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震动只持续了短短三秒。
可就是这三秒沉闷、厚重、从地底深处碾压上来的震颤,足以压垮所有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头顶剥落的水泥灰簌簌坠落,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发间、衣领里,细小的沙粒砸在皮肤上,细微却清晰,像是地底亡魂无声的叩问。空气里瞬间弥漫起厚重的土腥、机油与腐朽的霉味,压抑得人胸口发闷。
三秒过后,震动骤然停歇。
天地瞬间重回死寂。
但那种被深埋地底、被封闭囚笼死死困住、连呼吸都带着土腥阴冷的窒息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比刚才更重、更沉、更密不透风。仿佛整片地下空间的阴气、煞气、四十年沉淀的冤怨,全都在震动过后,彻底沉淀、收拢、锁定在了他们这群闯入者身上。
陈俊雄的手依旧牢牢按在腰间。
他没有拔刀,没有任何动作,整个人纹丝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压在暗处、蓄势待发的冷刃。可细密的冷汗早已浸透他的掌心,顺着指缝一滴滴滑落,砸在积灰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周遭昏暗的光线里,那片湿痕在微弱的手机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垂眸盯着脚下那块震得开裂、掉皮的水泥地面,眼底深沉如夜,没有半分犹豫,低声吐出两个字:
“下去。”
短短两个字,落地有声,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
可身后众人早已心神俱颤,浑身紧绷到了极点。连日的惊魂、昨夜的恐惧、方才直面阿莲分身的压迫,此刻全部爆发出来。
吴子君喉头滚动,声音发飘、发虚,带着压制不住的恐惧:“下……下去?俊雄,楼上那台复制机好不容易才了结、才平息怨气,楼下这台是真正的本体!是锁了她四十年尸骨、四十年执念的源头!我们真下去跟本体正面对上,还能活着走出云顶地下室吗?”
所有人呼吸一滞,心底皆是同一层恐惧。
楼上的赝品,只是阿莲怨气的分身、投影、幌子。它受赌场翻新外壳束缚,怨气尚且可控。
楼下的原机,才是根、是源、是一切阴煞祸乱的起点。这里深埋着她的尸骨,承载着她全部的绝望,扎根四十年山间阴煞,力量远比楼上强上百倍千倍。
“不下去,今晚。”陈俊雄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惨白惶恐的脸庞,字字冷硬,句句戳骨,“阿莲就会越过我们,直接去找你们家里人。”
一句话,瞬间冻结全场。
所有人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清虚道长说得清清楚楚,怨灵因果线一日不断,她便永世不死不休。”陈俊雄声音沉稳,压下全场慌乱,“我们今天要断的,从来不是她的命,不是灭她亡魂,是断我们心底残留的贪、侥幸、阴暗,断这纠缠四十年的人间因果。逃避,只会让怨气反噬家人,永无宁日。”
没人再开口质疑,没人再退缩半步。
他们早就没有退路了。
从昨夜伸手触碰招财猫机子、从嘴里说出那句“再投一千就走”的贪念开始,这条生死线,就牢牢拴在了他们每个人的命里。退缩,就是家破人亡;逃避,就是永世纠缠。唯有直面本源,才有一线生机。
员工通道尽头的铁门,锈迹斑驳、锈垢厚积,经年不见天光,死死封死通道。铁面层层锈蚀,缝隙里塞满灰尘,一看便是数十年未曾开启。
可此刻那把本该锈死、锁死多年的铁锁,竟是敞开的。
锁孔里卡着半截断钥匙,断口锋利锃亮,金属反光刺眼,明显是刚刚才被人暴力拗断的痕迹。
有人比他们更早来过。
有人刻意打开通道,引他们入地。
陈俊雄没有迟疑,上前一步,沉肩发力。
“哐——吱呀——!”
