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星光彼端的约定
二〇二六年二月四日,星期三。上午七点。
桐谷家。
冬日的晨光穿过朝东的窗户,在二楼走廊的木质地板上铺开一层浅淡的金色。庭院里的树木早已褪去了秋日的颜色,几根光秃秃的枝条随着寒风轻轻摇晃,偶尔擦过窗外的屋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屋外的寒冷相比,屋内的暖气正维持着令人舒适的温度,厨房墙上的挂钟以规律的节奏走动,伴随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辆声,让这个寻常的上学日早晨显得格外宁静。
桐谷直叶正在进行每天例行的剑道晨练。
桐谷家的本馆东侧,坐落着一座由祖父留下来的私人道场。道场旁边是一片面积不大的庭院,深色木柱与宽阔的缘廊沿着本馆延伸,围住一方清澈的池塘。池畔生长着一棵枝干遒劲的黑松,细长的针叶在清晨微风里轻轻晃动,偶尔抖落几滴昨夜凝结的露水。随着太阳逐渐越过屋檐,柔和的晨光也一点一点照亮了庭院里尚未完全干燥的地面。
直叶穿着白色剑道服与黑色袴,黑色短发在脑后轻轻晃动。正式挥剑之前,她先将竹刀斜靠在池塘旁的黑松树干上,按照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从脚踝、小腿与阿基里斯腱开始,一路活动腰部、肩膀及手腕。经过一夜休息的肌肉仍然带着些许僵硬,但随着伸展逐渐深入,血液重新流过四肢,那种熟悉的温热便慢慢取代了清晨残留的寒意。
完成暖身之后,她重新拿起竹刀,双手握住略显粗糙的柄皮,将双脚稳稳踏在地面上,摆出自己最熟悉的中段架势。
肩膀放松,腰部微微下沉,视线越过剑尖,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庭院。
深深吸气。
随后,随着胸腔里的气息向外吐出,竹刀从正面笔直挥下。
「咻——!」
清脆而锐利的破风声划过庭院。停在黑松枝头上的几只麻雀受惊飞起,扑扇着翅膀越过屋檐,很快消失在渐渐明亮的天空里。
直叶没有抬头。
她收回竹刀,重新调整重心,接着再次挥下。每一次斩击都由双脚与腰部带动,力量沿着背脊传递到肩膀、手臂,最后集中在竹刀的剑尖。比起单纯追求速度,她更在意挥击轨道是否笔直,踏步与出剑能否准确衔接,以及每次收刀之后,身体是否仍然保持着足以立即发动下一击的平衡。
三百下空挥,是她从很久以前便坚持至今的习惯。
即使如今已经能够在ALO的广阔天空中,以风精灵魔法剑士莉法的身份自由飞翔,现实中的竹刀与剑道依然占据着她生活中相当重要的位置。那些在道场里反复练习的步法、重心变化与挥击时机,早已成为身体记忆的一部分,也在不知不觉间融入了她于虚拟世界中使用的剑术。
一下,又一下。
随着练习继续,额角逐渐浮现细汗,原本略显清冷的空气也因为持续运动而变得舒适起来。直叶将注意力完全放在竹刀上,几乎没有察觉到,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本馆缘廊上,还有一位特殊的观众,正兴致勃勃地观看着这一切。
那是一枚直径约七公分的半球形精密装置。
银灰色的外壳上覆盖着透明罩,内部搭载的微型镜头正对庭院中央。淡绿色的状态指示灯规律闪烁,说明与横滨港北综合医院之间的通信线路仍然保持着稳定连接。
那正是和人与几名同学共同开发的「视听觉双向通信探测器」。
而探测器另一端的观众,自然就是绀野木绵季——在ALO里被誉为「绝剑」的有纪。
虽然她的现实身体仍然躺在医院里的Medicuboid之中,但借助探测器传来的影像与声音,她依旧能够像亲自坐在缘廊上一样,欣赏直叶每天早晨的剑道练习。
镜头偶尔会轻轻转动,随着直叶的移动调整方向;当竹刀挥至最高处时,又会稍稍抬起,仿佛那个紫发少女也跟着仰起脑袋,认真观察她的动作。
「哇……」
一声轻轻的惊叹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莉法的动作真的好漂亮耶……」
正在挥刀的直叶听见这句话,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扬,却没有停下动作。
「有纪,现在还没结束哦。」
「我知道啦!」
那道清亮的声音立刻回答,随后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补充道:
「可是莉法刚才那一下好快!明明是竹刀,挥出去的时候却像真的剑技一样!」
「哪有那么夸张啦。只是普通的空挥练习而已。」
「才不是呢!我刚才可是有好好看着哦。莉法每次挥下来,脚和腰都会一起动,而且刀尖几乎都停在同一个位置!」
直叶微微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有纪只是觉得竹刀挥动起来很有趣,没想到那个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女孩,竟然连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可是绝剑。
即使隔着探测器,她观察剑术时的眼光,显然也不会因此变得迟钝。
「……不愧是有纪呢。」
直叶轻轻笑了笑,再次把竹刀举过头顶。
「不过,就算你这么夸我,剩下的次数也不会减少哦。」
「咦——?我还以为莉法会高兴得多挥几十下呢!」
「为什么被你夸奖以后,我反而得增加练习量啊!」
「嘿嘿,因为我就只是觉得莉法挥刀姿势太好看,想多看几眼而已嘛!」
「真是的……」
直叶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始终带着笑意。
她重新调整呼吸,将注意力放回剑尖。接下来的每一次挥击都更加干净利落,竹刀接连划过空气,发出有节奏的破风声。有纪也终于安静下来,只是偶尔在直叶完成一次漂亮的踏步时,忍不住发出一声压低的赞叹。
直到最后一次挥击结束。
「……三百!」
直叶低声报出最后的数字,将竹刀收回身体中央,维持了片刻端正的架势,才缓缓放下双臂。
一口积蓄在胸口深处的气息,随着她放松肩膀的动作长长吐出。掌心传来熟悉的温热,肩膀与上臂也留下恰到好处的酸胀感。她抬起手背擦去额角的汗水,望了望已经越过屋檐的太阳,心满意足地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缘廊上的探测器忽然传来清脆的欢呼。
「莉法!辛苦啦——!」
直叶转过身,看见透明半球里的镜头正兴奋地左右转动。
那副模样简直像有纪本人正坐在缘廊上,用力挥舞着双手为她鼓掌。
「谢谢啦,有纪。」
她笑着将竹刀放低,迈步走向缘廊。
「不过,你也太有精神了吧。明明一大早就陪我看这种无聊的练习。」
「才不无聊呢!」
有纪立刻反驳。
「我在医院里又不能像莉法那样真正拿着竹刀练习,所以能够这样看着你,我可是很开心的哦。」
直叶原本想继续开玩笑,听见这句话后,却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那枚小小的探测器,忽然想起,这个能在ALO里轻易挥出十一连击、曾经让无数顶尖玩家束手无策的女孩,在现实中却连走出病房都做不到。
而此刻,自己每天习以为常的晨练,对有纪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十分珍贵的体验。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这样啊……」
直叶轻轻摸了摸半球外壳。
「那你以后想看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哦。」
「真的吗?」
「当然啊。不过,早上可不能赖床哦。」
「嘿嘿,那我一定会准时起来!」
有纪兴高采烈地回答,随即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兴致勃勃地问道:
「呐,莉法!下次可以教我一点现实里的剑道吗?我想看看和ALO里的剑技有什么不同!」
「哦——?绝剑小姐竟然要向我请教剑术?」
直叶故意摆出得意的表情。
「那可得先叫我一声师父才行哦。」
「咦咦——!?」
扬声器里立刻传出夸张的抗议。
「莉法好狡猾!在ALO里明明败给我的说!」
「这里可是现实世界哦。有纪。」
「唔……那下次回到ALO,我也要叫莉法做我的徒弟!」
「那就等你先在现实里学会正确握竹刀再说吧!」
两名少女隔着小小的探测器笑了起来。
直叶弯下腰,将竹刀放回黑松旁原先的位置,又拿起搁在缘廊上的毛巾,擦去脸颊与脖颈间的汗水。随后,她回到有纪面前,稍微屈膝,让自己的视线与透明半球保持在同一个高度。
「好了,我得去洗澡了。不然等一下上学可要迟到了。」
「嗯!那我乖乖在这里等你!」
「不行啦。」
直叶轻轻摇头。
「这里早上的风还是有点凉,而且太阳马上就要照过来了。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放在外面吧。」
「咦?可是我又不会感冒呀。」
「我知道啦。」
直叶伸出双手,小心地将探测器连同底座一起捧起。
「只是……感觉把你留在这里怪怪的嘛。」
那句话出口之后,她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掌心里只是一枚负责传输影像和声音的机器,里面并没有真正住着一个小人,可只要听见有纪的声音,看见镜头会随着自己的动作灵活转动,她便很难再把这东西当成普通电子设备。
更何况,探测器另一端连接着的,是那个已经逐渐成为自己重要家人的少女。
「嘿嘿……谢谢莉法!」
有纪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
「不客气啦。」
直叶也跟着露出笑容,随后捧着探测器转身走向本馆。
跨过缘廊与室内之间的门槛时,她特意放慢脚步,让装置保持平稳。探测器里的镜头则随着移动轻轻转动,先是好奇地扫过深色木柱与纸门,又转向通往客厅的走廊,仿佛有纪正被人抱着,第一次仔细观察这座充满生活气息的传统日式住宅。
「哇……莉法,你们家的庭院真的好漂亮哦。」
「你之前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可是这样慢慢走进来,又是不同的感觉嘛!」
有纪笑嘻嘻地回答。
「而且,刚才莉法抱着我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小精灵呢!」
「你在ALO里本来就是妖精啊。」
「可是,我现在总觉得自己连莉法的手掌都没有那么大耶!」
「那要不要我顺便帮你准备一间玩具屋?」
「好啊好啊!最好还要有小小的床和枕头!」
「喂,别真的开始考虑啦!」
直叶忍不住笑出声,连原本因为晨练而略显疲惫的肩膀都轻松了几分。
来到客厅后,她先将探测器安放在靠近沙发的小桌中央,确认底座稳固,才稍稍转动装置,使透明半球里的镜头能够清楚看见整个客厅,以及通往厨房的入口。
淡绿色的指示灯仍然规律闪烁。
连接状态正常。
直叶又弯下腰,望着镜头问道:
「这样看得到吗,有纪?」
「嗯!看得很清楚哦!」
镜头向左转了一下,又轻快地转回来。
「莉法,这里好舒服呀。」
「那就好。」
直叶轻轻摸了摸透明外壳。
「我先去洗澡。你乖乖待在这里哦。」
「遵命——!」
有纪故意拖长了尾音。
随后,她又忽然笑着补上一句:
「不过莉法,你可别洗太久哦!我肚子已经饿了!」
「你又不能吃现实里的早餐吧!」
「可是我可以看着你吃呀!」
「那不是更容易饿吗?」
「嘿嘿,说得也是!」
直叶没好气地笑了笑,拿起先前搁在一旁的毛巾,朝浴室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后,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桌上的半球形装置仍然安静地放在那里。
镜头却正朝着她离开的方向。
仿佛那个紫发少女真的坐在客厅里,笑眯眯地望着她。
「……我很快回来啦。」
直叶轻声说道。
「嗯!我等你哦,莉法!」
那道熟悉而明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直叶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
她走进浴室,脱下练习时穿着的道服与袴,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沿着肩膀与背脊滑落,冲去了晨练积累的汗意,也让那些仍然微微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
等她擦干黑色短发,换上白衬衫、红色校服外套与蓝色蝴蝶结,重新走出浴室时,空气中已经隐约飘来一股熟悉的番茄香气。
直叶走到桌旁,稍稍俯下身,让自己的脸进入镜头能够捕捉的范围,随后露出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
「抱歉让你久等了,有纪!洗澡比我想的还要花时间呢。」
几乎就在她说完的同时,装置内置的扬声器便传来一道清脆而明亮的少女声音。
「不会啦,莉法!我正在看电影呢!」
那声音听起来相当有精神,尾音还带着轻快的笑意。直叶原本准备拿起装置的手稍稍停了一下,随即饶有兴趣地眨了眨眼睛。
「哦?是什么电影呢?」
「《星际大战》!」
「星际大战啊……」
直叶歪着脑袋想了想。她对那个历史悠久的科幻电影系列自然有些印象,尤其是那些挥舞着发光剑刃、在宇宙飞船与奇异星球之间展开冒险的角色。小时候,她也曾经陪哥哥看过其中几部,只是随着时间过去,电影里的人物与情节早已在记忆中混成了一团。要她准确说出每一部作品的名称和顺序,恐怕还真有些困难。
「那个系列有很多部吧?你现在看的是哪一部?该不会是那个……有什么蕾伊的那部?」
「咿——!」
扬声器里立刻传来有纪拖长了的抗议声,音量之大,甚至让直叶下意识地把脑袋往后缩了一点。
「莉法!你是说后传三部曲的那个女主角吧?那三部有够难看耶!完全破坏了《星际大战》的美感!」
「咦?有那么夸张吗?」
「当然有啊!尤其是有些地方,前面明明已经铺陈得那么好了,结果后面又突然变成那样!角色的选择也好,故事的发展也好,感觉好多东西都白白浪费掉了!每次想到我都觉得好可惜!」
有纪说得兴致勃勃,语速比平常快了不少,连透明半球里的镜头也随着她的声音轻轻晃动起来,仿佛那位紫发少女正坐在另一端,一边挥舞双手,一边认真表达自己作为影迷的不满。
直叶听着听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已经相当熟悉有纪那种明亮而直率的性格。无论是在ALO里面对强敌,还是平常与朋友聊天,有纪总能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喜悦与兴奋。然而,像现在这样对一部电影发表如此激烈的批评,倒还是让直叶觉得十分新鲜。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看来你真的很不喜欢那三部呢。那你到底在看哪一部?」
「就是欧比旺还很年轻的时候,跟他师傅一起行动的那部!我现在正看到他们去那个沙漠星球呢。」
「哦哦!那部我知道!」
直叶眼睛一亮,脑海中随即浮现出某些久远的画面。
「那已经是很旧的电影了吧?我记得最后好像是欧比旺和他师傅一起对付一个拿着双刃红色光剑的反派,对吧?那个反派还挺厉害的,后来师傅好像也牺牲了呢……」
「莉法——!」
突如其来的叫声让直叶吓了一跳,连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咦?干嘛?」
「不要剧透嘛!」
「……啊。」
直叶眨了眨眼睛。
她望着桌上的透明半球,隔了大约两秒,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究竟说了什么。
「噗……哈哈哈哈哈!」
「莉法——!你还笑!」
「抱歉抱歉!因为那部电影实在太久以前了嘛,我还以为你早就看过了!」
「我才刚开始看耶!而且刚刚看到欧比旺跟他师傅一起行动,感觉他们两个关系很好,我还在想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呢!」
「啊哈哈……那还真是抱歉。」
直叶一边笑着道歉,一边伸手擦了擦眼角。她确实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刚刚毫无预警地说出了相当重要的剧情;可是,一想到有纪方才那声近乎悲鸣的抗议,她又实在很难忍住笑意。
尤其是那种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语气,总让她想起有纪在ALO里鼓着脸颊、故意摆出不高兴表情的模样。
「好啦,我保证接下来绝对不说了。」
「真的?」
「真的真的。」
「那莉法也不可以告诉我最后谁赢哦!」
「知道啦!」
「还有那个拿双刃光剑的反派!」
「好好好,连他叫什么名字我都不会说!」
「嗯,这还差不多!」
有纪满意地哼了一声。透明半球里的镜头微微向上一抬,仿佛她正得意地扬起下巴。
不过,才安静了几秒,她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兴致勃勃地补上一句:
「话说回来,莉法刚刚说的那种光剑真的很帅耶!一边一个剑刃,转起来的时候感觉超厉害的!」
「你该不会想在GGO里也找一把那样的武器吧?」
「咦?好像也不错耶!」
「等等,你是认真的吗?」
直叶忍不住望向镜头。她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有纪挥舞双刃光剑、在枪林弹雨中横冲直撞的画面。以那个女孩的剑术天赋与行动力,说不定还真会认真考虑这种事情。
「啊哈哈!开玩笑的啦!光是现在这把剑,我都还没完全玩够呢!」
「真是的……」
直叶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听见有纪如此轻松地提起GGO,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在装置上停留了片刻。透明半球里的镜头正朝着她,状态灯依旧规律地闪烁着,那道熟悉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毫无分别。
「不过啊,有纪。」
「嗯?」
「你昨天那么晚才登出,今天早上就这么有精神,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睡不够?」
「没问题啦!我有好好休息哦!而且现在看电影又不用挥剑。」
「是这样没错……」
「莉法才是呢!早上才挥了三百下竹刀吧?」
「啊哈哈,原来你在旁边真的有认真看我挥刀。」
「当然啦!莉法挥刀很有规律哦,最后几下也很漂亮!明明已经练了那么多下,动作还是很稳定呢!」
直叶一边继续与有纪闲聊,一边拿起桌上的小型装置,仔细检查底部的固定部件与连接接口。确认卡扣没有松动后,她熟练地将它安置在自己的左肩上。随着连接件发出一声轻微的扣合声,透明半球便稳稳地停在肩头,内部镜头也随之向上转动,仿佛正抬头观察她的侧脸。
平时,探测器几乎总是由和人随身携带。
不过,三天前,情况发生了变化。
和人接受了菊冈诚二郎委托的调查任务,准备进入Gun Gale Online,追查那个被称为「死枪」的神秘人物,以及在GGO里所发生的两宗玩家死亡事件。临行之前,他把探测器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妹妹直叶,请她在这段时间里代为照顾有纪。
当时,直叶还笑着答应,说自己一定会把有纪照顾得好好的,顺便趁哥哥不在的时候,多听她说一点哥哥平时在ALO里做过的糗事。
和人似乎还因此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表情,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叮嘱她记得替设备充电。
然而,自从他离开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他的手机始终没有传来新的消息。
直叶曾经好几次拿起手机,重新确认通讯记录,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错过了什么通知。每当屏幕亮起,她都会下意识地瞥上一眼,可那些消息总是来自学校剑道社、同学,或者其他与哥哥毫无关系的人。
她也曾试着告诉自己,哥哥既然是在协助调查,行动期间或许有许多不方便联络的情况。更何况,和人向来擅长处理虚拟世界中的危险,过去在旧艾恩葛朗特和ALO经历过的事情,早已足以证明这一点。
可是,当她偶尔望向哥哥紧闭的房门,或者在餐桌旁看见那个空着的位置时,心里仍然会浮起一点难以形容的不安。
如今,原本由和人负责连接探测器的手机,已经换成直叶自己的手机,而装置也从哥哥的肩头转移到了她的左肩。
除了上学时需要遵守校内规定的场合、洗澡和睡觉以外,她几乎一直带着它。即使进行每天早晨的空挥刀练习,她也会把探测器安稳地放在一旁,让有纪陪着自己完成三百下挥击。
刚开始,直叶只是认真履行哥哥的托付。
然而,随着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渐渐发现,自己已经相当习惯有纪的声音出现在生活里。
那个在ALO里拥有「绝剑」称号、战斗时甚至能让哥哥也认真应对的紫发少女,平常却喜欢开玩笑,看到有趣的东西会立刻分享,偶尔还会因为一些小事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她总是很自然地叫直叶「莉法」,说话时毫不拘束,有时候甚至会像刚刚那样,因为电影被剧透而大声抗议。
直叶当然明白,有纪是哥哥最珍惜的恋人。
而且,她与有纪之间的关系,也早已超越了最初因为和人而认识的阶段。
自从上次在ALO的世界树展开救援行动,与桐人、有纪一同突破重重阻碍,最终成功救出被精灵王奥伯龙囚禁在树顶的米特之后,直叶便更加真切地认识了那个女孩。
她还记得,面对危险时,有纪握紧长剑、毫不犹豫向前冲去的模样;也记得在短暂的休息间隙,那个紫发少女会笑着凑过来,兴致勃勃地询问风精灵的飞行技巧,或者因为一点小事与桐人拌嘴。
有纪的开朗、勇敢,以及对桐人毫不掩饰的依恋,曾经让直叶心中那些复杂而难以整理的情绪渐渐找到了安放的位置。到了如今,她已经能够真心为两人感到高兴,甚至偶尔会在心里半开玩笑地称呼有纪为「大嫂」。
只是,实际相处起来,她反而常常觉得自己像是多了一个妹妹。
尤其当有纪用那种明亮的声音喊她「莉法」时,她总会很自然地想多陪对方一会儿,或者再找些什么有趣的事情让她开心。
有时候,两人会聊起ALO里的冒险,有时候则会讨论学校生活、剑术,甚至是一些与哥哥毫无关系的小事。直叶偶尔会故意摆出年长者的架势,提醒有纪早点休息;有纪则总能用几句玩笑把她逗得哭笑不得。
她们之间已经有了许多只属于彼此的话题。
想到这里,直叶不由自主地侧过脸,望向左肩的透明半球。
「好,固定好了。」
她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连接部件,确认装置不会随着身体动作滑落后,便朝镜头露出一个微笑。
「有纪,看得到吗?」
「看得到哦!」
镜头随着声音轻轻向上转动,直直对准她的脸。
「嗯,莉法今天也很可爱!」
「咦?怎、怎么突然说这个啊!」
直叶猝不及防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刚刚洗完澡,头发看起来软软的嘛!而且今天的蝴蝶结也绑得很漂亮哦!」
「真是的……有纪,你最近越来越会捉弄人了。」
「啊哈哈!跟莉法学的!」
「我才没有教你这种事情呢!」
直叶故意鼓起脸颊,随即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伸手将肩头一缕尚未完全吹干的黑发拨到耳后,顺便确认了一下蓝色蝴蝶结的位置,随后转身朝厨房走去。
随着她的脚步,探测器里的镜头也轻轻晃动起来。
从有纪的视角看来,桐谷家的走廊、墙上的装饰以及厨房门口熟悉的摆设,正随着直叶的移动缓缓向后退去。她已经看过这条走廊许多次,甚至能够记得厨房入口旁边放着什么东西,以及和人平时最喜欢把自己的杯子放在哪里。
有一次,她还曾经笑着指出,桐人君明明总说自己会好好收拾东西,结果每次喝完水,杯子还是习惯性地放在同一个位置。
直叶当时听得直点头,甚至还说,哥哥从小就是这样。
然而,今天早晨的厨房里,仍然只有直叶一个人的身影。
直叶走到料理台前,打开母亲留下的食物容器,一股浓郁的番茄与肉酱香气顿时飘了出来。
里面装着已经准备好的肉酱意大利面。
母亲桐谷翠因为电脑杂志社的稿件工作,凌晨便匆匆出了门。临走之前,她仍然抽出时间替家里的孩子准备了早餐,将煮好的意大利面和肉酱分别装好,留在厨房里,只要稍微加热就能够享用。
直叶看见容器旁边那张母亲留下的便条,嘴角微微扬起。
便条上用熟悉的笔迹写着早餐已经准备好,记得加热再吃,末尾还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直叶几乎能够想象母亲一边匆忙检查工作资料,一边抽空写下这些字的模样。
「妈妈还真是……」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把便条小心放回原处,随后熟练地将意大利面与肉酱分别加热,再盛进盘子里。鲜红的酱汁覆盖在淡黄色的面条上,肉末与切碎的蔬菜混合其中,热气缓缓升起,在清晨的厨房里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嗯……今天妈妈做得还挺多的呢。」
直叶端起盘子,走到餐桌旁坐下。她将装置稍稍调整到方便观看的位置,拿起叉子,正准备享用早餐,左肩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机械转动声。
喀、喀。
透明半球内部的镜头缓缓向下偏转,最终停在她面前的意大利面上。
「啊……意大利面吗?」
有纪的声音比刚才稍稍放轻了一点。
「好久没吃了呢。」
直叶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瞬,随后侧过脸,朝镜头笑道:
「对啊!这是妈妈做的意大利面哦!她赶着出门的时候,都会先帮我和哥哥准备好这个,然后才匆匆忙忙地去工作。」
「咦?」
有纪似乎有些意外。
「早餐不是一直都是莉法准备的吗?」
「啊啊,平常是这样没错啦。」
直叶用叉子轻轻卷起几根面条,一边回想一边回答。
「不过妈妈偶尔也会做早餐的。尤其是像今天这样,要一大早赶回杂志社处理稿件的时候,她反而会提前帮我们准备好。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么早出门,至少要让我们有东西吃吧。」
「啊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而且妈妈做的肉酱意大利面还挺好吃的哦。虽然她每次都说只是随便弄一弄,可是味道总是差不多。」
「听起来好棒啊!」
「嗯!不过她有时候也会做得太多,害我得连续吃两餐。」
「咦——那不是很好吗?」
「连续吃两餐当然还好啦,要是再多一点就……」
直叶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微微一亮。
「啊,对了!呐呐,有纪,我告诉你一件事!」
「嗯?」
「哥哥他啊,大概是受到妈妈的影响吧,每次自己下厨的时候,几乎都只会做意大利面耶!」
说着,直叶还故意模仿起哥哥平时站在厨房里的样子,稍稍压低声音,摆出一副懒洋洋的表情。
「『啊,肚子饿了……算了,煮意大利面好了。』」
「噗……啊哈哈哈哈!」
有纪立刻笑了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
「咦?」
这回轮到直叶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知道?」
「对啊!桐人君每次放学回到家,肚子饿的时候,都会跑去煮意大利面!」
有纪说得十分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得意。
「有时候他还会问我,今天想看他做什么口味的呢!不过最后通常还是番茄肉酱,或者其他很简单的那几种。」
