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毂碾过碎石,发出的咯吱声在荒野中格外刺耳。青石村的轮廓已在漫天尘土中渐渐模糊,可阿九的心,却像是被生生拽断了线,留在了那片血色夕阳下。
他转过头,看着车厢里蜷缩成一团、正低声哽咽的孩子们。
视线一阵恍惚,他仿佛又回到了那辆摇晃的人贩子马车上。那是他一辈子的噩梦——阿梅。那个总是扎着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在颠沛流离中还会把藏在怀里发黑的馒头偷偷塞给他的阿梅。
他曾拉着阿梅枯瘦的手,发誓要救她出去,带她回家。可结果呢?
他在噩梦中无数次看见阿梅在他怀里渐渐冷掉,身体被那些恶人生生打成了一滩烂泥,而他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又是另一抹白色的影子挡在了他身前。
虽然那个自称“观世音”的女人总是自大又粗鲁,说话没个正形,甚至还会毫不客气地敲他的响头……可这两天的马步、那些苦涩却有效的草药,还有那句“我可是观世音”,却给了他从未感受过的家庭暖意。
马车在加速,风在耳边呼啸。
阿九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这辆逃命的马车,和当年那辆载着阿梅走向死亡的贼车有什么分别?都是在把他推向懦弱的深渊,载向他最不想要的远方!
“不……”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他趁着身边的孩子都在捂脸痛哭,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猛地伸手抓住了车板上搁着的一把收割镰刀。刀刃生了锈,却在夕阳下泛着一抹决绝的冷光。
阿九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从飞驰的马车后方跳了下去!
“砰!”
他在坚硬的泥地上滚了好几圈,膝盖和手掌瞬间被粗砂蹭得鲜血淋漓。疼,钻心的疼。可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只是死命攥紧那把镰刀,踉跄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疯了似地冲向了村子的方向。
正往南逃命的村民们撞见这一幕,全都愣住了。
“阿九!你疯了?跑反了!” “回来!阿九!”
几声惊呼在风中破碎。
可此时的村民们早已筋疲力尽,他们有的顾着车上的孩子,有的被恐惧钉死在脚下,有的甚至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瘦小的、紧握镰刀的背影,逆着求生的人潮,头也不回地撞进了那片死亡的阴影。
青石村的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剩下的只有如血的余烬。
观世音的情况已近乎绝境。她左手死死护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妞妞,右手单握重锏。这帮蒙古骑兵不愧是纵横天下的精锐,即便被她敲碎了肩胛、打断了肋骨,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会拖着残肢,带着嗜血的疯狂再次扑上来。
“代沁(战士)!”
一名蒙古兵狰狞地咆哮着,弯刀竟不劈向观世音,而是直取她怀中那一抹幼小的惊恐!
“畜生!”观世音银牙紧咬,横锏强行格挡。
可就在这一瞬,另一柄弯刀如毒蛇般从她视线的死角钻出,带起一道惨烈的弧光,狠狠扎进了她的后背!
“嘶——!”
观世音娇躯一颤,温热的鲜血瞬间在素白的衣襟上炸开,刺眼夺目。这不是她受的第一处伤,却是最深的一处。那件原本如雪的白衣,此刻已染遍了深红的血渍与焦黄的泥尘,狼狈得不成样子。
“卑鄙的杂碎……一群大男人,盯着个孩子下死手。”
她环视四周,那些被打得吐血、甚至手臂扭曲成诡异角度的蒙古兵,依然在愤怒的加持下摇摇晃晃地举刀合围。恐惧已经从他们眼中消失,只剩下同归于尽的疯狂。
观世音紧了紧怀里的妞妞,足尖猛地发力,拼尽最后的一丝内劲跃出包围圈,退到了她的目的地——村头那一处存放农具的小石屋。
这石屋为了防潮防盗,墙体修得极厚,通体只有一扇沉重的窄木门。
观世音忍着背后火辣辣的剧痛,努力挤出一抹温和的笑,对着怀里的孩子轻声道:“妞妞乖……进去把门从里面抵死,闭上眼睡一觉。等观音姐姐把这些苍蝇都拍死,再叫醒你好不好?”
妞妞抽泣着点点头,跌跌撞撞地躲进石屋。随着一声沉重的门轴转动声,木栓落定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没了后顾之忧,观世音脱力般地靠在石墙上,剧烈地喘息着。她看着眼前那群如恶鬼般逼近的屠夫,自嘲地低声呢喃:
“抱歉了……臭和尚……看来本姑娘当初答应你的那桩约,今日是非毁不可了。”
她缓缓直起身,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燃起了两团暴戾的业火。她一把扯开被血粘住的领口,乌金重锏在掌心猛然一拧,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嗡鸣。
“来吧!你们这群没种的畜生!”观世音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喝,“既然不想要活路,老娘今天就送你们去见阎王!”
