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习惯靠在门边听风。
冬夜的风像野兽的爪子,一下一下刨着破败的土墙。
这间祖传的茅草屋太老了,墙缝里塞着的干草早就被寒风掏空,塞进去几块烂泥,没几天又被冻得干裂脱落。
风灌进来,带着一种针扎一样的细密疼感。
外头偶尔会传来野狗抢食腐尸的瘆人嚎叫,那声音在空旷荒凉的夜里被拉得很长。
每当这时候,宋优就会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她不哭也不闹,只是死死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最黑的炕角,瞪大那双受惊的眼睛。
“别怕。”,我往灶膛里扔了根枯柴,火光晃了晃,“是野狗。”
她看着我,眼神在火光里有些失焦。
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陷在黑暗里,唯有一双瞳孔倒映着两点微弱的红火星。
过了很久,她才微不可察地垂了下脖子,算作回应。
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下干柴在火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膝头顶着单薄的旧棉衣,骨头凸显得厉害。
她忽然用极轻语气问我,“沈野……我是不是卖得太贵了?”
那语气里没有自怜,也没有哀怨,平静得像是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雪。
我盯着跳跃的火星,手心里还残留着磨箭镞留下的老茧,硬邦邦的。
半晌后,我才低低地回了一句,“不,你值命。”
在这个铜钱掉在地上都没人捡,只能用来换观音土的年头,食物甚至比人命还值钱。
她眨了眨眼,那双陷进去的眼眶里盛着一层看不懂的茫然,似乎没听懂。
我没再跟她解释,只是抓起旁边的干草,往火堆里添了一把。
从那天起,她就在这间漏风的茅屋里扎了根。
没有红烛,没有拜堂,在这个人命贱如草的年头,两个快饿死的人凑在一起,仅仅是为了搭伙活下去。
她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
那时候冬夜的寒气还没散,屋里的水缸表面结着一层碎冰。
她拿个破木瓢把冰砸开,舀出凉得刺骨的水去烧。
她劈柴的动作一开始很笨,那柄沉重的劈柴刀她得两只手握着,高高举过头顶,狠狠劈下去,却经常只能在木头上啃出一个浅浅的缺口。
有好几次,我都瞧见她偷偷把手背在身后,用嘴哈着气。
我过去夺过刀,一脚把木头踩死,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干柴一分为二。
她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眼里带着崇敬,然后默默地蹲下身,把我劈好的柴一根根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抽空还帮我缝补那几件漏风的烂衣裳。
家里没有像样的线,她就去翻那些烂布头,把上面的糙麻线一根根抽出来,在口水里抿湿了,再穿过那枚生了锈的铁针。
她的手指因为生了冻疮,肿得像一根根小红萝卜,捏着细针的时候一直在发抖。
可她补得很细,那些破了洞的胳膊肘和膝盖,都被她用大大小小的补丁死死封住,虽然难看,却硬生生把寒风给挡在了外头。
而我则背上那把旧弓,每天一早进深山里去碰运气。
山里的冬天像个巨大的白色坟墓,大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宋优极少会笑,可每当我顶着风雪带回三两只冻硬的麻雀或野鼠时,她的眼睛就会骤地亮一下。
那抹光极短,极浅,却真切得让人心里发烫。
她会一路小跑着迎过来,伸手去拍我肩膀上落下的积雪。
她的手其实比雪也暖和不了多少,可当那细瘦的指尖隔着厚重的皮袄触碰到我的皮肤时,我却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炉火烘过了一样,熨帖得厉害。
渐渐地,这间原本死气沉沉的屋子,多了一点活人的热气。
家里没什么物件,她却总能折腾出一些名堂。
她用山里的枯枝和藤条,编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篓子,用来盛放我打回来的干松子。
她又不知道从哪翻出了几张破烂的苇席,用钉子死死钉在窗框上,当做挡风的窗帘。
有了这层席子,夜里刮大风的时候,屋里的火苗终于不再晃得那么厉害了。
开春前的一天,山口的雪开始化了。
黑色的泥土从白雪底下露出来,带着一股子憋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味。
那天的她在消融的河滩边刨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怀里用衣襟小心翼翼地兜着一包湿漉漉的烂泥。
烂泥里,裹着几株不知名的枯瘦小花。
那花太小了,根茎细得像一根丝线,花苞缩成一个青涩的小点,死气沉沉的。
她把它们栽在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里,小心翼翼地供在窗台上。
我倚在门边看着她,“连草根都快绝了,你养这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吃。”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干瘪的花苞,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活的东西,哪怕再小,也比死着好。”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其实和这几株花没什么两样。
都是在这片死人堆里,拼了命想活下来的生灵。
然而,春天的到来并没有带走她的恐惧。
夜里,她开始没完没了地做噩梦。
冬春交替的夜里很潮,草垫子里总泛着一股子霉味。
她总是在梦里哭喊,声音沙哑又尖锐,听得人心惊肉跳。
她说有人在后面拿刀追她,说漫天都是大火,把天都烧红了,还说自己被活生生埋进了土里,四周全是冰冷的泥巴,喘不过气来。
每次从大汗淋漓中惊醒,她从不惊叫。
她只是会猛地坐起来,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然后本能地伸出双手,在黑暗中胡乱地抓着。
只要我一凑过去,她就会死死、死死地攥住我的手。
那力道大得不像她那个瘦弱身子能使出来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有时候,我的手腕都会被她勒出一道道泛白的血印子。
我揉着酸痛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问她,“又梦见什么了?”
她呆呆地看着黑漆漆的房梁,眼神空洞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梦呓般喃喃:“我梦见过去这里……梦见你。”
“梦里,我也像这样抓着你。可是到处都是火,你身上好多血……我抓不住你……”
我听着好笑,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瞎想什么呢?老子活得好好的,山里的狼都咬不动我。快睡。”
可她不笑,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偏执的认真,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火光在墙上拉扯出诡异的阴影,一闪一灭。
看着她那张逐渐有了血色的侧脸,我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
她就像是一朵从灰烬和死人堆里生生熬出来的花,而那场梦,就是催熟她的毒药。
春天到底还是来了。
河冰开裂的声音在夜里沉闷地炸开,像是一声声沉重的闷雷。
山里的活物一天天变多了,野鹿和袍子开始往林子边缘探头。
我能打到的猎物也充裕起来,每天晚上,那口破烂的铁锅里,终于不再是清澈见底的荒草汤,而是能熬出浓白的鹿骨汤。
油星在锅面上跳跃,散发着让人流口水的香气。
她笑着递给我一碗,眼里亮晶晶的,有些调皮地眨眼,“你尝尝,这次放了盐。”
那粥烫得扎嘴,顺着喉咙一路下去,热乎乎地窝在胃里,把一整天的疲惫和寒气全给驱散了。
我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模样,她用小口小口地抿着,生怕漏掉一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吃饱了的仓鼠。
窗外,风还在吹,但已经没有了冬天的刀子味。
我看着炕角那个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家,看着窗台上那株在月光下悄悄舒展叶片的小花,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满足。
这种满足感,甚至让我觉得,这个该死的、人吃人的世道,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