「啊——果然!」
直叶忍不住笑着拍了一下桌面。
「我就知道!哥哥明明偶尔也会做别的东西,可是一到肚子饿的时候,就会选最省事的那种!」
「嗯嗯!而且他有时候还会一边煮,一边跟我聊今天学校所发生的事。」
有纪的声音轻快地继续响起,仿佛那些画面正随着她的话语重新出现在眼前。
「有时候他讲得太认真,锅里的水都快煮开了,还是我提醒他,他才赶快回头去看呢!有一次他还一边搅拌肉酱,一边跟我解释学校里正在研究的东西,讲到最后连自己刚刚放了多少调味料都忘记了。」
「啊哈哈!那还真像哥哥会做的事!」
直叶几乎立刻想象出了那个画面。
和人站在厨房的炉灶前,一边低头研究手机上的资料,一边兴致勃勃地向肩头的探测器解释什么技术问题。等锅里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才像突然想起自己正在煮东西一样,急忙把注意力转回炉灶。
她甚至能够想象,有纪在另一端笑得前仰后合,而哥哥则带着有些困扰的表情,试图替自己的疏忽找出一个合理解释。
这种事情,确实很符合她对哥哥的印象。
「原来有纪你早就知道了啊?我还以为可以告诉你一件哥哥的小秘密呢。」
「对啊!」
有纪笑着回答。
「不过,莉法再多告诉我一点也没关系哦!我很喜欢听桐人君以前的事情!」
「哦?那我可要好好想想了。」
直叶故意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叉子还停在半空中。
「哥哥小时候的糗事,我这里可是有不少呢。」
「真的吗?」
「真的啊。下次等他回来,我可以当着他的面讲给你听。」
「好耶!」
有纪的声音顿时高了几分。
「不过桐人君一定会说『小直,那种事情还需要提起吗』之类的话吧?」
她还特意压低了声音,模仿和人平常那种略带无奈的语气。
「啊哈哈!你连这个都猜得到?」
「因为桐人君就是会这样嘛!」
直叶笑着点了点头。
她忽然发现,自己与有纪对哥哥的了解,竟然已经有了不少重叠的地方。那些过去只有家人才知道的小习惯,如今也渐渐成为有纪生活中的一部分。相反,哥哥在ALO里如何与有纪约会、如何照顾她,又会在什么情况下露出难得的笨拙模样,也都是直叶过去很少有机会看见的一面。
两个人就这样从不同的角度,说起同一个少年。
直叶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餐桌另一侧的位置。
那里平时是哥哥常坐的地方,桌面收拾得很整齐,椅子也好好地靠在桌边。母亲准备的早餐还有剩余的一份,正安静地放在厨房的容器里。早晨的阳光照在那张空椅子的椅背上,勾勒出一道细细的亮边。
她看了片刻,才重新把视线移回肩头。
「说起来,有纪……」
「嗯?」
「既然你这么了解哥哥煮意大利面的习惯,那你有吃过他亲手煮的意大利面吗?」
话音刚落,直叶便怔了一下。
叉子停在半空中,卷起的面条缓缓滑落回盘子里。她下意识地看向肩头的透明半球,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慌张。
「啊……抱歉,有纪。」
直叶轻轻放下叉子。
「我刚刚只是顺口问问……我不是那个意思……」
扬声器里安静了短短一瞬。
厨房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走动声,刚才还显得十分热闹的餐桌,忽然多了一点令人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寂静。
直叶知道,自己刚才那句再平常不过的问题,对于有纪而言,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分量。
有纪的身体仍然留在横滨港北综合医院,依靠Medicuboid与专门的医疗设施维持日常生活。即使能够透过探测器看见桐谷家的厨房,甚至陪着和人一起准备晚餐,现实中的食物依旧只能停留在镜头的另一端。
那盘散发着热气的意大利面,对坐在餐桌前的直叶而言,只需要伸出叉子便能享用;而对于有纪来说,它所代表的,却是另一种暂时无法亲身触及的日常。
直叶低下视线,指尖轻轻碰了碰盘子的边缘。方才还觉得格外诱人的肉酱香气,此刻似乎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随后,有纪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嗯……没关系啦,莉法。」
她的语气依旧温柔,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我知道你只是顺口问问而已。」
「可是……」
「真的不用介意哦。」
镜头轻轻左右摇晃了一下,像是在向直叶摇头。
「而且啊,桐人君每次到了ALO以后,都会带我去吃好多好吃的东西呢!」
「……咦?」
直叶稍稍抬起头。
「真的哦!有时候是餐厅,有时候是路边的小店,还有一些是我们冒险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地方。上次我们还吃到一种很奇怪的甜点,外面看起来像普通的面包,结果咬下去以后,里面竟然会冒出一大堆奶油!」
「咦——那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耶!可是很好吃哦!桐人君第一次吃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掉到地上!」
「噗……哥哥居然也会被甜点吓到啊?」
「会啊!他还说那东西的设计根本就是故意吓人的!而且啊,他后来还很认真地研究,究竟是怎么把那么多奶油装进那么小的面包里的!」
「啊哈哈!那不就是哥哥会做的事情吗!」
直叶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纪也跟着笑了。
两人的笑声透过小小的扬声器交叠在一起,仿佛她们正面对面地坐在同一张餐桌旁,分享着那些只有熟悉的人才会觉得有趣的琐碎往事。
直叶重新拿起叉子,将面条卷成小小的一团,送入口中。番茄的酸甜与肉酱的香味在舌尖散开,她一边咀嚼,一边听有纪继续说起那些与哥哥在ALO里度过的日常。
有纪说到某间餐厅时,还特意描述了那里的装潢,以及窗外能够看见的风景。她似乎记得每一次与桐人一起吃饭时发生过的趣事,有时候连他点了什么料理、说过什么奇怪的话,都能够讲得清清楚楚。
有些店铺位于阿鲁恩热闹的街道旁,窗外能够看见来来往往的精灵玩家;有些则藏在偏僻的村落里,需要沿着狭窄的小路走上一段距离才能找到。还有一次,两人因为在野外冒险耽搁了时间,赶到餐厅时几乎已经过了营业时段,最后还是店里的NPC替他们准备了简单的晚餐。
有纪说起这些经历时,语气里始终带着一种自然的快乐。她会记得桐人坐在窗边时说过的话,也会记得他尝到某道料理时的表情,甚至连那些旅途中偶然遇见的小插曲,都被她珍惜地留在记忆里。
直叶听着听着,渐渐忘记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有纪走过了那些陌生的街道,坐进了那些充满异国情调的餐厅,甚至能够想象哥哥坐在对面,面对恋人兴致勃勃的提问时,露出那副既无奈又温柔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直叶故意露出有些不满的表情。
「这样啊……」
她拖长声音,轻轻用叉子敲了敲盘沿。
「不过,你们两个去吃那么多好吃的,怎么都没叫上我?」
「咦?」
有纪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可是,莉法,那是我和桐人君的约会耶!」
「约、约会又怎么样嘛!」
直叶的脸颊微微发热,却还是理直气壮地反驳。
「多我一个又不会怎样!而且有好吃的东西,大家一起吃不是更开心吗?」
「啊哈哈哈!莉法,你该不会是想来监督我们吧?」
「谁、谁要监督你们啊!」
直叶几乎立刻提高声音,连手中的叉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我只是想吃好吃的东西而已!再说了,哥哥每次都偷偷带你去那么多地方,偶尔也应该请妹妹吃一顿吧?」
「哦——原来如此。」
有纪故意把声音拉得长长的。
「所以莉法其实是在吃醋?」
「才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啦!」
「可是莉法刚刚明明说得很不甘心耶!」
「有纪——!」
「啊哈哈哈哈!」
听见有纪那毫无顾忌的笑声,直叶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轻轻摇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随后朝肩头的镜头投去一个佯装严肃的眼神。
「真是的……你现在越来越会捉弄我了。」
「嘿嘿,因为莉法每次的反应都很有趣嘛!」
「这句话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桐人君也常常这么说哦!」
「……啊。」
直叶停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原来如此。你们两个已经联手欺负我了啊?」
「哪有!我可是很喜欢莉法的!」
有纪说得毫不犹豫。
那过于直接的回答,反倒让直叶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眨了眨眼睛,随后稍稍偏过脸,假装专心整理盘子里的面条。窗外的晨光恰好落在她的脸颊上,让那一点悄悄浮起的红晕显得更加明显。
「……真是的,突然说这种话。」
「咦?可是我说的是真的啊!」
「我知道啦。」
直叶轻声回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她想起在世界树展开救援行动的那些日子。那时候,有纪也是这样,总能毫不犹豫地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无论是称赞她的剑术,还是感谢她在战斗中的支援,那个女孩都会带着灿烂的笑容,认真地望着她。
如今,即使隔着一枚小小的镜头,那份坦率依旧丝毫没有改变。
直叶伸手轻轻碰了碰左肩的透明半球,指尖传来微凉而光滑的触感。
有纪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动作,镜头也跟着稍稍偏转。
「莉法?」
「嗯?没什么。」
直叶笑了笑,重新拿起叉子。
「只是觉得,有纪你真的很会说话呢。」
「咦?是吗?」
「是啊。有时候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听你说出来,就会觉得特别高兴。」
「啊哈哈!那以后我就多说一点!」
「你现在已经说得够多了啦!」
「咿——!莉法好过分!」
两人又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有纪像是突然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兴致勃勃地说道:
「啊,对了!那下次我们三个一起去吃好吃的吧!」
「咦?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我知道阿鲁恩的一个小巷里有一家很棒的餐厅,之前桐人君带我去过一次,窗户外面可以看见好漂亮的景色,而且他们家的甜点也超好吃的!」
「哦哦,听起来不错耶!」
直叶立刻来了精神,甚至放下叉子,稍稍转过身体,让镜头能够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表情。
「是在阿鲁恩的哪一边啊?我以前好像也去过几家不错的餐厅,不过大部分都在比较热闹的街道上。」
「嗯……我记得是从中央广场旁边的一条小路走进去,再经过一个有喷泉的地方。那家店的招牌不太显眼,可是里面很漂亮哦!靠窗的位置还能看见下面的街道,到了晚上,附近的灯光会全部亮起来!」
「哇……听起来真的很不错呢。」
「对吧对吧!而且他们家的甜点也很厉害!我上次点的那道,外面是薄薄的一层酥皮,里面还有甜甜的水果馅,吃起来会有一点点酸味!」
「哦哦……」
直叶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你这样讲,我都想现在就登入ALO了。」
「啊哈哈!可是莉法还要上学吧?」
「对啊,真可惜。」
直叶故意叹了口气,随后又笑着问道:
「那到时候我想吃什么都可以点吗?」
「当然可以啊!莉法想吃什么都可以点!」
「真的吗?那我可不会客气哦!」
「嗯!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桐人君要负责请客!」
直叶愣了一秒。
随后,她笑得肩膀都轻轻颤动起来。
「啊哈哈哈哈!这个我赞成!」
「对吧对吧!」
「不过哥哥听见以后,肯定又会露出那种很无奈的表情。」
「没关系啦!到时候我会帮莉法说话的!」
「那就拜托你了,有纪。」
「交给我吧!」
有纪得意地回答,透明半球里的镜头也跟着轻轻上下晃动,像是在认真地点头。
直叶望着那枚镜头,笑着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透明的外壳。
「那就这么说定了哦。」
「嗯!说定了!」
清脆的回应声从她的肩头传来。
直叶收回手,继续享用已经稍稍放凉的早餐。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明亮了一些,照在桌面上,也照亮了她左肩那枚小小的透明半球。厨房里仍然飘着肉酱意大利面的香气,墙上的时钟则缓缓走向七点十五分。
她们又聊起了那家阿鲁恩小巷里的餐厅的菜单。
有纪坚持推荐其中一道甜点,直叶则故意表示,既然是哥哥请客,她一定要挑最贵的料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着,甚至开始替尚未归来的和人决定当天究竟该带多少钱。
「不过啊,有纪。」
「嗯?」
「要是哥哥到时候发现我们点了一大桌料理,会不会吓一跳啊?」
「应该会吧!」
有纪笑得十分开心。
「可是桐人君每次都说,只要大家吃得开心就好了嘛!」
「哦——哥哥居然会说这种话?」
「会啊!虽然有时候他也会一边看菜单,一边很认真地计算价格就是了。」
「啊哈哈!果然还是哥哥!」
直叶几乎能够想象和人坐在餐桌前,望着自己与有纪兴致勃勃点下的料理,先是露出困扰的表情,随后又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的模样。
大概最后还是会乖乖付钱吧。
毕竟,从小到大,哥哥虽然偶尔会抱怨她提出的要求太过突然,却总会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照顾她。至于有纪,只要那个紫发少女稍稍露出期待的眼神,和人恐怕就更难拒绝了。
想到这里,直叶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我觉得啊,到时候哥哥一定会说,『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啊哈哈!然后我就告诉他,是今天早上莉法一边吃意大利面,一边决定的!」
「等等!这样听起来不就像是我主动提议的吗!」
「咦?本来就是莉法先说想跟我们一起去吃饭的啊!」
「那、那是因为你刚刚讲得太好吃了嘛!」
「嘿嘿!所以莉法也很期待吧?」
「……当然期待啊。」
直叶回答得十分自然。
话音落下,她自己却稍稍怔了一下。
直到刚才,她都还在想象哥哥面对账单时的表情,以及有纪坐在旁边笑得十分开心的模样。那些画面明明只是尚未发生的约定,却已经鲜明得仿佛近在眼前。
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到时候应该穿上莉法平常的装备,还是换一套比较适合外出用餐的衣服。
有纪似乎也已经在另一端兴致勃勃地安排起来。
「啊,对了!那天我们可以先去逛街,再去吃饭!莉法之前不是说想看看阿鲁恩新开的那几家店吗?」
「咦?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莉法那时候不是说,有一家卖饰品的店,里面好像有很漂亮的发饰吗?」
「啊……对耶!」
直叶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那是之前听西莉卡提起的。听说有些饰品还会随着光线改变颜色,我一直想去看看。」
「那就一起去嘛!说不定还能找到很适合莉法的!」
「有纪也可以挑啊。到时候我们一起选。」
「好啊!」
「不过,要是哥哥陪我们逛太久,会不会又开始喊累?」
「啊哈哈!那就让桐人君负责拿东西!」
「这个主意不错!」
「对吧!」
她们说得越来越起劲,连原本只是简单的三人用餐,也渐渐变成了包含逛街、挑选饰品与品尝甜点的小小出游计划。
直叶偶尔会故意提出一些让哥哥为难的安排,有纪则总能立刻接上几句,仿佛两人已经结成了某种秘密同盟。
这样的对话让直叶觉得格外愉快。
尤其是当有纪笑着说起哥哥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亲近感,总能让她想起过去在ALO里三人一起冒险的日子。
那时候,哥哥总是走在前面,偶尔回过头确认她们有没有跟上;有纪则喜欢突然加快脚步,笑着向前冲去,接着又在远处转过身,朝他们挥手。
直叶曾经觉得,哥哥与有纪之间仿佛有一种只有彼此才能理解的默契。
可是,在一起经历了世界树的冒险,又像如今这样与有纪朝夕相处之后,她渐渐发现,自己也已经能够很自然地走进他们的日常。
她可以和有纪一起取笑哥哥,也可以在哥哥不在时,听有纪说起那些与他有关的小事。
甚至像现在这样,两人还能够兴致勃勃地替他安排一场尚未决定日期的约会——或者说,三个人的聚餐。
想到这里,直叶又笑了。
然而,当她不经意地望向餐桌另一侧时,那张始终空着的椅子再次映入眼帘。
她的笑容微微停顿。
椅子仍然整齐地靠在桌边,椅背上落着一片柔和的晨光。厨房里母亲留下的另一份早餐也还在原处,装着肉酱的容器静静地摆放着,仿佛只要再过一会儿,那个熟悉的黑发少年就会从楼梯上走下来,打着呵欠,随口问一句今天早餐吃什么。
过去,这样的早晨曾经出现过无数次。
有时候哥哥会因为前一天晚上因在ALO里陪伴有纪太久而晚登出导致睡过头,匆匆忙忙地跑进厨房;有时候则会比她更早起床,坐在餐桌旁和探测器另一端的有纪低语,连她走进来都没有立刻察觉。
直叶常常会因此抱怨几句,而哥哥通常只是露出那副有些困扰的笑容。
如今,厨房里依旧有母亲准备的早餐,也有从窗外洒进来的晨光。
只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三天没有出现了。
直叶低下头,用叉子轻轻卷起一小团面条。金属叉尖碰到盘底,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哥哥回来以后,要是知道我们已经替他决定好请客的事情,一定会很头痛吧。」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刚才一样轻快。
「啊哈哈……一定会的。」
有纪轻声附和。
那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只是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透明半球中的镜头缓缓转向那张空着的椅子,停留了片刻。
直叶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稍稍侧过脸,顺着镜头的方向望去。阳光正从椅背上缓缓移动,桌面上留着一片浅淡的影子,而原本应该坐在那里的人,仍然没有回来。
过了一会儿,镜头才重新转向她。
「不过,我想桐人君最后还是会答应的。」
有纪轻声说道。
直叶望着肩头的镜头,轻轻点了点头。
「嗯。」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重新浮起柔和的笑意。
「哥哥就是这样的人嘛。」
「对啊。」
有纪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让直叶想起,哥哥以前曾经说过,有纪只要遇到高兴的事情,就会笑得特别开心;而每当她努力想让别人放心时,声音又会变得比平常稍稍柔和一些。
现在,直叶似乎也已经能够分辨出其中的差别了。
她将最后几根面条卷上叉子,慢慢送入口中。稍稍放凉的肉酱依旧保留着熟悉的酸甜滋味,厨房里温暖的空气与窗外寒冷的晨色隔着一层玻璃,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有纪。」
「嗯?」
「等哥哥回来,我们就马上告诉他吧。」
「告诉他什么?」
「当然是请客的事情啊!」
直叶故意摆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们都已经讨论这么久了,总不能让他随便找个理由推掉吧?」
「啊哈哈!说得也是!」
有纪的声音重新明亮起来。
「那到时候就由莉法先开口,我在旁边帮忙!」
「咦?为什么是我先开口?」
「因为莉法是妹妹嘛!妹妹提出的要求,桐人君一定会认真考虑的!」
「那有纪呢?」
「我负责在旁边说『桐人君,拜托啦』!」
「……啊哈哈哈哈!」
直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样哥哥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嘛!」
「嘿嘿!就是这样!」
透明半球里的镜头得意地上下晃动起来。
直叶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伸手轻轻扶住肩头的装置,免得自己笑得太厉害,让它跟着晃动。
「真是的……有纪,你最近真的越来越坏心眼了。」
「咦——!明明莉法也很赞成嘛!」
「好啦好啦,我承认。」
直叶侧过脸,望着那枚小小的镜头。
「那就等哥哥回来以后,我们三个一起去。」
「嗯!」
有纪回答得十分响亮。
「一起去!」
直叶望着镜头,嘴角仍然带着笑意。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透明半球,像是在与另一端的少女约定什么。
镜头随之微微转动,停在她的指尖附近。
过了片刻,有纪又兴致勃勃地说起那家餐厅的甜点,似乎想起了还有一道特别推荐的料理。直叶便顺着她的话题继续问下去,偶尔故意表示自己想点最贵的那一份,引得有纪再次笑出声来。
厨房里的挂钟继续走动着。
窗外的晨光已经比刚才明亮许多,照在餐桌上,也照亮了直叶左肩那枚小小的透明半球。母亲留下的肉酱意大利面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盘子旁的水杯映出细碎的光点,而两名少女的谈笑声则随着时间缓缓流淌,在这个平凡的冬日早晨里留下了一份温暖。
她们继续讨论着阿鲁恩小巷里的餐厅,讨论着想吃的料理、想逛的店铺,以及应该让桐人负责多少开销。
有时候,直叶会忍不住朝那张空着的椅子望上一眼;有时候,透明半球里的镜头也会悄悄转向同一个方向。
不过,每当其中一人重新开口,另一人总会很自然地接上话题。
她们谈论着下一次三个人一起吃饭的约定,仿佛只要把那家餐厅、想吃的料理,以及该由谁负责付钱都事先决定好,等和人回来以后,就能够直接拉着他出门。
而那张属于他的椅子,依旧安静地等待着主人归来。
「啊,对了,莉法!刚才说的那家餐厅啊,其实还有一种很好吃的水果塔哦!上面放着好多草莓,旁边还会附上一小球冰淇淋!我上次跟桐人君去的时候,本来只打算吃一口,结果不知不觉就把整份吃光了!」
「咦?真的吗?那我一定要点那个!」
直叶一边笑着回应,一边用叉子卷起几根意大利面,送入口中。母亲准备的肉酱依旧保留着温热,番茄的酸甜与肉末的香气在舌尖交融,让她忍不住又多吃了一口。她稍稍低下头,想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拉近一些,固定在左肩上的探测器却随着身体的倾斜轻轻晃动起来。
透明半球内部随即传来一阵细微的机械转动声。原本朝向餐桌的镜头缓缓移动,先是掠过盘中的意大利面与桌上的水杯,随后随着有纪在虚拟空间中的视线变化,逐渐转向直叶胸前。由于镜头与她的肩膀距离很近,画面里的校服外套忽然占据了大半视野。
「……咦?」
扬声器里传来有纪略显意外的声音。
直叶正准备把叉子上的面条送入口中,听见这声轻哼,便稍稍偏过脑袋。
「怎么了,有纪?是不是又想到什么好吃的东西了?」
「唔……莉法啊。」
「嗯?」
「我刚刚突然发现一件事耶。」
有纪的语气听起来格外认真。直叶不由得停下动作,叉子上的面条还悬在盘子上方。
「什么事?」
「莉法的身材真的很好呢!」
「……咦?」
直叶愣了一下。
她先是眨了眨眼睛,随后顺着镜头的方向低头望去,这才终于意识到有纪究竟在观察什么。几乎就在下一瞬间,一股热意便迅速爬上了她的脸颊,连原本准备送入口中的面条都忘记了。
「等、等等!有纪!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啊!」
她急忙伸手调整探测器,想把镜头重新转向自己的脸,偏偏右手还握着叉子,动作一乱,几根面条便从叉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回盘子里,溅起一点肉酱。
「啊!」
直叶赶紧抽出纸巾,擦去落在桌面上的酱汁。
「真是的……都怪你突然说这种话啦!」
「咦——?可是我只是说出刚刚看到的事情嘛!」
有纪回答得理所当然。
「莉法的胸部好丰满哦!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长得那么大啊?」
「什、什么怎么样啦!」
直叶差点又把叉子掉进盘子里。她连忙将餐具放下,红着脸望向肩头的透明半球,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却只挤出一句毫无气势的抗议。
「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嘛!而且你也太突然了吧!」
「咦——?可是我真的很好奇啊!」
「好奇也不用这么直接地问出来啦!」
「啊哈哈!莉法害羞了!」
「有纪——!」
直叶忍不住提高声音,然而那声抗议才刚出口,扬声器里便传来有纪毫无顾忌的笑声。她原本还想摆出年长者的架势好好说教几句,结果听见对方笑得如此开心,连自己也险些跟着笑出来。
她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整理了一下校服外套的衣襟,随后重新拿起叉子。
「真是的……你平常跟哥哥说话也是这么直接的吗?」
「嗯?有时候吧!」
「……有时候?」
直叶微微眯起眼睛。
「不过这种事情我才不会问桐人君呢!」
「那为什么要问我啊!」
「因为莉法是女孩子嘛!而且我们关系这么好!」
有纪回答得十分干脆,仿佛这已经是一个再充分不过的理由。透明半球里的镜头还轻轻上下晃动了两下,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说法。
直叶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忽然卡在喉咙里。她望着那枚镜头,最终只能摇头叹气,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你还真是……越来越会让人招架不住了。」
「嘿嘿!这是在称赞我吗?」
「你觉得呢?」
「那我就当成称赞啦!」
「……真拿你没办法。」
直叶轻轻笑了起来,顺手卷起几根面条。她忽然想起,在世界树展开救援行动的那段日子里,有纪也是这样,总能毫无预警地说出一些令人措手不及的话。无论是面对强敌时突然提出大胆的作战计划,还是在休息时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讨论桐人的事情,这个紫发少女似乎总有办法让周围的人跟着她的节奏走。
如今,即使隔着一枚掌心大小的探测器,这份天真而大胆的性格依然丝毫没有改变。
不过,就在直叶准备继续取笑她时,透明半球里的镜头却轻轻转动了一下。
「其实啊……」
有纪的声音稍稍放轻。
「我以前就有点在意这件事。」
「嗯?」
直叶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表情微微一顿,刚刚卷起的面条也暂时停在了盘子上方。