见观世音将孩子锁入石屋,伍长那双阴鸷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肃穆。他明白,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已经准备在这破败的门槛前死战到底了。
他缓缓横起弯刀,平举至胸口,行了一个草原上对强者的最高礼节:
“巴特尔(勇士)……”
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风中传开,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认同。随即,他眼神陡然一厉,刀锋划破暮色:
“特格德,阿鲁黑(既然如此,杀了你)!”
随着这一声令下,余下的蒙古兵不再乱哄哄地围攻,而是迅速收拢阵型。他们排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半月形死阵,收敛了先前的轻慢,如同一群正围狩雄狮的饿狼,缓缓收紧了最后的包围圈。
“老娘管你们在呼噜什么!统统给老娘去死!”
观世音发出一声尖利的戾喝,竟在那死阵合拢前抢先发难!
她身如电闪,重锏带着千钧之力砸向最前方的士兵。对方横刀死挡,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观世音非但不退,左手如鹰爪般死死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借力一拧,生生将对方的门户扭开!
重锏再次高举,这一次,不再是避开要害的“慈悲之锏”,而是如狼牙棒般狠戾地直冲天灵而去!
“咔嚓!”
那是头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让在场所有人的汗毛瞬间炸起。
观世音顺势夺下那柄即将坠地的弯刀,右手反握重锏指向下一个目标,眼中血丝密布,狰狞如鬼:“下一个,轮到你了!”
那股“不当佛,宁当鬼”的狂气惊得众人微微一滞,可血气上涌的悍卒们早已杀红了眼。战局瞬间跨过了试探与技巧,坠入了血肉横飞的绞肉场!
刀锋入骨的闷响、重锏碎石的爆鸣交织在一起。
一柄弯刀刺入了蒙古兵的胸膛,与此同时,另一柄弯刀在观世音的大腿上拉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重锏扫过,又是某人手腕折断的惨叫……
观世音剧烈地喘息着,视线已被鲜血模糊,她喃喃自语,声音像是在地狱深处回荡的咒语:
“若我当来,堪能利益安乐一切众生者,令我即时身生千手、千眼具足……”
“额莱·诺骸(疯狗)!”
一名蒙古兵趁她脱力,咆哮着挺刀直刺她的心窝!
“呵呵……”观世音发出一声支离破碎的冷笑。
她避无可避,竟也不躲,只是侧身用肩膀生生抗住这一刀,同时挥锏荡开余势。在那士兵惊愕的瞬间,她猛地踏前一步,整个人直接撞进对方怀里,张开染血的利齿,对着那人的脖颈,像野兽一样死死咬了下去!
“呃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从那名蒙古兵喉间炸裂,他惊恐地发力,拼命将怀里的白影推开。
观世音顺势向后翻去,轻巧落地,可那名士兵却踉跄两步,双手死死捂住脖颈。鲜血如喷泉般从他的指缝间激射而出——他的颈动脉竟被生生撕下了一块,温热的血浆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观世音歪着头,将口中的血肉啐在地上。她齿间挂着残血,那一抹狞厉的笑,让余下的蒙古兵如见天魔降世,下意识地齐齐后退一步。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疯魔的禅定,声音沙哑地继续自语:
“世间一切灾难、苦厄、饥馑、刀兵,若称我名,我必往救。若不尔者,我不取正觉。”
伍长双臂颤抖,握刀的手竟有些发虚,颤声道:“特格勒·额莱(彻底疯了)……”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观世音仰天狂笑,笑声中带着三分凄凉,七分狂放。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竟将剩下的兵将生生压制在原地,无一人敢动。
“怎么了!?”观世音猛地低头,死死盯着虚空,仿佛在质问这苍天,“经上不是说,凡是念你名号的人、求助的人,你都会现身拯救吗!?”
“哈哈哈哈——!”
“你不出手,是因为你不想弄脏这双手?还是不想沾染这红尘因果?又或者……你只是懒,你根本就不存在!”
她弃了重锏,左右双手各执一柄夺来的弯刀,身形化作一道血色的旋风,再次撞入敌阵!双刀翻飞,杀伤力激增数倍!
“噗呲!”
又一名蒙古兵拼死换招,趁同僚倒下的空档,将弯刀狠狠扎进了观世音的腹部。
然而,她竟像是全无痛觉的木偶,左手死死攥住对方握刀的手,右手弯刀带起一道决绝的残影,生生将对方的手臂齐肩砍断!
血雾弥漫中,依然站立的蒙古兵,加上伍长,已仅剩五人。
观世音满脸是血,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她对着虚空发出最后的怒吼:
“既然你不动手,那就由我来动!既然观世音菩萨不出现,那么……我就是观世音!我将保护向我求助者!你不救的人……老娘来救!”
“轰——!!”
仿佛是天地感应到了这声离经叛道的誓言,浓厚的云层中陡然炸开一道刺眼的雷光,震动山河,将这满地修罗场照得如同白昼!
“吼——!”
仅存的五名蒙古兵发狂般地齐声呐喊,试图用嘶吼压下灵魂深处的战栗。五柄弯刀如出洞的毒蟒,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戾,齐齐斩向那抹早已残破不堪的白影!