沉重生锈的铁门被一脚狠狠踹开。
巨量积年灰尘、腐朽木屑、霉烂气息混杂着浓重的陈年机油味、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直冲鼻腔,呛得人脑仁阵阵发疼、胃里翻涌。灰尘在昏暗的空气里疯狂飞舞,遮蔽视线。
众人纷纷抬手遮挡,眯眼屏息。
手机手电筒齐齐亮起,数道惨白光束刺破黑暗,笔直扎进向下倾斜的幽深楼梯。钢制台阶锈蚀严重,布满斑驳锈迹与裂痕,每一级台阶都沉淀着数十年的阴冷与尘埃,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
众人抬脚落下。
“咚——”
金属撞击的空洞声响,在密闭狭长的楼道里层层回荡,回音叠着回音,仿佛不止是他们在走,还有无数看不见的脚步,跟着他们一同下楼。
越往下走,体感越冷。
山间午时的燥热、庙宇的阳气、赌场的喧嚣,被一层层彻底隔绝、剥离。地表的温暖、人间的烟火,一点点消失殆尽。
地底的阴冷,是穿透衣物、浸透血肉、冻结骨髓的寒。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活气,只有无尽的死寂与怨念。
走到第十级台阶,所有人呼出的气息,都化作了肉眼可见的白雾,丝丝缕缕,转瞬消散在黑暗里。空气冰冷刺骨,仿佛置身寒冬冰窖。
走到第二十级台阶,诡异的事情骤然降临。
所有人手腕上的手表、手机时间,全部定格。电子秒针、机械秒针,齐齐卡在数字十二的位置,彻底停摆,纹丝不动。信号格清零,定位失效,时间在这片地下凶地,彻底静止。
这里是云顶彩云阁地下B区,废弃矿场改造的原始机房,是整座山顶阴气最沉、煞气最浓、怨气最深的绝对阴地。比起楼上游客往来、阳气流转的废弃赌机区,这里更像一座深埋地下、永不超生的活人墓穴。
四壁皆是裸露粗糙的原始水泥墙体,墙面密密麻麻画满褪色剥落的暗红符文,是早年赌场用来镇煞、锁魂、压制怨灵的邪术符文。数十年风吹潮浸,符文大半剥落模糊,残痕狰狞斑驳,依旧隐隐锁着漫天阴煞,不让怨气外泄。
场地正中央,立着一排排锈迹铁架。
铁架上整齐摆放三台老式角子机。左右两台早已被人暴力拆解、掏空内部机芯,外壳破烂不堪、机身千疮百孔,屏幕漆黑死寂,像是被生生剖开魂魄、抽干灵气的空壳,只剩一堆冰冷废铁,死气沉沉。
唯独正中间那一台,完整无损,完好如初。
这就是四十年前,1982年雾季深夜,害死阿莲、锁她残魂、埋她尸骨的招财猫原机。
机身尺寸比楼上赌场那台赝品整整大出一倍,厚重古朴的深褐色实木外壳,历经四十年阴潮侵蚀,木板干裂密布,深浅交错的裂缝里,塞满积灰、絮状物,甚至隐约卡着缕缕干枯发黑的长发。那是阿莲的头发。四十年,生生嵌进机身木纹肌理,与机子融为一体,魂机不分。
机身正面正中央,平整贴着一张老旧一寸证件照。照片保存得异常完好,没有褪色,没有泛黄模糊。照片里的阿莲,二十二岁,眉眼干净清秀,笑容清甜温柔,眼底带着年轻人独有的纯粹与鲜活。她穿着整齐干净的赌场荷官制服,指尖轻轻捏着一枚崭新的硬币,眉眼弯弯,对未来、对母亲的康复,满怀细碎的期许。
照片下方,压着一张对折的泛黄旧纸,纸边卷起、脆如枯叶,轻轻一碰便簌簌掉渣。纸上只有一行冰冷、单薄、压死人的字迹,墨水暗沉发黑,沉淀了四十年岁月:
“1982年7月15日,819房,招财猫机,死。”
简简单单十几个字,轻飘飘记录了一条人命、一场冤案、一段永世不散的阴怨。
陈俊雄伸手,指尖轻轻捏住纸角,缓缓将纸片抽出、展开。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滔天的愤怒,压在胸腔,几乎炸裂。
四十年前,一条鲜活善良、只为救母求生的人命,被赌场轻飘飘压成一张废纸、一句记录、一桩无人知晓的秘事。四十年前,他们草草封口、草草掩埋、草草抹去真相。四十年后,怨灵困机、阴煞横行、雾季索命、游客枉死,赌场依旧灯火辉煌、日进斗金、安稳赚钱。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报应、所有的怨气,全都压在了无辜路人、贪念普通人身上。真正的始作俑者,逍遥法外四十年。
