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阳光从树冠间直直地落下来,把训练场晒得发烫。
经过一上午的闭眼训练,立迪的躲避反应有了明显提升。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每次闪避都踉跄狼狈,他的动作里开始有了章法。
他的脚下开始形成属于自己的节奏,每一次侧身,每一次后撤,都像是在跟随着某种只有他能听到的节拍。
“第八轮。”
白的声音从圈外传来。
白,亚提,巴鲁正绕着立迪缓慢地转,脚步踩在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们手中的枪口有意无意地从立迪身上划过,有时停在胸口,有时停在肩膀,但始终没有扣下扳机。
立迪就站在圈子里,闭着眼睛,只有耳朵一直微微转动,捕捉着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节奏。
他们已经绕着他快有一分钟了,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会从哪里袭来的攻击,换作常人早就绷不住了。
但立迪依然无动于衷,呼吸维持着平稳,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
又过了几秒后,巴鲁和亚提动了。
两声咔哒几乎同时响起。
立迪猛地向后弯腰,避开了射向他右肋和肩膀的‘子弹’。
然而白却是比另外两人晚了将近一秒的时间才开枪。
立迪察觉到了白的枪口瞄准自己的大腿。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这一下他是绝对躲不开的。
但他从后弯腰的姿势顺势翻身,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时恰好避开了白那颗‘子弹’。
看到立迪破解这一轮攻击的方法,亚提不自觉的吹了声口哨。
“不错嘛,菜鸟,不过你这躲法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
巴鲁在一旁提醒。
“那就是你常用的动作啊,每次躲避都像个猴子在那边上蹿下跳。”
“哈,菜鸟偷师我?眼光不错啊。”
亚提嘴角翘得老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得意。
白站在圈子外,看着还闭着眼睛的立迪,微微点了一下头。
“八轮过了。”
“如果接下来两轮你能全部躲过,今天这个训练就算是完成了。”
立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露出一口大白牙笑着。
“如果这场训练结束后,我是不是就可以直接躲子弹了?”
“撑过最后两轮再说吧。”
白话音落下,他们三人又再次绕着立迪走起。
立迪深吸一口,重新调整重心,再一次全神贯注地聆听他们的动作。
他的野兽本能,在这一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
他已经不需要依靠眼睛,就能清晰地‘看’到他们三人。
他能大约感受到他们下一步的方向。
能察觉到他们情绪里细微的变化。
甚至能捕捉到那略微加快的心跳。
还有亚提那有意无意往他下三路瞄的恶意。。。。
忽然巴鲁抬起枪,但是并没有扣下扳机。
随后亚提也同样做了要开枪的手势,却迟迟没有按下。
就在立迪以为这两人是在诈他时,一股熟悉的寒意忽然从白的方向蔓延过来。
突如其来的杀意,让立迪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的想躲开。
但他硬生生压住了那股冲动,迅速调整呼吸,把注意力重新拉回三人真正的动作上。
咔哒。
亚提的枪响了,他侧身躲开。
咔哒。
巴鲁的枪响了,他弯腰避开。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停顿。
过了一会后,确认已经白那边并没有开枪的打算,立迪睁开了眼。
只见白就站在圈子外面,枪口朝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妳刚刚是想用杀气搅乱我的感知,对吧?”
白点了点头。
“没错,看来你成功掌控了你的身体。”
亚提和巴鲁眼神复杂地交换。
刚才那种情况,如果换成亚提,他自己也未必敢说一定能躲过。
这只狐狸的进步速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估。
也许再给他些时间,他真能追上他们两人。
“最后一轮。”
白重新举起枪,示意众人最终一轮的开始。
立迪再次闭上眼睛,而三人又绕着他转了起来。
但这一次,亚提在走动的同时忽然开了口。
“菜鸟,你在这村里也待了几天了,感觉怎么样?”
