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亮起的那一刻,整片北马的沉沉夜色,仿佛都被硬生生压低了一截。
浓稠的红光穿透云层,从遥远的云顶高原方向缓缓铺展而来,把大山脚镇北老林子、陈家祖坟上方的夜空,染成一片妖异的暗红。山林间的风骤然停滞,虫鸣噤声,鸟兽蛰伏,连空气都变得沉重黏稠,压得人呼吸滞涩。
陈俊雄静静伫立在祖坟坑口,掌心紧紧攥着那串失而复得的檀木佛珠。
冰凉坚硬的檀木贴着皮肉,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口。他垂眸看向手机屏幕,屏幕里定格着一张令人头皮发麻的照片——云顶高原彩云阁八楼,806房门口,那个身穿艳红连衣裙、没有五官脸孔的小女孩,正静静伫立。
女孩瘦弱的肩膀上,搭着一只苍老枯槁的手。
手上那串檀木佛珠,正中央那颗珠子,一道细小的缺口清晰无比。
那是他七岁那年,贪玩失手摔在水泥地上,磕出来的独属于他的印记。
三十年布局,兜兜转转,所有的源头,终究还是回到了云顶。
“她把最核心的东西,全部送回云顶了。”
符气镜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深深的忌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后怕,“假外婆隐忍蛰伏整整三十年,从云顶开启赌局,借陈家血脉布局,在吉隆坡搅动人心,在大山脚设下死局,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要回到云顶收尾。”
“收我的尾。”
陈俊雄淡淡开口,将佛珠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胸口口袋,指尖轻轻抚过心口那枚浅浅的、属于阿莲的掌印印记。阿莲的残魂与他共生,温暖安稳,可也成了如愿拿捏他的最大软肋。
“假外婆的魂魄被我镇压在祖坟地底,阿莲的骨灰与残魂藏在我心口。云顶到底还有什么,值得它赌上一切,非要引我回去?”
刘诗诗死死盯着手机里那张红裙小女孩的照片,指尖微微发颤,眼神锐利地捕捉着每一处细节,沉声提醒:“806房间。就是我们之前在吉隆坡二十八楼看到的、贴满你从小到大照片的那间房。那些照片,此刻全部被搬到了云顶彩云阁八楼。”
“所以,它从一开始,就笃定我一定会回去。”
陈俊雄抬眼,目光穿透重重夜色,望向遥远的云顶高原方向,眼底一片清明决绝,“十二点。云顶的十二点,新一轮终局赌局,准时开启。”
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从北马大山脚镇出发,沿着蜿蜒盘旋的云顶盘山公路驱车而上,山路崎岖多雾,全程需要一个半小时。
时间,刚好足够。
“你刚刚才在祖坟拼尽一切破局,心口封印着阿莲的残魂,假外婆的怨念随时可能顺着你的心魔反噬。”
符气镜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拦住他的去路,语气焦急万分,“你现在孤身冲上云顶,等于亲手把开启所有死局的钥匙,主动送到如愿手里!绝对不能去!”
“我不去。”
陈俊雄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却沉重,字字戳心,“云顶上面那四十多户坚守多年的守夜人,就会全部死在今夜。”
“云顶,是一切赌局的起点,也是所有怨念的引子。假外婆在云顶盘踞三十年,吸食无数赌徒的贪念、亡魂的怨气,它这是打算把整座云顶高原,彻底变成第二个陈家祖坟,一个更大、更恐怖的镇邪牢笼。”
刘诗诗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拽住他的衣袖,眼眶通红,语气坚定无比:“那我陪你一起去。这一路,生死与共,从今往后,再也不分开。”
陈俊雄没有拒绝。
有些黑暗凶险的路,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走完的。
有人并肩,便有了对抗深渊的底气。
凌晨四点,云顶高原山脚。
山间的浓雾,比当初他们第一次踏入云顶那晚,还要浓郁数倍。
白茫茫的厚重雾气如同棉絮一般,死死堵在人的口鼻之间,吸入肺里阴冷刺骨,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整座彩云阁大楼彻底陷入死寂,所有楼层的灯光尽数熄灭,漆黑的楼宇轮廓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紧紧闭着双眼、蛰伏蓄力的远古凶兽,静静等待猎物主动上门。
唯有八楼,806房间那扇窗户,透出一线妖异刺目的红光。
红得浓烈,红得窒息,红得像阿莲当年在云顶深渊,为他披上的那一身嫁衣。
“你们所有人,守住云顶山脚所有出入口。”
陈俊雄转头看向身后的符气镜、谢胜基、钟欣锠、林明海一行人,沉声下达命令,语气不容置喙,“假外婆最擅长声东击西、分兵设局。我独自上八楼破局,你带人守住一楼大厅,死死堵住所有下楼的通道,不管下来的是人、是鬼、是傀儡,一律拦下,绝对不能让云顶的怨气扩散下山,祸及山下的镇子。”
符气镜咬紧牙关,重重点头,伸手从背后解下那一把老旧的桃木剑,郑重塞进陈俊雄手中。