“这就是原机。”陈俊雄将泛黄的纸片小心翼翼对折,贴身揣进兜里,目光沉沉盯着眼前古朴阴森的木质机子,声音冷得像地底寒冰,“楼上那台,是赌场翻新糊弄世人的赝品。赝品怨气消散、执念松动,可这台本体,扎根阴地四十年,吸纳满山贪念戾气,本源未灭,阴魂不散。”
话音刚刚落下。
漆黑死寂的原机屏幕,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没有任何开机提示音,没有任何动画光影,没有半点机械预热声响。整片屏幕漆黑深邃,中央唯独浮现一双眼睛。纯黑瞳孔,漆黑发亮,无半点眼白,空洞、幽深、冰冷、死寂。
那双眼睛,静静盯着众人。轻轻眨了一下。
一瞬之间,整片地下室的温度,骤然再降三度。阴冷的煞气瞬间暴涨,缠绕周身,冻结所有人的呼吸。
清虚道长之前隐晦警告、王主管逃走前那句带着极致恐惧的话语,骤然炸响在所有人脑海深处,清晰无比:“别看机子屏幕里的眼睛。”
所有人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偏头躲闪。唯独陈俊雄,稳稳站在原地,目光笔直,没有躲闪,没有退缩,一瞬不瞬地直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瞳。
他不怕。他要看清。看清四十年前,阿莲惨死的最后一眼;看清这桩沉埋深山、无人知晓的冤案最深处的真相;看清这被囚禁半生、怨毒半生、痛苦半生的亡魂,到底藏着怎样的绝望。
屏幕漆黑的眼眸里,清晰倒映出陈俊雄的身影。可那道倒影,诡异得恐怖。那一张脸,轮廓是陈俊雄的模样,却没有半分陈俊雄的神情。倒影里的人,嘴角轻轻上扬,挂着一抹清甜、温柔、释然的笑——那是阿莲的笑。
“陈俊雄。”诡异的声音从厚重实木机身内部幽幽传出。不男不女、不老不少、非人非魂,层层叠叠、混杂无数杂音,像是四十年间所有死在这台机子下的亡魂,同时开口低语。
“你想知道,我妈的医药费,最后是谁拿走了吗?”
陈俊雄心脏骤然重重一沉。他瞬间彻底懂了。懂了王主管为何提及“眼睛”就面色惨白、落荒而逃;懂了他为何不敢直面原机、不敢踏入地下B区;懂了四十年真相被死死掩盖的真正原因。
这台原机藏着的,不是简单的怨灵索命。是所有人拼命想要掩埋、永远不敢见光的真相。
“想知道,就开。”机子再次传出低语,蛊惑、冰冷、不容拒绝。
老旧木质机身正中央,悬着一根生锈的金属拉杆。拉杆上缠绕一圈早已发黑、脆断的红绳,绳结腐朽破碎,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抠断、撕裂。这是当年阿莲临死前,亲手系上的祈福红绳。四十年,红绳发黑、断碎、腐朽,一如她破碎惨死的一生。
陈俊雄缓缓抬手,五指收拢,稳稳握住拉杆。金属拉杆刺骨冰凉,寒意穿透指尖、掌心、经脉,像是五指死死攥住了一截浸透阴寒的死人手指。冰得发麻,冰得窒息。
“俊雄,别开!”吴子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死死攥拳,“开了这台本体,谁也不知道会放出什么东西!我们可能永远走不出这个地下室!”
身后所有人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眼底全是极致的惶恐。
“回不去,也得开。”陈俊雄眼神坚定,语气平静却决绝,“她费尽心思、引我们下山、锁我们因果、留我们生路,从不是为了杀我们。她等了四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敢直面真相、敢替她翻案、敢了结她执念的人。”
话音落下,他手腕骤然发力。猛地一拉!
