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鸡国三年的雨水,把城砖缝里的苔藓滋养得极为茂盛。
青狮坐在龙椅上,指尖捻着一枚新茶,没穿帝王衮服,只套了一件寻常的青布宽衫,斜倚在暖阁的栏杆边。殿外的雨不大,细密如针,打在金黄色的琉璃瓦上,发出轻绵的沙沙声响。
三年前,这片土地干涸得能踩出血来;三年后,这里却风调雨顺,仓廪实,百姓足。
作为皇帝,他称职且不拘泥于传统,不讲求神佛的香火,也不征派繁重的徭役,甚至连内宫的嫔妃也极少召见。朝野上下都传言,陛下自打“神仙赐法”大病一场后痊愈,便看破了红尘男女之欢,心性变得冷冽而仁厚。
只有青狮自己知道,这不是什么看破,而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宽大僧袍下的下腹,那里没有温度,只有一股被无上佛法禁锢后的死寂;当年的那一刀,断的不仅是凡人的欲望,更是他作为“兽”的血气与灵根,被生生地从骨髓里拔了出去。神佛要他“清净”,要他“无欲”。可当他真的没了欲望,坐在这一国之尊的位置上时,看这漫朝文武、满城黎民,反而像是在看一群被欲望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可怜虫。
“陛下,”老太监猫着腰,踩着细碎的步子走进来,压低声音说道,“城外三十里的清风观传来了消息。”
青狮没有抬头,指尖将茶叶碾碎成末:“讲。”
“观里的道长说,今日午后,来了四个西行的僧人,领头的是个从东土大唐来的圣僧,骑着一匹白马,身边跟着三个形貌怪异的徒弟。其中那个大徒弟长得雷公嘴、孤拐面,长相极为吓人。”
老太监说这话时,悄悄抬眼打量皇帝的脸色。
出乎老太监的意料,皇帝的脸上没有丝毫恍惚或惧色,反而微微挑了挑眉,泛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杀气,倒像是一个苦等多年的戏子终于听到了大幕拉开的锣鼓声。
“终于来了啊。”青狮轻声呢喃。
“陛下,是否要派御林军去查验文牒,还是……?”
“不必。”青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茶屑,“传朕旨意:今日不升朝、不上工,朕要独自去城里的茶摊走走。”
老太监愣住了:“陛下,千金之躯,那等粗鄙之地……”
“粗鄙?”青狮转过头,一双深邃如枯井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老太监,“这天底下最干净的是泥土,最脏的是人心。城里的茶摊比我的金銮殿干净多了。”
老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乌鸡国城东,老槐树下。
这里是全城最热闹的集市。雨停之后,路面带着些许湿意。吆喝声和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热腾腾的烟火气。
槐树下有一家不起眼的茶摊,几张粗糙的木桌、几把摇晃的竹凳。
青狮独自坐在角落的位置,桌上摆着一碗两文钱的粗茶,他慢条斯理地抿着茶水,目光却落在了街角那个正蹲在地上看小贩摔跤的瘦小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黄的布衣,戴着一顶破旧的僧帽,毛茸茸的手臂缩在袖子里,他抓耳挠腮、笑得前仰后合,若不是他身上那股隐隐约约的桀骜不驯的气息,谁又能想到,他就是当年踏碎凌霄宝殿的齐天大圣呢?
青狮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
在五台山的青石旁,他曾听文殊菩萨讲过孙悟空的故事,说那是天道棋局里最凶猛的一颗棋子,野性难驯,终究要被压在五行山下,磨掉脊梁骨才能换来一袭佛衣。
可如今看来,那猴子的脊梁骨似乎并没有被压断。
“老板,来两碗热茶,要最烫的!”
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了青狮的思绪,孙悟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大大咧咧地走到茶摊前,一屁股坐在了青狮对面的竹凳上。
两人隔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喧嚣的吆喝声和叫卖声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微微一转,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暗金色的光芒,他打量着眼前的“皇帝”,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老兄,这茶好喝吗?”
