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公司待到了3月。
这需要解释一下。
1月3日我穿越回来,意识回到了2020年,但我当时在那家公司的职位还在,2024年被裁员的那个我,在2020年的记忆里还是个老老实实在上班的程序员。所以我照常去打卡,照常改代码,照常参加周一的站会,照常在群里用"好的"和"收到"回复通知。没有人知道我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因为我原本就是那种沉默地存在于工位旁边、没有人会特别留意的人。
这反而是一种便利。
我每天在公司写业务代码,回家之后打开ThinkPad,一边重新搭建ECHO的新版本,一边推进我的计划。
计划的第一步,是找林北辰借钱。
我在1月中旬约了他吃饭。他选的地方是福田的一家东北菜馆,他一直喜欢那种份量大、味道重、两个人能喝上一顿酒的饭局。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连帽卫衣,帽子摘下来压在椅子背上,坐下来第一句话是:"你脸色不好,最近没睡好?"
"还行,"我说,"一直在搞一个项目,有点费神。"
"公司的还是自己的?"
"自己的。"
他点了个劲道羊排和一瓶啤酒,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转过来看我:"说吧,找我吃饭肯定不只是叙旧。
林北辰是那种在钱的问题上非常直接的人。他不觉得谈钱伤感情,他觉得绕弯子才伤感情。这是他身上我一直比较欣赏的一个特质,尤其是对我这种不擅长铺垫的人来说,省了很多能量。
"我想在3月前后抄底比特币,"我说,"手头的现金不够,想跟你借一部分。"
他喝了口啤酒,没有立刻说话。我知道他在评估这件事,他做量化的习惯是先想风险,再想收益。
"为什么是3月?"他问。
这是我预料到的问题,也是我没有办法如实回答的问题。
"我最近在跑一套链上数据分析模型,"我说,"发现3月前后的几个链上指标会出现一个历史级别的背离,矿工持仓、交易所净流出、期货持仓比例,几个维度同时触底,通常是大行情的前兆。"
这不完全是谎话。我确实在搭ECHO,确实在跑这些维度的数据。只是结论不是模型给的,是我的记忆给的。
他把酒杯放下,用一种我熟悉的眼神看我,不是不信,是在想这件事能不能被验证。"你那个模型回测数据有吗?"
"有,我发给你看。"
他沉默了几秒,"借多少?"
"十万。"
这个数字我想了很久。太少,杠杆不够,对最终结果的影响有限。太多,林北辰会有顾虑,而且万一出了任何意外,我没有能力偿还太大的金额。十万是一个他能接受、我也能承担责任的数字。
他想了想,"行,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的模型跑出来的结论,我同步一份。我自己的钱怎么操作是我的事,但你那个分析框架,我想看。"
我答应了。
这是一个合理的要求。我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我发给他的分析报告要足够真实,能经得起他的专业眼光,但不能包含任何我没有办法解释来源的信息。
回到出租屋之后,我在ThinkPad上花了四个小时,用2019年到2020年初的真实链上数据跑了一份回测报告,把我记忆里3月行情的判断嵌进了几个可以被数据支撑的技术指标里。报告写得很扎实,逻辑链是完整的,林北辰看过之后发来一条消息:"还行,你这套框架比我见过的大多数散户分析有料。但3月这个时间窗口,你有多少把握?"