“咔——!”沉闷厚重的机械咬合声骤然炸响。尘封四十年的老旧齿轮、机芯、轴承,在死寂的地下机房里重新转动、复苏、轰鸣。
这是1982年之后,这台夺命原机,第一次真正重启。
屏幕漆黑的眼眸,缓缓睁大。幽深空洞的瞳孔,一一扫过地下室里所有人的脸庞,最后,死死定格在陈俊雄身上,清晰、专注、寸步不离。
“你想知道真相?”阿莲的声音终于恢复原本的轻柔,褪去怨毒、褪去凄厉、褪去癫狂,平静得近乎诡异。
“好,我告诉你。”
屏幕光影一闪,漆黑画面骤然切换。斑驳雪花噪点铺满屏幕,老旧模糊的监控画面,跨越四十年时光,缓缓现世。画面定格在——1982年7月15日,云顶彩云阁八楼819房。镜头晃动、昏暗、偷拍角度,藏在走廊角落阴影里,无声记录下那场被彻底掩埋的惨案。
画面里,年轻单薄的阿莲跪在冰冷地板上,身前摊开一堆闪闪发亮的硬币。她肩膀微微颤抖,低着头,无声落泪,哭声细碎压抑,满是无助与哀求。
“妈,再等等……这笔钱够手术了……求你,一定要撑住……”温柔卑微的呢喃,隔着四十年岁月,依旧让人鼻尖酸涩。
镜头外,忽然传来一道年轻男人冷漠的声音。
“阿莲,赌场规矩你最懂。卡币滞留金额,三分钟无人认领,归公充库。你私自滞留、私念觊觎,就是违规,就是偷。”
话音落下,一道年轻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入镜头。是年轻时的王主管。彼时的他,二十出头,眉眼利落,穿着崭新的赌场工装,手里紧紧攥着一本黑色牛皮账本。账本摊开,阿莲的名字赫然在册,名字旁,用红笔重重圈着一个刺眼的字:欠。
他蹲下身,居高临下,捏住阿莲单薄的下巴,语气凉薄、威逼、带着掌控一切的算计:“你母亲的医药费,数目太大,你根本凑不齐。这笔钱,我早就私下帮你垫付兜底了。你欠我的,欠赌场的。你乖乖听话、乖乖闭嘴、乖乖做事,我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保你安稳留任、按月结薪。”
阿莲拼命摇头,泪水滚落,满脸惶恐抗拒:“不要……我不要……我自己可以赚……我不靠你……”
画面骤然一黑。短暂黑屏。再亮起时,镜头死死对准那台崭新的招财猫原机。无人触碰,无人操作。机子自主轮转、自主吐币、自主轰鸣。硬币哗啦啦喷涌而出,铺满冰冷地面。
阿莲跪在机前,满目希冀,指尖颤抖着伸向出币口,想要抓住救命的希望。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第一枚硬币的瞬间——画面猛地剧烈晃动!监控镜头里空空荡荡,无人、无风、无影。可一只看不见的无形大手,骤然死死掐住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下一秒,所有人亲眼见证了四十年前的死亡全过程。阿莲双手本能死死掐住自己脖颈,身体剧烈痉挛、疯狂抽搐、拼命蹬踏挣扎。窒息、痛苦、绝望、不甘。整整四分钟。四分钟的极致折磨,四分钟的垂死挣扎。
最后一刻,她身躯无力垂落,死死挂在机身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屏幕角落,刺眼的金光闪烁,四个英文字母永久定格:JACKPOT。爆奖。以命换奖,以死满贯。
“看清了吗?”阿莲平静的声音拉回现实,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垮人心。
“吞我救命钱、压我命案、逼我绝境、借我贪念杀人、靠我尸骨怨气上位升职的人——不是赌场高层。是王建军。是我尊敬了三年、信任了三年、当成亲人依靠的师傅,王主管。”
地下室彻底死寂。无人说话,只剩众人沉重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空旷阴冷的地底。
所有人瞬间彻彻底底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四十年冤屈,四十年怨气,四十年索命,从来不是因为赌,不是因为贪。是因为人心最丑陋的算计、利用、背叛与谋害。她贪的是救命、是尽孝、是活路。王主管贪的是前途、是利益、是权位、是一条可以随意牺牲、随意掩埋的人命。他用阿莲的绝境贪念做局,用阿莲的惨死铺自己的仕途,用阿莲四十年不散的阴煞,稳住赌场机位、稳住自己的位置、安稳逍遥四十年。
