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荧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和金属的气味,混合着某种更原始的、类似动物笼舍的味道。五号化合物的第一批成品整齐地码放在不锈钢托盘上——十二支玻璃管,液体呈淡琥珀色,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蜂蜜。
林镇东拿起一支,用拇指推了一下注射器的活塞,一滴液体从针尖渗出。
“副作用?”他问。
“注射后三到五分钟内会出现短暂狂躁。”德古拉站在工作台对面,手套上沾着淡黄色的试剂残留,“心率加速,瞳孔扩张,攻击欲显著增强。持续大约十分钟后进入稳定期。稳定期内力量、速度和感知力都会有明显提升——我们测试的对象,注射后的握力平均提升了百分之三百。”
“稳定期多久?”
“六到八小时。之后进入衰退期,伴随疲劳感和轻度眩晕。长期影响——未知。”
林镇东把玻璃管放回托盘,摘下细框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他的眼睛不戴眼镜的时候显得更小,更锐利,像两颗被压在眉骨下的钉子。
“产量呢?”
“目前只有这十二支。原料供应链还不稳定,我跟供货商谈了下个月的配额——”
地下室的铁门被推开了。
不是慢慢推开的那种,是一口气推到底。铰链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铁门撞在墙上,整个门框都在震。林镇东的手摸到了腰间那把改装左轮的枪柄,然后他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手松开了。
Olivia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连衣裙,没有任何装饰。头发盘在脑后,露出整个脸部轮廓。她的五官在荧光灯的冷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于瓷器质感的完美——太完美了,完美到不自然。
德古拉微微欠身。“Olivia。”
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她在工作台前停下,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十二支玻璃管,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林镇东。
“林镇东。”她说。
“Olivia。”林镇东把眼镜戴回去,嘴角拉开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介于笑和防御之间——嘴在笑,眼睛在计算。
“久仰。”
“不用那么客气。”Olivia的语气很平,“你只需要知道,你和德古拉干的好事,我全部都知道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林镇东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更冷的,某种类似雨前空气的味道。
“我现在要你做一件事。”
林镇东靠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说。”
“我要你.......血洗青玲会!”
地下室安静了大约三秒。荧光灯的嗡鸣声在这三秒里显得格外刺耳。
德古拉没有动。林镇东敲桌沿的手指停了。
“你知道青玲会的老板是谁吗?”林镇东问。
“知道。”
“你知道她是异能行者吗?”
“So(那又怎样)?”
“你知道我现在和她井水不犯河水,我不想上次的事重演。”
Olivia看着他。她的瞳孔在荧光灯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给某个念头聚焦。
“我不管。”Olivia说,“只要你帮我杀光青玲会的所有人,你得到的好处我肯定不会少。”
林镇东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只要找一个借口。”Olivia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已经听懂了她意思的人确认细节,“我相信你能让这件事看起来合情合理。”
“那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五号化合物的配方,完整的。不是这十二支——是全部。原料渠道,合成步骤,所有测试数据。事成之后,都是你的。”
林镇东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德古拉一眼。
德古拉的表情没有任何可读信息,就那么站着,像一个等待指令的人。
“你会亲自参与吗?”林镇东问。
“不。”Olivia说。
林镇东把眼镜推上鼻梁。这个动作他做了太多次,已经变成了一种思考时的肌肉记忆。
“几时?”
“明天吧。”Oliviah随口回复。
林镇东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Olivia没有握。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然后转过身,走向地下室门口。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的间隔还是一模一样。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先生。”
“什么?”
“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她走了。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林镇东看着德古拉。德古拉开始把托盤上的玻璃管一支一支收进冷藏箱,动作很稳,手套上没有抖。
“她每次都这样吗?”林镇东问。
“哪样?”
“进门不敲门。说话不看人。走的时候让别人后背发凉。”
德古拉关上冷藏箱的盖子,发出咔哒一声。
“她以前更糟。”他说。
隔天,晓玲站在门口,抬头看招牌。
“Ferlyn姐。”
“嗯。”Ferlyn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的酒水单。
“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街最近太安静了?”
Ferlyn停下来,顺着晓玲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
皇后街的霓虹灯照常亮着。对面的裁缝铺关了门,隔壁茶餐厅的伙计正在把门口的折叠桌收进去。街角有两个人在抽烟聊天,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很正常的周二夜晚。
“安静不好吗?”Ferlyn说。
“好是好。”晓玲挠了挠后脑勺,亮粉色的发尾在灯光下晃了晃,“就是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有人在憋大招。”
Chloe从地下室上来,脖子上搭着毛巾,脸上还有刚练完体能未褪的红。她听到晓玲的话,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楚盈姐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Chloe说。
“楚盈说了什么?”Ferlyn问。
“她说‘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有人在屏住呼吸’。”
Ferlyn看了看楚盈。楚盈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表情。但她擦杯子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
这个细节只有Ferlyn注意到了,因为她们认识这么久,楚盈擦杯子的速度变化区间她可以精确到秒。
“如果真有什么事,”Ferlyn把酒水单放在吧台上,“我们在自己的地方。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Chloe接了下半句。
“牛奶来——”晓玲还没说完,楚盈一只杯子已经举起来了。
晓玲立刻缩到Ferlyn身后:“开玩笑的!”