我回复了三个字:"七成吧。"
这个数字我是反复考虑过的。说九成他会怀疑我在吹,说五成他会觉得不值得冒险。七成是一个既不过分自信、又足够让人愿意赌一把的数字。
他回复:"行,我转给你。记得请我吃饭。"
十万块在一月底打进了我的账户。加上我自己的三万,合计十三万,这是我的起始资金。
二
2月开始,疫情进入了我记忆里它应该有的轨道。
武汉1月23日宣布封城,这个消息在深圳引发了第一轮采购潮。我提前在超市囤了两袋米、一些罐头和足够一个月用的日用品,没有加入抢购口罩的行列,因为我知道2月初口罩还是买得到的,后来才会断货。我在一个平时买数码配件的网店里下单了两百个KN95,备着,当时还有货,到货之后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压着没用。
公司从2月3日开始居家办公。
这对我的计划是个好事,因为它意味着我有更多时间在家盯着数据,不用花通勤的时间和精力。
但居家办公也带来了另一件事:时间开始在某种意义上消失了。
每天早上九点开机,打开工作群签到,然后切到另一个窗口去跑ECHO的数据。午饭从楼下沙县变成了外卖,饭盒叠在垃圾桶边上,一天三个。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少到连续七天没有下过一次楼,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家里没盐了,才穿上外套,戴上口罩,在巷子里走了一圈,回来之后发现阳光照在我脸上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像是皮肤已经忘了这件事是什么感受。
比特币在2月初还在九千美元左右,没有明显的方向。我的资金全部停在稳定币账户里,等着那个我知道会来的时间节点。
等待是件比我预想的更费神的事。
不是因为焦虑,在大方向我是确定的,我没有那种散户的恐慌。费神是因为另一个原因:每过一天,我就会不自觉地检索一遍记忆,确认时间线上那些节点的大致位置,然后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逻辑,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确认那个判断还是成立的。这件事大约每天会发生七八次,每次消耗我大概五分钟,我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
这是一种我以前从未有过的处境:拥有正确答案,但必须装作不知道,然后用一种让别人觉得合理的方式行动,同时管理好自己不要因为"我知道"而变得轻浮或者掉以轻心。
月初,林北辰发来消息:"你的那个模型,3月的窗口现在还是你说的那个判断吗?这两天行情好像在跌。
"还是,"我说,"跌了更好,越跌越买。"
"你这说法……"他发了个摇头的表情,"行吧,我信你一次,但我自己的仓位我自己控制,不跟你all in。"
"那是你的事,"我说,"但如果你中途扛不住割了,不要跟我说。"
他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三
3月12日,星期四,我在出租屋里开着电脑工作。
那天上午行情就开始不对劲了。我远程开了三个浏览器窗口,一个跑着公司的内网系统在挂机,一个跑着加密货币的行情软件,一个跑着ECHO在做实时数据监控。上午十点左右,比特币开始加速下跌,从七千出头跌穿六千五,然后六千,然后五千五。
工作群里有人在讨论新的需求评审文档,我用右手回复了几条消息,左手把行情窗口推到了屏幕角落,让它小一点,不要让它影响我的注意力。
下午两点左右,行情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区间,价格在四千七到五千之间来回震荡。这个位置还没有到我计划的买入点。我记忆里的最低点在3,800美元附近,但我不知道它会在今天触到,还是明天,还是后天。我给自己划定的策略是:价格进入4,500以下开始分批买入,不等最低点。
下午四点过,比特币跌穿了4,500美元。
我打开了交易账户,第一笔买单,三万美元的等值,我把稳定币账户里三分之一的资金换进了比特币,均价4,412美元。
然后我继续等。
行情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还在往下走。我的浮亏在买入后两小时内就已经达到了将近8%。林北辰在这时候发来消息:"你还好吗?现在是4100了。"
"好,"我说,"继续等。"
"你脑子没问题?"
我没有回复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朝下。
晚上八点左右,价格触到了3,850美元,这是当晚的最低价,也接近我记忆里的最低点了。我把剩余的三分之二资金分两笔打进去,均价3,910和3,970。
全仓买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仓位页面。
浮亏:11.3%。
我在这个数字上停留了一会儿。
11.3%,折合人民币大约是一万五千块出头。这是实际的浮亏,不是假设,是真实的,挂在我账户里的,会随着行情继续往下走而继续增加的数字。
我的胸口是空的。
不是麻木,不是恐慌,就是空的,像一个代码块在运行前的状态,逻辑已经写好了,条件判断已经设置好了,就等着事件触发,然后执行。我检查了一遍自己是否在用自我欺骗来维持这种平静,想了一会儿,判断不是。我是真的不恐慌,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知道这个浮亏会消失,知道这个位置三个月后会在哪里,知道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这种确定性,是我在2018年没有的东西。