“所以你现在要杀我?”陈俊雄打破死寂,直视屏幕,沉声发问。
“不。”阿莲轻轻回答,语气释然,带着四十年从未有过的轻柔,“我不杀善人,不杀悔过之人。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屏幕画面再次一闪,镜头跳转,对准地下室最深处、铁架尽头的黑暗角落。那里立着一扇锈死的厚重铁门,门后,是早年矿场遗留的废弃竖井。竖井漆黑幽深,深不见底,像一张永远填不满的深渊巨口。井口边缘地面,堆积着一堆泛黄发白的细碎骸骨。骸骨之上,缠着一圈早已发黑腐朽的红线,正是当年那截祈福红绳的另一半。
“那是我。”阿莲轻声道,“四十年前,他们杀我、封口、压案之后,连夜把我的尸骨拆解、丢弃、扔进竖井,封死洞口。对外宣称我私自离岗、欠债跑路、跳楼自杀。无人查证,无人翻案,无人替我喊冤。四十年,我魂锁原机,骨沉深井,不入轮回、不得超生、日夜受煞火灼烧、贪念啃噬。”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期盼,一丝卑微的恳求:“陈俊雄,帮我。把我的骨头挖出来,收殓、焚化。骨烬一出,执念自散。线断,怨散,我就彻底走了。再也不缠世人,不害一人。”
陈俊雄凝视着那堆孤零零、无人收殓的骸骨,心底五味杂陈,沉重无比。“你走之后呢?”他问,“你走了,赌场依旧在,机子依旧在,人心贪念依旧在,还会有人重蹈覆辙。”
“不会了。”阿莲的声音无比笃定,“本机为根,根毁,煞气尽散、阴地破封、阵法失效。四十年阴煞气运、贪念牢笼、养鬼局,一朝尽毁。从今往后,云顶再无招财猫怨灵,再无此桩因果。”
陈俊雄转头看向身后所有人。一张张惨白的脸庞,一双双惶恐却坚定的眼睛。无人退缩,无人逃离。他们身负因果,亲历真相,早已与这段四十年冤案,绑在了一起。
“好。”陈俊雄重重点头,“我帮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从今往后,放下执念,放下怨恨。不再纠缠人间、不再惩戒凡人、不再被贪念束缚。你解脱,我们释怀,两清两断,各自归途。”
屏幕沉寂片刻。随后,轻轻一声应答。“好。”
陈俊雄松开拉杆。原机机身轻轻一震。屏幕瞬间黑屏,那双害人困魂的漆黑眼眸,彻底消失无踪。
可就在众人稍稍松一口气的瞬间——“哐啷——哗啦!”地下室厚重的铁门无风自关,铁锁链凌空摆动,自动死死锁死。彻底封死了所有人的退路。光明、出口、生路,尽数隔绝。
无边黑暗骤然吞噬整个地下机房。死寂黑暗里,竖井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柔、凄婉绵长的哭声。不是怨哭,不是怒哭。是久违的、解脱的、像母亲哄睡孩童般温柔的低泣。
“陈俊雄。”空灵的声音从深井深渊缓缓飘出,“谢谢你。”
话音落下的一瞬,竖井深处骤然冲出一团滚滚浓郁的黑气!黑气翻腾、暴涨、盘旋升空,中央稳稳托着一具完整的骷髅骨架。骷髅指骨之间,紧紧攥着半枚老旧硬币。硬币斑驳生锈,沾满地底泥垢,死死捏了四十年,从未松开。
白骨缓缓直立,在黑暗中,对着陈俊雄的方向,深深鞠下一躬。姿态恭敬、诚恳、释然。鞠躬完毕,白骨转身,义无反顾,纵身一跃——坠入漆黑无底的竖井深处。
“轰!!!”一声沉闷爆响!井口轰然喷薄滚滚黑烟,直冲天花板!墙面残存的镇煞符文瞬间尽数剥落、风化、成灰!整片地下室的阴煞气、锁魂阵、贪念局,彻底崩碎作废!
室内灯光骤然全数熄灭,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所有人退后!捂住口鼻!屏住呼吸!”陈俊雄厉声大吼!众人立刻照做,齐齐后退、捂嘴屏息。
慌乱晃动的手机光束里,无人看见——白骨坠井、黑烟爆发的瞬间,那半枚紧握的硬币,悄然从指骨间脱落。“嗒。”硬币轻轻滚落,穿过黑暗,最终稳稳停在陈俊雄的脚边。
他下意识弯腰拾起。入手滚烫!滚烫刺骨,像握着一团燃烧的鬼火!掌心灼痛瞬间炸开!低头看去——硬币正面,是老旧招财猫纹样。硬币背面,原本空白的地方,赫然浮现出一个漆黑刻印的字:死。
陈俊雄瞳孔骤缩,心底警铃炸响!“跑!立刻跑!”