「就是……我还没长期住进医院病房的时候,身材就比较娇小嘛。那时候看见其他同龄的女孩子,偶尔也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一直没什么变化。」
有纪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却多了一点平常很少听见的迟疑。
「尤其是胸部啦。以前跟其他女孩子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想,为什么大家都慢慢长大了,只有我好像还停在原来的样子呢?」
直叶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纪……」
「而且哦,就连ALO里的我也是这样耶!」
有纪很快又恢复了原本轻快的语气,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明明是黑暗精灵,耳朵尖尖的,头发也很漂亮,穿上装备以后看起来还挺帅气的,可是身材还是跟现实中的我差不多!我有时候看见其他女玩家穿着漂亮的衣服,就会想,自己要是也能像她们那样就好了。」
「啊……原来你也会在意这种事情啊。」
直叶有些意外地望着镜头。
在她的印象里,有纪向来是个对自己的剑术与行动充满信心的女孩。无论面对怎样的对手,她都能带着灿烂的笑容拔剑迎战;即使偶尔遭遇挫折,也总会很快重新振作起来。直叶甚至曾经觉得,像有纪这样开朗的人,大概很少会为了自己的外表烦恼。
「当然会啊!我也是女孩子嘛!」
有纪回答得理直气壮,随后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而且……莉法你觉得……桐人君很喜欢我吗?」
「嗯?那当然啊。还用问吗?」
直叶几乎想也没想便回答。
「可是我有时候会想……他会不会比较喜欢像莉法这样,胸部比较大的女孩子呢?」
这一次,直叶彻底愣住了。
她望着肩头的透明半球,隔了好几秒才眨了眨眼睛。刚才因为突如其来的话题而泛起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如今又因为有纪的问题而浮现出另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纪。」
「嗯?」
「你该不会真的一直在担心这种事情吧?」
「也没有一直啦!」
有纪连忙回答,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只是偶尔会想到嘛!尤其是跟桐人君一起去买衣服的时候,有些漂亮的衣服穿在我身上,感觉就是跟其他女孩子不太一样……」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即小声补充:
「虽然桐人君每次都说很好看就是了。」
直叶听见最后一句话,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她将叉子上的面条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之后才开口。
「那不就好了嘛。」
「咦?」
「既然哥哥都说很好看了,你还担心什么啊?」
「可是……桐人君有时候也太过会哄人开心嘛!」
「哥哥?」
直叶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忍不住反问了一声。
「你说那个哥哥很会哄人开心?」
「咦?难道不是吗?」
「噗……啊哈哈哈哈!」
直叶终于笑出了声,连忙用手背轻轻掩住嘴巴,等咽下口中的食物之后,才重新望向肩头的镜头。
「有纪,你对哥哥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误解啊!」
「咦——!为什么啦!」
「因为哥哥啊,虽然有时候确实会说出很温柔的话,可是碰到这种事情,他通常比谁都容易害羞耶!尤其是要他认真称赞一个女孩子的时候,搞不好自己都会先不好意思起来。」
直叶说着,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和人被突然要求评价女孩子衣着时的模样。那个在虚拟世界里能够冷静面对强敌的黑衣剑士,一旦碰上这种日常生活中的难题,反而常常会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啊……」
有纪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这么说起来,好像真的是这样耶。」
「对吧?」
「上次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衣服给他看,他一开始还说『嗯,很适合你』,结果我问他到底哪里好看,他就突然变得很困扰!」
「噗……」
直叶忍住笑意,稍稍压低声音,模仿起哥哥平常说话的语气。
「『那、那个……就是整体的感觉吧。』」
「啊哈哈哈哈!对对对!他真的差不多就是这么说的!」
有纪笑得格外开心,连镜头都跟着上下晃动起来。
「而且他后来还说什么『颜色也很适合你』,可是我问他为什么,他又开始想了好久!」
「啊哈哈!那肯定是哥哥正在拼命想办法回答吧!」
「真的耶!他那时候的表情超认真的!」
「我完全可以想象!」
两名少女的笑声再次充满了厨房。
直叶甚至故意摆出哥哥思考难题时的模样,微微皱起眉头,托着下巴,仿佛正在研究什么复杂的电子机械设计。结果有纪一听便笑得更加厉害,连扬声器里都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等、等等……莉法!你这样模仿桐人君,真的太像了啦!」
「是吧?我可是从小看到大的哦!」
「啊哈哈哈哈!」
直叶也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直到眼角都泛起一点泪光,才终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稍稍平复呼吸。
「所以啊,有纪,哥哥既然认真告诉你很好看,那多半就是真的觉得很好看。那家伙在这种事情上,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擅长说漂亮话。」
「唔……」
有纪发出一声若有所思的轻哼。
「而且啊……」
直叶稍稍偏过脸,望着透明半球里的镜头,声音也随之柔和下来。
「哥哥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长得可爱,或者胸部一定要很大的。」
「……嗯?」
「你想想看,你们两个最初认识的时候,哥哥就已经很喜欢跟你待在一起了吧?后来你们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
直叶说到这里,脑海中浮现出世界树救援行动结束后,哥哥与有纪并肩飞向成群守护骑士的画面。
那个平常总喜欢独自承担事情的黑衣剑士,在有纪面前偶尔会露出连妹妹都很少见到的放松表情。直叶还记得,冒险途中只要有纪突然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桐人往往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已经被她拉着往前走;而当有纪兴致勃勃地说起下一场战斗时,他虽然嘴上会提醒她别太冲动,眼里却总会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温柔。
有纪也是一样。只要看见桐人,她那双紫色的眼睛便会亮起来,仿佛无论经历过多少次冒险,仍然有说不完的话想与他分享。
「我觉得啊,哥哥最喜欢的,应该就是那个会笑、会闹、会跟他一起冒险,有时候还会让他头痛的有纪吧。」
扬声器里安静了一瞬。
「……会让他头痛?」
「对啊!」
直叶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顺手用叉子卷起几根面条。
「像是突然拉着他去挑战强敌啦,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就想冲过去啦,还有刚才说要让他请我们吃最贵的料理啦。」
「咿——!莉法,你怎么把这些都扯进去了!」
「因为这才是有纪嘛!」
直叶笑着回答。
「而且,哥哥看起来也很乐在其中啊。」
「唔……」
有纪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认真回想什么。
「……是这样吗?」
「当然是啊。」
直叶的声音柔和下来。
「至少,我认识的哥哥就是这样。」
透明半球里的镜头安静地朝向她,过了片刻,才轻轻上下晃动了一下。
「……嘿嘿。」
有纪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听莉法这么说,感觉好像真的有点安心了呢。」
「那就好啊。」
直叶也跟着笑了。她将叉子上的面条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心情也随着有纪重新明亮起来的声音而放松了不少。
然而,她才刚准备继续享用早餐,有纪便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那……莉法有没有什么秘诀啊?」
「秘诀?」
直叶疑惑地停下动作。
「对啊!比如说,要吃什么东西,或者做什么运动,才能让胸部变得比较大的?」
「……你还没放弃这个问题啊!」
直叶忍不住扶住额头。
刚才她还以为两人已经顺利把话题转向了哥哥,结果绕了一大圈,居然又回到了最初那个令她脸红的问题上。
「啊哈哈!因为难得有机会问莉法嘛!」
「真是的……」
直叶想了想,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这种事情主要还是跟每个人的体质和成长情况有关吧?我也没有特别做过什么。平常就是练剑道、上学、吃饭而已。」
「咦——?这样就可以了吗?」
「所以我才说没有什么秘诀嘛!」
「那我现在应该开始多练剑道吗?」
「等一下!剑道跟胸部大不大没有直接关系啦!」
「啊哈哈哈哈!」
有纪笑得十分开心。
直叶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又想起刚才有纪那副认真求教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透明半球的外壳。
「而且啊,真要说起来,你在ALO里的身手可比我厉害多了吧?要是连剑技都能让来胸部变大的话,那我岂不是早就被你甩得远远的了?」
「咦?剑技真的能让胸部变大吗?」
「我只是比喻啦!」
「啊哈哈!我知道啦!」
直叶彻底败下阵来,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望着那枚还在轻轻晃动的镜头,她忽然又想起了有纪在ALO中的模样。
「不过,有纪,我倒是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啊。」
「咦?」
「你在ALO里不是一直很喜欢那套黑暗精灵的外形吗?紫色的头发、轻巧的身形,再配上那把黑曜石长剑,明明就很帅气。」
「真的吗?」
「真的啊!而且你不是最擅长利用速度跟剑技压制对手吗?每次看你在战斗中突然冲出去,我都觉得你简直像一道紫色的闪电。」
「哦哦!紫色的闪电!」
有纪似乎很喜欢这个形容,声音一下子变得兴奋起来。
「这个听起来好帅耶!」
「对吧?」
「那下次我是不是应该跟桐人君说,让他也这样叫我?」
「啊哈哈!你真的会这么做啊?」
「当然啦!」
有纪得意地回答,随后又稍稍停顿了一下。
「不过……」
「嗯?」
「如果桐人君真的喜欢现在的我,那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直叶望着肩头的镜头,原本准备接上的玩笑忽然停在嘴边。
她想起有纪刚才提到现实中的身体时,那种故作轻快的语气,也想起她平常总是兴致勃勃地谈论ALO中的冒险,仿佛只要进入那个世界,就能够重新拥有无数种可能。
然而,无论虚拟世界中的剑术有多么出色,有纪仍然是一个会在恋人面前害羞、会因为衣服是否适合自己而烦恼的普通女孩。
直叶放下叉子,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透明半球的外壳。
「有纪。」
「嗯?」
「下次见到哥哥,你就直接问他好了。」
「咦——!」
有纪立刻发出一声惊叫,音量甚至比刚才抗议电影剧透时还要高。
「这、这种事情怎么问得出口啦!」
「刚才你不是问我问得很自然吗?」
「那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
「因为莉法是女孩子,桐人君可是男孩子啊!」
「哦——?」
直叶故意拖长声音。
「原来我们家的绝剑大人,也有不敢问的问题啊?」
「莉法——!」
「啊哈哈哈哈!」
这回轮到直叶笑得停不下来。
她甚至可以想象,有纪此刻正坐在虚拟空间里,鼓着脸颊,眼睛瞪得圆圆的模样。那个面对强敌时总能毫不犹豫拔剑冲锋的少女,居然会因为这样一个小小的问题而慌张起来,实在让她觉得既有趣又可爱。
「好啦好啦,我不捉弄你了。」
直叶笑着举起一只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不过啊,我觉得你真的可以相信哥哥一点。他既然喜欢你,就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你也不用总拿自己跟别人比较嘛。」
「……嗯。」
有纪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恢复了平常的活力。
「好!那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等桐人君回来以后,我就穿那套之前新买的衣服给他看!」
「哦哦!不错嘛!」
「然后问他好不好看!」
「嗯嗯!」
「如果他说好看,我就再向他问清楚到底哪里好看!」
「噗……」
直叶差点再次笑出来,连忙把刚刚卷好的面条放回盘子里。
「你这是打算为难哥哥吧?」
「啊哈哈!谁叫他每次都只说『很适合你』嘛!」
「那到时候哥哥可就惨了。」
「嘿嘿!」
有纪笑得十分得意。
直叶也跟着笑了起来。她一边继续享用盘中的意大利面,一边听有纪兴致勃勃地讨论自己在ALO里买过的衣服,以及下次想尝试的搭配。有纪偶尔还会询问她的意见,直叶便认真替她出主意,甚至提议改天两人可以一起去阿鲁恩的服饰店逛逛。
「那莉法也要一起挑哦!」
「咦?我也要?」
「当然啦!我想看看莉法穿不同风格的衣服!」
「啊哈哈……那你可别故意替我挑太奇怪的。」
「怎么会!我一定会挑很适合莉法的!」
「……为什么听你这么说,我反而有点担心啊?」
「咿——!莉法好过分!」
两人又笑闹了一阵。
直叶慢慢卷起盘中剩余的意大利面,偶尔喝上一口水,听有纪继续描述阿鲁恩服饰店里那些漂亮的衣服。窗外的晨光已经比刚才明亮了许多,照在桌面上,也映出了透明半球外壳上的细小光点。
就在她准备再吃一口时,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餐桌另一侧。
那里依旧摆着哥哥平常坐的椅子。
椅背整齐地靠在桌边,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缓缓移动的痕迹。直叶忽然想起,如果哥哥今天也在家,刚才那场关于身材与衣服的讨论,大概会让他尴尬得连早餐都吃不下去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哥哥要是知道我们刚刚聊了什么,肯定会很头痛呢。」
「啊哈哈!那我们就先不要告诉他!」
「咦?刚才不是还说要让他评价衣服吗?」
「那是另一回事啦!」
「真是的……」
直叶笑着摇了摇头,又卷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
透明半球里的镜头轻轻转动,朝着那张空着的椅子停留了片刻。
「……不过,还是希望桐人君早点回来呢。」
有纪轻声说道。
直叶咀嚼的动作稍稍放慢。
她望着那枚镜头,随后也朝餐桌另一侧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位置已经空了三天,母亲留下的另一份早餐仍然安静地放在厨房里,而原本总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家中的黑发少年,至今仍然没有传来新的消息。
直叶轻轻放下叉子。
「嗯。」
片刻之后,她伸手扶稳左肩上的探测器,重新露出微笑。
「等哥哥回来,我们再一起去挑衣服、吃甜点吧。」
「……嗯!」
有纪的声音再次明亮起来。
「说定了哦,莉法!」
「当然。」
直叶正准备再次将叉子伸向餐盘,手却忽然停在了半空中。她像是终于想起了一件从早上起便一直惦记着的事情,先是轻轻「啊」了一声,随即将叉子放回盘沿,转头望向旁边的椅子。那里放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是她今天早上浏览网络时特意留下来的东西。
「……对了!」
她伸手拿起那张纸,嘴角随之浮现出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容。
「那个啊,有纪……刚刚你还在睡觉的时候,我在网络上看见了一则很有意思的消息喔?」
「咦?什么消息?」
「哼哼,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直叶故意卖了个关子,将那张A4大小的打印纸举到固定在左肩的探测器前方。考虑到镜头与纸面的距离,她还特意调整了几次角度,直到透明半球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械转动声,镜头稳稳对准了纸张中央,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张从日本国内规模最大的VRMMO游戏情报网站「MMOTomorrow」,通称「M Tomo」的新闻栏打印下来的网页。最上方印着网站熟悉的标志,下方则是一行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版面的粗大标题。
《决定Gun Gale Online最强者的大混战!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正式大赛三十名参赛玩家名单出炉!》
标题下方附着一段简短的赛事报道,介绍了前一晚刚刚结束的预赛,以及将在今晚举行的正式大赛。报道末尾则按照预赛组别,整齐地列出了全部三十名取得正式大赛资格的玩家游戏ID。直叶将纸张稍稍往下移动,伸出修剪得十分整齐的食指,轻轻点在名单中靠近下方的一行文字上。
「来,看看这里。」
她的指尖正好停在「F组第一名:Yuuki〈初〉」这一行。
「有纪,看来你昨晚在GGO闹得很大哦!」
探测器的扬声器安静了短短一瞬,紧接着便传来少女略显夸张的惊呼。
「咦咦咦——!?被你发现了吗,莉法!」
「当然会发现啊!你以为我是谁?」
直叶得意地挺起胸膛,仿佛刚刚完成了什么相当了不起的调查工作。
「我可是一直都有关注M Tomo的!而且,话说当初你在M Tomo上发出挑战全ALO强者的帖子,也是我先发现,然后告诉哥哥的喔!」
「啊……是这样吗?」
「哼哼!要是那时候我没看到那篇帖子,哥哥说不定就不会跑去向你挑战。这样一来,你们两个也未必会像现在这样在一起了呢!」
说到最后,直叶那张留着整齐刘海、带着运动少女特有清爽气息的脸庞上,已经浮现出几分小小的得意。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睛里闪烁着顽皮的光芒,仿佛正等待某位大名鼎鼎的「绝剑」郑重感谢自己的丰功伟绩。
「唔……」
有纪似乎真的被这番话难住了。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若有所思的轻哼,过了片刻,她才用一种刻意压低、显得格外严肃的声音回答:
「这么说来,莉法岂不是我和桐人君的大恩人?」
「现在才发现吗?」
「那可不得了!我是不是应该准备一份很厉害的谢礼才行?」
「嗯嗯,至少要请我吃一顿大餐吧?」
「只有一顿就够了吗?我还以为莉法会要求三顿呢!」
「咦?三顿也可以吗?」
「啊哈哈!莉法,你也太贪心了吧!」
直叶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原本只是想逗逗有纪,结果反而被对方顺势捉弄了一番,于是故意鼓起脸颊,对着镜头摆出一副不满的模样。
「真是的!我可是帮你找到了这么好的男朋友耶!」
「嘿嘿……这倒是真的。」
有纪的回答忽然轻了几分。
那声音里依旧带着笑意,却比刚才柔和许多,仿佛只要提起那个名字,便会自然而然地想起某些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往事。直叶听出了那一点细微的变化,原本准备继续说出口的玩笑也跟着缓了下来。
她想起哥哥与有纪在ALO里相处的模样。自从世界树事件结束以后,自己与有纪便越来越亲近,有时候两人光是聊起剑术、冒险,或者女孩子之间那些琐碎的话题,就能把时间忘得一干二净。哥哥站在旁边等了半天,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问上一句「你们两个是不是把我忘了」,而有纪通常会笑着拉住他的手,自己则会故意回答「哥哥偶尔也要学会等待嘛」。
那个时候,和人总会露出一种既无奈又拿她们没办法的表情。
想到这里,直叶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好啦好啦,谢礼的事情以后再说。反正等哥哥回来,我一定会向你们两个讨的!」
「没问题!到时候让桐人君请客!」
「喂,为什么最后又变成哥哥付钱啦!」
「因为莉法刚刚不是说了吗?他可是很好的男朋友耶!」
「那跟付钱有什么关系啊!」
「啊哈哈哈哈!」
两人的笑声透过小小的探测器交叠在一起,令清晨的餐厅多了几分平日里熟悉的热闹。
她下意识地朝餐桌另一侧望了一眼。
那张椅子依旧安静地靠在桌边。
直叶的笑容稍稍停顿,随即又将目光转回手中的打印纸。她轻轻清了清嗓子,像是重新想起自己原本准备追究的事情。
「啊啊,扯远了!」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随后用带着几分责备的口吻说道:
「有纪,你也真是的!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你转移进GGO,是要把哥哥给带回来的吧?结果呢?哥哥的消息还没找到,你倒先跑去参加什么BoB预赛,而且还拿了F组第一名!」
「啊哈哈……」
「真是的!难道你是怕GGO的玩家不知道ALO有个叫『绝剑』的超强剑士,所以特地跑过去大闹一场吗?」
「莉法——!」
「干嘛?」
「你怎么就认定那个Yuuki一定是我呢?」
「……咦?」
直叶眨了眨眼睛。
探测器另一端的少女仿佛抓住了什么绝妙的辩解理由,语气一下子又变得活泼起来。
「你想想看嘛,Yuuki应该算是很普通的名字吧?我当初取这个ID,也只是把姓氏省略掉而已。说不定GGO里的那个人,名字叫作悠木,或者有希,又或者是其他读音相同的名字呢!嗯嗯,完全有可能!」
最后那个「嗯嗯」还说得煞有介事,仿佛连她自己都已经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直叶望着镜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缓缓眯起眼睛。
「哦——?到了这个地步,还打算做垂死挣扎吗?」
「咦?什么垂死挣扎?我只是在说明一种合理的可能性喔!」
「很好。那么,绀野木绵季小姐,请你稍等一下。」
「等、等等!为什么突然叫人家全名啦!」
直叶故意发出一声像反派角色般的冷笑,随即将打印纸放到餐桌上,伸手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书包。她早上为了整理课本,已经将书包带到了餐厅,此刻正好省去了回房间寻找的工夫。
「既然嫌疑人坚持否认,那就只好请出决定性的证据了!」
「莉法,你现在好像侦探喔!」
「那当然!而且还是马上就能破案的名侦探!」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书包的夹层里取出一台薄型平板电脑,重新坐回椅子上,将平板放在餐盘旁边。随着手指熟练地划过屏幕,《Gun Gale Online》的官方网站很快便出现在眼前。
网页载入后,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的赛事页面随即展开。直叶点开预赛记录,六组对战一览表便整齐地排列在屏幕上。她径直选择F组,让整张对战表放大到全屏幕,随后又用两根手指将其中一场比赛的记录进一步放大。
「好了,有纪。请看这里。」
「唔……?」
有纪顺着直叶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
画面中央并排显示着两个游戏ID。
左边是「Huey」。
右边则是「Yuuki」。
从右侧名字延伸出去的淡光线条一路连接到下一轮,清楚地标示着那场比赛的胜利者。
「名字相同还可以说是巧合,对吧?」
「嗯、嗯!」
「那我们再看看这个。」
直叶轻轻点下两个名字上方的回放图标。
平板屏幕随即切换成一段比赛录像。
画面中,一名身材魁梧的男性玩家正扛着巨大的M240B通用机枪,对前方展开猛烈射击。枪口不断喷出橘黄色的火焰,接连不断的弹雨几乎封锁了丛林间的小径,而在那片密集的火线前方,一名紫发少女却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向前冲刺。
她手中的紫红色光剑划出一道道鲜明的光弧,精准地迎向接近身体的子弹。每一次剑锋与弹丸接触,画面中都会迸出短促的火花,而她的脚步始终朝着敌人所在的位置逼近。待双方距离缩短到足以发动剑技的瞬间,少女猛然踏地,光剑随着身体前倾化作一道笔直的闪光。
「夺命击」。
下一刻,光刃贯穿了那名魁梧壮汉的虚拟身体。
直叶就在这里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紫发少女完成突刺的瞬间。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持剑的右臂伸展出去,另一只手则自然地保持着平衡。即使隔着一层平板屏幕,那种凌厉而又充满活力的战斗姿态,依然让人想起ALO里那个曾经向无数强者发起挑战的黑暗精灵少女。
直叶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画面上的人物。
「怎么样?这个动作、这个身姿,还有最后那一记『夺命击』……你该不会连这个都想说是巧合吧?」
她笑着抬起头,将平板往探测器镜头前推近了一些。
「还敢说不是你吗,有纪!」
然而,预料之中的抗议声迟迟没有响起。
「……有纪?」
直叶维持着举起平板的姿势,等了片刻。
另一端依旧安静。
此刻,在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的专用虚拟空间里,有纪正凝视着探测器传来的影像。
那段录像中的少女保持着突刺的姿势,紫红色光剑从右臂前方笔直延伸出去,剑锋周围凝固着几颗尚未消散的火花。画面中的一切都十分熟悉,毕竟那正是她昨晚亲身经历过的战斗;然而,当直叶将平板推近镜头,让那道光剑与自己的身影几乎占据整个视野时,另一块系统视窗却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昨晚,格洛肯总统府地下二十层的预赛待机巨蛋里,同样有人调出了她与休伊交战的录像。
那名玩家披着暗灰色长袍,面部隐藏在暗红色护目镜后方。经过电子效果器处理的呼吸与嗓音,伴随着细微的「咻、咻」声,从长袍下传出。对方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缓缓点向画面中的紫发少女,随后又将视线转向她。
——你就是、黑衣剑士吗?
