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
二十八楼的夜风穿过裂开的窗沿,把外婆苍老又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送进803室。那语调平淡得近乎诡异,不急不缓,既不像亲人的叮嘱,也不像厉鬼的嘶吼,反倒像在市井里慢悠悠讨价还价,又像高高在上的判官,轻飘飘地宣判着一个人的生死与余生。
“九十年换阿莲,公平。”
公平两个字,像淬了冰的细针,狠狠扎进陈俊雄。
他僵立在房间中央,指尖还残留着地面那滩水渍的刺骨冰凉,耳边方才那道年轻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还在隐隐回荡。窗外不远处,方才被炸塌的七楼依旧火光未熄,冲天的烈焰映红了半边夜空,跳动的橘红色火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斑驳光影,将他的瞳孔染得通红。
他没有立刻回答。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敢答。
九十年,是他仅剩的全部寿命。
云顶一役,为了破开角子机的生死赌局,他已经被硬生生抽走十年阳寿。原本漫长的一生被截去一截,剩下的九十年,是他手里仅存、再也输不起的底牌。
一旦拱手交出,他会变成什么?
一具没有未来、没有余生、没有念想的行走空壳?
一个连正常衰老、正常死去都做不到,被抽干寿命、困在无尽悔恨里的活人?
他不敢去想那个后果。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窗外的佝偻身影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两栋楼宇的距离,顺着夜风钻进来,冷得刺骨,听得人后颈一阵发麻。
“阿雄,你从小就心软。”外婆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像是在细数他从小到大的每一件小事,每一个软肋,“看见路边小猫淋雨,非要抱回家养;看见街边老乞丐乞讨,再穷也要硬要塞钱。阿莲那样的姑娘,为你死在云顶深渊里,你夜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里愧疚得快要发疯。”
“所以我太清楚了。”
她笃定得近乎残忍,一字一顿道:“你一定会换。”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陈俊雄心底最深、最不愿触碰的软肋。
愧疚、执念、遗憾、不舍。这些情绪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然后被狠狠拿捏,当成逼他入局的武器。
“她不是你外婆!”
刘诗诗身形一动,瞬间快步上前,直直挡在陈俊雄身前。她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冷冽,声音锋利如刀,直接朝着二十八楼的方向厉声呵斥。
“陈俊雄的外婆,三个月前已经下葬入土,骨灰安安稳稳躺在老家祖坟里!你不过是借用她的模样、她的声音,用她死后都不得安宁的执念,来拿捏他、逼迫他!你根本不配被叫做一声外婆!”
窗外,那道佝偻的身影微微一顿。
两秒的死寂过后,那道苍老的笑声变得更低、更阴恻。
“诗啊。”
一句呼唤落下,刘诗诗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我当年在北马矿场的食堂抱过你。你小时候发高烧,家里没人管,是我背着瘦小的你,深一脚浅一脚跑了三公里山路,连夜去找赤脚医生。你烧得浑身滚烫,嘴里一直哭着喊妈妈,是我守了你整整一夜。这些事,你忘了吗?”
熟悉的细节,童年最隐秘的过往,被对方精准无误地说出。
刘诗诗死死咬住下唇,唇瓣被咬出深深的牙印,眼底泛起一层水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没忘。
一辈子都忘不掉。
可正是因为没忘,她才更恐惧。
如果连尘封多年的童年记忆都能被对方复制、窃取,连心底最柔软的过往都能被拿来当成伤人的武器,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实的?还有什么,是可以信任的?
