫伊里乌斯的存在一起坠入“神的审判”中,因为这些是伊里乌斯曾在漫无目的的漫游中种下的伏笔。

——索拉鲁姆,从诞生起就相信“权力即秩序”。

它从不崇拜神明,只崇拜力量;不记忆罪恶,只记忆荣耀。

它为此建起了千万座金像,树立无数的殿堂,奴役了整整二十七代的异族、平民、战俘、儿童、女人、病患。

而如今,所有的重量——历史的、罪的、信仰的都坠回了大地。

那一刻,从空中俯瞰——索拉鲁姆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口“巨型祭坛”。

而伊里乌斯,成为了祭坛之上的活体诅咒,用自己的生命开启了献祭,他的血如引火线,自高空洒落到大地。

不,是因果的火——

——奴隶的冤魂

——剑斗的咆哮

——康拉德的殉义

——哈玛的病亡

——帕勒斯的决裂

全数灌入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砖瓦!

轰————!!

城邦中央的皇权塔首先崩塌,几千吨的基座倾斜,压死数百还在议会避难的高层;

金桥瞬间断裂,连接南北贵族区的长廊整座陷入深渊,燃烧了三天三夜的图书馆在地下炸裂的天然气中化为灰烬。

就连索拉鲁姆最古老的神庙也燃起无法熄灭的黑火,仿佛连神灵都不愿再护这座城市。

街头,贵族们在狂奔、嚎叫、抓头逃命;“真火”一派的人在痛苦中崩溃、跪地、癫狂;奴役者与被奴役者,在这一刻——无分彼此,一起坠入毁灭。

而在一切建筑都已倾倒、烈火燃尽、烟尘遮天之中——伊里乌斯的身躯缓缓从坠落的巨坑中站起。

他的双腿已断;左肩碎裂,肋骨插入肺部;但他仍然站着。

那是【契灵共体】——“当世界仍需他一口气,他便不死。”

他像一具无法倒下的躯体、一具被诅咒活着的魂,他站在灰烬之中。

脚下,是这个文明的废墟;身后,是魔之翼的影像——铁链构成的羽、火焰构成的骨、灵魂构成的弧线。

而他的嘴角,浮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

“自由啊…也终究…得付出这样的代价。”他低声。

没有人听见,除了风,这便是索拉鲁姆的末日。

不是被敌国征服,而是被自己的因果所吞灭。

而见证一切的,只剩下伊里乌斯,这名死而未死、堕而不灭的幽魂。

......

数日后,数万名奥尔忒克战士踏入了索拉鲁姆的疆域。

从南方的黑曜峡谷出发,翻越昔日以「辉煌三塔」闻名于世的高墙城垣,本应是他们计划中最艰难的第一阶段,但...

眼前的情景,却让整整三位将军站在高地上,哑口无言,那是一座——空壳。

不,是地狱降临过的遗迹。

城市没有抵抗,也没有迎接,他们甚至没等到一名守军的巡逻或一声号角的响起——

映入他们眼帘的,只是灰烬、血腥与弥天的黑火残烟,三位将军骑在高头战马上,谁都不敢第一个开口,直到副将埃尔顿轻声呢喃“我们…迟到了?”

主帅艾雷德眯起双眼,凝视远方那座半毁的王宫尖顶,那曾是他们梦中垂涎数年的战利品“不…我们根本不是来攻城的…我们是来瞻仰尸体的。”

第三将军索瑞克跳下马,踩着脚下早已碎裂的神殿浮雕残砖,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这不可能…这座城邦…上千年未曾败北…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他们沿着焦土前行。

——遇见了一整条倒塌的贵族长街,那些雕刻有金蛇玉兽的宫殿全变成了焦炭;

——遇见了躺在台阶上的裸尸,一只手还拿着权杖,脸上却是惨笑;

——遇见了被铁链绑在一起的贵族与奴隶的尸体,混在一起,像一群死在狂欢后的人偶剧团。

——甚至有整整一广场的尸体是「面朝王宫」集体跪着死去的,一位士兵实在忍不住呕吐起来,更多的人面色苍白。

这时,一位尖兵急奔而来——

“报告——!我们在城邦中心…发现一个还活着的东西。”三位将军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便快步前往。