有纪的右手指尖微微蜷缩。
那句话并非第一次响起。灰袍人曾经近距离向她重复询问,而那双护目镜后的暗红色光芒、靴底踏在地面上的声响,以及刻意压低的电子嗓音,都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尤其是那根指向系统视窗的手指。
它让有纪想起了另一个夜晚。
旧艾恩葛朗特第二十四层的森林,夜色沉重得仿佛连树叶间的风声都被吞没。加雷斯倒在地上,周围散落着战斗留下的痕迹,姐姐蓝将年幼的她紧紧护在怀里。透过姐姐肩头的缝隙,她看见那些属于「微笑棺木」的身影,也看见那个被称作「赤眼沙萨」的男人。
随后,黑色的马影冲破夜幕。
一名穿着黑衣的少年骑着马闯入混乱之中,拼命朝她们所在的方向赶来。
有纪记得那一刻自己握住剑柄的感觉。
手指明明已经触碰到熟悉的武器,身体却像突然失去了与意识之间的联系,连举剑这样早已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都变得遥远而困难。姐姐的声音、男人们令人战栗的笑声,以及那个黑衣少年奋力冲来的身影,在记忆中交错成一片。
她缓缓收拢右手,掌心传来一阵虚拟触觉所模拟的轻微压力。
昨晚面对灰袍人时,那种迟滞又一次出现了。
她曾经怀疑,对方或许与「赤眼沙萨」有关。可是,真正让她此刻无法平静的,却是那个人反复提起的另一个称呼。
黑衣剑士。
桐人君。
有纪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画面上,思绪却已经飘向那个连续三天没有传来消息的少年。
她想起他在ALO里陪自己对练时的模样。明明已经熟悉彼此的招式,却总会在她突然改变攻击节奏时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想起两人坐在新生艾恩葛朗特的草地上休息时,他会一边望着远处的天空,一边漫不经心地握住她的手;也想起他偶尔露出的那种温柔笑容,仿佛只要看见她高兴,自己便也会跟着放松下来。
那些原本随时都能重新拥有的平凡时刻,如今却忽然变得遥远。
她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了。
甚至连一句简短的「我没事」,都还没有等到。
有纪轻轻咬住下唇,目光从录像里的光剑移向画面边缘。
她知道桐人进入GGO之前,曾经接受菊冈诚二郎的委托,却始终没有向她说明调查的真正内容,临行前只留下了近乎随意的一句「去去就回」,连米特、克莱因和艾基尔也没有得到更多消息。
桐人一向习惯独自承担危险。正因为熟悉他,她才更加清楚,那个少年有时会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很后面的位置。
灰袍人为什么会询问自己是不是「黑衣剑士」?
他是否认识桐人?
桐人至今失去联系,又是否与那个人有关?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在脑海中浮现,却始终没有任何答案。
有纪缓缓垂下视线,握紧的右手在身侧微微发颤。过了片刻,她才将手指一点点松开,重新望向眼前的影像。
「有纪……?」
熟悉的声音终于将她拉回了现实。
「有纪,怎么了?」
直叶已经将平板稍稍放低,身体微微向前倾,脸上的得意神情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担忧。
「是我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吗?对不起……我只是想逗逗你。」
「咦?啊……!」
有纪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沉默了多久,急忙开口。
「不是啦,莉法!你没有做错什么!」
「真的?」
「真的真的!只是……刚刚看到那段录像,突然想起昨晚比赛时发生的一点事情。」
「昨晚的比赛?」
「嗯。」
有纪稍稍停顿了一下。
「遇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玩家。不过,详细的事情我还想再确认一下,所以现在也说不清楚。」
直叶的眉头轻轻蹙起。
「奇怪的玩家……?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只是说了些奇怪的话啦。你也知道,游戏里总有各种各样的人嘛!」
有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随后又补上一句:
「而且,你刚刚看到录像了吧?我可是赢了五场比赛的喔!」
「这个我当然知道……」
直叶低头看了一眼仍停留在平板上的战斗画面,接着伸手将屏幕关闭。随着画面暗下去,屏幕表面映出了她自己的脸,以及左肩上那枚小小的透明半球。
「可是,有纪,比赛赢了和我担心你,是两回事啊。」
「……莉法?」
直叶将平板放到一旁,指尖轻轻碰了碰餐盘边缘。她似乎正在斟酌该如何开口,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望向左肩的探测器。
「昨天你准备登入GGO去找哥哥的时候……你也知道的,我其实很想和你一起转移过去。」
她说话的速度比刚才慢了许多。
「我都已经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吧?虽然我比较习惯ALO里的剑和魔法,不过GGO的操作方式,稍微练习一下应该也能适应。而且,两个人一起找,总比一个人方便吧?」
「嗯……」
「可是你一直坚持,说自己一个人过去就够了。朱涅也在旁边帮你说话,还一直跟我保证,说有纪一个人进入GGO肯定没问题。」
直叶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她说得那么有信心,我当时还差点真的被说服了呢。」
「啊哈哈……朱涅姐就是这样嘛。」
「嗯,我知道。她很相信你。」
直叶轻轻点头,随即垂下眼帘。
「可是,我也看得出来,她其实一直很担心你。只是她知道你已经决定好了,所以才站在你那边。」
餐厅里安静了下来。
墙上的时钟仍在规律地走动,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辆经过的声音。直叶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目光落在面前已经稍稍放凉的意大利面上,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我也一样啊,有纪。」
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我知道你很厉害。以前在ALO的时候,我就已经亲眼见识过了。世界树那次也是……如果没有你和哥哥,还有大家一起努力,我们根本没办法把米特姐给救出来。」
说到这里,她的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那座直插云霄的巨大世界树,以及自己与那两名剑士在世界树内部的巨蛋型空间里,迎着密密麻麻的守护骑士一同向上飞去的情景。
那时的她还记得,面对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阻碍,有纪依然能够笑着举起剑,朝身边的人喊出充满活力的话语。三人不断突破守护骑士的包围,最后终于抵达穹顶附近的巨大圆形石门。直叶拼尽全力掩护桐人与有纪穿过那里,目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而两人随后也终于在世界树顶端见到了被囚禁在鸟笼里的米特。
从那以后,直叶与有纪之间的距离便迅速缩短了。
她们会在ALO里约好一起冒险,也会聊学校、剑道、喜欢的食物,甚至偶尔联合起来捉弄哥哥。桐人有时会因为妹妹和恋人聊得太投入而露出一脸被冷落的表情,直叶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有些好笑。
可是现在,那个总会被她们一起捉弄的人,已经三天没有回来。
「所以,我当然相信你有办法照顾自己。」
直叶的声音轻了下来。
「只是……你昨天那么晚才从GGO回来,最后还是没有带回哥哥的消息。我本来想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怕你已经很累了。」
她抬起手,将探测器轻轻扶住,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装置侧面的外壳。
「我还想过,你会不会因为没找到哥哥,一个人在那里难过……」
「莉法……」
「结果今天早上,你还是跟平常一样,陪我聊天,听我讲电影的事情,还笑我吃得太多。」
直叶微微笑了一下。
「所以我刚才才想,至少让你看看昨晚比赛的新闻,逗你开心一点。毕竟你可是拿了F组第一名耶,这么厉害的事情,当然应该有人好好夸奖你才对。」
有纪静静听着。
她透过探测器看见直叶低垂的睫毛,也看见那双棕色眼睛里逐渐浮现出的湿润光泽。
直叶将脸靠近镜头,近得连呼吸时细微的鼻息都传进了麦克风。
「可是……有纪。」
她的手掌轻轻贴在探测器的外壳上,像是隔着那层坚硬的透明材料,想要触碰远在医院里的少女。
「哥哥应该……没有遇到危险吧?」
有纪的胸口微微一紧。
「还有你……你也应该没事吧?」
直叶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似乎察觉到了,便抿住嘴唇,试着调整呼吸。
「哥哥到现在都联系不上。我知道你一定比我更想见到他,也知道你会尽全力去找他……可是,我真的很担心。」
她稍稍低下头,额前的黑色刘海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已经三天没有听到哥哥的声音了。我不希望到了最后,连有纪你也……」
后面的话,直叶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的手依然停留在探测器上。
虚拟空间里的有纪望着那只贴近镜头的手,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隔着网络,她无法真正感受到直叶掌心的温度。可是那只手的动作,却让她想起两人在ALO里并肩飞行时,莉法曾经伸过来握住自己的手,也想起世界树事件结束后不久,莉法在空中牵着自己,耐心指导她与桐人空中舞步的诀窍。
那时,她还曾经因为掌握不好转身的时机,差点撞上桐人的额头。直叶笑得几乎连翅膀都忘记扇动,最后还是桐人伸手扶住了她,两个人才勉强在半空中站稳。
那样的日子,明明才过去不久。
有纪轻轻吸了一口气。
「莉法。」
直叶没有抬头。
「我不会离开的。」
那句话说得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直叶耳中。
她怔了一下,缓缓抬起脸。
「有纪……?」
「我还想和莉法一起去好多地方呢。」
有纪的声音里重新浮现出熟悉的笑意。
「刚刚不是说好了吗?等桐人君回来,我们三个要一起去阿鲁恩的餐厅吃饭。莉法还说要带我去看新发现的漂亮地方,对吧?」
「嗯……」
「而且,我还有好多事情想和莉法聊。刚刚的电影也是,等我看完以后,一定会把观影心得好好分享给莉法的!」
直叶望着镜头,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到时候可别因为我又说错什么,就一直怪我剧透哦。」
「咿——!那当然要看莉法说了什么嘛!」
有纪笑着回答,随后稍稍停顿,声音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莉法,我会回来的。」
直叶的目光微微一颤。
「桐人君也是。」
有纪想起新生艾恩葛朗特的天空,想起两人在浮游城中并肩走过的街道,也想起桐人偶尔向她谈起妹妹时,那种带着一点骄傲、又带着一点无奈的神情。
她将视线重新移向探测器传来的画面。
「我一定会把桐人君带回ALO,带回我们平时一起冒险的地方……」
她轻轻说道。
「还有,我也一定会把他带回这个家的。」
直叶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望着探测器镜头,仿佛一时之间忘记了该如何回应。
有纪随即用比刚才更加明亮的声音补充:
「我答应你!等今晚GGO的大会结束,我就继续去找桐人君。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他带回来,让他亲口跟莉法说『我回来了』!」
直叶静静看着镜头。
她想象着哥哥再次推开家门的模样。
也许他会像往常一样,一边脱鞋一边随口说声「我回来了」,然后在看见自己站在玄关时,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她甚至能够想象自己到时候会怎么责备他——为什么整整三天都没有联络,为什么又擅自跑去做危险的事情,为什么总是让身边的人担心。
想到这里,直叶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抬手揉了揉眼角,随后才重新望向镜头。
「……嗯。」
那张原本绷紧的脸庞,终于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哥哥就拜托你了……有纪。」
「这是当然的!」
有纪几乎立刻回答。
直叶听见她那充满精神的声音,忍不住轻轻笑了。
「真是的……有纪每次都这样。」
「咦?哪样?」
「就是明明自己也很担心,却还要想办法安慰别人啊。」
「啊哈哈!因为莉法也一直很照顾我嘛!」
「……嗯。」
直叶又轻轻抚摸了一下探测器。
「谢谢你,有纪。」
另一端的少女安静了片刻,随后发出一声柔和的轻笑。
「嘿嘿,不用谢啦。」
有纪看着直叶终于恢复些许精神的模样,心里却悄悄泛起一阵酸楚。
她想起昨晚自己从GGO登出时,明明知道直叶一直在等候哥哥的消息,却只带回了一场又一场比赛的胜利。今天早上,直叶还得反过来担心她会不会因为找不到桐人而难过。
那名总是带着笑容喊她「有纪」的少女,已经整整三天无法联系上自己最亲近的哥哥了。
而自己竟然还让她担心到这种地步。
有纪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双手。
她很想立刻见到桐人。
想听见他那略带低沉、偶尔会在开玩笑时显得有些得意的声音,想再一次握住他的手,想看见他在自己突然扑过去时露出措手不及的表情。哪怕只是像以前那样,两个人并肩坐在ALO某座浮岛的草地上,什么也不做地看一会儿天空,也已经足够让她感到幸福。
然而,眼下的GGO里仍有许多事情等待着她。
那个披着暗灰色长袍、戴着红色护目镜的玩家,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何会通过自己的剑技联想到「黑衣剑士」?他与SAO时期的「赤眼沙萨」是否存在联系?桐人进入GGO后便失去消息,这几件事情之间又究竟有没有关联?
有纪仍然记得灰袍人那根细长的手指,以及系统视窗上被点中的自己。
她也记得昨晚在GGO里认识的另一名少女。
那名留着水蓝色短发、背负巨大反器材狙击枪「黑卡蒂II」的狙击手——诗乃。
在与她的预赛决赛结束后,她们已经约定,要在今晚的BoB正式大赛里再次交手。
她想找到桐人,也想再次见到诗乃。
还有眼前这个正努力对自己露出笑容的女孩,她同样想好好守住刚才的约定。
「……有纪?」
直叶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怎么了,莉法?」
「你刚刚是不是又在想事情?」
「咦?有那么明显吗?」
「当然明显啊。刚才你又安静下来了。」
直叶轻轻叹了口气,随即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不过,这次我就不追问了。等哥哥回来以后,你再慢慢告诉我吧。」
「……嗯!」
有纪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感激。
探测器的镜头轻轻左右摇晃了一下,仿佛远在另一端的少女正摇着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放到一旁。
接着,她忽然提高了音量。
「啊,对了!莉法!」
「咦?什么?」
「你的早餐!」
「……早餐?」
「对啊!你不是还要吃早餐吗?妈妈帮你做的意大利面都快冷掉了耶!」
「啊……!」
直叶低头一看,才想起自己那盘原本还冒着热气的意大利面,已经被冷落了好一阵子。
「糟糕!我差点忘了!」
「啊哈哈!再不吃的话,等一下就要变成冷面了喔!」
「那是什么奇怪的说法啦!」
直叶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伸手在探测器上轻轻摸了一下,便将平板电脑往旁边挪了挪,重新把餐盘拉回自己面前。
「好啦好啦,我吃就是了!」
「嗯嗯!这才对嘛!」
她拿起叉子,将盘中的意大利面卷起一大圈,送入口中。虽然温度已经比刚端上桌时低了不少,番茄酱汁的香气与面条柔软的口感仍然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嗯——果然还是妈妈做的最好吃!」
「嘿嘿,听莉法这么说,我都想尝尝看了。」
「等哥哥回来以后,我让妈妈多做一份……啊。」
直叶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
有纪却已经笑着接了下去。
「好啊!到时候让桐人君负责端盘子!」
「噗……那他肯定又会抱怨自己被使唤了。」
「没关系啦!反正莉法一定会帮我说话的!」
「那当然!」
两人又笑了起来。
直叶继续吃着意大利面,脸上的神情终于恢复了平时那种充满精神的模样。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拿着叉子的右手在半空中轻轻挥了挥。
「话说回来,有纪……」
「嗯?怎么了,莉法?」
「我刚才在GGO官网上看到,BoB正式大赛的优胜奖品好像相当丰富耶。」
「咦?」
「除了游戏里的奖励之外,我记得好像还有现实世界的奖品,对吧?」
直叶眨了眨眼睛,嘴角逐渐扬起一抹顽皮的笑容。
「反正有纪你大概也用不上那个现实奖品。要是你拿了冠军,可以把奖品让给我吗?」
「咦咦?奖品?」
「对啊!我很好奇耶!毕竟是GGO这么大型的比赛,说不定会送什么特别厉害的东西。」
「唔……可是……」
「可是什么?」
有纪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心虚。
「我在填写参赛资料的时候,好像没有填收件地址耶。」
直叶停下了叉子。
「……咦?」
「所以就算真的拿了冠军,现实奖品应该也寄不过来吧?我想,最后大概只能收到GGO里的虚拟点数,或者超稀有枪支之类的奖励。」
「等、等一下!」
直叶猛地挺直了背脊。
「有纪!你干嘛不填地址啦!」
「因为我不记得嘛!」
「怎么会不记得!?」
「就……刚好没记住啊!而且,当时只是想着先参加比赛看看,奖品什么的就没想那么多的。」
「真是的!那你至少也可以填我们桐谷家的地址嘛!」
「所以我就说了,我不记得嘛!」
「可以问我啊!」
「可是那时候已经在GGO里面了耶!」
「唔……!」
直叶一时语塞,却又很快找到了新的反驳理由。
「那、那你总该记得医院的地址吧?」
「咦——?可是把GGO比赛的奖品寄到医院,也太奇怪了吧!万一送来一个超级大的箱子,护士小姐一定会吓一跳的!」
「那倒也是啦……」
直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医院的工作人员推着手推车,将印有GGO标志的大箱子送到有纪的病房外,随后一脸困惑地询问究竟是谁订购了这种东西。
她差点笑出来,却又想到那个原本可能属于自己的神秘奖品,顿时再次鼓起脸颊。
「可是我真的很好奇优胜奖品是什么嘛!」
「啊哈哈!莉法,你怎么突然对GGO的奖品这么感兴趣?」
「因为是现实世界的奖品耶!而且还是第三届BoB的冠军奖品!这种东西平时根本看不到吧?」
「嗯……那要不然,下次比赛的时候我再记得填?」
「下次!?有纪你还打算参加下届BoB吗?」
「那……我今晚努力拿个冠军,看看能不能跟主办方商量一下?」
「有纪,你认为人家会理你吗?」
「咦咦——?那我该怎么办嘛!」
直叶看着探测器,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抗议。
「太过分了啊,有纪!」
「啊哈哈哈哈!」
有纪清脆的笑声再次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直叶也跟着笑了。她一边摇头,一边重新卷起一小口意大利面,送进嘴里,眼角仍残留着刚才笑出来的细微泪光。
晨光安静地铺满餐桌,平板电脑已经熄灭的屏幕映出窗边淡淡的亮色,那张印有BoB参赛名单的打印纸则被搁在一旁,纸面上「Yuuki」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见。
直叶偶尔会朝左肩的探测器看上一眼,而有纪也会在另一端回应她几句轻快的玩笑。
桐人依旧没有消息,有纪和直叶也仍在等待着她们所牵挂的人。
不过,此刻的桐谷家餐厅里,终于又响起了久违的、仿佛三个人随时都能重新聚在一起的笑声。
……
下午三点。
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七层,圣母圣像广场。
午后的阳光越过广场四周高低错落的石柱,将一片柔和的金辉洒落在铺满青草的地面上。微风沿着环绕广场的回廊缓缓吹来,拂过花坛里盛开的白色百合,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也让矗立于广场中央的圣母哀悼基督像,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庄严。偶尔有几名玩家从远处经过,交谈声与精灵翅膀拍动空气的轻响交织在一起,随后又渐渐消失在通往主街区的石阶尽头,只留下喷泉潺潺的水声,在这片远离城市喧嚣的宁静空间里持续回荡。
有纪独自坐在圣像宽阔的白色石质座台上,双腿悬在边缘,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那头深紫色长发披散在肩后,几缕发丝被风扬起,轻柔地拂过黑暗精灵少女略显苍白的脸颊。身上的黑曜石铠甲仍是她平日最熟悉的打扮,腰间也挂着那柄陪伴自己经历过无数战斗的黑曜石长剑,然而那双总是闪烁着活泼光彩的紫色眼眸,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
她微微仰着头,望向圣像上方那片澄澈的天空,过了一会儿,又将目光移向身旁空着的位置。
几天前的夜晚,她和桐人也曾坐在这里。
那时,广场里燃烧着一堆小小的篝火,橘红色的火光随着木柴燃烧的声响轻轻摇曳,在白色石台上投下两道彼此依偎的影子。新生艾恩葛朗特那片深蓝色的夜空缀满了数不清的星星,偶尔还有流星拖着细长的光尾,从浮游城外缘缓缓划过。桐人背靠着圣像的座台坐在草地上,有纪则舒舒服服地蜷缩在他的怀里,后背贴着少年温暖的胸膛,一边仰望星空,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着天。
最初,他们谈论的还是那天冒险时遇见的怪物,以及某个明明已经快要被打败,却偏偏在最后关头发动了特殊攻击的野外boss。后来话题渐渐转向晚餐、明天准备前往的地方,最后甚至连桐人小时候曾经被直叶拉着参加剑道练习,却因为偷懒而挨了祖父训斥的事情,也被有纪兴致勃勃地追问了出来。
「咦——?原来桐人君小时候也会偷懒啊?」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可是莉法说,你以前练剑道的时候很厉害耶!」
「小直连这种事情都告诉你了吗……」
「嗯!而且她还说,桐人君小时候偶尔会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表情!」
「……我开始觉得,有必要跟她好好谈一谈了。」
听见少年那略带无奈的回答,有纪笑得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了缩。桐人只好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一些,免得她一个不小心从自己腿上滑下去,而她却趁着这个机会突然转过身,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凑近那张被篝火映得微微泛红的脸。
「呐,桐人君。」
「嗯?」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桐人君现在是不是已经习惯被我欺负了?」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啊?」
「因为每次我捉弄你,你最后都会让着我嘛!」
桐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副拿她没办法的表情。
「那是因为某个人每次都笑得那么开心,我实在很难认真生气啊。」
「咦——?所以是我的错喽?」
「我可没这么说。」
「可是你刚刚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有纪故意鼓起脸颊,随后像只撒娇的小猫般低下头,轻轻咬住了桐人的肩膀。
隔着黑色衣料,牙齿传来的触觉十分柔和,几乎只相当于一次带着恶作剧意味的轻碰。桐人先是微微一怔,接着低头望向正埋在自己肩头的紫发少女,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纪。」
「唔?」
「你肚子饿了吗?」
「……咦?」
「因为我记得,我们刚才已经吃过晚餐了吧?」
有纪松开嘴,抬起头望着他,过了两秒才终于反应过来。
「咿——!桐人君!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啦!」
「可是你刚才突然咬过来,我还以为……」
「那是因为桐人君太坏了!」
「好好好,是我不好。」
「哼!知道就好!」
她嘴上这么说,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甚至故意再次凑近他的肩膀,作势要咬第二口。桐人连忙抬起另一只手挡在肩前,结果反而被有纪抓住了手腕,两个人就这样在篝火旁闹成一团,直到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才终于心满意足地重新靠回他的怀里。
桐人轻轻叹了口气,将滑落到她肩前的紫色长发拨回背后,手指顺着柔软的发丝缓缓梳理。那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偶尔遇见一缕被风吹乱的发梢,他便耐心地将它理顺,随后又将手掌停在她的发顶,像安抚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动物般轻轻抚摸。
有纪眯起眼睛,舒服地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前。
「……桐人君。」
「嗯?」
「你这样摸我的头发,我会想睡觉耶。」
「那就睡一会儿吧。」
「可是我还想跟你聊天。」
「明天也可以聊啊。」
「明天有明天的话题嘛!」
桐人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那今天还有什么话题?」
「嗯……」
有纪认真思考了片刻,随后抬起头,望着少年那双映着篝火光芒的漆黑眼睛。
「桐人君,你喜欢我的头发吗?」
「喜欢啊。」
回答来得相当自然。
「咦?这么快?」
「因为确实很漂亮嘛。」
「嘿嘿……」
有纪满意地笑了,随即又故意追问:
「那如果有一天,我把头发剪得很短呢?」
「那应该也很适合你吧。」
「要是换成别的颜色呢?」
「嗯……我想想。虽然现在的紫色很好看,不过其他颜色应该也不错。」
「那如果我换了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呢?」
桐人原本正在替她整理发丝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有纪仰着脸,紫色眼眸里带着几分顽皮的期待,似乎正准备听他如何回答这个越来越难的问题。
少年却只是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笑道:
「那我大概得花一点时间重新习惯吧。」
「咦——?就这样?」
「不过,只要你一开口,我应该马上就能认出来。」
「为什么?」
「因为……」
桐人稍稍低下头,额前的黑发随着动作垂落下来。
「会用这种语气一直追问我奇怪问题的人,我想也只有有纪了。」
「咿——!桐人君!」
有纪立刻抬手轻轻拍了他的胸口一下,随后又因为那双漆黑眼睛里浮现出的笑意而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真是的!我明明是在认真问你耶!」
「我也是认真回答的啊。」
「骗人!」
「真的。」
桐人轻轻握住她的手,将那只刚刚还在抗议的小手包进掌心里。
「而且,有纪就是有纪啊。」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与篝火燃烧时的细微声响融在一起。
「不管头发变成什么样子,或者换成什么样的角色,只要还是那个会笑着拉我去冒险、遇见厉害的对手就会兴奋起来的有纪,我想,我都会很喜欢。」
有纪眨了眨眼睛。
她原本还准备继续捉弄少年,可是听见最后那句话时,胸口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连刚才想好的玩笑都忘记了。
「……桐人君。」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狡猾耶。」
「咦?为什么?」
「因为你突然说这种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捉弄你了嘛。」
桐人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
「这也算是我的错吗?」
「当然算!」
有纪理直气壮地回答,随后重新依偎进他的怀里,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十指轻轻交扣。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补上一句:
「……不过,我很高兴。」
桐人低下头,轻轻将脸颊贴近她的发顶。
「嗯。」
「桐人君。」
「怎么了?」
「我也很喜欢你哦。」
她说得十分自然,仿佛只是将心里早已存在的事情重新告诉他一次。
「比昨天还要喜欢一点。」
桐人轻轻笑了。
「那明天呢?」
「明天当然还会再多一点啊!」
「这样下去,不是会越来越多吗?」
「那不是很好吗?」
有纪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反正我有好多好多喜欢桐人君的地方,每天多一点也没关系嘛!」
少年望着她,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嗯。」
他轻轻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那我也得努力才行了。」
「咦?努力什么?」
「至少,不能输给你吧。」
有纪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加开心。
「啊哈哈!桐人君,这种事情可没有胜负之分哦!」
「可是你刚才说得很像在向我挑战啊。」
「那当然!我可是绝剑耶!」
「……果然还是挑战吗?」
「嘿嘿!」
她再次笑着靠回他的胸前,而桐人也顺势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两个人就这样望着篝火另一端的星空,听着木柴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直到夜风将广场里的百合花香送到身边。
那时候,有纪只要稍稍抬起头,就能看见桐人那双漆黑的眼睛。
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他的脸颊。
而只要轻轻叫一声「桐人君」,无论少年当时正在想什么,他总会低下头,用那种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回应她。
「嗯?怎么了,有纪?」
如今,当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后靠去时,肩背接触到的,却只有被午后阳光晒得微暖的石面。
有纪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缓缓坐直身体,原本轻轻晃动的双腿也随之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伸出右手,轻轻摸了摸身旁空着的位置,指尖沿着白色石台的边缘缓缓滑过,最终停在一处细小的纹路上。
明明才过去几天而已。
可是,那晚篝火燃烧时的细微声响、桐人抚摸自己头发时的触感,还有他俯身贴近耳边说话的声音,如今想起来,竟像是隔着一段漫长得难以丈量的时光。
「……桐人君。」
少女轻轻念出了那个名字。
广场里的风依旧温柔,几片白色花瓣从附近的花坛飘落,沿着草地缓缓滑过。她望着那些花瓣,唇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点微笑,随后又将目光移向远处通往主街区的石阶。
三天前,桐人接受了菊冈诚二郎的委托,决定转移进入以枪械战斗为主的VRMMO《Gun Gale Online》,也就是GGO。为了配合调查,他甚至离开了现实中的桐谷家,前往菊冈替他安排的完全潜入地点。
临行之前,他只留下了一句近乎随意的「去去就回」。
她原本还想继续追问,最后却只是叮嘱他要记得休息,随后笑着说自己会等他回来。
桐人答应了。
那时候,她甚至还开玩笑地告诉他,要是回来得太晚,自己就会生气,到时候可得请她吃一顿好吃的东西才行。
少年笑着回答「知道了」,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准备出门买点东西。
从那之后,桐人便失去了联系。
有纪试过向他发送讯息,也曾在ALO里等待他登入,然而通讯视窗里始终没有出现那道熟悉的名字。就连莉法、米特、克莱因和艾基尔这些与他关系亲近的人,也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最初,有纪还能够笑着告诉自己,桐人君一定是忙着调查,或者正在某个无法使用通讯功能的地方执行任务。毕竟,她比谁都清楚那个少年认真起来时有多么专注,也知道他总是习惯把麻烦揽到自己身上。
可是,当第一天过去,第二天也随之结束,而第三天的阳光已经照亮这座广场时,那些曾经足以让她安心的理由,渐渐变得难以支撑胸口不断膨胀的不安。
他现在在哪里呢?