“别听她说。”
陈俊雄伸出手,轻轻按住刘诗诗微微颤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稳稳稳住了她慌乱的心神。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抬眼直直望向窗外那道红衣身影。
“阿莲,出来。”
他朝着二十八楼的方向开口呼喊。
对着那个身着大红嫁衣、脸上戴着惨白笑脸面具的女人呼喊。
红衣女人一动不动,身姿僵硬地伫立在灯光之下,像一尊没有生气的人偶、虚假的傀儡,任凭夜风吹动嫁衣的边角,也没有丝毫反应。
直到窗外的外婆缓缓抬手,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下一秒,那张惨白的笑脸面具,缓缓抬起。
面具之下,露出了一双眼睛。
陈俊雄浑身一震,呼吸骤然停滞。
这双眼睛,他一辈子都认得。
七年前,他还在老家小镇生活,那年祭祖,他偷偷趴在祠堂门缝往里看,透过昏黄的烛火,他见过一模一样的一双眼睛。
水汪汪的,藏着与生俱来的胆怯,可眼底深处,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是阿莲的眼睛。
“阿雄哥哥……”
一声轻柔又委屈的呼唤,顺着微凉的夜风,悠悠飘进803室。
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隔着两栋楼宇的距离,隔着整整九十年寿命的沉重赌注。
陈俊雄只觉得双腿一软,膝盖骤然发软,整个人险些重重跪倒在地。心底翻涌的愧疚、思念、痛苦,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别信!”
刘诗诗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眼眶通红,语气急切又绝望,“那是如愿的诡计!它就是看准了你的愧疚,想让你亲手把自己的寿命、自己的一生,全部送进它的陷阱里!”
“如果不是呢?”
陈俊雄缓缓回头看向她,眼底布满血丝,红得仿佛要滴血,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挣扎,“如果那真的是阿莲……是那个为我葬身云顶、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的阿莲……我连九十年寿命都不敢拿出来换她回来,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刘诗诗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嘶吼,想要告诉他代价有多惨重,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质问:“你要是把命换出去,你死了,我们所有人怎么办?”
“她在等我。”
陈俊雄轻声开口,语气坚定得近乎偏执。
窗外,佝偻的外婆缓缓笑了,笑意里满是得逞的冷意。
“好孩子。九十年,我收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二十八楼那扇本就已经裂开的落地窗,“咔嚓”一声,裂痕骤然扩大。
一团浓郁到极致的漆黑黑气,顺着窗缝疯狂喷涌而出。那黑气不是普通的烟雾,更像是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黏稠、阴冷、带着无尽的怨念与贪婪,顺着玻璃外壁缓缓向下攀爬、蔓延。
黑气深处,裹着无数细碎、重叠、阴恻的呓语,密密麻麻在空气里回荡:
“换他……换他……换他……”
陈俊雄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骤然疯狂震动起来,震动幅度剧烈,几乎要从口袋里挣脱而出。
他猛地掏出手机,屏幕瞬间亮起。
原本他用来全城群发提醒短信的界面,此刻跳出了无数条统一回复。
方才,所有收到那句【你的愿望,需要你亲手实现】警醒短信、在许愿墙前许下心愿的几千个吉隆坡唐人街民众,在同一秒钟,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回复。
所有人,万众一心,同一个愿望,同一个念头。
以全城人心的贪念为养料,以万千执念为根基,沉寂已久、潜藏暗处的如愿,在这一刻,彻底活了。
“不好!”
对讲机里,骤然炸开符气镜急促又凝重的吼声,信号带着电流的滋滋杂音,却依旧清晰无比,“子君!立刻撤!我们查到那栋唐楼的产权了!二十八楼这家空壳公司,法人登记名字——是陈莲!”
陈莲。
是阿莲的小名。
陈俊雄的大脑瞬间“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原来从一开始,从云顶到吉隆坡,从角子机到许愿墙,从外婆现身到阿莲归来,如愿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收割他一个人的寿命。
它真正想要的,是借他亲手交换寿命的举动,彻底激活阿莲的执念,将阿莲塑造成新一任庄家,接替云顶四十年的黑暗,继续在人间收割人心与欲望。
它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的深情与愧疚,布下一场针对阿莲的、更加残忍的局。
“阿雄,别换!千万别换!”
七楼燃烧的火光之中,传来吴子君声嘶力竭的嘶吼。
爆炸后的废墟里,他浑身沾满灰尘与血迹,衣衫破烂,手臂被碎石划伤,鲜血顺着指尖不停滴落,怀里死死护着一个被烧得焦黑大半的小木匣,踉跄着从火海废墟里往外艰难爬行。
“阿莲的骨灰……我拼死保住了!她的魂魄没有彻底消散!她还在!”