那是这座城最中央的心脏——一个如今早已化为焦土的大地裂谷中心。

火焰烧焦了半边天空,焦土蒸腾着黑雾,仿佛神的咒语仍未褪去。

而在那片黑暗中心的最深处——一个白色的人影正跪坐着。

他背生残翼,一边已断,铁羽歪折如枯骨;

他发如死灰,垂落至腰,皮肤苍白得透明;

他身上的长袍早已焦烂,血肉模糊,手指还埋在尘土里,他在笑。

对。

他在仰头狂笑,声音从喉咙深处扯出,宛如笑到撕裂、笑到痉挛,却没有一丝真正的愉悦,那是一种痛苦到只能笑出来的声音。

像是曾经被践踏的狗,如今咬断了主人的喉咙,却突然发现自己仍旧是狗。

没人敢靠近。

将军艾雷德骑着战马,看着那断翼之人,轻声问——“那是谁?”

副将回答“不清楚。看起来他不是将军,不是贵族,也不是王族…”将军低声“他或许就是这座城…最后的遗民。”

旁边的副将抖着手,忍不住开口“他到底在笑什么?”——没有人回答。

那笑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天快亮。

那笑声从跪坐变成了仰躺,从仰躺变成了趴地,从趴地变成了抓着焦土疯狂大笑——谁也不知,他是在为胜利而笑,还是在为这个世界可笑的轮回哭着笑。

那一刻,所有奥尔忒克联邦的战士都沉默了,他们,谁也没有踏进那片焦土一步,因为那里,有一个断翼的死神在狂笑。

——那不是属于胜利者的笑。

——也不是属于奴隶的哭。

——那是一个曾经是「人」的人,在彻底燃尽一切后留下的哀歌。

完。

大地仍在微微颤动,炽热的焦土蒸腾出白烟,如同亡魂的叹息自地底升起,久久不散,奥尔忒克联邦的军队,早已在晨曦破晓前悄然撤退。

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敬畏,甚至是…恐惧。

他们没有在报告中写下任何关于那个“狂笑的断翼魔鬼”的描述。

他们只写了一句“索拉鲁姆…已无人值得征服。”

于是,整座城邦的遗骸,就此沉入静默,直到这一刻——天幕裂开了。

不,是空间,被一柄剑刺穿——

如命运的钟摆,割裂现实的边界,一道被剑痕斩开的十字裂缝出现在焦土的半空中,微微发出震荡与光粒。

风停了,灰沉的天色像被一只无形手掌摁住般沉静,裂缝中,一只脚踏出。

——那是穿着黑白大衣的、杂乱银白色头发,影子拉得很长,风不动,衣角却轻飘的男子。

他的脸庞隐藏在阴影之中,只能隐约看见一双冷静而专注的眼。

他的左手握着一把黄光微闪、剑身如幻的长剑;

右手,则垂下着另一柄——散花剑。

川奇,穿越而来,在这个所有人都逃离的世界,他走进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下焦土的高坡,穿过半融的宫殿废墟,越过无数尸骸、断瓦、骨灰——来到伊里乌斯的面前。

彼时的伊里乌斯,仍跪坐在焦土之中,仰头狂笑,像是笑着将世界埋葬、笑着将自己也一并烧毁。

但就在那一刻,他停了。

笑声渐渐低沉,像是被什么拂过了灵魂——他低头,缓缓望向那道逐渐靠近的人影。

四目相对。

时间静止。

伊里乌斯未起身,川奇也未言语。

他们之间,像隔着一整座文明的历史、一整条命运的长河,却又恍若早已相识。

川奇站在他面前,手中黄光剑尖垂地,散花剑也默然低鸣。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怜悯。

只是——沉静地看着,那是一种理解的注视,也是一种认可的默许。

他理解这片焦土的来由;他明白伊里乌斯的沉默;他更明白,有些毁灭,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让生者不再闭眼。

伊里乌斯望着他,死白的眼睛中,第一次浮现出淡淡的血色与清明。

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但那一瞬间,

整个曾经的索拉鲁姆——所有未能伸张的苦难、未能诉说的灵魂、未能实现的愿望——都随着这一眼,被彼此记住了。

川奇回身,消失于时空的缝隙之中——但那到裂缝没有消失,只是停留在那里,就像他从未出现过,只是命运翻书时不小心的一次停顿和引导。

留下的,是焦土中、断翼之人,沉默如碑,他——不再笑了。

他只是在燃烧后的寂静中,低声叹了一口气,然后用力站起身来,走向那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