剑身布满细密的裂痕,刃口磨损,边缘残缺。
这是昨夜在大山脚祖坟,镇压假外婆残魂时,被黑气震裂的痕迹。
“活着回来。”
刘诗诗伸手,将一整袋装满糯米、朱砂、桃木碎屑的符袋,牢牢挂在他的腰间,指尖轻轻攥了攥他的手腕,眼眶泛红,语气带着一丝狠戾的决绝,“你要是敢死在里面,我就算拆了整座彩云阁,也要把你带出来。”
陈俊雄看着她,轻轻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说话。
他握紧手中开裂的桃木剑,转身,径直走向大楼的应急楼梯间。
厚重的铁门被他一把推开,刺骨的阴冷寒风瞬间呼啸灌入。
漆黑幽深的楼梯间里,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只有持续不断的水滴声。
滴答——
滴答——
水珠从八楼的方向,顺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下滴落。
每一滴水珠落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瞬间凝结成一小块漆黑刺骨的黑冰。
越往上走,黑冰越密集,寒意越浓重。
一路走到七楼,刘诗诗忽然停下脚步,猛地伸手拉住陈俊雄的胳膊,指尖颤抖,抬手指向斑驳潮湿的墙壁。
墙壁之上,用鲜红如血的颜料,工整地写着一行熟悉的字迹:
下一任庄家,准备好了吗?
字迹、格式、语气,和吉隆坡二十八楼803室墙上的那一行,一模一样。
“它把完整的赌局,直接搬到了云顶。”
陈俊雄握紧手中开裂的桃木剑,眼底寒意翻涌,沉声道,“它就是想在我抵达八楼之前,一路击溃我的心神,逼我心魔爆发,主动交出阿莲的残魂。”
两人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径直踏上八楼的台阶。
八楼,到了。
狭长寂静的走廊里,依旧挂满了他从小到大的照片。
从三岁蹒跚学步,到少年求学,再到吉隆坡、大山脚的生死瞬间。
可这一次,所有照片上,他的眼睛,全部被浓黑的颜料死死涂黑,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漆黑。
照片右下角,那行伴随他一路的小字,也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试探引诱的【下一任庄家,准备好了吗?】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刺骨、直击灵魂的质问:
你准备好,替她死吗?
806房间的木门,虚掩半开。
门缝之中,妖异的红光倾泻而出,地面上那一滩熟悉的冰凉水渍再次出现。
水渍刺骨,阴冷黏腻,和二十八楼803室、祖坟深坑的阴冷,如出一辙。
陈俊雄深吸一口气,抬手,缓缓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屋内的陈设,和他在吉隆坡二十八楼看到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房间正中央,依旧摆放着那一把老旧的竹藤椅。
藤椅之上,整整齐齐搭着那件褪色泛旧的藏青色蓝布衫。
而蓝布衫上,正安安静静坐着一个孩子。
一个身穿艳红连衣裙、没有五官脸孔的小女孩。
女孩小小的怀里,紧紧抱着那串熟悉的檀木佛珠。
佛珠最中央,依旧是那道独属于他的、七岁那年摔出来的细小缺口。
“陈哥。”
小女孩缓缓开口。
稚嫩轻柔的声音,却诡异的混杂着三道截然不同的声线。
有阿莲的软糯委屈,有外婆的苍老慈祥,还有刘诗诗的清冷坚定。
三道声音缠绕、重叠、搅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翻滚的无尽怨念,在空荡的房间里悠悠回荡。
“你回来啦。”
陈俊雄站在门口,脚步顿住,没有贸然踏入。
他目光锐利,瞬间看清了所有细节。
小女孩纤细的脚下,正牢牢压着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上,是他的父母。
二老的嘴巴,依旧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粗线,死死缝住。
“把我的父母放了。”
陈俊雄沉声开口,语气冰冷,没有半分退让。
小女孩微微歪了歪没有脸孔的脑袋,语气天真又残忍:“你把阿莲交给我,我就放了他们。”
“你不是阿莲。”
陈俊雄眼神坚定,胸口温热的掌印轻轻发烫,心底传来阿莲安稳的气息,“真正的阿莲,一直在我心里。”
小女孩没有说话,像是笑了。
没有五官的脸部中央,猛地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漆黑的口子之中,源源不断的浓稠黑气疯狂爬出,在冰冷的地面上盘旋凝聚,最终化作一行狰狞扭曲的血色大字:
那你就替她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栋彩云阁大楼剧烈晃动了一下,墙体震颤,玻璃嗡嗡作响。
楼下,突然传来符气镜急促又绝望的嘶吼,穿透层层楼层,清晰传入八楼:“陈俊雄!一楼有东西上来了!大量的傀儡!挡不住了!”
