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道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三人沿着石阶不断向下。
越往深处走，周围反而越安静。
没有厉鬼，没有阴风，甚至连一路伴随他们的怨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这种安静，却比先前那些鬼哭声更加令人不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隐藏在黑暗深处，静静注视着他们。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高达数丈，通体漆黑，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梦璃缓缓走近，秀眉渐渐蹙起。
“啊...这些符咒......”
菱纱也收起笑容，伸手轻轻抚过石门表面。
脸色越来越凝重。
“镇魂符。”
“锁灵印。”
“驱邪咒。”
“还有封魔篆......”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
“这里恐怕不是藏宝库。”
天河好奇问道：
“那是什么地方？”
菱纱沉默片刻。
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监牢。”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梦璃愣了愣。
“谁会把监牢建在坟墓里面？”
菱纱望向石门，眼神复杂。
“如果关着的不是人呢？”
话音落下。
三人同时沉默。
轰——
石门忽然自行震动起来。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伴随着沉重摩擦声，缓缓向两侧开启。
一股冰冷到极点的阴气，扑面而来。
梦璃身体微微一震，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这……好重的怨气......”
三人踏入石门。
下一刻，眼前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下脚步。
秘室极大，中央是一座圆形祭坛。
祭坛四周矗立着八根巨大石柱。
石柱上分别刻着不同人物。
或执棋、或抚琴、或持卷、或观星。
每一尊雕像都栩栩如生。
仿佛真人一般。
而祭坛中央，静静坐着一道红色身影。
长发垂落，一动不动。
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数百年。
天河下意识开口。
“咦？有人？”
梦璃却瞬间变了脸色。
“不......”
“这不是人。”
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红衣女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绝美的面容。
正是他们先前遇见的红衣厉鬼。
然而此刻，她却异常安静。
没有攻击，也没有咆哮。
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雕像。
梦璃怔怔望着祭坛中央的红衣女子。
下一刻。
脑海忽然传来剧烈刺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强行进入她的脑袋，冲入她的意识。
无数陌生画面如洪流般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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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了一座府邸。
高门广院,灯火通明。
歌舞声与丝竹声回荡在夜色之中。
无数宾客往来不绝。
而大厅中央。
一名身穿王服的老人正与八位气度不凡的文士相谈甚欢。
他们谈论的，只有一个话题。
长生。
富贵已极、权势已极、名望也已极。
可人终究会老，终究会死。
对于他们而言。
世间最遥不可及的东西，反而是寿命。
就在此时。
一名道人缓缓步入大厅。
道人鹤发童颜，手持拂尘。
举止之间自有一股出尘之意。
仿佛真是自天外而来的仙人。
他谈天地玄机、谈阴阳变化、谈白日飞升、谈长生大道。
淮南王听得如痴如醉。
八位知己亦神情激动。
自那以后，道人被奉为上宾。
整个王府开始大兴土木。
修建陵墓，布设阵法。
搜集天下灵药，炼制所谓仙丹。
所有人都相信。
终有一日。
他们会脱离凡胎，羽化登仙。
然而。
梦璃看到的画面忽然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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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祭坛之中，道人独自站在阵法中央。
四周火光摇曳，映照着那张平静的面孔。
而此刻。
那张白日里仙风道骨的脸上。
却再也看不见半分慈悲。
他低头看着脚下复杂的阵纹。
嘴角缓缓扬起一丝讥讽。
“飞升？”
“世间哪有什么飞升。”
“不过是一群将死之人的妄想罢了。”
“既然如此。”
“那便让他们做一个梦吧。”
声音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直到这一刻。
梦璃才明白。
从一开始，道人便从未想过帮助任何人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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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再次变化。
一名年轻女子被带入祭坛。
她被锁链束缚着，神情惊恐，不断哭喊求救。
“放过我......”
“求求你......”
“我什么都愿意做......”