青狮神色不变,伸手推了一碗未动的粗茶过去:“人间苦茶,比不得天上的琼浆玉液,但胜在真切,大圣要尝尝吗?”
听到“大圣”二字,孙悟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摸棒子,也没有暴起伤人。他只是端起茶碗猛吸了一口,随即皱着眉头吐了出来:“呸!苦!比那五行山下的铜汁铁水还要苦!”
“苦就对了”,青狮淡然道,“甜的东西容易让人发昏,唯独这苦味能让人记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孙悟空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青狮。他眼中的戏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你认得我。”孙悟空说道。
“普天之下,谁不认得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可你坐在这里,就不怕我?”孙悟空指了指青狮的胸口,“你身上有妖气,虽然遮得很干净,但瞒不过俺老孙的眼睛。你占了别人的龙椅,替别人做皇帝,就不怕俺老孙一棒子把你打成肉泥?”
青狮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苍凉与解脱。
“大圣觉得我是妖,那被我推进井里的人,就是人吗?”青狮低声问道。
孙悟空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昨夜他在清风观已经见过了乌鸡国老皇帝的鬼魂,鬼魂哭诉自己被害,要唐僧师徒替他申冤,但孙悟空在看到鬼魂的第一眼就觉得恶心,因为鬼魂身上散发出的贪婪与暴戾比寻常小鬼还要浓烈。
“三年前,这国度赤地千里,饿殍遍野。”青狮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位‘正统’的皇帝为了求雨,杀尽了城中的童男童女,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拿去祭天。神佛在上,听不到万民的哭喊;皇帝在堂,只顾自己长生不老。”
青狮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我下凡化作道士,呼风唤雨,救了城里的百姓,他与我结为兄弟。可他转过身便想在酒里下毒,夺我的法术,抽我的骨髓。”
“所以你把他推下了井?”孙悟空冷笑。
“是我推的。”青狮直言不讳,“但我坐上龙椅后,三年未娶一妻、未纳一妾、未杀一无辜之人,乌鸡国也因此仓廪充实、无冻饿之死者。大圣,你告诉我,到底谁才是妖、谁才是人?”
孙悟空沉默了。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紧箍咒,仿佛还在隐隐作痛,想起了当年在花果山自由自在的日子,想起了天庭神仙高高在上的嘴脸,又想起了身旁那个满口慈悲,却连蝼蚁都不忍践踏的唐僧。
这世间的事,好像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既然你做得这么好,为何不一直做下去?”孙悟空低声问道,“你明知道我们来了,以你的本领,若想逃,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逃?”青狮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疲惫,“大圣,你以为我是逃出来的吗?”
悬疑的迷雾在这一刻悄然撕开了一角。
青狮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以为……我是自己想下凡的吗?”
孙悟空的瞳孔骤然收缩。
“文殊菩萨的坐骑,若没有菩萨的默许,如何能挣脱那柄降魔杵?如何能偷得走定风珠?”青狮微笑道,那笑容冷得像井底的冰,“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都是写好的戏码。乌鸡国有此一劫,是因为老皇帝当年对菩萨不敬,而我……也不过是菩萨用来惩戒凡人的鞭子罢了。
他们要我来做这个恶人,做完了再由你们把我打倒,成就你们师徒二人的功德。
青狮缓缓站起身,将两文钱放在桌上。
“大圣,我不是在等你来杀我,而是在这里等一个结局。”青狮看着天空,雨又开始下起来了,密密麻麻,“这人间的帝王,我做够了;这神佛的傀儡,我也做够了。明晚,我在皇宫等你,希望你的棒子够快。”
说罢,青狮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孙悟空坐在槐树下,看着碗里早已凉透的苦茶,久久没有动弹。
天空上方,云层深处,隐隐有佛光闪烁,庄严、肃穆却又冷酷得令人发寒。
孙悟空猛地抓起茶碗,一饮而尽。
那茶,真他妈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