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异客爬了起来，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一直无法入睡——催眠自己也不管用。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挡，薄得连尘埃都照不亮。他侧过头，望向旁边床上缩成一团的佐伊。她眉头不时蹙一下，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呻吟，像是连梦里都在忍痛。

『没事吗？再吃一颗止疼药吧？』

『唔……不要。』佐伊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今天已经吃五颗了，再吃下去对身体不好。一半也是算错了时间……半夜药效刚好过了。』

她依旧缩一团，不敢轻易挪动，那个伤口像一根卡在身体里的刺，只要动一下，伤口就会提醒她它还在。

『很可惜，我不会治疗魔法。那时候因为菲利亚学了，我就觉得没必要再学这个技能了。』

『没关系，不是师父的错。而且有素亚姐姐啊——没有她，佐伊已经流血过多死掉了。』

『还是再吃一颗吧，免得睡不着。』

『师父不也睡不着吗？正好陪佐伊啊。这样佐伊就可以不吃药，又不会闷了。』

『说话也不会疼吗？』

『呼吸都会疼了，说话当然也会。不过听说拥抱会减轻痛楚……师父抱抱～』

『……都几岁的人了，而且男女授受不亲。』

『师父究竟是不是男人？正常男生都会打歪主意的吧？』

『我又不是变态，为什么要打歪主意？』

『是啊……佐伊其实……很爱睡的……只是痛得睡不着。』

『那就再吃一颗吧，明天再让素亚帮你处理一下。』

『……好吧，其实……』

『其实什么？该不会药吃完了吧？然后因为不想麻烦我去买就忍着痛？如果真有这种想法，那就不像佐伊了。』

『那佐伊该怎么说呢……佐伊只是最近没有心情耍脾气罢了。既然你这么说我了……那就为我去买药吧！痛痛痛……』

『还真是……』

异客把匕首放在佐伊身边，又把斗篷也一并搁好——方便出事时她能马上通知他。这里的药房和温泉都是全天开放的，夜里买药倒也不算难事。

夜色裹着恺士罗城的街道，石砖缝里渗着白天留下的热气。药店的灯火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街道切成两半。

『谢谢，幸亏大半夜还有开着。』

『不会不会，这个城市的人老是半夜练习什么的，很容易就出事。像我们这种店，必须开一整天啊。』

『嗯，就这样吧。』

异客拿好药，转过身时，看见了一个他不想看见的人。他当作没认出来，迈步就走。

『异……客吗？我……能重新认识你吗？』

『您身份贵重，不适合我这种下人的身份。』

他头也不回，又被叫住。

『有人……生病了吗？或许我可以帮忙。当作是我欠你的——当然，我不觉得这样能弥补我的罪。』

『既然弥补不了，那就选择离开吧，皇后殿下。而且妳我还没认识呢——哪来的欠和还？晚安。』

『难道真的只有离开作为结局吗？你知道那种失而复得、又再次失去的感觉吗！？』

她的声音拔高了，药店的人纷纷侧目，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种事我经历了三次，不，也许是四次。我知道又如何？难道知道了就该取悦妳吗？』

『我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非要这样说话？』

『累的话，就放弃吧。』

异客没有再停留，瞬身离开了。

回到房间时，佐伊已经睡着了。大概是累到连伤口都压不过睡意了。他把药放在床边，在窗口坐下。此时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他膝上。他抬起头，看着那一轮圆月。

那天也是满月。那晚她明明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人，却还是信了那个本来就恶毒的人。背叛就算了，不信任也算了，偏偏是为了名利和财富。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来求饶？当初他低声下气地求她好好谈一谈，被她狠心拒绝——现在自然也不必谈这些。

名利和财富，是不是比想象中更不幸福呢？下次见面，就是她的死期了。最好别再出现。

佐伊在睡梦中发出低低的呻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异客拿起干净的布，替她擦了擦额角。不小心把她弄醒了。

『弗兰克……你一直在这儿吗？以后……都会吗？』

『嗯，一直都会。』

『不要喜欢别的女生好吗？不然……你就不会这样对我好了。』

『我答应妳。药买好了，快起来吃吧。』

『我不要。』她迷迷糊糊地嘟囔，『突然发现这样也不错……让你担心也好，让你睡不着也好。』

『妳发烧了？』

他在擦汗时察觉到温度不对，用手背又确认了一遍。

『……好像吧。』

『该不会细菌感染了？』

异客立刻跑去敲素亚的房门，把她硬生生吵醒。

『我又不是大夫……而且还是个不专业的……真是的。』不知道又是哪个人格在说话——语气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安静害羞的素亚。但她嘴上抱怨归抱怨，检查佐伊的烧时却很专注。

『普通发烧吧，毕竟她现在抵抗力很弱……这伤口？怎么裂开了也不和我说！？』

『因为怕素亚姐生气嘛……而且那时妳和筛可尔大叔去逛街，我就不打扰了啊。』

『我先帮妳止痛吧，这次用针线缝好吗？魔法不是特别管用。』

『咦！佐伊不要不要不要！会留疤的！而且又痛！佐伊宁愿受这个伤口的痛，也不要挨针！』

『唔……那就去找真正的大夫啊。我治内伤比外伤好，所以妳的外伤可能没那么快好。』

『那就去看真正的医生吧，这样比较快好。』

异客和素亚达成了共识。之前在别的城市条件不好，恺士罗城的医学更受重视——一半是因为地处边境，需要随时派人支援前线，另一半是因为这座城市到处都是刀剑，免不了受伤。

佐伊没有再反驳。

【佐伊内心独白】

那一晚，弗兰克又像往常那样坐着睡。只要我咳嗽一声，他就会睁开眼睛问我是不是要喝水。

这是……父亲的感觉吗？其实只要他陪着我就够了。他是我这一生认定的英雄。他到底哪里让我觉得是英雄？

这个问题说不上来。或许就是那种眼神——那种觉悟着要承受世界之苦的眼神，还有他想要世界和平的梦想。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以“不想战斗”的心态去面对他必须战斗的对手。可为了那个梦想，他抬起头看着天空。那个举动吸引了我——一种觉悟，一种无所畏惧的感觉。可他并不是无敌的，因为他心里缺少一个“想要赢”的心态。是他让自己输了。

当然，这些都是我个人的看法。但我不会看错，在我和他接触之后我就知道了——否则他就不会独自一个人躲在那个村庄里，而不是拼命训练。他只是想要一个简单的寄托吗？他的梦想呢？他为师父的复仇呢？也许在他失败之后，他就只剩下“寄托”这个愿望了……而我，却毁了他的愿望。

但是——我的出现，他能完成他现在和以前的愿望！所以，为了我……为了我战斗吧，弗兰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