可回应她的。
只有道人冰冷的目光。
那目光之中没有怜悯，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恶意。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仅仅是一件材料，一件恰好符合要求的祭品。
女子不断挣扎。
道人却只是缓缓抬起手。
下一刻。
整个祭坛亮了起来。
血色光芒冲天而起，无数符文自地面浮现。
宛如活物一般缠绕上女子身体。
“啊——！！！”
凄厉惨叫声响彻天地。
女子的魂魄被一点一点从肉身中剥离出来。
那过程漫长得令人绝望。
她哭喊、挣扎、哀求。
可没有任何意义。
最终。
肉身化作飞灰。
而灵魂则被硬生生钉入祭坛之中。
成为维系整座大阵运转的核心。
成为供养王陵地脉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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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瘫倒在祭坛中央。
神魂几近崩溃。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道人静静望着她。
沉默许久。
才平淡地回答。
“因为你最合适。”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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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
女子眼中的希望彻底熄灭。
道人双手结印，无数漆黑锁链自虚空中浮现。
贯穿她的四肢。
贯穿她的神魂。
将她死死钉入地脉深处。
永世不得离开。
永世不得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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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绝望哭喊。
可道人却已经转过身，朝出口走去。
自始至终。
都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只是淡淡留下最后一句话。
“锁魂阵最多维持数百年。”
“待我寿尽之后。”
“此地是毁是灭。”
“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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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怔怔望着出口方向。
她以为…
很快就会有人发现自己。
淮南王会来。
八公会来。
总会有人发现不对。
总会有人救她。
于是她等。
一天。
两天。
十天。
一年。
十年。
可始终没有人来。
渐渐地。
她开始数自己的声音。
开始与黑暗说话。
开始忘记自己的名字。
直到某一天。
连自己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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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轰然破碎。
梦璃猛然睁开双眼，眼眶不知觉泛红。
“原来如此......”
她低声呢喃。
天河连忙问道：
“梦璃，你怎么了？”
梦璃沉默许久，终于将所见的一切缓缓说出。
听完整个故事，三人都沉默下来。
久久无人开口。
天河缓缓握紧拳头。
“那个道人太坏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菱纱也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难怪这里会变成这样。”
她望向祭坛四周，神情复杂。
“这里本来是天下少有的大吉之穴。”
“可活人献祭本就有违天理。”
“再把魂魄锁入地脉。”
“数百年怨念积累下来。”
“灵脉变阴脉。”
“阴脉再变鬼脉。”
“于是整座王陵都被污染了。”
梦璃终于明白。
为什么厉鬼越来越多。
为什么越接近这里，阴气越重。
因为所有怨恨、所有痛苦。
都来自祭坛中央那道孤独的身影。
祭坛中央的红衣女子依旧低着头。
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三人甚至以为她仍在沉睡。
然而。
一滴血泪，忽然落在祭坛上。
啪。
声音极轻。
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梦璃望着祭坛中央，眼里满是难过。
轻声说道：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
“或许不是死亡。”
“而是被所有人遗忘。”
“这很可怜......”
天河立刻点头。
“嗯。”
“如果把她放出去。”
“是不是就好了？”
菱纱却缓缓摇头。
“没那么简单。”
“被无故困那么多年。”
“再善良的人......”
“也会被怨恨吞噬。”
话音未落。
祭坛中央。
那一直沉默不动的红衣女子。
忽然缓缓抬起头，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声音空洞而沙哑。
“可怜......？”
女子忽然笑了。
笑得血泪不断流下。
“原来......”
“我也会被人可怜吗......”
她低低笑着。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过了这么久......”
“才有人这样说......”
轰——！！！
整个祭坛疯狂震动。
八根石柱同时出现裂痕。
无数封印符文接连崩碎。
咔嚓。
咔嚓。
咔嚓。
裂纹迅速蔓延。
菱纱脸色骤变。
“不好！”
“封印要破了！”
梦璃猛然抬头。
祭坛上空，无数黑气疯狂汇聚。
宛如风暴一般席卷整座秘室。
而女子的声音，也逐渐变得疯狂。
“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
“为什么......”
“为什么！！”
轰隆——！！
八根石柱同时崩裂。
整个淮南王陵剧烈摇晃。
就在这一瞬间。
梦璃脑海再次剧烈刺痛。
一道模糊画面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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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祭坛之外。
一名身穿王服的老人站在黑暗之中。
正是淮南王。
而祭坛中央，女子拼命伸出手。
声音沙哑绝望。
“王爷......”
“救我......”
老人身体似乎微微一震。
仿佛听见了什么。
却终究没有回头。
转身离去。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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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瞬间握紧剑。
寒光映亮黑暗。
而祭坛中央，那被囚禁数百年的怨魂。
终于缓缓，用极其怪异的方式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