陈俊雄没有回头。
他知道,退路已断。
他往前踏出一步,将手中开裂的桃木剑狠狠插进地面,指尖划破掌心,滚烫的本命鲜血狠狠按在斑驳的剑柄之上。
“镇!”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清虚道长传授的最后一个镇煞咒字。
声音裹挟着血气、雷霆、陈家世代的正气,在整间房间轰然炸开!
刺目的金色镇煞之光,瞬间从桃木剑上冲天而起,席卷整间806房!
红裙小女孩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身体疯狂向后退去,身上的艳红长裙被金光灼烧,瞬间烧出无数焦黑破洞。
裙子破损的缝隙里,没有稚嫩孩童的血肉,只有不断蠕动、散发恶臭的腐烂黑泥。
“你毁了我的壳!”
她疯狂嘶吼,声音扭曲破碎,恨意滔天,“我隐忍蛰伏,整整养了三十年的壳!你全都毁了!”
“你养的,从来都是虚假的傀儡空壳。”
陈俊雄抬眼直视着她,语气平静却决绝,“真正的归宿与安稳,早在我心里。”
就在这时,他胸口那枚浅浅的、属于阿莲的掌印,骤然滚烫无比。
心底,阿莲温柔而坚定的声音清晰响起:
“陈哥,动手。”
陈俊雄抬手,一把狠狠扯开自己胸前的衣襟。
黑红交错的诡异纹路顺着皮肤疯狂向外攀爬蔓延,仿佛要挣脱束缚,活过来一般。
“想要她,就来拿。”
他抬眼,直面眼前最后的邪祟,声音掷地有声,“拿我的命,换云顶四十户人的安稳。”
红裙小女孩眼中黑气暴涨,不顾一切,化作一道红色残影,朝着陈俊雄猛扑而来!
金色镇煞之光与浓稠漆黑的怨气,在狭小的房间内轰然相撞!
剧烈的冲击力让整栋彩云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八楼所有的玻璃窗,在这一刻尽数炸裂!
无数玻璃碎片如同暴雨一般,哗啦啦倾泻而下。
刺目的妖异红光,瞬间彻底熄灭。
小女孩重重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的红裙化作飞灰,身躯轰然溃散,满地腐烂黑泥彻底消散。
地面之上,那串檀木佛珠,缓缓滚落到陈俊雄的脚边。
最中间那颗带着缺口的珠子,轰然碎裂。
陈俊雄缓缓蹲下身,伸手捡起佛珠。
冰凉刺骨的檀木,此刻竟然变得温热柔软,不再寒冷。
“陈哥。”
心底,阿莲的声音变得极轻、极淡,带着释然与温柔,缓缓响起,“我走了。”
“谢谢你,带我回家。”
胸口那枚浅浅的掌印,缓缓消失。
心口,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温暖的余温。
陈俊雄紧绷已久的肩膀,终于彻底松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云顶这一局,终究还是破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间噩梦般的房间,下楼与众人汇合。
就在这时,楼下再次传来符气镜带着哭腔、近乎崩溃的嘶吼:
“陈俊雄!你快下来!一楼墙上的照片,全部活了!它们全部活了!”
陈俊雄浑身猛地一僵,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极致的不安。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脚边的那串檀木佛珠。
方才碎裂的那颗缺口珠子,竟然在这一刻,缓缓重新长了回来。
一颗崭新的、带着淡淡血丝的珠子,完美填补了缺口。
他猛地转头,看向走廊墙壁上那些照片。
照片上,原本被涂黑的双眼,在这一刻,全部缓缓睁开。
照片里的自己,正隔着冰冷的相片,朝着现实中的他,露出一抹诡异冰冷的笑容。
照片里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下一局,家里。
陈俊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猛地抬头,望向遥远的北马大山脚方向。
陈家老宅的上空,一股熟悉的、浓稠漆黑的黑烟,再次冲天而起。
新一轮赌局,终究还是回到了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