我关掉了行情窗口,开始写代码。
四
比特币在3月13日继续低位震荡,最低探到了3,782美元,然后开始缓慢回升。
我没有加仓,也没有减仓。
林北辰发来消息,说他在4,100的时候割了他自己的部分仓位,"扛不住了,先跑一部分,你还拿着呢?"我说还拿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是真的狠。"
我想了想,没有回复。
"狠"这个字不太对,但我不知道怎么给他解释。不是狠,是确定。但这两种状态从外面看起来是一样的,都是同一张脸,同一个没有表情的人,对着屏幕上下行的数字不动声色。
接下来的两个半月里,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的结果。
疫情在全球蔓延,深圳开始管控小区出入,楼下的沙县关了,便利店缩短了营业时间,我开始在网上订一周的食材,煮一些不需要太多技术的东西,西红柿鸡蛋面,米饭加罐头鱼,偶尔炒一个青菜。厨房的灶台第一次被我用起来,开火的时候我花了几分钟找到了打火机,在台面上那层灰旁边。
我花了很多时间在ECHO上。
这个版本的ECHO比2020年初那个雏形功能完整多了,我利用居家隔离的时间把数据爬取模块、多维度特征提取、可视化界面从头重写了一遍,把原来两千行的脚本扩展到了将近六千行。这不只是为了帮我分析数据,也是为了把我从记忆里知道的那些信息转化成可以被数据支撑的结论,我需要这个工具让我的判断"有来源",让它看起来是分析得出的,而不是记起来的。
在重新搭建ECHO的过程里,我有时候会想起2018年那次亏损。
当时我亏钱之后花了一年时间试图找到那次决策失误的根本原因,找了一年,最后ECHO给出的结论是"你本人就是那个BUG"。那个结论让我难受了很长时间,因为它的意思是:没有任何外部信息或工具能够修复它,我只是判断错了,没有别的原因。
现在呢。
现在我不是靠判断在操作,我是靠记忆。这件事让我赢了一次,可能还会赢很多次,但它有一个我没有办法绕过去的问题:这不是我的能力,这是一个我不理解来源的外部输入。我知道结果,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能知道结果,我不知道这种状态什么时候会终止,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继续依赖它,它对我的判断能力本身会产生什么影响。
一个程序员的术语:如果你一直调用一个黑盒函数,你的代码能运行,但你不知道这个函数在做什么,你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抛出异常。
我想了很久,没有得到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然后把这个问题放进了待处理的队列,继续敲代码。
五
4月,5月,6月。
比特币在3月触底之后开始了漫长的爬坡。4月初它回到了7,000美元附近,我的仓位回到了盈亏平衡线,浮亏归零。林北辰在这时候发来消息:"你的那部分还拿着?"
"嗯。"
"我的那部分……"他发了个无奈的表情,"我4,100割的,后来没追回来。"
我没说什么。这件事没有办法安慰,安慰了也没用。
比特币在5月11日完成了减半,每个区块的矿工奖励从12.5枚下降到6.25枚,这是大约四年发生一次的机制性事件。我在减半前后做了一次小幅的加仓,用之前预留的部分稳定币在9,500美元附近又买了一些进来,然后继续等。
这段时间的生活是安静的,安静到有某种轻微的不正常。
工作照常在做,代码照常在提交,周会照常在参加,只是我的注意力从来不在那些事情上。我开始注意到一件事:我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处理日常工作,不是因为我更聪明了,是因为我不再为它们消耗任何真正的精力。它们是背景噪音,我把它们处理掉,然后关注我真正在做的事情。
这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我是那种会在一个难看的代码结构上花额外的时间去重构的人,不是因为有人要求,是因为看着那段代码不舒服。现在我把能过测试的代码提交上去,下班,开ECHO,研究链上数据。
我不确定这是进步还是退步。
月的某个周末,我给妈打了电话。
她说深圳天气怎么样,我说还行,挺热的。她说老家今年夏天也热,一直开电扇。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好好的,上个月去社区卫生所量了个血压,正常。我说那就好。她说她邻居王大姐最近腰不好,去医院拍了片子,说是骨刺,做了治疗,好多了。我说嗯,以后你腰如果也有什么不舒服就直接去查,别拖。她说我腰好得很。我说我知道,我就是说以后有不舒服别拖着。她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孩子,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我每隔三到四周打一次这样的电话,每次的内容都差不多,她那边总是"挺好的",我这边总是"注意身体"。我在日历上标着那次体检的倒计时,从四百天,变成三百天,变成两百多天。
六
年底的行情来了。
我在记忆里对这段时间有一个很清晰的印象,但当它真的在我眼前发生的时候,我还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比特币在11月底突破了两万美元。我的建仓均价大概在4,200美元出头,这时候的账面盈利是将近380%。折合人民币,我的账户里有将近五十四万。