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休息?
如果调查已经有了进展,为什么连一句简单的报平安都没有?
有纪低下头,望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她想起桐人在现实中有时会因为沉迷学校电子机械方面的作业而忘记吃饭,直叶便会气呼呼地提醒他;也想起他在ALO里明明已经累得快要睁不开眼睛,却还是坚持将自己温柔地抱在怀里,偶尔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像是在确认她仍然好好待在自己身边。
那时候,有纪总会故意笑着问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了枕头。
而桐人通常会稍稍抬起头,露出一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的表情。
「……因为有纪的头发很好闻嘛。」
「咦——?桐人君,你这样说好像很奇怪耶!」
「是、是吗?」
「嗯!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
「那……就当成是借口好了。」
「啊哈哈!桐人君好狡猾!」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故意伸手揉乱了少年的黑发,结果桐人只是笑着握住她的手,随后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有纪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点笑意。
然而,那抹笑容很快便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消散了。
「……真是的。」
她垂下眼帘,轻声嘟囔。
「明明说好了要回来的嘛。」
昨天晚上,为了寻找桐人的踪迹,有纪独自进入了Gun Gale Online。原本只是打算找到那个突然失去消息的黑衣剑士,把他好好抓回来,结果才刚踏进这座充满枪械与硝烟的陌生世界,她便遇见了使用反器材狙击枪的少女诗乃,随后又一路闯过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的预赛,取得了参加今晚正式大赛的资格。
等到她终于登出GGO,重新回到Medicuboid所连接的专用虚拟私人房间时,现实时间早已越过午夜十二点。
仓桥医师的正常下班时间,自然也早就过去了。
然而,当有纪重新睁开眼睛,抬头望向房间正前方那面能够显示现实病房影像的巨大视窗时,却发现观察窗另一侧的操控室里,竟然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仓桥医师仍然坐在操作台前。
白色医师袍的袖口稍稍卷起,桌上摊着几份尚未整理完毕的记录,旁边还放着一个早已空了的纸杯。他的眼镜滑落到鼻梁下方,双臂交叠在胸前,脑袋歪向一侧,似乎已经抵挡不住睡意,就这么靠着椅背睡着了。
「…………」
有纪眨了眨眼睛。
接着,她悄悄把双手背到身后,身体向前倾了一点,透过通讯系统轻声喊道:
「……医师?」
没有反应。
「医师——?」
那颗歪向一边的脑袋轻轻动了一下,却又很快安静下来。
有纪抿住嘴唇,努力忍住笑意。
随后,她忽然提高声音。
「医——师——!再不起来的话,小绵就要被GGO的怪物抓走了哦——!」
「……唔!?」
仓桥医师猛地睁开眼睛。
「小绵!?」
他下意识挺直身体,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落,连忙伸手扶正,又匆匆看向面前的监测屏幕。
心率。
血氧饱和度。
循环状态。
Medicuboid的连接记录。
直到确认所有数值都维持在允许范围内,完全潜行状态也已经正常结束,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真是的。」
仓桥重新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原来是你啊,小绵。」
「嘿嘿!我回来啦!」
虚拟房间里的少女笑眯眯地朝他挥手。
仓桥望着她那副满脸得意、仿佛刚刚完成了什么惊天壮举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小绵。」
「嗯?」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唔……」
有纪歪着脑袋想了想。
「十二点?」
「已经十二点半了。」
「啊哈哈……原来已经这么晚啦!」
「…………」
仓桥没有说话。
只是隔着观察窗,静静看着她。
有纪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医师?」
「我记得,昨天晚上有个孩子跟我保证过,进入GGO以后会控制完全潜行时间,不会为了玩游戏而勉强身体。」
「呜……」
「而且那个孩子还答应我,会认真寻找桐人,不会在陌生的游戏里到处乱跑。」
「这、这个嘛……」
仓桥稍稍推了推眼镜。
「结果呢?」
「…………」
「不但玩到了半夜,还跑去参加什么BoB预赛。」
「咦!?」
有纪一下睁大眼睛。
「医师怎么知道的!?」
「你忘记昨天是谁替你安装GGO客户端、处理联机手续的了吗?」
仓桥指了指操作台上的记录。
「我只是稍微留意了一下相关消息,没想到就在预赛结果里看见一个相当熟悉的名字。」
「啊……」
「Yuuki。」
「…………」
「而且还取得了正式大赛的参赛资格。」
有纪的小脸顿时浮现出一种秘密被发现的尴尬。
她把双手背到身后,视线悄悄飘向旁边。
「啊哈哈……那个……」
仓桥依旧望着她。
「小绵。」
「……是。」
「我们昨天说好的第一目标是什么?」
「找到桐人君,把他带回来……」
「很好。」
仓桥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参加BoB预赛又是怎么回事?」
「因、因为!」
有纪突然抬起头。
「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容易找到桐人君嘛!」
「哦?」
「真的啦!」
她赶紧向前迈了一步,两只小手在胸前比画起来。
「你想嘛!桐人君那么厉害,既然已经进入GGO,说不定也会参加那种大型比赛啊!如果我也参加的话,就有机会遇见他了吧?」
仓桥摸了摸下巴。
「嗯……听起来倒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对吧对吧!」
有纪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而且啊,GGO真的很有趣耶!那里的玩家几乎都拿着枪,战斗方式和ALO完全不一样!我还认识了一位叫诗乃的女生,她用的狙击枪超级厉害哦!虽然我一开始连枪都不太会用,不过后来——」
她忽然停住。
「…………」
仓桥正微笑着看她。
「后来?」
「……嘿嘿。」
「小绵?」
「结果不小心就打进正式大赛了嘛!」
仓桥怔了一下。
接着,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医师——!」
有纪鼓起脸颊。
「有什么好笑的啦!」
「抱歉,抱歉。」
仓桥笑着摆了摆手。
「我只是在想,昨天明明有个孩子跟我说,自己只是进去把桐人带回来。结果才刚进入一个晚上,竟然就准备去参加正式比赛了。」
「这有什么关系嘛!」
有纪理直气壮地挺起胸口。
「找桐人君是找桐人君,比赛是比赛啊!难得来到一个全新的VRMMO,我当然也想试试看自己的剑技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果然。」
仓桥轻轻叹了口气。
「我早就该猜到会变成这样。」
「嘿嘿!」
「不过,小绵。」
他的声音稍稍放缓。
「玩得开心,我当然不反对。但是答应过我的事情,还是要记得遵守。」
有纪原本还带着几分调皮的笑容,听见这句话以后,慢慢安静下来。
「……嗯。」
仓桥低下头,再次确认监测屏幕上的记录。
「今天的完全潜行时间已经够长了。Medicuboid虽然能够维持连接,也有相应的医疗监测,但你现实中的身体还是需要休息。下次如果预计会超过约定时间,至少先告诉我一声,知道吗?」
「知道了……」
「还有,如果在游戏里觉得不舒服,就要马上登出。别因为比赛进行到一半,便想着再坚持一下。」
「嗯。」
「就算是绝剑,也不能什么事情都靠逞强解决。」
「……是——」
有纪乖乖点头。
那副模样,与刚才还兴致勃勃地谈论BoB预赛的少女判若两人。
仓桥看着她低下脑袋的样子,原本还想继续叮嘱几句,嘴巴才刚刚张开,却忽然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呼啊——」
他连忙抬手掩住嘴巴。
「咳……」
有纪眨了一下眼睛。
下一秒,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医师,你自己明明也很困嘛!」
「这个嘛……」
仓桥有些尴尬地扶了扶眼镜。
「毕竟已经很晚了。」
「那你干嘛不回家睡觉?」
「嗯?」
「值班的护士小姐不是也会看着监测数据吗?」
「话是这样没错……」
「而且医师明天还要上班吧?」
「嗯。」
「那你还一直留在这里?」
仓桥看了她一眼。
随后,露出一种有些无可奈何的笑容。
「还不是因为有个孩子出门以后,一直没有回来。」
「…………」
有纪愣住了。
仓桥却像没察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似的,继续道:
「虽然值班人员会负责监测,不过,毕竟小绵是第一次进入GGO,又进行了这么长时间的完全潜行。我还是想亲自确认你平安结束连接,再回去休息。」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而且啊——」
「嗯?」
仓桥故意摆出一副十分认真的模样。
「如果我就这么回家了,结果我们家的小绵在游戏里玩得太高兴,连睡觉都忘记了,那该怎么办?」
「才不会啦!」
「真的吗?」
「真的!」
「可是你刚才不是已经玩到十二点半了吗?」
「呜……!」
有纪顿时说不出话。
仓桥终于笑了。
「你看。」
「医师真是的!」
她气鼓鼓地跺了跺脚。
不过,那副抗议的表情并没有维持多久。
片刻后,有纪重新望向屏幕。
隔着现实与虚拟之间的距离,她看见仓桥眼角细微的皱纹,看见那件已经穿了一整天的白色医师袍,也看见镜片后方那双因为疲倦而略显发红、却依然温柔的眼睛。
那是她从很小的时候便已经熟悉的目光。
小时候,因为害怕打针而不敢伸出手时,是这位医师蹲在床边,耐心地哄她;检查结束以后,只要她表现得勇敢,他便会笑着摸摸她的头。
后来,爸爸、妈妈,还有姐姐蓝子相继离开了她。
可是眼前这个父亲般的存在始终没有离开。
从最初的检查室,到如今的Medicuboid,从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到已经能够在虚拟世界里独自挑战强敌的今天,他一直都在。
有纪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仓桥医师究竟为她付出了多少时间。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医师。」
「嗯?」
「你真的不用每次都这样陪着我啦。」
仓桥微微一怔。
「哦?」
「因为……」
有纪低下头,两根食指轻轻碰在一起。
「医师也有自己的生活嘛。每天都要工作,还要照顾其他病人。现在为了我的事情,连下班时间都过了那么久……」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
声音也跟着轻下来。
「这样的话,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的。」
仓桥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静静望着屏幕里的少女。
那张与他相识将近十五年的小脸,正努力露出平时那种开朗的笑容,眼睛里却藏着一点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歉意。
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小绵便总是这样。
明明只是想要一些其他孩子理所当然便能拥有的东西,却总担心会不会给身边的人添麻烦。
即使真的有什么愿望,也总要先考虑大人的难处。
仓桥望着她,过了片刻,才轻轻笑了一下。
「……小绵。」
「嗯?」
「你知道吗?」
「咦?」
「一般的父亲,要是发现女儿晚上出门以后,到了半夜还没回来,大概也会一直等着吧。」
「…………」
有纪的眼睛微微睁大。
仓桥接着说道:
「等她终于回家以后,先问问有没有受伤,再念她几句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等确认她没事了,才终于放心。」
他故意摊了摊手。
「这么看来,我今天做的事情,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医师。」
「更何况——」
仓桥笑着扶正眼镜。
「我们家的小绵最近越来越会乱跑了。昨天才跟我说要去找男朋友,今天竟然就打进了什么射击比赛。照这个样子,明天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呢。」
「医师——!」
有纪红着脸抗议。
「不要一直说『我们家的小绵』啦!人家已经快十五岁了耶!」
「哦?」
仓桥故作惊讶。
「原来已经快十五岁了吗?」
「就是啊!」
「这样啊……」
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那下次我是不是该改叫『绀野小姐』了?」
「……咦?」
「绀野小姐,今天的监测数据正常。请您尽快休息,明天也请严格遵守医院规定。」
他甚至故意换上平时对成年患者说话时的正式语气。
有纪呆呆看了他两秒。
随后,嘴角不由自主地垮了下来。
「……才不要。」
「嗯?」
「那样感觉好奇怪嘛。」
「可是你不是说已经快十五岁了?」
「是这样没错啦……」
她鼓着脸想了想,最后小声嘀咕:
「……医师还是继续叫我小绵就好了。」
仓桥眼里的笑意顿时更加柔和。
「好。」
他轻轻点头。
「那就还是小绵。」
「……嗯。」
有纪抬起脸。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再故意装出精神十足的模样。
只是朝观察窗另一端,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嘿嘿……谢谢你,医师。」
「嗯。」
仓桥微笑着回应。
随后,他看了一眼时间。
「好了,既然知道医师也很累了,那么小绵现在是不是该做一件事情?」
「……什么?」
「睡觉。」
「咦——!?」
有纪顿时睁大眼睛。
「现在就要睡了吗?」
「当然。」
「可是我还不困耶!」
「哦?」
仓桥慢慢眯起眼睛。
「刚才是谁说我明天还要上班,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的?」
「是、是我啦……」
「那么,如果你现在乖乖睡觉,我不就能早点回家了吗?」
「…………」
有纪一下被堵得说不出话。
仓桥笑眯眯地望着她。
「怎么样?」
「……医师好狡猾。」
「哈哈,这是长辈的智慧。」
「明明就是耍赖!」
「那么,小绵要不要听话呢?」
有纪鼓着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终于像认输似的垂下肩膀。
「……好啦。」
仓桥满意地点头。
「这才乖。」
有纪慢吞吞地转过身,朝房间中央那张平整得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虚拟医疗床走去。
不过,才走了两步,她又突然停了下来。
「……医师。」
「嗯?」
「你可以先回家啦。」
仓桥愣了一下。
「怎么了?」
「因为我已经答应会睡觉了嘛。」
有纪回头朝他笑了笑。
「医师不用一直看着我的。」
「不行。」
回答来得相当干脆。
「咦?」
「至少得亲眼看见你躺好才行。」
「怎么这样啦!」
「不然谁知道我一离开,你会不会又偷偷登入?」
「才不会!」
「真的吗?」
「真的啦——!」
「嗯……」
仓桥故意想了想。
「可是昨天有个孩子也是这么跟我保证的。」
「医师!」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仓桥重新坐直身体,朝床铺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
「去吧。我看着你躺好,就回家。」
有纪望着他,脸上的气鼓鼓渐渐散去。
过了几秒,她终于轻轻点头。
「……嗯。」
那张虚拟医疗床仍然和平常一样,表面平整,带着一点刻意模拟出来的冰凉触感,与ALO那些柔软舒适的床铺相比,实在称不上舒服。
有纪却早已习惯了。
她先在床边坐下,把双脚慢慢收上床面,随后转过身体,乖乖躺了下去。
刚刚才触碰枕头,她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脑袋。
「医师!」
「又怎么了?」
「你还没问我比赛的事情耶!」
「比赛?」
「就是明晚的正式大赛啊!」
有纪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我可是要参加BoB的正式比赛了哦!说不定还会遇见很厉害的对手呢!」
「……小绵。」
「而且啊,诗乃真的超级厉害!如果我们能在比赛里碰面,我也很想和她认真打一场——」
「小绵。」
「嗯?」
仓桥笑着望向她。
「明晚的事情,等你睡醒以后再说,好不好?」
「唔……」
「比赛不会因为你现在睡觉就突然消失,对吧?」
「这倒是啦……」
「那就先休息。要是休息不好,明晚怎么跟那些厉害的玩家比赛?」
有纪眨了眨眼睛。
随后,仿佛终于找到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认真地点了点头。
「……也是耶!」
「对吧?」
「嗯!」
她一下重新躺好,双手抓住被子边缘,迅速把薄被拉到胸口。
然后,还特意将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被子外面。
「这样可以了吧,医师!」
仓桥仔细看了看。
「嗯……枕头呢?」
「有啊!」
「被子有盖好吗?」
「盖好了!」
「今天不再偷偷登入游戏?」
「不登入啦!」
「真的?」
「医——师——!」
仓桥再次笑了起来。
「好,好。我相信你。」
他把手边最后一份记录整理妥当,再次确认监测数据以及夜间值班人员的交接状态。
一切都没有问题。
只是,当他准备伸手关闭通讯时,视线又不自觉地回到那面巨大的屏幕上。
有纪正乖乖躺在床上。
褐色短发自然散落在白色枕头边缘,额前那条熟悉的发带稍稍歪向一旁。她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只有一张小脸露在外面,正睁着眼睛望着观察窗另一端的自己。
两人就这样隔着现实与虚拟之间的距离,互相看了一会儿。
「……医师。」
「嗯?」
「你明天真的还要上班哦。」
「我知道。」
「那回家以后也要好好睡觉。」
仓桥微微一怔。
「哦?」
「不准又抱着工作记录看到半夜,也不准明明很困了还硬撑着不睡!」
有纪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要是医师自己都不好好休息,以后就没资格叫我乖乖睡觉了!」
仓桥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先是愣了两秒。
随后,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这倒是真的。」
「对吧!」
「好。」
他轻轻点头。
「我答应你。回家以后就好好休息。」
「真的哦?」
「真的。」
「不可以骗人!」
「哈哈……知道了,小绵。」
有纪终于满意地笑了。
她稍稍往被窝里缩了一点,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嘴巴才刚张开,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
「……呼啊。」
仓桥挑起眉毛。
「哦?」
「…………」
「刚才是谁说自己一点也不困的?」
有纪的脸颊顿时红了。
「刚、刚才那个不算啦!」
「是吗?」
「只是……只是稍微打了个呵欠而已!」
「哈哈,好吧。」
仓桥没有继续捉弄她。
他只是望着屏幕里那个终于开始露出睡意的少女,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好了,小绵。」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眼睛闭起来吧。」
「……嗯。」
有纪乖乖闭上眼睛。
可是过了不到三秒,她又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医师?」
「我还在。」
「嘿嘿……」
她笑了一下。
「那……晚安。」
仓桥也笑了。
「晚安,小绵。」
他停顿了一瞬,又轻声补上一句:
「今天辛苦了。好好睡吧。」
「……嗯。」
有纪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偷偷睁开。
虚拟房间里的照明按照夜间设定缓缓暗了下去,只留下床边一盏极为柔和的微光。
仓桥没有立即关闭通讯。
他仍然坐在操作台前,安静望着屏幕。
那张虚拟医疗床上的少女,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双眼发亮、兴致勃勃地谈论GGO。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盖着被子、乖乖躺在床上的未满十五岁女孩。
仓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小绵还很小。
每次接受完检查,只要稍微受了点委屈,她总喜欢缠着身边的姐姐和大人多陪自己一会儿。有时明明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睛,却还是要再确认一次,等自己睡着以后,姐姐和爸爸妈妈会不会还在。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
学会忍耐疼痛。
学会理解检查结果。
学会在自己难过的时候,反过来对身边的人露出笑容。
等到他终于察觉时,那个原本会撒娇要人陪着睡觉的小女孩,已经成为能够独自闯入陌生虚拟世界、与无数强敌交锋的绝剑。
可是……
仓桥望着屏幕里那张渐渐放松下来的睡脸,唇边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管她在游戏里多么厉害。
不管别人称呼她为绝剑,还是多么强大的剑士。
至少在自己面前,她始终还是那个会因为被翻出小时候的糗事而鼓起脸颊、会为了喜欢的男孩向自己撒娇、也会因为一句称赞便高兴得不得了的小绵。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
直到确认有纪已经安静入睡,夜间监测数据也始终平稳,才终于伸手,将通讯切换为休息状态。
「……真是的。」
仓桥轻声笑了笑。
「长得这么大了,还是让人放心不下啊。」
他说得像是在抱怨,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不满。
随后,他站起身,脱下已经穿了一整天的白色医师袍,将整理完毕的记录交给夜间值班人员。
临走之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观察窗另一端。
无菌病房内,Medicuboid仍然安静运作着。
那具长期卧床的娇小身体,依然由医疗设备悉心维持着生命。
而在与之相连的虚拟空间里,少女已经盖好被子,安心地睡着了。
仓桥的目光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终于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
「……晚安,小绵。」
那是他从这个孩子还没有学会说话的时候,便已经熟悉的名字。
也是这些年来,他始终温柔守护着的那个女孩。
直到确认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他才转过身,轻轻关上操控室的门。
现实病房里的医疗设备仍在持续运作。那些规律而轻微的机械声响,经过系统处理后,偶尔会从虚拟房间的环境音里隐约传来,提醒有纪此刻的身体依然躺在另一处空间中。
有纪闭上眼睛。
然而,浮现在眼前的却并非桐人熟悉的笑容。
而是一双暗红色的护目镜。
昨晚,GGO预赛待机巨蛋里遇见的那个灰袍玩家,再次出现在她的记忆之中。
暗灰色的长袍垂落在地面附近,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头部的大半轮廓。护目镜后方,两点暗红色的光芒随着头部动作微微晃动,而经过电子效果器处理的嗓音,则夹杂着一种细微而令人不舒服的「咻、咻」声。
有纪记得那个人靠近自己时的距离。
也记得那根细长得近乎金属般的手指,在系统视窗上轻轻敲击自己战斗影像的动作。
那时,画面中播放的正是她与休伊交战的录像。
她手中的菊一文字F2划出紫红色的光弧,接连弹开迎面而来的子弹,随后以「夺命击」结束战斗。那原本是足以令她感到自豪的一场胜利,可当灰袍人将手指停在画面中的自己身上时,她却突然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
——你就是、黑衣剑士吗?
