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雄。”
山间呼啸的夜风骤然一停,整片北马大山脚镇北老林子瞬间坠入死寂。
那道苍老温柔的声音,轻飘飘落在陈俊雄耳边。
语调、语气、停顿,甚至尾音微微的沙哑,都和记忆里的外婆一模一样。温柔得近乎蛊惑,慈祥得令人心悸,像他小时候半夜发烧,外婆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吹凉汤药,轻声哄他吃药时的模样。
可陈俊雄的目光死死钉在对方那双脚上。
双脚悬空,离地三寸,不沾半点泥土,就那样轻飘飘悬在微凉的空气里。
一瞬间,他浑身血液仿佛被瞬间抽干,四肢冰凉刺骨,后颈一阵发麻,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沉的冷意。
身后,刘诗诗猛地上前,双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掌心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指尖用力到几乎嵌进他的皮肉,她嘴唇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极致的警惕:“别应。”
“应一声,名就定了。”
陈俊雄心里一清二楚。
这是阴邪最惯用的伎俩。
人死留名,鬼要回声。
只要他应声、应答、承认对方是外婆,那这具借尸而成的邪物,就会彻底借走外婆的身份,从此名正言顺依附在陈家血脉之上,永世纠缠不休。
“你不高兴吗?”
假外婆向前飘了半寸,再次柔声问了一遍。
她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眼角微微弯起,褶皱的弧度、温柔的神态,和他从小到大记了二十多年的外婆分毫不差。
可那笑意,从来没有真正落到眼底。
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没有温度,没有慈爱,只有一潭死寂无边的黑水,翻涌着贪婪、阴毒与算计。
陈俊雄缓缓站直身体。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抬起,掌心那一小撮阿莲温热的骨灰,正静静贴着皮肤,滚烫的温度一路灼烧到心口,提醒着他所有的执念与守护。
“高兴。”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语气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锋芒,“高兴你终于藏不住,露出尾巴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假外婆脸上那道慈祥温和的笑,猛地僵硬在脸上,瞬间凝固、扭曲。
整片山林的温度骤然骤降三度。
十七座静静伫立的陈家祖坟,坟头的野草无风自动,疯狂左右摇摆,细长的草叶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拼命抓挠着脚下的泥土,发出细碎诡异的沙沙声响。
林间的雾气骤然变浓,灰黑色的阴气顺着地面疯狂蔓延,裹着腐朽的泥土气息,朝着众人缓缓逼近。
“你看清楚了。”
陈俊雄缓缓抬手,将掌心的骨灰举到天边微弱的月光之下,月光透过薄薄的骨灰,映出那一点微弱的微光。
他抬眼,直视着眼前的假外婆,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这是阿莲。是云顶那个为了护住母亲、为了守住善良,葬身深渊的姑娘。她的魂,我拼尽一切守着。”
假外婆浑浊的双眼瞬间死死钉在他掌心那捧骨灰上,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含糊、充满兽性的嗬嗬怪响。
那是极致的贪婪,深入骨髓的嫉妒,还有压抑了三十年的滔天愤怒。
“你把她交给我。”
假外婆缓缓开口,枯瘦的手掌缓缓抬起,朝着陈俊雄掌心伸来,语气带着蛊惑,又带着不容反抗的威胁,“你把阿莲交给我,我就让真正的外婆回来,回到你身边。”
“回来?”
陈俊雄低声笑了,笑意冰冷刺骨,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她三个月前就回来了。在我心里,在我梦里,在我年年岁岁给她上的每一炷香里,在我永远记得的每一句叮嘱里。用不着你用一具借来的尸骨,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演戏。”
话音一落,他往前踏出一步。
一股凛然正气,顺着他周身炸开,硬生生逼退了周遭蔓延的阴气。
假外婆下意识往后飘退了半步,悬空的身体微微一晃。
这一退,破绽彻底暴露。
她枯瘦的脚踝处,紧紧缠绕着一圈用黑竹签磨碎拧成的细绳,细绳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细小的南洋古字,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黑光。
凑近细看,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陈家,镇。
借尸留命。
符气镜说的邪法,此刻就在眼前。
用外人的无名尸骨,锁死在陈家祖坟的地脉气运之上,借着外婆的身份、陈家的香火,苟延残喘,整整三十年。
“所以昨晚二十八楼那个身影,也是你。”
刘诗诗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微微发抖,却异常沉稳,她死死盯着假外婆,把所有线索串联,厉声质问,“你半年前就注册空壳公司,半年前就偷用陈雄这个只有外婆知道的乳名布局,你隐忍这么久,等的就是今天?”
假外婆没有回答。
她从头到尾,目光都死死黏在陈俊雄掌心那捧阿莲的骨灰上,像一头蛰伏三十年的凶兽,终于看见了垂涎已久的猎物。
“阿莲的骨灰,给我。”
她再次伸手,枯瘦的手指发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潮湿的黑泥,指尖还在不停滴落黏腻的泥水,语气带着最后通牒,“你把她交给我,我放你陈家祖坟世代安生,我放你父母平安顺遂,永世不受惊扰。”
“放?”
陈俊雄眼底寒光乍现,指尖轻轻一弹。
一小撮细碎的阿莲骨灰,精准落在假外婆的胸口。
嗤——!