他嘶吼出声!众人闻声,转身拼尽全力冲向楼梯通道!可刚刚奔至楼梯口,一道黑影早已静静伫立在台阶之上。背光而立,身形熟悉,面目阴鸷。是王主管。他手里高高举着一把漆黑手枪,枪口稳稳锁定陈俊雄的眉心,寒气森森,杀意毕露。
“你们不能毁原机。”王主管声音嘶哑、癫狂、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机子毁了,局破了,我的命、我的前途、我四十年安稳,全都没了!我四十年靠着这桩冤案、靠着这台养鬼机立足高位,你们凭什么毁掉我的一切?!”
“你早就没了。”陈俊雄抬眼,目光冰冷,毫无波澜,“四十年前你助恶害命、贪财害命、埋冤封案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死了。”
“砰!!!”枪声骤然炸响!刺耳轰鸣撕裂地底死寂!所有人心脏骤停!可子弹,并没有射向陈俊雄!枪口偏移分毫,子弹精准轰在身后的木质原机机身上!
“轰隆——!!!”巨大爆炸火光骤然冲天而起!实木机身瞬间炸裂、崩碎、焚毁!火星漫天、木屑纷飞、黑烟滚滚!
漫天火光之中,众人清清楚楚看见——白衣少女静静立在火海中央。阿莲一身干净荷官制服,黑发轻柔,眉眼清甜,笑着看向陈俊雄。是照片里,二十二岁,最干净、最纯粹、最无忧的模样。唇齿轻动,无声道谢。
下一秒,火光吞没身影,怨气散尽,执念散尽,人影彻底消融。
地下室开始剧烈坍塌!碎石坠落、墙体崩裂、钢筋弯折、尘土漫天!“撤!快撤!”漫天轰鸣里,众人拼尽全力冲上台阶,冲出密闭地底!
再次睁眼时。天光刺眼,暖风和煦。鼻尖萦绕淡淡的檀香、草木清香。陈俊雄躺在半山天后宫的青石台阶上。满身尘土、满脸灰垢、浑身酸痛乏力,嘴里满是厚重的土腥铁锈味。身边众人陆续苏醒,个个脸色惨白、虚弱脱力,却都平稳呼吸、安然存活。无人伤亡,无人殒命。全员活着走出了云顶地下凶地。
清虚道长立在众人身前,白衣素袍,神情淡然。他掌心摊开,静静躺着那半枚夺命硬币。硬币早已失去滚烫温度,彻底风化、碎裂、化作细碎黑灰,随风飘散。
“因果断了。”清虚道长缓缓开口,目光望向远处云雾渐散的云顶山顶,“四十年一桩阴怨,今日彻底了结。”话音一转,语气沉凝,带着悠远告诫:“但孩子,你要记住一句话。贪念不死,人心不灭,世间便永远有下一个阿莲,永远有下一台夺命机子。你今日毁一机、断一怨、救一魂,却断不尽人间万千贪欲。”
陈俊雄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他抬眼,望向巍峨耸立、白雾缭绕的云顶山顶,久久沉默。良久,他轻轻点头。他懂了。鬼,从来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永远是藏在人心深处、生生不息的贪念与恶。
就在这时,兜里手机骤然震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母亲。
陈俊雄接通电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温柔又恍惚,带着一丝莫名的后怕与柔软:“阿雄,你没事吧?昨晚我做了个很怪的梦。梦里有个穿白衣服、干干净净的小姑娘,站在我床边,安安静静跟我说了一句——谢谢。”
陈俊雄眼眶骤然一热,心底所有沉重、所有寒凉,瞬间化开。他轻声开口,嗓音微哑,却无比安稳:“妈,我没事。我马上回家。”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身后惊魂未定、满身疲惫的众人。“走了。”他轻声说,“回家。”
一行人踏着暖阳,沿着山间石阶,缓缓下山。脚步很慢,很稳,很轻。
身后,云顶山顶缠绕数十年的厚重白雾,悄然尽数散开。正午烈阳,第一次毫无遮挡,直直穿透云层,照亮彩云阁整栋楼宇。八楼819房的窗口,空空荡荡,再无白衣鬼影,再无阴冷煞气。窗边角落,一台彻底砸烂、废弃崩碎的老旧角子机,静静躺着。漆黑的屏幕上,在阳光掠过的一瞬,最后一次闪过一道清甜温柔的笑脸。释然、安宁、终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