那道声音仿佛贴着耳边响起。
有纪的右手微微一颤。
她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指尖抵住掌心,试图将那幅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可是,越是想要摆脱那双红色护目镜,另一段更加遥远的记忆便越发清晰地浮现出来。
旧艾恩葛朗特第二十四层。
夜色笼罩着森林,树木之间弥漫着潮湿而冰冷的空气。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随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某个人压抑不住的闷哼。
加雷斯倒在地上。
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了一部分,而站在附近的几名玩家,则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PoH。
赤眼沙萨。
强尼·布莱克。
那些名字与面孔,仿佛早已被刻进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有纪还记得姐姐蓝紧紧抱住自己的感觉。
那双手臂用力得几乎让她无法动弹,姐姐将她的头按进怀里,急促的呼吸声从耳边传来,仿佛只要再抱紧一点,就能够替她挡住眼前的一切。
「小绵……别看。」
姐姐的声音微微发颤。
可是,有纪还是看见了。
透过姐姐肩膀与发丝之间的缝隙,她看见那些人的武器,也看见其中一人的红色目光。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已经握住了剑柄,手指却像突然失去了知觉,连最简单的举剑动作都无法完成。
明明平时练习过那么多次。
明明只要把剑举起来,就能够保护姐姐。
可是,她的身体却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牢牢钉在原地,双腿沉重得难以移动,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随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森林深处传来。
一匹黑马冲破夜幕。
骑在马背上的黑衣少年几乎是闯进了那片混乱之中,随后连人带马失去平衡,重重摔向地面。即使如此,他仍然迅速挣扎着站起身,握紧背后的剑柄,挡在她们前面。
那道身影,在夜色与混乱之中显得格外鲜明。
有纪记得自己当时看见了他的脸。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紧张,也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少年明明同样身处危险之中,却仍然拼命赶到她们身边,仿佛眼前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安危更加重要。
有纪缓缓抬起右手,将手背抵在额头上。
那是她一直想要珍藏的相遇。
也是她始终难以平静回望的一夜。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当时自己能够更快一点挥剑,如果双腿能够听从意识移动,如果能够在姐姐将她护进怀里之前便冲出去,事情是否会变得不同。
然而,每当那些念头浮现,记忆中的自己依旧停留在原地。
剑柄就在掌心里。
手指却始终无法将它伸出去。
有纪闭紧眼睛,缓缓吸了一口气。
那种感觉,昨晚又出现了。
面对灰袍人的时候,她明明已经拥有了远胜当年的剑技,也早已习惯在无数强敌面前毫不犹豫地冲锋。可是,当那道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响起,当红色护目镜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右手却再次传来熟悉的僵硬感。
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曾经试图握住菊一文字F2的剑柄。
手指已经靠近武器。
身体却迟迟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
那短暂的停顿,让她仿佛重新变回了第二十四层森林里那个被姐姐紧紧护在怀中的少女。
「……唔。」
有纪轻轻咬住下唇。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又重新仰躺回来。
虚拟房间依旧安静。
床边没有人。
如果桐人此刻就在身边,她大概会像以前那样,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告诉他自己做了一个很讨厌的梦。少年或许会先露出担心的表情,随后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耐心地听她把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说完。
她甚至能够想象出他会怎样回答。
「……有纪。」
那道熟悉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害怕的时候,握住我的手就好了。」
有纪缓缓伸出手。
指尖碰到的,却只有虚拟床单平整的表面。
她怔了一下,随后轻轻收回手,将它贴在胸前。
「……桐人君。」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你到底在哪里啊……」
凌晨四点左右,有纪终于放弃了继续躺在床上等待睡意的打算。
她重新坐起身,打开系统视窗,将先前转移至GGO的角色数据申请转换回ALO。经过必要的确认与处理之后,她再次进入了那片熟悉的阿尔普海姆大地。
登入时,熙雍附近的街道依旧笼罩在夜色之中。
远处偶尔有几名夜间活动的玩家从空中飞过,翅膀在月光下留下淡淡的光痕。街边商店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少数仍在营业的酒馆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传来玩家交谈与碰杯的声音。
有纪在街道旁停留了片刻。
她原本可以去找朱涅,或者联系其他仍然在线的伙伴。只要发出讯息,想必很快就会有人回应,甚至会有人愿意陪她一起等到天亮。
可是,她最终只是展开黑暗精灵的翅膀,朝着通往熙雍外围的方向飞去。
她想再去一次那个地方。
第二十七层的圣母圣像广场。
当有纪抵达时,广场上方仍是一片深邃的夜空。
白色石柱静静矗立在星光之下,花坛里的百合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圣母怀抱基督的雕像则沉默地俯视着这片空旷的草地。
她走到熟悉的座台前,缓缓坐下。
几天前的篝火早已消失,草地上也看不见任何燃烧过的痕迹。游戏系统会按照既定规则更新环境,清除玩家留下的大部分临时物件,因此那一夜的火光与脚印,如今都只存在于她的记忆之中。
有纪抱住膝盖,将下巴轻轻搁在上面,静静望向天空。
她想起那天桐人曾经指着远处的一颗星星,告诉她那大概是某个游戏设计者随手安排的背景光点,甚至还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星空贴图与环境演算之间的关系。
她当时听得一头雾水,最后忍不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桐人君!」
「唔?」
「这种时候就不要讲那么复杂的东西嘛!」
「……咦?」
「星星很漂亮,这样就够了啊!」
少年眨了眨眼睛,随后笑着点头。
「……说得也是。」
有纪满意地放开手,重新靠回他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桐人忽然轻轻叫了她一声。
「有纪。」
「嗯?」
「谢谢你。」
「咦?为什么突然说谢谢?」
「因为……」
少年望着远处的星空,似乎稍稍犹豫了一下。
「以前我大概会一直想着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可是现在,偶尔也会觉得,就这样坐着看一会儿,好像也不错。」
有纪抬起头,望着他那张被星光映得柔和的侧脸。
「嘿嘿……那是因为有我陪着桐人君嘛!」
她故意说得十分得意。
桐人却轻轻笑了。
「嗯。」
「……咦?」
「因为有你陪着我。」
那句回答来得太过自然,反而让有纪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愣愣地望着少年,过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随即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咿——!桐人君,你又来了!」
「又怎么了?」
「就是这种话啦!」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啦!」
有纪鼓起脸颊,随后又忍不住笑着抱住他的手臂。
「只是……你这样说,我会更喜欢你的嘛。」
桐人望着她,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那不是很好吗?」
「……嗯。」
有纪将脸颊贴在他的肩头,轻轻点头。
「很好。」
那时,她真的觉得,只要能够像这样陪在桐人身边,哪怕只是看着同一片星空,也已经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如今,她再次抬头望向那片夜空。
星星依旧在那里。
排列的位置、闪烁的频率,甚至远处那几颗格外明亮的光点,都与几天前几乎一模一样。
可是,身边却少了一个会认真分析星空演算、随后又被自己笑着打断的黑衣少年。
有纪将双臂稍稍收紧,脸颊轻轻贴在膝盖上。
「……桐人君。」
她望着远处的星星,嘴角浮现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这次回来以后,我一定要好好跟你算账哦。」
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带走。
「因为你让我等了这么久嘛。」
她原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然而疲倦终于一点一点涌了上来。昨晚漫长的比赛、灰袍人带来的紧张,以及持续数日的担忧,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同时压在了她的意识上。
有纪仍然抱着膝盖,静静看了很久的星星。
直到眼前的光点渐渐模糊,身体也开始不自觉地向一侧倾斜,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要睡着了。
随后,系统侦测到持续的睡眠状态,触发了「睡眠注销」程序。
她的意识在短暂的过渡之后,重新回到了Medicuboid所连接的专用虚拟房间。
可惜,那段睡眠只维持了大约一个小时。
有纪醒来之前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森林,有夜色,也有一匹从远处奔来的黑马。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便拼命朝那个方向伸出手,可当她终于想要看清对方的脸时,眼前的景象却突然被一片模糊的白光覆盖。
等她重新睁开眼睛,梦中的一切便迅速消散了。
她只记得自己醒来时,右手仍然微微蜷缩着,仿佛刚刚握住过什么东西。
恰好,直叶也在那个时候起床了。
于是,有纪便透过探测器陪着直叶晨练,像往常一样听她讲述学校与剑道社的事情,偶尔还故意捉弄那个认真挥刀的运动少女。她看着直叶完成三百下空挥刀,听着竹刀划破空气时发出的清脆声响,也在对方结束练习后,毫不吝啬地送上了几句称赞。
后来,她们又聊起电影、早餐、桐人平时在厨房里的习惯,以及那些只有熟悉的人才会觉得有趣的琐碎往事。
直叶笑得很开心。
有纪也跟着笑。
尤其当直叶故意模仿哥哥平时说话的语气时,她几乎能够透过探测器,看见那个熟悉的黑衣少年正站在厨房里,一边露出困扰的表情,一边无奈地向妹妹抗议。
那样的画面让她觉得温暖。
只是从早晨到现在,始终有一句话停留在她的耳朵深处。
——你就是、黑衣剑士吗?
那是昨晚与诗乃进行F组决赛之前,灰袍玩家向她提出的问题。
有纪很清楚,那个人口中的「黑衣剑士」指的是谁。
在旧艾恩葛朗特里,那个称呼曾经属于一名让无数玩家既敬畏又难以接近的独行剑士。对于某些人而言,它或许象征着强大的剑术、危险的战斗,以及某些早已过去的恩怨。
可是,对有纪来说,那个称呼所指向的,却是一个会在她难过时轻轻握住她的手、会在她撒娇时露出困扰笑容,也会在她突然扑进怀里时下意识张开双臂的少年。
是会陪她看星星的桐人君。
也是那个曾经骑着黑马冲进第二十四层森林,在她最害怕的时候赶到身边的人。
有纪缓缓抬起右手,望着自己的指尖。
昨晚在待机巨蛋里,当灰袍人再次询问那个问题时,她曾经想要回答。
只要说一句「我不是」,事情或许就能够暂时结束。
可是,那句话却始终停留在喉咙深处。
她记得自己当时甚至已经张开了嘴,舌尖却像失去了知觉,连最简单的几个音节都无法顺利发出。眼前那双暗红色护目镜与记忆中的另一双眼睛逐渐重叠,耳边仿佛再次响起姐姐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第二十四层森林里那阵令人心悸的金属碰撞声。
究竟是因为护目镜后那两点红光,还是因为那种令人联想到旧日噩梦的奇异声线呢?
又或者,她其实害怕自己一旦否认,对方便会转而寻找真正的黑衣剑士?
有纪的目光微微一颤。
如果那个人真的与赤眼沙萨有关……
如果桐人君的失联,也与他有关……
她的右手缓缓收紧,指甲抵住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触觉反馈。
广场里的微风仍然温柔。
阳光落在圣母哀悼基督像的白色石面上,沿着雕像衣褶的纹路缓缓移动。圣母低垂着脸,怀中安静地躺着已经失去生命的基督,那双由石匠精心雕刻出来的手臂,仿佛仍在竭力守护着怀中的人。
有纪望着那尊雕像,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她忽然想起,几天前坐在这里时,桐人也曾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圣像。
当时,少年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问道:
「有纪,你很喜欢这里吗?」
「嗯。」
「因为这座雕像?」
「也有一点啦。」
她当时笑着回答,随后将手指伸进他的掌心,与他轻轻交扣。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这里很安静,而且也因为有桐人君陪我嘛。」
桐人微微一怔。
「……这样啊。」
「嘿嘿。那桐人君呢?」
「我?」
「嗯!你喜欢这里吗?」
少年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喜欢。」
「为什么?」
「因为……」
桐人稍稍低下头,额前的黑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每次来到这里,有纪看起来都很开心。」
那时,她只是笑着抱住他的手臂,故意说他又在讲让人害羞的话。
如今想起来,那句简单的回答却格外清晰。
有纪缓缓垂下眼帘,将右手轻轻贴在胸前。
「……桐人君。」
她低声念着那个名字。
过了一会儿,又像是对着身旁那个空着的位置说话般,轻轻补上一句:
「我今天也来这里了哦。」
微风吹过石台边缘,将她肩后的紫色长发轻轻扬起。
「可是……这次只有我一个人。」
她抿了抿嘴唇,随后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明亮的天空。
今晚八点,BoB正式大赛便会开始。
那个灰袍玩家极有可能同样取得了参赛资格,他们很可能会在广阔的战场上再次相遇。到时候,对方或许还会像昨晚那样,缓缓伸出那根细长的手指,指着她的剑,或者再次询问那个令她无法平静的问题。
——你就是、黑衣剑士吗?
有纪轻轻闭上眼睛。
她试着想象自己再次站在那个人面前的模样,想象那双暗红色护目镜逐渐靠近,想象那道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再次响起。
右手的指尖随之微微发紧。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试着让手指一点一点松开。
「……没关系。」
少女轻声说道。
她想起桐人曾经握住自己的手,告诉她害怕的时候可以依靠他;也想起自己曾经笑着回答,既然如此,等到桐人害怕的时候,就换成她来保护他。
那时候,少年还曾经笑着问她:
「有纪,你真的愿意保护我吗?」
「当然愿意啊!」
「即使遇见很厉害的敌人?」
「那不是更好吗?」
「……果然是你会说的话。」
「嘿嘿!不过啊,桐人君。」
「嗯?」
「如果真的遇见了很可怕的事情,我也许还是会害怕哦。」
少年当时微微一怔,随后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嗯。」
「可是,只要桐人君在身边,我就觉得自己可以再勇敢一点。」
桐人望着她,过了片刻,才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我也一样。」
有纪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依旧是第二十七层的圣母圣像广场,身旁依旧只有被阳光晒暖的白色石台。她的右手停在膝上,指尖仍残留着些许僵硬,却已经能够慢慢张开。
「……桐人君。」
她望着远处的天空,轻轻说道:
「这次,换我去找你了。」
少女的嘴角浮现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所以……再等我一下,好吗?」
风从广场另一端吹来,拂过白色百合与青草,也轻轻扬起她的紫色长发。
有纪抬起头,望着那片明亮得几乎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随后又将目光移向圣像旁边那个熟悉的位置。
她想起桐人坐在那里时的模样,想起他被自己咬住肩膀时无奈的笑容,也想起他曾经将自己的手包进掌心里,轻声说过的那句话。
——因为有你陪着我。
有纪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随后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抬手揉了揉眼角。
「……真是的。」
她低声嘟囔,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桐人君,你可要好好准备哦。」
「等我找到你以后,一定要把这三天的份全部补回来才行。」
说完,她又静静坐了一会儿。
然而,当她再次想象自己站在灰袍人面前、听见那个问题时,右手依旧会不自觉地收紧,胸口也会浮现出一阵熟悉的寒意。
有纪望着自己的手,缓缓将手指伸展开来。
她知道,今晚那场正式大赛里,等待自己的或许远不止一场普通的战斗。
如果那个灰袍人再次出现,如果那双红色护目镜又一次望向自己,她必须重新面对昨晚那个始终没有回答的问题。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如此告诉自己。
可是,当她试着想象自己真正站在那个人面前的模样时,脑海中浮现的,仍然是第二十四层那片漆黑的森林,以及姐姐将自己紧紧护在怀里的身影。
有纪轻轻咬住下唇。
过了很久,她才再次抬起头,望向圣像上方那片澄澈的天空。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身旁空着的位置也仍然保留着被日光晒过的温度。
她伸出手,将掌心轻轻放在那片白色石面上,仿佛只要再等一会儿,便会有另一只熟悉的手伸过来,与她的手指轻轻交扣。
然而,广场里始终只有风吹过百合花丛的声音。
有纪就这样静静坐着,直到指尖的僵硬渐渐消退,才缓缓收回手,重新放回膝上。
今晚八点,她将再次进入GGO。
而在那之前,她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因为这座广场里,仍然留着太多属于她与桐人的温柔回忆。
也因为此刻的她,实在很想再听见一次那个少年低下头时,总会用来回应自己的声音。
「嗯?怎么了,有纪?」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翅膀拍动声从广场前方传来,打破了圣母圣像广场午后特有的宁静。
有纪仍然坐在白色石质座台的边缘,双手轻轻搭在膝上,目光停留于不远处那片随着微风起伏的百合花丛。方才回忆起的那些画面,依旧在她脑海中缓缓流转。几天前的夜晚,桐人曾经背靠着同一座石台,将她安稳地抱在怀里,任由她像只撒娇的小猫般轻咬自己的肩膀;而现在,阳光已经将身旁那片空着的位置晒得微暖,她却只能用指尖轻轻触碰石面,回味少年掌心的温度。
那阵翅膀声逐渐接近,随后在距离石台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靴底踩过青草的细碎声响随之传来,伴随着某件金属武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有纪最初还以为是路过的玩家,直到一道熟悉而干脆的声音忽然响起。
「接住!」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件小小的物品正沿着柔和的抛物线朝自己飞来,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过一道细微的银光。有纪几乎凭着长年战斗养成的反应伸出双手,稳稳将它接住,低头一看,才发现掌心里躺着一罐冰凉的草莓汽水。
淡粉色的罐身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印着鲜红草莓的包装图案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罐子刚刚离开系统道具栏不久,模拟出来的低温仍然透过金属表面传向指尖。
「咦?」
「反应还不错嘛。看来『绝剑』的称号还没有生锈。」
几步之外,一名少女正单手叉腰站在草地上,另一只手则扬了扬自己拿着的白咖啡罐,嘴角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
她与有纪一样属于黑暗精灵族,拥有一头漂亮的深紫色长发,只不过那头长发被高高束成马尾,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摇曳。几缕斜刘海自然垂落在额前与脸颊旁,左侧额发上别着两枚浅色的小发夹,为那张轮廓清秀、神情略显锐利的脸增添了几分柔和。她的身材比有纪高挑许多,修长的四肢与轻甲下流畅的身体线条,隐约透出长期进行高强度战斗所培养出的协调感。那双紫色眼眸里仍然带着一贯沉稳而敏锐的光芒,仿佛只需扫上一眼,便能判断出周围环境与潜在敌人的位置。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背后斜斜背着的那把巨大锁链镰刀。
弯曲的刃部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连接在柄端的锁链则被整齐地收束起来。那柄武器的尺寸几乎比有纪整个人还要大上一圈,随着少女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低沉而清脆的碰撞声。
那正是桐人在旧艾恩葛朗特时期并肩作战了半年的老搭档,也是曾经与他一同经历过无数危险、在最前线留下赫赫战绩的少女——米特。
「米特!」
有纪的紫色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方才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霾也随着那声惊喜的呼唤稍稍散去。
米特抬了抬下巴,像是对她的反应相当满意,随后拉开手中白咖啡的拉环,仰头喝了一口,才迈着从容的步伐来到圣像座台旁。
「怎么?看见我有这么意外吗?」
「当然啊!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待在医院里休息呢!」
「嗯哼。看来我的出现还挺有惊喜效果。」
米特笑着坐到有纪身旁,背后的锁链镰刀随之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她熟练地调整了一下武器的位置,让镰刀的刃部避开石台边缘,随后才注意到有纪仍然双手捧着那罐草莓汽水,似乎还在打量罐身上的图案。
米特轻轻挑起眉毛。
「喂,怎么还没喝?」
「啊?因为……」
有纪刚想回答,手中的汽水罐便被米特伸手拿了过去。
「喏。」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喀嚓」,拉环被轻松打开,细密的气泡沿着罐口迅速涌起,又在下一瞬间渐渐平息。米特将汽水递回她手中,动作熟练得仿佛早已做过许多次类似的事情。
「谢谢!」
有纪双手接过,低头轻轻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舌尖,浓郁的草莓甜味混合着细密的气泡,在口腔中带来一阵清爽而微微发麻的触觉。虽然她早已知道,这些味道与口感都来自ALO的感官模拟系统,现实中的身体依然躺在Medicuboid里,但那份熟悉的甜蜜仍然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嗯——!好好喝!」
「怎么样?我记得你喜欢这个口味。」
「嗯!米特竟然还记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米特轻轻耸肩,又喝了一口白咖啡。
「上次一起去阿鲁恩逛街的时候,你不是在那家饮料店里连续买了两罐吗?而且还一直说,要是桐人也在的话,一定要让他尝尝。」
「啊哈哈……原来米特还记得那件事啊。」
有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米特瞥了她一眼,嘴角悄悄扬起。
「毕竟某个人只要看见好吃的东西,就会立刻想到那家伙。想忘记也挺困难的。」
「米特!」
「怎么?我有说错吗?」
「呜……」
有纪鼓起脸颊,最后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米特看着她终于恢复了几分平日的精神,便将手肘轻轻撑在膝上,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她的脸庞。
「话说回来,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今晚不是还要参加GGO的BoB正式赛吗?」
「啊……那个啊,比赛要到晚上八点才开始啦,所以还有一点时间……」
有纪说到一半,忽然转过头,紫色眼睛微微睁大。
「等等,米特!你怎么知道我参加BoB了?」
「当然知道啊。」
米特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
「《MMO Tomorrow》都把第三届BoB的三十名正式参赛者名单放上头条了。F组第一名,Yuuki,初次参赛。连对战录像都能看到,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呜哇……」
有纪微微缩起肩膀,低头看着手中的汽水罐。
「怎么连米特都发现了啊……」
「什么叫『连米特都发现了』?我好歹也是会看游戏新闻的人吧。」
「可是莉法早上已经拿这个笑过我一次了耶!」
「那说明你该好好检讨一下保密工作。」
米特一本正经地说完,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而且,我还看了你的预赛录像。拿着光剑去对付一群端着自动步枪和机关枪的玩家,居然还一路打进正式大赛……该说真不愧是你吗?」
「嘿嘿!其实GGO的战斗也很有趣哦!虽然刚开始有点不习惯,不过只要看清楚弹道预测线,再配合冲刺和光剑的动作,就能找到接近对手的机会!」
有纪一谈起战斗,眼睛便重新闪烁起熟悉的光彩。
「而且有些玩家真的很厉害!尤其是那个叫诗乃的女孩子,她用的是一把很大的狙击枪,听说还特别擅长远距离射击。我昨天和她交手的时候——」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了一下。
昨晚F组决赛前的待机巨蛋,以及那个灰袍玩家缓缓靠近自己的画面,几乎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暗灰色长袍。
红色护目镜。
还有那道经过电子效果器处理、夹杂着细微「咻咻」声的嗓音。
——你就是、黑衣剑士吗?
