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无忧阁的窗外,魔界的夜空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暗紫色,偶尔划过的几道冥雷无声地撕裂云层。
白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里的。
他没有点燃案几上的长明灯,整个人像是一尊缩在阴影里的石雕。
他的脑海里像是在反复播放一段掉帧的恐怖录像:那两道嵌入地砖的残影,以及血迹顺着石缝蜿蜒时的那种静谧。
白梨深刻记得其中一个魔侍临死前,拼命挣扎着的模样。那双瞪大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他,直到在狂暴的魔压下如褪色的残影般扭曲、拉长,最终被生生抹除在空气里。
“呕——”
白梨突然撑住桌角,指尖死死扣进木质的纹理,剧烈地干呕起来。尽管胃里早已空无一物,但他还是觉得有一股浓烈、粘稠的血腥气在鼻尖挥之不去。
作为一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现代人,白梨接受的十多年教育里,生命是珍贵的,肉体是实在的。
他见过最激烈的冲突大概也就是马路上的争吵。
他原本以为,只要他够幽默、够摆烂,只要他能把苍砚当成一个坏脾气的老板来糊弄,他就能在这个世界维持住他那个小小的、安逸的泡沫。
但他错了。
在这个地方,没有法律,没有道理。
苍砚的瞬息喜怒便是这方天地的生杀大权,那股能将空间轻易碾碎的魔压,即是此间的一切。
白梨原本以为来到这里,就可以彻底摆脱过去那个……他早就想放弃的世界。
能够穿越过来这里,对他来说或许也算是种解脱,他毫无留恋。
他以为…他可以重新开始的……
“养老计划……呵,白梨,你真是个天才。”他自嘲地低声笑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支离破碎,“这哪里是养老院,这根本就是断头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02.
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叩门声。
“白梨公子,是我。”
声音温润如水,像是春日里划过湖面的柳梢。
那是半夏。
白梨猛地坐直,长腿一翘,顺手抄起折扇“啪”地展开。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是排练了千百遍,瞬间就把那股颓然气给挡在了扇面后头。
半夏是白梨穿越过来第一天起,苍砚拨给他的随侍。她本是一株幽冥青藤幻化出的妖,在一众长相狰狞、气息狂乱的魔族里,她显得干净得有些异类。
白梨对她的印象极好——她总是低眉顺眼,却能在白梨最口渴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清茶;她不爱多话,却会默默地把白梨随手乱扔的衣袍洗净,还熏上淡淡的草木清香。
在白梨心里,半夏不是妖魔,而更像是个温柔可靠的姐姐。他甚至觉得‘半夏’这个名字起得极好,文艺又清新。
“进来吧。”白梨哑着嗓子说道。
门扉轻启,半夏带着一身淡雅的花香走近,她手中提着篮子,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清水。
半夏看到白梨靠坐在阴影里,手中那把折扇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扬、带着点淡淡笑意的眼睛。
她默默地走到案前,点燃了一盏微弱的暖灯。
“公子,擦把脸吧。下午的事……吓坏了吧?”半夏蹲在白梨身边,拧干了温热的帕子,轻轻递到他手边。
白梨看着帕子上氤氲的水汽,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接过帕子,感受到那股真实的温度,才觉得自己麻木的身体恢复了些知觉。
“后园已经处理干净了,公子可以放心。”
“半夏啊,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白梨叹了口气,却还是乖乖收了扇子,帕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嘴里嘟囔着,“等哪天我这株魔宫嫩草连路都不会走了,你是不是还得找来轿子抬着我在院子里透气?“
半夏笑了笑,声音温润:“公子惯会说笑,若是真有那天,半夏抬着便是。”
“打住打住!”白梨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赶紧把帕子塞回半夏手里,顺便指了指桌角一个缺了口的茶杯,“你与其琢磨怎么抬我,不如帮我看看这杯子还能不能抢救一下?刚才我瞧它长得太圆润,没忍手‘调戏’了一下,结果它就给我表演了个以头抢地。”
其实那杯子是他刚才心不在焉时失手摔的,但他非要说成是自己调戏坏的。
半夏接过帕子,垂眸应声:“好,半夏记下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03.
白梨看着半夏低头整理的模样,原本跳脱的笑意淡了些。他悄悄把那只刚才被热帕子捂暖的手藏进袖子里,感受着那点残留的温度,心里莫名有些发软。
他重新把折扇盖在脸上,假装要小憩。
这时,半夏突然开口,“尊上杀伐果决,那是为了救公子的命。”
她温声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束盛开的、泛着幽幽冷光的紫花,“听乌木大人说,尊上强行破关,神魂不稳,此刻月沉殿的情况不太好。”
白梨闻到了那股清冷的香气,原本浑身疼痛到麻木的身体竟奇迹般地舒缓了一丝。
“这是……?”白梨直勾勾地看着那束只有指尖到手腕那么长的小花束,觉得有几分可爱。
“是紫冥花。此花长于深渊,最能安抚暴戾的魔息。尤其是尊上那样魔力鼎盛却神魂受损的人,紫冥花的香气能让他好受些。”
半夏将花束塞进白梨怀里,眼神深邃,“公子与尊上血枷相连,您若觉得痛苦,这花也能替您挡掉几分共感的灼烧。”
白梨抱着那束花,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花瓣。
“……“
见向来爱说爱闹的白梨沉默不语,半夏便不再多说什么,静悄悄地退开了去。
“……谢谢你啊,半夏。“白梨呆呆地看着那束花,声音很轻。
半夏在门边微微一怔,面带微笑叮嘱他好好休息,便转身退出门外。
随着门闩合上的轻响,白梨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他手里的折扇颓然落在膝头,脊背重新塌了下去。
白梨把自己扔进软榻里,拉起被子蒙住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04.
深夜。
窗外魔界的明月被浓云遮蔽,屋内一片死寂。
白梨躺在宽大的软榻上,翻来覆去地合不上眼。
他觉得心慌,更觉得热。那种热意就像是从骨里深处渗出来的燥。
“嘶——”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翻了个身。随着他的动作,真丝的睡袍与冰凉的绸缎床单剧烈摩擦,在这一片漆黑的室内,竟然激起了一连串细碎的电光。
“噼啪、噼啪。”
在这死寂的深夜里,那声音清脆得惊人。
“哇靠,静电!”
平时倒头就一觉到天亮的他,真没想到会有把睡袍给磨出静电来的一天。
通过血枷的共感,白梨知道他正在承受着那个男人体内的煎熬。
可他不想去管。
什么血枷,什么共感,都见鬼去吧!既然苍砚觉得他是累赘,那他为什么还要凑上去犯贱?
这种自暴自弃的情绪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
“别去管他……死了才好。”白梨咬着牙,死死闭上眼。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罗列苍砚的罪状:他暴戾、残忍、喜怒无常,他刚才还差点捏断你的手,他根本没把你当人看。
可该死的,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又跳了出来。
那是在后园里,空间裂缝绽开的一瞬间。那个原本可以袖手旁观、甚至可以用魔力直接震碎一切的男人,竟然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选择了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
他用他那个高大得近乎遮天蔽日的脊背,把白梨死死地挡在了身后。
白梨忘不了那一刻的心跳声,也忘不了苍砚回过头对付那两个魔侍时,那一头银发在风中狂乱翻涌的姿态。
那个背影,在那一瞬间,确实成了他在这个险恶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可恶……”白梨猛地掀开被子,眼眶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