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石灰粉与死鱼混合的腥臭味。
四湾镇卫生院的废弃门诊楼早已名不副实,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生锈的红砖;天花板上的吊扇上挂着几缕黑绿色的真菌菌丝,在海风中轻轻摇曳。
陆嘉蹲在三楼档案室的铁皮柜前,手里拿着一把从渔具店撬来的重型螺丝刀。
“嘉姐,快点……外面的‘地皮’又在动了。”小莫窝在窗台的阴影里,头戴式单目夜视仪的屏幕上,泛着冰冷的绿光,他死死地盯着楼下的港口方向。那里原本是一片平整的集装箱堆场,此刻,整片地面像活人的胃壁一样,正有节奏地起伏着。
那是阶段三的巨型肉质巢穴,任何常规子弹打上去除了激起一团腥臭的血雾和迅速闭合的肉芽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别催,这锁生锈卡死了。”
陆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眼神冷冽,没有用蛮力硬砸,而是将重型螺丝刀精准地扎入铁皮柜侧边的咬合缝隙,顺着承力点猛地一撬,“咔哒”一声,锈迹斑斑的锁舌被硬生生地顶开了。
柜门大开,里面散落着大量泛黄的纸质档案。
在如今这个连打卡都要刷脸的架空时代,纸质文件本该是博物馆里的古董,但在四湾镇这种偏远小港口的卫生院里,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依然保留着最原始的记录方式。
“大壮,守住门口,别让任何东西摸进来。”陆嘉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放心吧,嘉姐!我这补光灯调到了最大功率,再配合这根高压防暴棍,来一个,我给它洗一次脸!”大壮猫着腰守在走廊拐角,举着贴满自媒体贴纸的直播支架,脸上的肌肉却在微微抽搐——这一路上,他见识了能把汽车嚼碎的工具变异体,那点靠探店积累的胆量早就吓破了,全靠“不能在女人和小孩面前尿裤子”的信念硬撑着。
陆嘉快速翻动着档案袋。
《四湾镇卫生院 10 月采购清单》、《关于废弃冷库出租的协议》、《潮汐监控记录》……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暗红色的档案袋前。
袋子上原本烫金的字迹已经被涂黑,但凭借多年做装修监理、核对各种猫腻账单的职业本能,陆嘉一眼就认出了下面压着的字痕——《新苍市全域中枢系统——生物环境调控测试(四湾镇试点)》。
“找到了。”陆嘉抽出一叠文件。
小莫立刻凑了过来,从包里掏出强光手电帮她照明。
文件里的条款充斥着大量晦涩难懂的科技术语,但陆嘉直接跳过了那些冠冕堂皇的介绍,翻到了最后的“设备与耗材结算明细”。
“看这里。”陆嘉指着其中一页说道。
表格上清楚地列着采购项目:
- 工业级气化冷凝管线(1200米),结算方为新苍市建设局;
纳米电缆与生物真菌培养基(500组),结算方为智能中枢研发中心;
零号实验组(特殊生物样本及载体)……
然而,在“零号实验组”这一行的最右侧,原本应该粘贴“增值税专用发票”和“接收人签字”的空白处,却被整齐地用刀片割去了一块。
纸张切口平整,甚至还留着淡淡的工业胶水痕迹,割痕非常新,绝对不是几年前留下的,而是最近有人特意清理过的痕迹。
“发票被撕掉了。”陆嘉的眼神一沉。
“发票?”小莫愣了一下,“嘉姐,都末日了,你还在找发票?”
“你懂什么?”陆嘉冷笑了一声,指着那道切口,“在大厂和体制内,只要发生了大规模采购,就必须有发票入账和责任人签字,这叫‘闭环’。病毒不是从天而降的。这栋楼、这个小镇、甚至整座新苍市,都是某个项目的‘试验场’。”
她顺着割痕边缘仔细端详,指甲轻按着纸张的纹理:“撕发票的人很赶时间,但刀片没抹匀,你看这里。”
在被切走的纸张边缘,留下了半个残缺的蓝色公章印记以及一串隐约可辨的打印编号:[NC-007-EX]。
“NC是新苍(Neo-Cang)的缩写。”小莫迅速在脑海中搜索,“007是新苍市地下中央管道的编号,这说明‘零号实验组’根本不是什么外来病毒,它们最初就是通过新苍市的地下暖通系统运输的。
“而且,这笔账目挂在‘废弃冷库改造’名下。”陆嘉合上文件,冷声说道,“难怪地下三层的冷凝水会散发那种怪味,这根本不是设备故障,而是有人故意利用城市中央空调系统在全城范围内‘接种’。”
就在这时,走廊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异响。
“沙……沙……啪打。”
那不是人类的脚步声,而是潮湿的肉块撞击瓷砖墙面的声音,伴随着机械齿轮在肉里卡死的磨齿声。
“嘉……嘉姐!”大壮哥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他死死地扣着防暴棍,连连后退,“墙壁!墙壁上长了冻疮!”
陆嘉和小莫猛地转头。
档案室外的走廊墙壁上,原本干燥的白色涂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湿润并开裂,一缕缕带有血丝的黑绿色菌丝正顺着踢脚线向室内蔓延,而在菌丝的中央,竟然镶嵌着一个已经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电表箱。
电表箱上的指针正在疯狂地转动,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走廊顶部的吊灯开始剧烈地闪烁,伴随着一阵阵机械合成的广播杂音:“警……警告……检测到……未授权人员……查阅机密档案……请立即……打卡离场……“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人员查阅机密档案,请立即打卡离场!”
“是阶段三的触角蔓延过来了!”小莫脸色苍白,“它感知到这里的电讯号了!”
地面开始微微抖动,档案室的铁皮柜被震得东倒西歪,楼下那块“生肉海岸”显然察觉到了三楼的活人气息。数条由集装箱铁皮和肉质真菌组成的巨型触须正沿着楼体外墙疯狂地往上爬!
“常规武器杀不死它,常规物理攻击也没用!”陆嘉当机立断,将那页带有残缺公章的文件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小莫,带上声呐装置!大壮,推倒门,挡住视线,撤退到卫生院后门的冷库!”
“冷库?去那里干什么?那不是死路吗?”大壮尖叫道。
“发票上写着,冷库是他们的交货点。”陆嘉抄起重型螺丝刀,一脚踹碎了档案室通往后方阳台的塑料窗,“想活命,就必须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冷库里留了什么后手。”
楼外,巨大的肉质触须猛地砸碎了三楼的预制板,腥臭的风瞬间灌满了整间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