有纪握着汽水罐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纪?」
米特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啊!没什么啦!」
她连忙笑着摆了摆手。
「总之,昨天遇到了不少厉害的对手!今晚的正式赛应该会更加精彩吧!」
米特望着她,似乎察觉到那短暂的停顿,却只是轻轻点头。
「嗯。那就好好加油吧。既然已经拿到正式参赛资格,总不能随便输掉。」
「当然!我可是绝剑耶!」
有纪笑着挺起胸膛,随后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重新打量起身旁的少女。
「对了,米特……你现在不是还在医院吗?怎么会登入ALO?」
「住院就不能玩游戏了吗?」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啦!只是……你的主治医师允许吗?」
「管他的。」
米特轻轻耸肩,晃了晃手中的白咖啡罐。
「我又不是打算从早玩到晚。今天约了一位朋友一起练习技能,顺便去打几只怪。不过她这个时候还在学校,得等放学之后才能上线,所以我就先登入了。」
「原来如此……」
有纪轻轻点头,随后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米特的脸。
虽然ALO中的角色外貌经过种族特征与系统参数的调整,但那张脸仍然保留着米特在现实中的神韵。高高束起的紫色马尾、略带锐气的眼神,以及说话时总喜欢轻轻扬起下巴的习惯,都让人很容易联想到那个曾经在旧艾恩葛朗特最前线挥舞锁链镰刀的少女。
只是如今,米特的现实身体仍然躺在医院里。
此前被奥伯龙囚禁在世界树顶端的那段日子,给她留下的影响远比外表能够看见的更加深刻。虽然桐人与有纪已经成功将她救出,医院方面也确认她的生命体征逐渐恢复稳定,但长时间卧床所造成的肌力下降与体力衰退,仍然需要一段时间的复健才能改善。
有纪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透过探测器看见米特在病房里尝试站起来时的情景。
那天,窗外的阳光照在医院洁白的地板上,米特穿着宽松的病服,双手扶住床边的辅助栏杆,正准备按照复健人员的指示,将身体的重量慢慢转移到双腿上。
她原本还笑着说,自己好歹也是曾经在最前线挥舞巨大镰刀的人,区区站起来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难得倒她。
可是,当双脚真正踩上地面时,那双曾经能够在战场上迅速改变方向、配合锁链镰刀做出复杂步伐的腿,却因为久未承受身体重量而微微发颤。
米特咬紧牙关,额角渐渐渗出细小的汗珠。
复健人员在旁边轻声提醒她放慢动作,而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扶着栏杆,一点一点挺直膝盖。
有纪当时透过探测器望着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米特,加油!」
「……我知道啦。」
米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你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好像我马上就要摔倒一样。」
「可是你的腿在发抖耶!」
「因为……这副身体有点不听话嘛。」
她说得轻描淡写,握着栏杆的手背却已经绷紧。
终于,在复健人员的协助下,米特缓缓站直了身体。
那只是短短几秒钟。
随后,她便因为双腿发软而重新坐回床沿,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混杂着疲倦与不甘的神情。
有纪原本想立刻称赞她,米特却先抬起头,朝探测器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倔强的笑容。
「……怎么样?至少站起来了吧。」
「嗯!」
有纪用力点头。
「米特好厉害!」
「这有什么好厉害的……」
「当然厉害啊!因为你真的站起来了嘛!」
米特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
「……你这家伙,还真会说话。」
那时,有纪还记得,米特望向窗外的目光里,曾经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情。她大概也在怀念从前能够自由奔跑、挥舞武器的日子吧。可是当复健人员询问她是否愿意再试一次时,她只是伸手擦去额角的汗水,重新扶住了栏杆。
「……再来一次。」
那道声音,与她在旧艾恩葛朗特战场上面对强敌时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有纪忍不住露出温柔的笑容。
「不过,米特现在真的好多了呢。」
「嗯?」
「因为你前几天才刚开始复健嘛。我还记得你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腿一直在发抖耶。」
「……喂,那种事情就别一直提了吧。」
米特有些尴尬地别开脸。
「而且,那只是现实中的身体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这里可是ALO,只要角色数据正常,行动起来就和以前一样。」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背后的锁链镰刀。
「等现实里的复健再有点进展,我就能回去好好练习了。」
「嗯!我相信米特一定可以的!」
有纪笑着回答,随后又补上一句:
「不过也要听医生的话哦!」
「……你这句话跟刚才问我有没有得到主治医师允许的时候,语气简直一模一样。」
「因为我会担心嘛!」
米特望着她,原本准备继续反驳的话停在嘴边,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知道了,知道了。你和那家伙还真是越来越像了。」
「咦?桐人君?」
「嗯。那家伙以前也经常这样,明明自己才是最会乱来的人,却偏偏喜欢提醒别人注意安全。」
有纪忍不住笑了起来。
「啊哈哈!这倒是真的!」
米特望着她重新露出的笑容,随后才继续说道: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想起你和那家伙以前常来这里,就顺路过来看看,结果还真的碰上你了。」
她转过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尊圣母哀悼基督像。
阳光沿着雕像垂落的衣褶缓缓移动,洁白的石面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格外柔和。米特的目光停留片刻,随后又移向有纪身旁那片空着的座台。
那里曾经坐着桐人。
她记得有纪与桐人都很喜欢这个地方。每当两人结束冒险,或者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聊天时,便会来到这座远离主街区喧嚣的广场。有时候,米特也会在路过时看见他们坐在圣像附近,一个低头说话,一个仰着脸笑,仿佛周围的时间都随着那份安宁而慢了下来。
米特稍稍停顿了一下。
「……话说,你有那家伙的消息了吗?」
有纪握着汽水罐的手指轻轻一顿。
「……还没有。」
「这样啊。」
米特低声应了一句,仰头将白咖啡喝了一大口,随后皱起眉头。
「真是的,桐人那家伙……都过了这么久,还是老样子。」
「米特……」
「明明身边有这么多人可以帮忙,偏偏一遇到事情就喜欢自己冲在前面。以前在旧艾恩葛朗特时就是这样,现在好不容易从那个世界回来了,结果又一个人跑进GGO,连消息都懒得留。」
她说到这里,故意把咖啡罐往膝盖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要不是你坚持一个人过去,我早就转移进GGO,把他从不知道哪个角落揪出来,先狠狠敲一下他的脑袋再说!」
「噗……」
有纪忍不住笑出了声。
「米特,你这样会吓到桐人君的啦!」
「吓到最好。他就是太习惯有人替他担心了。」
「可是……桐人君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吧?克里斯海尔既然拜托他帮忙,应该也有些事情不方便随便告诉别人……」
「哦?」
米特侧过脸,紫色眼眸微微眯起。
「我才说他两句,你就急着替他辩护啦?」
「才、才没有!」
「是吗?刚才是谁一口一个『桐人君一定有自己的理由』的?」
「因、因为本来就是这样嘛!」
有纪红着脸反驳,声音却在最后几个字上渐渐低了下去。
米特望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好啦,知道你最喜欢那家伙了。姐姐我就暂时放过他吧。」
「米特!」
「不过,等他回来以后,该挨的那顿骂还是逃不掉。」
有纪原本还想继续抗议,嘴唇微微张开,却在听见「等他回来」这几个字时停住了。
她低头望向手中的草莓汽水,罐口附近凝结的水珠正沿着金属表面缓缓滑落。她伸出拇指擦了擦,却又有另一颗水珠顺着指尖滚下,落在浅色的裙摆上,随即化作一点细微的光粒消失。
米特等了一会儿,见她迟迟没有接话,便伸出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喂,小妹妹。」
「……嗯?」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有纪这才回过神来。
「啊……没什么啦。」
她试着露出笑容,然而米特只是安静地望着她,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凌厉的紫色眼睛,此刻却显得格外沉稳。
有纪的笑容渐渐收敛,最后轻轻咬住了下唇。
米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有纪,你是在想那家伙吧?」
「……」
「这种事情可瞒不了我哦。我和他在那个世界里并肩战斗了半年,那家伙有什么毛病,我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挺起胸膛。
「而且,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就尽管告诉我吧。姐姐我今天心情不错,可以免费提供一次心理咨询。」
有纪缓缓转过头,看着米特那副故作成熟的模样。
「…………我能拒绝吗?」
「不行。」
「……就知道。」
米特得意地笑了起来,有纪则无奈地垂下肩膀。两人之间原本略显沉重的气氛,终于随着这段熟悉的斗嘴稍稍缓和。
然而,过了一会儿,有纪却始终没有再开口。
米特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她身边,慢慢喝着白咖啡。
广场上的风拂过两人的长发,远处传来某只小鸟清脆的鸣叫。阳光从圣像肩头滑落,在石台边缘留下明暗分明的轮廓。米特轻轻晃动着手中的咖啡罐,罐内剩余的液体发出细微的声响,而有纪则低着头,拇指一遍遍摩挲着汽水罐表面印着的草莓图案。
终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米特。」
「嗯?」
「抱歉,突然问你这种事情……」
她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犹豫片刻才继续说道:
「你以前和桐人君一起,在那个世界里对付过『微笑棺木』,对吧?」
米特拿着咖啡罐的手停在半空中。
「……嗯。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那么……你认识『赤眼沙萨』吗?」
那个名字从有纪口中说出来时,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米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当然认识。」
她将咖啡罐放到身旁,稍稍皱起眉头。
「骷髅面具,血红色的刺剑,动作又快又刁钻。那家伙的剑术确实有一套,我以前还和他交过手,结果一时大意,差点让他占了便宜。」
她说着,抬起右手,仿佛仍能想起当年对方刺剑逼近时的角度。
「那家伙最麻烦的地方,就是总喜欢寻找别人防御时出现的细小破绽。明明只要再往前半步,就有可能被对方的刺剑贯穿,他却偏偏敢贴着你的攻击范围移动,像是在故意试探你究竟会不会犹豫一样。」
米特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划过一道短促的直线。
「而且,他很擅长利用人的反应。只要你因为某个动作稍稍迟疑,他就会立刻把距离缩短,接着从最难防御的角度刺过来。」
有纪安静地听着。
米特收回手,转过头望向她。
「不过,为什么突然问起他?那家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有纪的指尖在汽水罐表面轻轻摩挲了几下。
「……我以前也见过他。」
米特微微一怔。
「哦?在哪里见过?」
「在旧艾恩葛朗特……第二十四层。」
有纪缓缓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和姐姐一起去打怪赚取珂尔。后来……我们遭到了PoH、赤眼沙萨,还有强尼·布莱克的袭击……」
米特的眉头骤然收紧。
有纪仍然望着地面,声音逐渐变得低沉。
「当时还有一位和我们一起组队打怪的伙伴,叫做加雷斯。他……被他们杀死了。」
她停顿了一下,握着汽水罐的双手微微用力。
「我记得那个人的剑是红色的。他戴着骷髅面具,眼睛的地方也很可怕……姐姐一直护着我,可是我明明也拿着剑,却怎么都挥不出去。」
说到这里,有纪的目光渐渐失去了焦点。
那片森林的景象,再次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旧艾恩葛朗特第二十四层的夜晚,树木之间弥漫着潮湿而冰冷的空气。远处偶尔传来夜行怪物的低吼,地面上散落着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枯叶,而几名原本正在一起狩猎的玩家,却突然被逼入了一片狭窄的林间空地。
加雷斯倒在地上。
有纪记得自己当时看见了他的手。
那只原本还握着武器、在战斗时替她们挡下怪物攻击的手,此刻却无力地垂落在泥土与枯叶之间。生命值归零时的红色光芒沿着身体边缘蔓延,随后在一阵细碎的破裂声中,化作无数闪烁的多边形碎片。
而站在附近的几名玩家,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那一幕。
PoH。
赤眼沙萨。
强尼·布莱克。
其中那名戴着骷髅面具的玩家,手中握着一柄血红色刺剑。那柄剑的刃部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剑尖随着他手腕的细微动作轻轻晃动,仿佛随时都能够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刺过来。
有纪记得自己当时已经握住了剑柄。
可是,当她试图举剑时,手指却像突然失去了知觉。
姐姐蓝就在那一刻将她紧紧抱住。
「小绵……别看。」
姐姐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双手臂用力得几乎让她无法动弹,姐姐将她的头按进怀里,急促的呼吸声从耳边传来。透过姐姐肩膀与发丝之间的缝隙,有纪仍然能够看见那些逐渐逼近的身影,也能够看见骷髅面具后方那片令人心悸的红色。
她想挥剑。
想站到姐姐前面。
想像平时那样,握紧武器冲向敌人。
可是,双腿沉重得难以移动,手指也始终无法将剑举起。
那种无力感,直到如今仍然清晰得令人难受。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有纪轻轻说道。
她的声音将记忆与眼前的广场重新连接起来。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连那天晚上地面是什么颜色、姐姐将我抱在怀里的样子,都还记得很清楚。」
米特没有插话。
有纪缓缓低下头,双肩也随着呼吸一点一点缩紧。
「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我知道姐姐在抱着自己,也知道自己应该战斗,可是身体就是动不了……我只能看着那些人靠近,想要把我们杀了。」
她的声音稍稍颤抖。
「后来……桐人君来了。」
说到这里,有纪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骑着一匹黑马,突然从夜色里冲出来。结果还摔了一跤……明明那种时候很危险,他却还是拼命赶过来。」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很像桐人君会做的事情,对吧?」
「……确实。」
米特的回答比平时轻了许多。
她几乎能够想象出那个场面。
一名黑衣少年骑着马冲进战场,明明想要以最帅气的方式赶到伙伴身边,却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失去平衡,最后只能狼狈地爬起来,重新握紧武器。
那确实很像桐人。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那家伙总会在某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地方出错,却又总能在真正需要他的时候,拼尽全力赶到别人身边。
有纪抬起眼睛,望向广场中央那尊洁白的圣像。
「后来我也一直告诉自己,事情已经过去了。姐姐和我都活下来了,桐人君在当时已经把我们救了出来。可是……」
她的声音停住了。
米特静静等着。
过了片刻,有纪才重新开口。
「米特,我听桐人君提过,你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嗯?」
「就是你和桐人君一起参加攻略组讨伐微笑棺木的行动时……」
有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米特的神情。
「桐人君说,那次行动里发生了很多意外。你曾经因为一瞬间的迟疑,让那些家伙有机会反扑……后来你受了很大的惊吓,把自己关在旅馆里,连房门都不肯打开。」
米特的视线缓缓移向远方。
「……那家伙连这个都告诉你了啊。」
她低声说着,嘴角浮现出一点复杂的笑意。
「不过,倒也确实是发生过的事情。」
有纪握着汽水罐,轻轻点了点头。
「桐人君说,你后来还是走出来了。所以我一直很想问你……」
她转过脸,望着米特。
「米特,你那时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
「明明那么害怕,明明已经没有战斗下去的自信了……为什么最后还是能够走出房间,重新拿起武器呢?」
米特沉默了很久。
风吹动她的高马尾,几缕紫发轻轻扫过脸颊。她伸手将那些发丝拨到耳后,随后低头望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其实啊,有纪……」
她缓缓开口。
「我当时真的很丢脸。」
有纪微微睁大眼睛。
「米特……」
「平时总觉得自己反应够快,也有足够的经验,遇到什么状况都能想办法应付。可是到了真正需要下决定的时候,我却犹豫了。」
米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正在谈论一场早已结束的战斗。
「只是一瞬间而已。那时候我明明已经举起了手中的镰刀,但当我看着眼前的敌人时,脑袋里突然冒出很多念头。要是这一击真的打中了怎么办?要是对方因此死掉怎么办?如果我判断错了,又会伤害到谁?」
她将手掌慢慢握紧。
那场发生在旧艾恩葛朗特的战斗,仿佛随着她的话语重新浮现在眼前。
当时,攻略组已经与微笑棺木的成员陷入激烈交战。
狭窄的战斗空间里,到处都是武器碰撞时迸出的火花与玩家急促的呼喊声。前线成员不断交换位置,试图压制那些熟悉杀人技巧的红名玩家,而米特则挥舞着锁链镰刀,在敌人的攻击范围之外寻找能够牵制对手的机会。
她记得自己曾经抓住一个极好的时机。
一名微笑棺木成员的武器刚刚被同伴格开,身体重心也随之向前倾斜。只要在那一瞬间挥出镰刀,便能够利用刃部的弧度勾住对方的武器,甚至直接击中其防御薄弱的侧腹。
那原本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动作。
可当镰刀的刃部即将落下时,她却突然看见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名真正的人。
一名同样被困在死亡游戏里、只要生命值归零便会在现实中死去的玩家。
米特的手腕在那一瞬间微微停顿。
镰刀的攻击轨迹随之偏离了原本预定的角度。
而对方显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等我回过神来时,自己就已经被扑倒了。」
米特低声说道。
她仍然记得背部撞上地面时那阵沉闷的冲击。
一名微笑棺木成员突然冲进她的攻击内侧,抓住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臂,借着身体前冲的力量将她重重摔向地面。锁链镰刀的长柄被压在身体下方,金属链条在混乱中缠住了她的护腕,而对方则迅速调整姿势,将她的右臂固定在胸前,利用十字固牢牢限制住她的行动。
「唔……!」
米特当时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挣脱压制。
可是,对方的双腿已经夹紧她的肩膀与颈侧,手臂也被拉向一个极其危险的角度。系统模拟出来的关节压力不断增强,警告般的疼痛沿着右臂迅速传来,使她连握紧武器都变得困难。
更糟糕的是,另一名微笑棺木成员已经从侧面逼近。
那个人几乎是骑到了她身上,膝盖压住她的腹部,随后从腰间抽出一柄涂着毒素的短刃。
米特记得那柄刀。
刃身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暗绿色光泽,尖端随着对方抬起手臂的动作,在昏暗的环境里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
她当时拼命想要抬起左手。
可是,右臂被十字固牢牢锁住,身体又受到另一人的重量压制,连稍稍侧身都十分困难,而左手更是被对方按在地面上了。背后的地面传来粗糙而冰冷的触感,耳边则充斥着对方急促的呼吸,以及武器碰撞时不断响起的金属声。
那柄毒刃越来越近。
米特甚至能够看清刃尖上细微的绿色纹路。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的声音稍稍低了下去。
「明明周围还有那么多伙伴,明明只要再坚持一下,也许就能找到机会……可是当那把刀朝我刺下来的时候,我的脑袋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有纪静静望着她。
米特缓缓闭上眼睛。
下一刻,那段记忆中最清晰的画面再次浮现出来。
一道黑色身影突然冲进了她的视野。
桐人。
少年几乎是在看见毒刃落下的瞬间便改变了原本的攻击方向。他挥剑逼开身旁的敌人,随后以近乎失去平衡的速度冲向米特所在的位置。
「米特!」
那声呼喊穿过混乱的战场,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米特记得自己当时曾经试图回应,可喉咙里只能挤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桐人的剑已经挥了出去。
第一击迫使压在她身上的敌人改变动作,第二击则直接迎向那柄即将刺落的毒刃。金属碰撞的火花在她眼前炸开,随后便是一阵令人耳膜发紧的冲击声。
战斗持续的时间其实很短。
短得米特后来每次回想,都觉得那些画面仿佛只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可是,当她终于挣脱束缚,重新从地上爬起来时,眼前的局面已经彻底改变。
两名微笑棺木成员的生命值归零。
他们的身体在死亡特效中逐渐破碎,化作无数闪烁的光粒,消失在空气里。
而桐人就站在那些逐渐散去的光芒之间。
他的剑仍然握在手中,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漆黑的眼睛则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
米特记得自己当时叫了他的名字。
「……桐人。」
少年缓缓转过头。
那张脸上还带着尚未完全平息的紧张,直到确认她能够重新站起来,才终于露出一点近乎勉强的笑容。
「……你没事吧?」
米特当时想回答。
可是,她看见了那两名玩家消失的位置。
也看见了桐人握剑的手。
她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如果不是桐人那家伙的话……」
米特缓缓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估计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坐在你旁边,像这样和你聊天了。」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可是,桐人却因为我那一瞬间的迟疑……亲手杀死了两名玩家。」
广场里的风轻轻吹过。
有纪握着汽水罐的手指微微收紧。
米特沉默片刻,随后继续说道:
「后来回到旅馆,我把门锁起来,谁来敲门都不想理。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些人的脸,还有自己迟疑的那一瞬间……以及桐人替我承受的那两条人命。」
她苦笑了一下。
「说真的,那段时间我连自己的镰刀都不想碰。每次看见它,就会想起那场战斗。」
有纪轻轻抿住嘴唇。
米特望着远处的天空,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我当时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以前到底凭什么觉得可以站在最前线。明明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熟练,也习惯了在危险的时候替伙伴判断局势,可真正到了那种时候,我却连最重要的一击都挥不出去。」
她轻轻摩挲着咖啡罐的边缘。
「而且最让我难受的,是桐人那家伙明明已经替我挡下了最危险的攻击,之后却还像平时一样关心我。」
米特的嘴角浮现出一点复杂的笑意。
「他越是这样,我就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有纪安静地听着。
她想起桐人曾经告诉过自己,旧艾恩葛朗特的攻略组与微笑棺木交战时,发生过许多无法预料的事情。那场战斗之后,有些人长时间无法摆脱记忆中的恐惧,也有人因为亲手夺走其他玩家的生命而承受着沉重的负担。
她当时只是握住桐人的手,静静听他说完。
如今,当米特亲口讲述那些经历时,她才仿佛真正触碰到那段往事留下的重量。
「后来呢……?」
有纪轻声问道。
米特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了那些还在外面战斗的伙伴。」
「……桐人君吗?」
「他当然也是其中一个。」
米特轻轻笑了笑。
「不过还有其他人。像是克莱因和艾基尔……曾经一起战斗过的人……甚至像林德和希兹克利夫那些带领着攻略组的领袖,以及低层那些一直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会带领他们离开那座浮游城的玩家。」
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身旁那把巨大的锁链镰刀。
「我当时想,如果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些事情就会一直停留在我脑袋里。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同一场战斗,听到的都是同样的声音。」
有纪的目光落在米特的手上。
「所以……你就走出去了?」
「哪有那么简单。」
米特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一次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连门把都握了好久。」
她的目光微微柔和下来。
那天,旅馆房间里依旧十分安静。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从布料缝隙间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细长的亮痕。米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在那间房里待了多久,只记得每次打开系统视窗,看见好友名单里那些仍然活跃的名字时,心里便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时候,她会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随后便是轻轻的敲门声。
「米特?」
那是桐人的声音。
少年有时会问她有没有吃东西,有时则会告诉她,克莱因和艾基尔已经把当天的攻略情报整理好了。如果她愿意出来,大家可以一起吃顿饭,或者只是到外面走走。
米特通常会隔着门回答一句「我没事」,随后便再也不出声。
她知道桐人仍然在担心自己。
可是,每当想起那两名消失在剑光中的玩家,她便觉得自己难以面对那个曾经并肩战斗了半年的伙伴。
直到某一天,她终于走到了门边。
米特记得自己当时握住门把的手一直在发抖。
她先是将门锁轻轻转开,随后又迟疑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将房门推开一道细窄的缝隙。
走廊里的光线透了进来。
紧接着,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桐人就靠坐在门边。
少年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很长时间,背靠着墙壁,双臂随意搭在膝上,脑袋微微垂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米特当时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桐人早已离开。
毕竟那家伙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攻略组的战斗与情报整理也一直占据着他的时间。可是,他却坐在这里,守着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房门,甚至因为等待得太久而睡了过去。
米特下意识想将门重新关上。
她当时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也因为连续几天睡眠不足而显得疲惫,实在不想让桐人看见自己那副狼狈的模样。
然而,就在门板即将合拢时,少年忽然动了一下。
「……嗯?」
桐人缓缓抬起头。
他先是有些茫然地望着眼前的门缝,随后才看见站在里面的米特。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开的房门,对望了好几秒钟。
米特记得自己当时几乎想立刻转身逃回房间。
可是,桐人只是眨了眨眼睛,随后露出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早啊,米特。」
那句问候自然得仿佛他们只是前一天刚刚道别。
米特愣愣地望着他。
「……桐人?」
「嗯?」
「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这个嘛……」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本来只是想来看看你,结果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米特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
「……你等了多久?」
「嗯……也没多久吧。」
桐人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另一端的窗户,随后又露出那种略带困扰的笑容。
「反正今天也没什么特别着急的事情。」
米特记得自己当时很想骂他。
想问他为什么要浪费时间等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对自己露出那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笑容。
可是,那些话最后都停在了喉咙里。
桐人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随后朝她伸出了手。
「……走吧,米特。」
米特怔怔地望着那只手。
「去哪里?」
「先去吃点东西吧。」
少年笑了笑。
「克莱因他们应该也快到了。大家都在等你。」
米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掌心里。