陈俊雄浑身剧烈一震,眼底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
阿莲的骨灰还在。
那就意味着,二十八楼那个红衣女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阿莲。
只是一个仿造品,一个傀儡,一个诱饵。
“是影子。”
刘诗诗脑海里的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她骤然明白过来,猛地拽住陈俊雄往后急退,语气急促又笃定,“是如愿用你的记忆、你的愧疚、你心底最深的执念,硬生生捏造出来的影子!它就是要骗你交出寿命,让真正的阿莲永远被执念吞噬,再也回不来!”
窗外,那道红衣身影忽然动了。
她缓缓抬起苍白纤细的手,指尖扣住自己脸上惨白的笑脸面具,轻轻一扯。
面具应声滑落。
面具之下,根本不是一张完整清晰的脸。
五官模糊破碎,时而像阿莲,时而像外婆,时而像刘诗诗,时而甚至像陈俊雄自己。
是拼凑的,是缝合的,是虚假的,是万千人心执念捏合出来的幻象。
“陈俊雄。”
那张破碎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是单一的女声,而是千百个人声重叠在一起的诡异回声,阴冷、沉重、带着无尽的嘲讽,“你看清楚了。”
“你救不了任何人。”
“你只会害死所有爱你的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张拼凑出来的脸,猛地从眉心开始裂开。
细密的裂痕飞速蔓延整张脸庞,裂缝深处,涌出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
黑暗顺着玻璃,顺着空气,顺着城市的夜风,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朝着803室疯狂扑来。
阴冷、绝望、怨念、贪念,所有负面情绪化作实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陈俊雄下意识侧身,一把将刘诗诗死死护在自己身后,脊背绷得笔直。
他本能地想要躲闪,想要后退。
可下一秒他就清楚,自己躲不开。
因为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他听见了无数熟悉的声音。
有阿莲绝望的哭声,有外婆苍老的叹息,还有七岁那年的自己,摔碎外婆佛珠后,撕心裂肺的哭喊。
所有他曾经逃避过、愧疚过、遗忘过的过往,此刻全部找上门来,逼他一一买单。
“陈俊雄。”
一个声音,忽然清晰地在他心底响起。
不是外婆,不是阿莲,不是如愿,也不是任何人。
是他自己的声音。
七岁那年,他贪玩失手摔碎了外婆最珍视的檀木佛珠,害怕得大哭不止。外婆没有骂他,只是蹲下来,轻轻抱住他,擦掉他脸上的眼泪,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刻进他骨子里的话:
“人一怕自己变成鬼,鬼就拿你没办法。”
时隔十几年,这句话在他脑海里轰然回响。
陈俊雄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他的掌心之中,多了一小撮温热细腻的灰烬。
是吴子君拼着性命,从爆炸的七楼火海之中,拼死护住的、真正属于阿莲的骨灰。
他没有把这捧骨灰,撒向扑面而来的无边黑暗。
他抬手,缓缓将这捧骨灰,轻轻撒向了自己的心口。
温热的骨灰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一道耀眼刺目的白光,骤然从陈俊雄的身上轰然爆发而出!
白光冲破黑暗,席卷整间803室,驱散了所有阴冷与怨念。
光起的刹那,阿莲的哭声戛然而止。
外婆的叹息彻底消散。
汹涌扑来的无边黑暗,被逼得节节后退,瞬间褪去大半。
二十八楼那道本已经裂开的落地窗,在白光的冲击下,轰然重新合上。
窗外,佝偻的外婆身影、红衣嫁衣的虚假阿莲,两道身影同时在白光之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旷沉寂的二十八层大厦之中,只留下一道冰冷又不甘的低语,来回回荡:
“陈俊雄,你逃不掉的。下一局,在你家里。”
吉隆坡,远在千里之外的陈俊雄老家。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俊雄口袋里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一条精准的定位信息,无声发送到他的手机上。
定位坐标:老家祖坟。
定位下方,只有一行简短却让人头皮发麻的字:
外婆的棺材,空了。
夜色如墨,赌局再启。
从吉隆坡的高楼,到千里之外的故土祖坟。
如愿布下的棋局,终于追到了他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