剧烈的白烟瞬间炸开,刺耳的灼烧声骤然响起,浓烈的焦糊气味瞬间弥漫在山林之间。
假外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她脸上那层伪装成人皮的薄壳,顺着灼烧的裂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口子之下,没有温热的血肉,没有骨骼,没有皮肤。
只有不断蠕动的烂泥,还有密密麻麻、疯狂扭动的蛆虫。
“啊——!!”
凄厉的尖叫响彻整片山林。
那道温柔慈祥的苍老女声瞬间破碎、扭曲,化作千百个冤魂重叠在一起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嘶吼。
山林剧烈震颤,周围的大树疯狂摇晃,树叶簌簌掉落,连地面都在微微抖动。
“你毁了我的壳!”
“三十年!我整整养了三十年的壳!”
缠绕在她脚踝的黑竹签细绳轰然崩断,冲天的浓郁黑气从她体内疯狂喷涌而出。
假外婆的身体开始剧烈扭曲、膨胀,那件老旧褪色的蓝布衫被硬生生撑开,衣衫缝隙里伸出无数只干枯漆黑的人手,疯狂挥舞,朝着陈俊雄狠狠抓来。
“动手!”
符气镜一声怒喝。
早就在林子里埋伏许久的他、谢胜基、林明海三人瞬间冲出。
提前备好的桃木钉、黑狗血、糯米,尽数朝着假外婆狠狠撒去。一张张镇邪黄符精准贴在黑气涌动的邪物身上,接触的瞬间便滋滋冒烟,灼烧出一道道裂痕。
可这具隐忍三十年的邪物,怨气早已根深蒂固,根本不肯后退半步。
她无视所有攻击,眼里只有陈俊雄掌心的那捧骨灰,死死盯着,不死不休。
“你不给我,我就拿你父母抵命!”
她嘶吼着,声音撕裂破碎,带着疯狂的报复,“我今晚就潜入老宅子,挖开你爸的坟,我亲手掐断你妈的脖子!让你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陈俊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眼底瞬间布满血丝。
北马大山脚镇上,自家老旧的平房里,父母此刻还在熟睡,毫无防备。
“俊雄!别中计!”
刘诗诗瞬间冲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阻拦,眼眶通红,语气急切,“她在故意激你!逼你交出骨灰!逼你自乱阵脚!千万不要上当!”
陈俊雄没有冲动上前,也没有暴怒失控。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掌心那捧阿莲的骨灰,轻轻按在自己滚烫跳动的心口。
温热细腻的骨灰,紧紧贴着心脏。
“阿莲。”
他闭着眼,轻声呢喃,声音低沉又温柔,带着无尽的愧疚与守护,“云顶那场局,是我没护住你。让你受尽委屈,葬身深渊。”
“但这一次,我护住我自己,护住我的家人,护住这片故土。”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温暖柔和、却无比磅礴的白光,骤然从他胸口轰然炸开!
白光冲破黑气,席卷整片山林,将所有阴冷、腐朽、贪婪尽数驱散。
在耀眼的白光之中,一道轻柔干净的女声,轻轻在他耳边响起。
“陈哥,别哭。”
是阿莲。
白光横扫而过,狠狠撞在假外婆扭曲的身体上。
她身上不断蠕动的烂泥开始层层剥落,支撑她三十年的黑竹签寸寸断裂,黑气被白光灼烧得不断消散。
假外婆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尖啸,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急退,一路退到外婆那处被挖开的祖坟封土边缘,身体猛地向下一栽。
轰——!
脚下松动的封土轰然塌陷,形成一个漆黑的深坑。
假外婆连同那具借来的无名尸骨,一同坠入深坑之中。
浓稠的黑气从坑底疯狂涌出,像无数活物一般,挣扎着想要爬出地面,继续害人。
陈俊雄抬手,从贴身的胸口口袋里,掏出清虚道长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张镇煞黄符。
泛黄的符纸上,用血色朱砂,笔力苍劲地写着一个大字:镇。
他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将整张黄符狠狠按在坑口。
“镇。”
一个字落下。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
所有翻涌的黑气瞬间被狠狠压回地底,深坑边缘的泥土飞速合拢,地面重新闭合,恢复原样,只在正中央留下一道细微、蜿蜒的黑色裂缝,警示着这里藏着的无尽凶险。
山间狂风骤然停歇,弥漫的阴气尽数消散。
假外婆,被彻底镇压。
陈家祖坟,暂时安稳。
山林重归寂静。
陈俊雄缓缓收回手,掌心皮肤之上,多了一道新鲜刺目的血痕。
那血痕扭曲缠绕,赫然是一个家字。
比吉隆坡时更深,更红,更刻骨。
“俊雄!你没事吧?”
刘诗诗快步冲到他身边,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他,眼底满是担忧。
陈俊雄轻轻摇头,刚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骤然亮起。
屏幕微光,刺破山间夜色。
一条新的未知短信,无声送达。
发件人依旧是未知,查无踪迹。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短短一行,却让所有人瞬间头皮发麻。
“你护住了祖坟,护不住活人。明天中午十二点,大山脚武拉必日新小学B校。”
短信下方,附着一张高清照片。
照片拍摄于大山脚武拉必日新小学B校空旷的塑胶操场。
操场正中央,整整齐齐站着四十多个背着蓝色书包的华裔小学生。
孩子们脸上没有恐惧,眼神空洞麻木,每个人手里,都高高举着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上,是陈俊雄的父母。
而照片里,父母的嘴巴,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细线,牢牢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