青玲会的门在七点准时推开。第一批客人是老会员,三四个在码头区做贸易的生意人,进来就点了啤酒和花生,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开始聊最近的海关新政策。晓玲拿着酒水单在桌间穿梭,头发在日光灯下闪得像一盏小型霓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啤酒杯碰撞的声音,唱片机里的爵士乐,楚盈在吧台后面调酒时摇壶的节奏,Chloe偶尔从地下室上来拿冰块的脚步声。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那种,是很轻的——铰链转动的声音淹没在爵士乐里,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Ferlyn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楚盈倒酒的手在空中停了四分之一秒。四分之一秒——比正常节奏少倒了大概三毫升的酒。然后她顺着楚盈的视线往门口看。
Olivia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腰带系得很随意,头发披散在肩上。她的表情很温和——太温和了,温和得像一个来探望老朋友的人。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眼睛在灯光下是深褐色的,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走进青玲会的客人没有区别。
但Ferlyn知道她是谁。
她在之前医院走廊里见过这张脸。当时这张脸在说“Jay没伤到要害,但需要留院观察一晚”。
当时这张脸在笑,和现在一样温和。
这让Ferlyn的后背肌肉瞬间绷紧了。
楚盈放下酒瓶。Chloe从地下室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银白色的光芒在她指尖一闪而过——她已经准备好了。晓玲端着一托盤啤酒从桌子间穿过,看见门口的陌生女人,愣了一下。她没见过Olivia,但她见过楚盈放下酒瓶的动作。楚盈放下酒瓶的时候,只有一种情况。
“晓玲。”Ferlyn的声音很稳,稳到晓玲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先带客人到里面的卡座。”
晓玲没有问为什么。
她把啤酒送到客人桌上,转身走向Olivia,脸上扯出一个标准的服务生笑容。
“小姐晚上好,请问几位?”
Olivia对晓玲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真——不是演员对观众的笑,是那种心情确实不错的人会不自觉露出来的笑。
“一位。”她的声音很柔,“不用安排位子,我只是过来打个招呼。”
她绕过晓玲,走向吧台。脚步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青玲会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但不过分响亮的嗒嗒声。
她经过的每一个卡座,客人们都没有抬头——他们不觉得这个女人有什么特别。一个漂亮的、穿风衣的女人,仅此而已。
但Chloe已经站到了吧台侧面。她的站姿和在地下室训练时一样——重心下沉,双脚与肩同宽,两手自然垂在身侧但手指微曲。
她没有挡在Ferlyn前面,但她的角度可以在Olivia出手的零点几秒内切入。
楚盈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Ferlyn身旁。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杯子,没有酒瓶,没有武器。
Olivia在吧台前停下。她看着Ferlyn。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这个距离对于两个超自然存在来说,什么都不是。
“颜小姐。”Olivia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度,像是在叫一个认识多年的朋友。“我终于有机会亲自来一次了。你的地方很漂亮。”
Ferlyn看着她。
她在当记者的时候学过一门技巧——在采访对象说话的时候,不看对方的嘴,看对方的眼睛。嘴在说谎的时候,眼睛会漏。但Olivia的眼睛没有漏。她的瞳孔很稳定,角膜反射着吧台上方的吊灯光,整个眼球的肌肉完全放松。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真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谢谢。”Ferlyn说。就两个字,不多不少。
Olivia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的视线从Ferlyn脸上移开,扫了一圈青玲会的内部——吧台,卡座,唱片机,地下室入口,墙上的会员卡告示牌。每一个角落她都看了一遍,像是在丈量什么。
“我听说,”Olivia说,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Ferlyn身上,“你和周杰在一起了。”
吧台后面的唱片机正好换了一首歌。
萨克斯前奏在安静下来的几秒里显得格外悠长。Chloe的手指微微弯紧。楚盈没有动。
Ferlyn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Olivia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质问,不是嫉妒,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像“确认”的东西——像是在核对一份她已经知道答案的清单上的最后一项。
“我为你高兴。”Olivia说。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字正腔圆,语气真诚得像教堂里的祈祷。然后她对Ferlyn笑了一下——一个没有破绽的笑。眼睛弯的弧度刚好,嘴唇开合的幅度刚好,连颧骨上微微上升的肌肉都控制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