“嗤——!”
观世音双刀交错,强行架开了正面的两柄利刃,却再也无力格挡侧翼。三柄弯刀如毒牙般深深刺入了她的腹部与肩胛,带起一串凄厉的血花。
然而,她在那一刻竟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惨烈笑容。
借着弯刀入肉的支点,观世音双手猛然旋身一转,双刀化作一道惨白的月弧,横扫而出!
除了老谋深算的伍长在千钧一发间弃刀狼狈滚地,剩下的四名骑兵在那一瞬齐齐僵住。血痕从他们的咽喉处缓缓浮现,随即如崩裂的堤坝,四具沉重的躯体轰然倒地。
观世音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她身上的白衣早已湿透,伤口处流出的暗红已经无法再给这件血袍增添半分颜色。
三十名草原精锐,竟在这场本该是“屠杀游戏”的任务中全军覆没。奇耻大辱让伍长几近疯癫,他咆哮着从血泊中爬起,双目赤红。
眼前的女子显然已油尽灯枯,即便不再攻击,她也断然活不过这个时辰。可极致的愤怒让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他要亲手捏碎这个恶魔的喉咙!
伍长拖着残废的身躯扑上,铁钳般的双手死死扣住观世音纤细的颈项,指甲深深掐入皮肉,仿佛只有感受着这截颈骨碎裂的声音,才能平息他胸中的戾气。
观世音的视界已经彻底陷入了黑暗与重影。感受到喉间的窒息,她才意识到眼前还有一个活物。她颤抖着抬起那双早已脱力的手,虚弱地摸索着对方的头颅。
伍长对此浑然不顾,他扭曲着脸,只求这个女人立刻在他手中气绝!
观世音的右手已经垂落,她榨干了神识中最后一丝狠劲,勉强将左手拇指抠住了伍长的右眼窝。
“喀嚓!”
拇指生生攮入眼球!
“啊——!!”伍长发出野兽般的怒号,剧痛反而激起了他最后的凶性,双手愈发死力地掐紧。
观世音的意识开始涣散。她听到了风声,听到了幻觉般的哭喊。
“我……就到这里了吗?又再次……向我求救的人……都护不住吗?”
“嗤——!”
一道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入肉声,在伍长的脑后响起。
伍长原本狰狞的双眼骤然失去了焦距。一股粘稠的血迹顺着他的额头缓缓流下,原本铁铸般的双手瞬间失去了力气,软绵绵地松开了。
“砰。”
伍长的尸首沉重地歪向一边。他的后脑上,正死死嵌着一把锈迹斑斑、用来收割庄稼的镰刀。
阿九浑身战栗地站在尸体后方,猛地将伍长推开,发疯般冲上前,一把抱住了观世音即将倒下的头颅。
滚烫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观世音苍白的脸上。
“不要……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阿九看着那三柄还插在观世音体内的弯刀,哭得声嘶力竭,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
“大士!你说话啊!你不是观世音吗!?你不是说你是菩萨吗!?菩萨是不会死的对不对……你救救自己啊……大士!”
阿九凄厉的哀鸣,像是一道微弱的火星,竟生生从死神的黑袍里勾回了观世音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
她艰难地半睁开眼,视线已被浓稠的血雾搅浑。她颤抖着抬起左手,指尖带着未干的温热,轻轻抚过阿九那张被泪水与尘土糊得不成人形的脸。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流下,在少年的脸颊上横斜出一道凄惨而又庄严的红痕。
“观世音菩萨……求求你……救救她……救救她啊!”
阿九语无伦次地哀求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求天上的神明,还是在求怀里这个快要凉掉的女人。
观世音看着他,苍白的唇角竟在这一刻诡谲地勾起了一抹极其纯净的笑。
模糊中,她仿佛看到阿九瘦小的身影后,在那片被血色染透的虚空中,正静静地站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约莫六七岁年纪,身着一袭华丽锦裳,衣上的金丝银线在暮色中闪烁着清冷的光。她并没有像阿九那样哭喊,只是端坐在那里,对着观世音,露出了一个温柔至极、仿佛能消融世间一切苦难的微笑。
“我……成功……做到了……”
观世音那气若悬丝的声音,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轻烟,消逝在浓重的血腥气里。
那只抚摸阿九的手,终究还是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无力地滑落,沉沉地砸在阿九那颗狂跳不止的胸口上。
“啊——!!!”
阿九像是被这一掌彻底击碎了魂魄,他猛地仰起头,从胸腔深处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声音里没有文字,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对苍天的绝望控诉。
“又是一次!又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在暴雨将至的雷鸣中疯狂咆哮,直到那股滚烫的愤怒烧穿了他的理智,直到眼前的世界伴随着最后一道闪电彻底陷入漆黑。
阿九的身躯猛地一颤,脱力般地向前栽倒,死死地压在了那袭早已支离破碎的红白血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