立迪知道这是在故意分散他的注意力,但他依然接了话。
“挺好的,和城里完全不一样。”
巴鲁又再做了个假动作,但是立迪并没露出反应。
“这里的人不分吃肉还是吃草,住在一起,吃在一起。没人觉得谁是异类。”
巴鲁也接上了话,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
“这不只是松风谷的做法,也是百兽会一直在追求的理念。”
咔哒。
亚提开了枪,却被立迪微微侧头给躲过了。
看到立迪这么轻描淡写地躲过他的偷袭,亚提啧了一声。
“啧,确实,兽人是有很多种,但说到底谁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归根到底大家都是一样的嘛。”
白的声音这时从立迪身后传来。
“当初你来到加了夫超市时,你说过你想向政联复仇,因为政联杀了你的亲人。”
立迪听到白的提起,他突然顿住一会。
巴鲁这时候看见时机,趁机朝立迪的胸口开枪。
但是立迪也很快恢复过来,做了一个侧身躲闪,躲开巴鲁的‘子弹’。
立迪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一开始这就是我加入你们百兽会的目的。”
“有复仇的目标是好事,它可以为你带来动力。”
白这时又在绕着立迪走,但手里的枪迟迟未抬起。
“但是也不能一直由仇恨带着走,所以我们百兽会便有了这么一个共同的理念。”
“而你,是否做好接受这理念的决心,哪怕可能要为他人牺牲?”
立迪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慢了半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脑子里认真地过了一遍这几天看到的画面。
广场上一起吃大锅饭的狼和羊,牵着手走路的鹿和沙猫,那些混血的孩子在田埂上跑来跑去。
没有隔离,没有冷眼,没有人被当成异类赶走。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城市里的生活。
草食肉食间的歧视,黒卫队有意无意的刁难,以及大家早已默认的分类生活。
两者之间对比,立迪心中的答案早已揭晓。
“嗯,这理念是挺不错的。”
“不过牺牲的部分我还得考虑考虑。”
立迪虽然用着打趣的语气表示。
亚提轻轻挑了挑眉,巴鲁则笑了一下。
白听到了他给出的答案,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
“准备好了吗?”
熟悉的台词,以及熟悉的冰冷刺骨感。
立迪的毛发在那一瞬间全部立了起来。
砰!
他整个人几乎是弹射般从原来的位置跳了出去,往旁边猛扑。
一颗子弹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飞过去,钉进了他身后那棵老榆树的树干里,木屑四溅。
立迪趴在地上,瞪着那颗嵌在树里的弹头,又转头看向白。
白手里的枪口还飘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妳,妳刚刚用实弹?!”
他从地上翻了个身,声音都变了调。
“妳居然朝我开枪?!”
亚提和巴鲁也愣住了,显然他们也没注意到白是什么时候换上的子弹。
然而白无视立迪那几乎被吓破胆的抱怨,妳把枪收了起来,朝立迪拍了拍手。
动作简单,语气平淡。
“恭喜,你学会躲子弹了。”
立迪双眼瞪大地看着白。
“别无视我啊喂!”
随后他又指了指自己刚刚跳出来的圈子。
“而且我都跳出了圈子,这也算合格?”
“你都躲开一颗子弹了,还在乎什么圈子啊,菜鸟?”
亚提在旁边说了一声后,他拄着拐杖走到立迪面前,朝他伸出一只手。
结果刚伸出手,亚提却突然道。
“你不会又想把我摔地上吧?”
立迪翻了个白眼,坦率地握住对方的手。
“你当我跟你一样幼稚啊?”
随着亚提拉起自己,他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走到白面前,确认道。
“所以,我这是通过了?”
白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他。
立迪却是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他并没有预想中的激动,也没有那种成功后的狂喜,只是嘴角弯着。
“那。。。有没有奖状什么的?”
巴鲁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摊在掌心里。
“这个行吗?”
立迪看着那几颗包装简陋的糖果,脸上浮出三条黑线。
“。。。这也太寒酸了吧。”
巴鲁笑了起来,把糖果收回去。
“逗你的~”
“今晚我下厨,给你们做一顿正经的,就当庆祝这只狐狸学会躲子弹。”
亚提的眼睛亮了一下,凑过去搂住巴鲁的肩膀。
“妳终于要下厨了?我都多久没吃过你做的东西了。”
巴鲁却露出一脸嫌弃,把他从肩膀上拍下去。
“别蹭我,你全身都是汗,臭死了!”
“呜呜呜,巴鲁你居然不要我了。。。”
亚提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
看着他两的互动,立迪笑了起来。
白也不自觉的偏过头不去看这两公婆。
就这样,一只狐狸学会了躲子弹。
而一个只有老榆树受伤的世界就此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