我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做了一件让自己事后想起来有点困惑的事:我把行情软件关了,走到窗边站着,看了一会儿楼下巷子里路灯打出来的那段光。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感觉。我以为我会感到一种什么,高兴,或者解脱,或者至少是一种"成了"的松劲。但我什么都没有感到,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路灯,脑子里转的不是那个数字,是妈下个月要去做的那次常规检查,是我要怎么在不引起她警觉的情况下确保她真的去做,是6.25枚矿工奖励之后下一次减半是2024年4月,是ECHO那个新的分析模块还有一个回归测试没有跑完。
我站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我回到电脑前,打开了记事本,在那个倒计时的数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条目:目标:200万。
然后我打开了ECHO,继续跑数据。
ECHO在这段时间已经比最初强大得多了。我把过去整年的链上数据全部喂进去,让它在我每次操作的基础上做更大范围的市场结构分析,不只是看我自己的仓位,而是看整个市场里谁在做什么。
2月的某天夜里,ECHO输出了一个让我停下来的结果。
它在分析2020年3月行情的时候,识别出了一批可疑账户。这些账户的建仓时间点和我几乎完全一致,在3月12日到14日之间完成了主要仓位的建立,但规模比我大了至少一个数量级,最大的几个账户建仓金额折合人民币超过五千万。
这本身还不算太奇怪。聪明的资金在底部买入是正常的,有的人靠技术分析,有的人靠内部信息,有的人靠运气。
奇怪的是精准度。
这些账户的买入时间点和我的重合度超过了任何统计意义上的巧合,不是"大概同一周",是同一天,同一个价格区间,同一个技术指标背离的确认时刻。ECHO的相关性算法给出的置信度是:97.3%。
我在屏幕前坐直了。
这种精准度,不是靠技术分析能做到的。技术分析会让不同的人在大致相近的位置做操作,但不会让十几个分散在全球不同地址的账户,在同一天同一个小时窗口里完成建仓。
这需要信息。提前的、精确的信息。
或者。。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但它压下去之后还是在那里,像ECHO屏幕上那个97.3%,安静地发着光,等我准备好了再去看它。
七
年底最后一天,我重新打开了ECHO的结果页,把那批账户的数据导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它们用来清洗资金的路径很复杂,链上混币、跨链操作、多层中转地址,覆盖了主流的几条链,最终流向分散在全球几十个不同的交易所账户里。这是专业级的链上操作,不是普通的机构或散户会做的事。
我在笔记本上给这些账户起了一个名字:影子玩家。
然后我继续往下看。
ECHO在分析这批账户的交易记录时,检测到了一种我见过的东西,在这批账户的历史交易里,混杂着一些微型交易,金额极小,时间戳分布呈现出一种结构性的规律。
我盯着那个分布模式,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被点亮了。
这和我在2024年那个晚上看到的东西,是同一种东西。
我在那晚失去意识之前,发现了一组时间戳分布异常的微型交易,ECHO把它们标为"疑似包含编码信息"。然后我失去意识了,然后我在2020年醒来,然后我花了这一年做了这一切。
现在,在一年之后的数据分析里,我又看见了同样的模式。
这意味着那组数据不是孤立的,不是偶然的。那个在2024年触发了我穿越的东西,在2020年就已经存在于链上,它的制造者在这一年里一直在用同样的方式运作,精准地提前布局每一个市场转折点,同时在链上留下这些用微型交易编码的痕迹。
我在笔记本上把手边的笔记翻到了空白页,写下了两个问题。
第一:这组编码信息的内容是什么?
第二:谁在发送它?
这两个问题我目前都没有能力回答。ECHO可以识别模式,但破译编码需要密钥,我没有密钥。那些账户的所有者藏得很深,跨链清洗之后几乎无法追溯到真实身份。
我把笔盖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
窗外2020年的最后一夜,深圳没有烟花,因为禁放,但有人在楼下放了一小挂鞭炮,噼里啪啦了一阵,然后安静了。跨年的倒计时在我打开的某个网页上滚动,零点之后,年份的数字变成了2021。
我的账户里有五十四万,林北辰的十万本金加上利息已经还给了他,我自己净赚了大约四十一万。这距离我的目标还差得很远,但第一轮的方向和节奏是对的。
我把记事本翻回那个倒计时的页面。
2021年2月,陪她去体检。还剩四十二天。
我把记事本合上,关掉了ECHO,准备睡觉。
但在屏幕变暗之前,我在想的不是那个数字,不是妈,不是下一轮的布局策略。
我在想的是那组编码,以及那个97.3%。
这批在3月和我同一个时间节点买入的账户,它们的精准度,超过了任何技术分析所能解释的范围,超过了内部信息所能解释的范围,超过了巧合所能解释的范围。
只有一种可能性可以解释这个数字。
我在黑暗里把这个念头想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胃里凉了一下。
它们也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是唯一一个。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