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营的清晨,并没有因为昨日的暴动而变得更加平静,反而透着一种死水般的压抑。
沈望舒顾不得休息,天刚蒙蒙亮便披上斗篷钻出了帐篷。她走在田间,脚下的泥土因为昨夜的暴雨变得更加粘稠。她看到数十名壮年流民正赤着脚,合力拉动一架巨大的传统翻车。
这种翻车主要依靠人力或是畜力,但如今耕牛早已被饥民杀吃殆尽,只能全靠人力。流民们干瘪的肌肉在寒风中颤抖,粗重的喘息声在田野间此起彼伏,可那沟渠里的水却只是慢吞吞地往高处的旱田里挪动,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沈大人,这地势太高了。”一名流民头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指着远方的河道绝望地说道,“河水在那下面,咱们的地在这坡上,哪怕累死几个人,这一天也灌不满半亩地。若是一直这么折腾,这‘以工代赈’怕是干不下去的,大家伙儿没力气了。”
沈望舒俯下身,抓起一把干硬的土块。这里属于京郊少有的高岗地带,传统翻车虽然精妙,但在这种高低差极大的地势面前,由于物理构造的局限,动力损耗巨大。
她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在翰林院藏书阁中读过的无数残卷。
“水……必须借水势之力。”她低声自语。
那一晚,沈望舒的帐篷里灯火未灭。
周景疏送来的药汤早已放凉,他数次掀帘而入,看到的都是沈望舒伏在案头,手中执笔,在几张泛黄的纸上疯狂写写画画。她身旁堆满了《齐民要术》、《武经总要》甚至是一些被列为杂学的古籍。
“去睡会儿,沈大人,你这命是借来的。”周景疏走到她身后,声音里满是不忍。
“别吵,我找到了。”沈望舒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她指着纸上一处复杂的齿轮构造和错落的竹筒,“传统翻车是斜卧,靠人踩;但若是我们将水轮竖起来,利用河流本身的落差冲击力,再结合物理上的力臂转换……这就是《齐民要术》里提过一嘴的‘筒车’,但我要改良它,加上多重咬合齿轮,让它能在大落差的情况下,依然保持高压输水。”
她结合了后世物理的平衡构造,通宵达旦地手绘出了一副《筒车改良精进图》。
图纸上,每一个齿轮的直径、每一个竹筒的角度,甚至连支撑架的力学支点都被她精确地标注了出来。那是超越了这个时代的造物视角,是她两世为人的智慧与此刻救灾之志的巅峰融合。
当第一缕曙光照进帐篷时,沈望舒重重地放下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却笑得像个孩子。
“周景疏,你看。”她扬起手中的图纸,“有了这个,一个人就能守住百亩良田。这不是‘以工代赈’,这是要给大齐的农桑换一条生路。”
周景疏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纸,看着上面那些精密得让他这个外行都感到震撼的线条,半晌无言。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女子,绝不仅仅是一个寻求公道的复仇者。她的胸中,装着的是万民的温饱,是这万里江山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