那只手曾经在最危险的时候握紧武器,替她挡下致命的攻击,也曾经在那场战斗中夺走两名玩家的生命。
如今,它只是安静地伸在自己面前。
等待着她。
米特记得自己当时迟疑了很久。
久到桐人原本抬着的手臂都稍稍放低了一些,随后又重新伸了过来。
他依旧带着那种有些欠揍的笑容,仿佛早已做好继续等待的准备。
最后,米特终于缓缓抬起手。
她的指尖先是轻轻碰到少年的掌心,随后才一点一点握紧。
桐人顺势扶住她,带着她迈出了房门。
走廊里的光线比房间内明亮许多。
米特记得自己当时眯起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才重新适应那片光芒,而桐人只是站在旁边,耐心地等着她。
「……就是这样。」
米特轻轻笑了笑。
「我第一次走出房间的时候,那家伙就靠在门边睡着了。醒来以后,他什么大道理也没说,只是朝我露出那副欠揍的笑容,然后伸出手。」
有纪怔怔地看着她。
「……米特也会犹疑吗?」
「当然会啊。谁叫你家男人当时笑得太过欠揍了?」
米特伸出食指,轻轻弹了一下有纪的额头。
「痛!」
有纪连忙捂住额头,脸颊微微泛红。
「那时我们还没在一起啦!」
「没差啦。」
米特轻轻笑了起来。
「反正现在说起来,他就是你家男人嘛。」
「米特!」
「好啦好啦。」
她收回手,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不过,有纪,我后来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等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等到有一天,我终于能够想起那场战斗,却完全不会害怕。」
米特缓缓摇头。
「可是那一天始终没有来。直到后来再次遇到危险时,我的心跳还是会变快,手心还是会冒汗。有时候,甚至会突然想起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她侧过脸,迎上有纪的目光。
「还好桐人一直陪伴在我身旁。」
米特的声音渐渐放柔。
「那家伙其实也有很多事情要面对。可是每次看见我,他总会像平时一样跟我说话,有时候还会故意讲些很无聊的笑话。克莱因和艾基尔他们也是,明明大家都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却还是会一起吃饭、讨论攻略,偶尔为了某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吵得不可开交。」
她望着广场上方那片澄澈的天空,嘴角浮现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后来我慢慢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有可以依靠的人。桐人、克莱因、艾基尔,还有那些曾经和我一起战斗的伙伴……只要愿意伸出手,总会有人愿意拉我一把。」
有纪静静听着。
米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所以我后来想,既然害怕会一直跟着我,那就带着它一起往前走好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有纪脸上。
「我当然希望自己每次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也希望以后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可是人总有做不到的时候。真正重要的,是下一次站在同样的地方时,我还能不能试着往前踏出一步。」
有纪缓缓垂下眼帘。
米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纪,你已经从第二十四层的那天晚上走到现在了。你和姐姐一起活过了那场死亡游戏,也在ALO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你现在甚至敢拿着光剑跑去参加全GGO一群最顶尖的玩家才能进入的比赛。」
「那、那是因为……」
「我知道。你是去找桐人的。」
米特望着她,目光温和了几分。
「可是,愿意去找他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有纪低下头,轻轻抿住嘴唇。
米特的话让她想起了昨晚的比赛。
面对机关枪射来的子弹时,她能够毫不犹豫地挥动光剑,甚至还能在高速冲刺中判断弹道预测线的方向。那些从枪口延伸出来的鲜红轨迹,在她眼里就像一条条可以被阅读的剑路,只要掌握好时机,便能够在弹幕之间找到足以突破的空隙。
可是,当那个灰袍人靠近,问出那句关于黑衣剑士的话时,她却连握紧武器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
那双红色护目镜。
那道经过电子效果器处理的声音。
还有那根细长得近乎金属般的手指,在系统视窗上轻轻敲击自己战斗影像的动作。
那些画面再次浮现时,有纪的右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她几乎想把那件事告诉米特。
只要说出来,米特一定会认真听她解释,也一定会想办法帮忙调查。甚至只要得知那个灰袍人可能与赤眼沙萨有关,眼前这位背着巨大镰刀的少女,多半会立刻提出一起进入GGO。
有纪悄悄看了一眼米特。
那头高高束起的紫色马尾正在风中轻轻摇曳,而米特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上仍保留着长期握持武器的习惯姿势。
她又想起米特才刚经历那场被囚禁在世界树顶端的浩劫,被自己和桐人救出来后,现实身体还没复原,目前还住在医院。
那时,米特被困在世界树顶端的囚笼里,能够自由行动的范围极其有限。即使后来终于获救,长时间的拘禁与失去自由所留下的阴影,也需要时间才能慢慢淡去。
想到这里,她原本已经来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被轻轻咽了回去。
「……谢谢你,米特。」
有纪低声说道。
米特看着她,似乎察觉到她还有什么想说,却只是伸手拿起白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谢什么。心理咨询的费用就算在那家伙头上好了。」
「咦?桐人君好可怜!」
「谁叫他让这么多人担心。」
有纪终于又笑了一下。
可是,那抹笑容只维持了片刻。
她望着手中已经喝掉大半的草莓汽水,轻轻开口:
「米特……其实我真的很想念桐人君。」
米特放下了咖啡罐。
「……嗯。」
「我知道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知道他一定有认真在完成克里斯海尔给他的任务。可是已经三天了……」
有纪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
「我每天都会想,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找到什么线索了,会不会突然登入ALO,然后像平时一样跑过来叫我的名字。可是每次打开好友名单,他的名字还是处于离线状态。」
她将汽水罐抱在胸前,目光慢慢落向身旁空着的石台。
「前几天晚上,我们还一起坐在这里看星星呢。」
米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我那时候还一直咬他的肩膀,桐人君却只是摸着我的头发,还一边亲吻我的发顶,一边笑我像只小猫……」
有纪轻轻笑了起来,眼眶却逐渐泛红。
她仍然记得那晚篝火的温度。
桐人背靠着石台,将她舒舒服服地抱在怀里,一只手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则轻轻梳理着她柔软的紫色长发。每当她故意凑近他的肩膀,作势要再咬一口时,少年便会露出那种无奈而温柔的笑容,低声问她是不是又肚子饿了。
有纪当时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最后只好将脸埋进他的胸前,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桐人君。」
「嗯?」
「我这样一直黏着你,会不会很烦啊?」
少年似乎微微一怔。
随后,他轻轻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怎么会?」
「真的?」
「嗯。」
桐人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很喜欢有纪这样靠着我。」
那时候,她还故意笑着追问:
「那如果我以后每天都这样呢?」
「每天?」
「嗯!每天都要抱抱!」
桐人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
「那我可能得好好锻炼一下手臂了。」
「咿——!桐人君!」
有纪当时气呼呼地抬起头,结果却被少年轻轻碰了一下额头。
「开玩笑的。」
他笑着说道。
「只要有纪想抱,我都会抱住你的。」
那句回答轻得几乎融进了夜风里。
可是,如今想起来,却让有纪胸口一阵发紧。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好啊。」
她低声说道。
「只要稍微转过头,就能看见他。想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就算什么都不说,靠在他怀里也会觉得很安心。」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米特……我真的很想再见到他。」
广场里的风缓缓吹过。
「我想扑进他的怀里,想问他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伤,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消息……我还想告诉他,莉法每天都很担心他,大家也都在等他回来。」
她说着说着,终于将额头轻轻抵在膝盖上。
「我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他,可是……我就是很想他。」
米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望着有纪那头垂落的紫色长发,随后伸出手,轻轻将她脸颊旁的一缕发丝拨开。
「……真是的。」
她低声叹了一口气。
「那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个这么会替他操心的女朋友啊。」
有纪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
米特望向广场另一端,沉默片刻后,忽然伸出右臂,从有纪背后绕过去,搭住她的肩膀,稍稍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有纪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带进了米特的怀里。
「哇……米特?」
「别乱动。」
米特用平时战斗时那种干脆的语气说道,随后却放轻了动作,让有纪的额头安稳地靠在自己的肩头。
她的手掌落在有纪背后,缓缓拍了两下。
「抱歉啊,有纪。」
米特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混着轻柔的呼吸。
「我刚才还自信满满地说要给你做心理咨询,结果说了这么多,也没办法把桐人那家伙凭空变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少女。
「不过,担心他的人可不只有你一个。我也很担心他。」
有纪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那家伙以前就经常这样。遇到危险的时候,总想着自己先去解决,等事情结束了,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来。」
米特的嘴角浮现出一点无奈的笑容。
「每次看见他那样,我都想好好骂他一顿。可是真的见到他平安回来,又觉得……算了,至少这家伙还好好站在这里。」
她将手掌移到有纪头顶,轻轻抚摸着那头柔软的紫色长发。
「有纪,我也希望他能早点回来。到时候你想抱他多久都可以,想怎么撒娇也随你。至于他该挨的那顿骂,就交给我好了。」
有纪在她怀里轻轻笑了一声。
「……米特真是的。」
「我可是认真的。」
米特稍稍收紧手臂。
「还有,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也要记住哦。害怕的时候,先承认自己在害怕。想哭的时候,就找个愿意陪你的人。等心情稍微平静下来,再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有纪缓缓抬起头。
「……承认自己在害怕……」
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重复着这句话,随后却在米特的手掌仍停留于发顶时,用力摇了摇头。
「可是……米特,抱歉……」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
「有纪?」
「我真的做不到……」
有纪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明明已经拿起了那么久的剑,也经历了那么多战斗,可是有些事情只要一想起来,身体就会变得很奇怪。我明明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却还是会害怕……」
她抬起双手,望着自己的指尖。
「而且……我真的好想桐人君。」
那双紫色眼睛里,渐渐浮现出细小的水光。
「我好想现在就扑进他的怀里,抱着他,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听他亲口告诉我,他一直都平平安安的……我还想问他有没有想我,有没有好好睡觉,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联系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知道桐人君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也知道他是个很温柔、很认真对待别人的人。可是我每天都会想他,早上想,晚上也想……就连睡着的时候,好像也一直在想他。」
有纪抬起头,努力想对米特露出笑容。
「我明明答应过莉法,一定会把他带回来的。可是现在……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风里。
米特静静看着她,忽然伸出左手,轻轻托住有纪的脸颊,让她面向自己。
那双紫色眼眸里,依然有着昔日站在最前线时的坚定光芒,只是此刻,那份锐利被一种更加柔和的神情包裹着。
「有纪。」
她轻声叫道。
「我刚才说自己也曾经害怕得躲在旅馆里,你有听进去吧?」
有纪轻轻点头。
「那么,你觉得那时候的我很没用吗?」
「当然不会!」
有纪几乎立刻回答。
「米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而且最后也重新站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要用比评价我更严格的方式来评价自己呢?」
「……咦?」
米特望着她,缓缓说道:
「你可以体谅当时处于恐惧的我,也可以理解桐人偶尔会有做不到的事情。既然这样,为什么偏偏轮到自己的时候,就觉得一定要什么都能承受呢?」
有纪怔住了。
米特的拇指轻轻划过她的眼角。
直到那一刻,有纪才发现,自己眼里早已积满泪水,其中一滴正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而且啊……」
米特稍稍俯下身,让两人的视线处于同样的高度。
「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桐人喜欢的,应该也不是一个永远不会害怕、永远不会流眼泪的『绝剑』吧?」
有纪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米特继续说道:
「他喜欢的是有纪。是那个会笑着向别人挑战、赢了比赛就高兴得不得了,偶尔还会故意捉弄他,晚上又喜欢赖在他怀里撒娇的女孩子。」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
「虽然我有时候也会觉得,你们两个实在太黏了。」
「米、米特……」
「不过,那样也挺好的。」
米特的声音渐渐放柔。
「所以啊,有纪。你现在很想念他,就好好想念他。担心他,也可以说出来。等你真正见到他的时候,再把这三天积攒的话全部告诉他。」
她用指尖轻轻擦去有纪脸上的泪珠。
「到时候,如果他敢嫌你烦,我就帮你揍他。」
有纪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笑声才刚刚出口,眼泪便又沿着脸颊滑落。
「……桐人君才不会那样说呢。」
「他最好如此。」
米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还有,今晚的比赛,你也要好好加油。既然已经走到正式大赛了,就把你平时那股劲头拿出来。要是遇到困难,就先想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再一步一步去解决。」
她的语气重新带上几分平时的爽朗。
「我认识的有纪,可是那个敢在ALO向所有强者发起挑战的『绝剑』。既然你答应了莉法要把桐人带回来,那就好好完成约定吧。」
有纪轻轻点了点头。
「……嗯。」
「至于桐人那家伙……」
米特抬起眼睛,望向广场上方的天空。
「我相信他也在努力想办法解决自己的事情。等他回来,我们再一起好好听听,他究竟有什么理由让大家担心这么久,然后再一起教训他。」
说完,她再次伸出双臂,将有纪轻轻拥进怀里。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加温柔。
「有纪……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一定很辛苦吧。」
米特把手掌放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安心地靠着自己。
「在我面前,你可以稍微任性一点哦。想哭的话,就放心哭出来吧。姐姐我今天有的是时间,可以一直陪着你。」
有纪的双手慢慢攥住米特胸前的衣料。
「……真的可以吗?」
「当然。」
米特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完之后,记得把草莓汽水喝完,然后好好准备今晚的比赛。你负责赢下来,把那家伙带回来。等他回来了,我就负责替你教训他。」
她顿了一下,又带着一点笑意补充:
「不过,如果你想先抱他一会儿,我也可以大发慈悲,等你抱够了再动手。」
「……米特……」
有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嗯?」
「谢谢你……」
米特轻轻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
午后的阳光静静照在两人身上,草地里的百合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广场中央,圣母低垂着头,将受难的基督拥在怀中,洁白的石像在阳光下投出一道安宁而柔和的影子。
有纪靠在米特怀里,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声,也感觉到那只手掌正一下一下地轻抚自己的后背。
几天前,她曾在同一个地方依偎着桐人,听他轻声说话,任由他抚摸自己的长发。如今,那个温暖的怀抱仍然远在无法触及的地方,可是身旁这位平日里说话有些不客气、总喜欢摆出一副成熟姐姐模样的少女,却用另一种同样温柔的方式,将她从那些令人窒息的回忆里轻轻拉了回来。
有纪慢慢闭上眼睛。
她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紧紧攥住米特衣服的手指也渐渐松开,只留下些许依恋般的力道。
随后,一滴温热的泪水悄悄落在米特的衣襟上。
紧接着,又是一滴。
米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少女,轻轻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任由那头紫色长发随着微风拂过自己的手臂。
而有纪终于在她温暖的怀抱里,静静地哭了起来。
……
二〇二六年二月四日,星期三,下午四点半。汤岛四丁目附近的一座小公园。
「可恶……!」
伴随着一声略显刺耳的「喀锵」,漆成淡绿色的秋千支柱微微震动,悬挂在横梁上的两条铁链也跟着轻轻摇晃,在冬日空旷的公园里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朝田诗乃收回穿着黑色校鞋的右脚,隔着那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狠狠瞪着面前的铁柱。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细线,仿佛只要再多瞪上几秒钟,那根无辜的支柱就会主动承认自己正是昨晚令她尝到败北滋味的罪魁祸首。
「……竟然真的输给她了!」
诗乃咬牙切齿地补上一句,随后又抬起鞋尖,朝支柱下方踢了一脚。铁柱发出沉闷的响声,反弹回来的力道让她脚趾微微发麻,她却只是将右脚往后挪了半步,继续鼓着脸颊生闷气。
这座距离诗乃租住的公寓只有几分钟步程的小公园,坐落在住宅区两条狭窄道路的交会处。园内设施简单得近乎寒酸,除了眼前这组双人秋千,就只有一座漆面已经褪色的小型滑梯,以及一个边缘砌着低矮水泥砖的沙坑。几棵落尽叶子的树木沿着围栏排列,细长的枝条在灰蓝色天空下交错,偶尔随着寒风相互摩擦,发出近似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虽然正值小学放学后的时间,沙坑里却只留下几道早已模糊的鞋印,滑梯旁也看不见玩耍的孩子,只有远处街道上传来的汽车引擎声,以及秋千铁链被风吹动时发出的轻响。
坐在其中一具秋千上的新川恭二,正以一种近乎茫然的表情仰头望着她。
少年穿着整齐的冬季服装,略显单薄的肩膀随着秋千缓慢晃动,双手则松松握着两侧的铁链。他的脸庞清秀而苍白,眼睛下方隐约带着些许睡眠不足的阴影,原本总会在诗乃面前露出温和笑容的嘴角,此刻却因为她接连不断的抱怨而显得有些僵硬。
「真、真是难得呢……朝田同学。」
「什么?」
「我是说……你竟然会这么在意一个人。」
「谁说我在意她了?」
诗乃几乎在听见最后几个字的同时便反驳起来。她将右手插进校裙口袋,背部靠在秋千倾斜的支柱上,稍稍鼓起脸颊。平光眼镜随着动作滑落了一点,她却懒得扶正,只是低头望着鞋尖旁散落的碎石,继续说道:
「我只是觉得……她实在太亮眼了吧?明明长得那么娇小,第一次来到GGO的时候还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结果到了战场上,竟然强得跟鬼神一样。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她拿着一把光剑,把黑卡蒂II射出去的子弹劈开了耶!」
说到最后几个字,诗乃终于忍不住抬高声音,连原本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也抽了出来,在半空中比画出一道挥剑的轨迹。
「那可是五十口径的反器材狙击枪!五十口径耶!十二点七毫米的弹头,连轻型装甲都能对付,结果她竟然用那种细得像玩具一样的光剑,直接把子弹劈开了!而且还不止一次!」
她的右脚顺势踢向地上一颗大小适中的石子。伴随着清脆的「啪」声,石子越过沙坑边缘,落进另一侧干枯的草丛。
恭二似乎想说些什么,诗乃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更可恶的是,她一边挥剑,一边还在往我这里冲!明明外表那么娇小,笑起来又那么可爱,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照顾她,结果一打起来,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
「……可爱?」
恭二轻声重复了其中一个词。
「对啊!就是那种——」
诗乃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立刻将视线转向另一边。
「我是说,她那副样子很容易让人误判实力!这可是很严重的问题,懂吗?尤其是在GGO里,光凭外表判断对手的强弱,绝对会吃大亏!」
「……哦。」
恭二低低应了一声,握着铁链的手指稍稍收紧。
诗乃则完全沉浸在昨晚的战斗里。
那道娇小的身影仿佛再次出现在眼前。少女几乎贴着桥面上的废弃车辆掠过,深紫色长发在身后扬起,右手握着的光剑拖曳出一道鲜艳的紫红色光弧。即使隔着黑卡蒂II的瞄准镜,诗乃仍然能够清楚看见那双宛如紫水晶般的眼睛,明亮得令人难以置信。那种在枪林弹雨中仍然不断向前的气势,甚至让她产生了某种近乎荒谬的错觉——仿佛那些呼啸而来的子弹只是少女前进道路上微不足道的障碍,只要轻轻挥剑,便能够全部斩开。
而在比赛即将结束时,那名少女竟然还对她笑了。
那张带着几分狡黠、又有些孩子气的笑脸,比停在面前的光剑更让诗乃措手不及。
「……啊啊,真是的!」
诗乃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张笑脸从脑海里赶出去。
「哪有人跑到GGO这种地方来,还坚持拿剑战斗的啊!那里可是Gun Gale Online耶!是枪战游戏!枪战!」
她又踢飞一颗石子,随即伸出手指,朝恭二比画出握枪瞄准的姿势。
「而且,她明明一开始还被那些臭男人围在路中央,连怎么脱身都不知道,最后还是我把她拉出来的。之后也是我带她去买装备,教她怎么开枪,告诉她弹道预测线和着弹预测圆是什么东西。那家伙第一次拿起手枪的时候,连握枪姿势都需要我提醒,射击成绩更是惨不忍睹,偏偏每次打偏还要一脸认真地说『下一发一定会中』!」
诗乃说着,嘴角不知不觉扬起一点弧度。
「结果她倒好!明明我才是前辈,最后却被她压着打!那把光剑到底是什么怪东西啊?她又是怎么练出那种反应速度的?该不会真的装了什么外挂吧?」
「如果是非法辅助程序,比赛系统应该会检测出来吧……」
恭二小声提醒。
「我当然知道啦!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诗乃鼓起脸颊,转而将双手叉在腰间,气呼呼地望向天空。
「还有,她每次笑起来都那么开心,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又那么自然。明明看起来像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妹妹,偏偏一上战场就厉害得不得了。那种反差到底算什么嘛……」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嘴角却再次浮现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而且……那家伙真的很奇怪耶。明明我们才刚认识,她就能那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还说什么……」
话说到这里,诗乃突然闭上嘴巴。
她想起那双比自己小上一圈的手,想起对方握住自己时毫不犹豫的动作,也想起那句在比赛结束前响起的话。
——诗乃是我的好朋友耶!
诗乃将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总之!」
她猛地抬起头,重新皱起眉毛,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因为想不起下一句抱怨。
「我就是不甘心啦!我可是用黑卡蒂II的诗乃耶!竟然会输给一个刚转移过来的光剑士……啊啊,可恶!」
最后一颗大小合适的石子也被她踢进草丛。诗乃低头在脚边搜寻了一阵,发现附近只剩下嵌在泥土里的碎石与几片枯叶,才终于悻悻地收回右脚。
公园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远处传来脚踏车车铃的声音,一阵寒风沿着住宅楼之间的空隙吹过,推动秋千轻轻晃动。诗乃望着那条摇摆的铁链,过了一会儿才突然意识到,恭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新川同学?」
「……」
「你怎么了?」
少年仍然坐在秋千上,双手握着两侧的铁链,身体微微前倾。那张纤细的脸上浮现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像是惊讶,又像是在努力理解某件超出预期的事情。
听见诗乃的呼唤,他才眨了眨眼睛。
「没、没什么……」
恭二勉强笑了一下,视线却仍然停留在她脸上。
「只是……我好像第一次看见朝田同学这么兴奋地谈论一个人。」
「咦?」
「而且,已经差不多二十分钟了。」
「二、二十分钟?」
诗乃愕然地望着他。
「有那么夸张吗?」
「嗯。因为朝田同学平常……好像对别人都没什么兴趣。」
恭二说完,又轻轻补上一句:
「至少,以前和我聊天的时候,你很少这样。」
诗乃张了张嘴,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反驳。
仔细想想,恭二说得确实没错。
她平常很少主动与别人交谈。即使在学校里遇到那些故意找麻烦的家伙,也大多只是觉得厌烦,尽量避开,等到对方失去兴趣便算了。尤其是远藤那群女生,自从和她们决裂之后,便经常用一些令人不舒服的话语与举动试探她的反应,有时甚至会以她过去的经历作为威胁,向她勒索钱财。
诗乃已经渐渐习惯了那种生活。
每次听见教室里传来压低声音的窃笑,或者看见有人故意在她经过时模仿枪声,她便会将视线移向窗外,等胸口那阵熟悉的寒意慢慢退去,再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上课。
光是应付那些随时可能袭来的恐惧,就已经耗费了她太多力气。与其将时间浪费在那些人的恶意上,她宁愿回到自己的公寓,拉上窗帘,戴好AmuSphere,在GGO荒凉而辽阔的战场上寻找下一场战斗。
在那里,她可以成为诗乃。
可以趴伏在岩石后方,透过黑卡蒂II的瞄准镜观察数百公尺外的敌人,可以耐心计算目标移动的速度与方向,再凭借一次精确的扣动扳机,决定战斗的结果。
然而,有纪却完全不同。
诗乃甚至想不起,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在意那个女孩。
或许是在SBC格洛肯的街道上,看见她被一群男性玩家围得手足无措的时候;或许是在武器商店里,看见她兴致勃勃地举起光剑,仿佛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宝物的时候;又或许,是她第一次叫出「诗乃」这个名字,并露出那种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的时候。
那笑容直到现在仍然清晰得不可思议。
更让诗乃难以忘记的,则是预赛休息期间发生的事情。
昨晚,两人都已经完成了各自的四场预赛,距离决定F组最终胜者的决赛开始,只剩下五分钟左右。诗乃原本正准备迎接与「绝剑」的第一次正式交锋,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思考该如何利用黑卡蒂II的射程优势,压制那个以光剑为主要武器的少女。
然而,当她终于在总统府地下二十层的待机巨蛋里找到有纪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头一沉。
那个总是带着灿烂笑容、仿佛任何困难都能凭借手中光剑一举斩开的紫发少女,此刻竟独自蜷缩在座位上。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明亮的紫色眼睛失去了焦点,双手则紧紧攥着膝上的衣料,连肩膀都随着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微微颤抖。
诗乃几乎无法将她与先前那个连续击败四名对手、甚至敢于正面突破枪林弹雨的「绝剑」联系起来。
「……有纪?」
她当时轻轻叫了少女的名字。
有纪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才终于认出站在面前的人。
「……诗乃?」
那道声音轻得令人心惊。
诗乃连忙在她身旁坐下,稍稍俯身,试着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有纪只是张了张嘴,便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比诗乃想象中还要小,而且冰冷得令人心惊。
隔着虚拟世界的触觉反馈,她仍然能够清楚感觉到少女指尖的颤抖,以及那份几乎要将自己手指攥痛的力道。后来,有纪甚至将诗乃的手紧紧抱在胸前,像是终于在陌生的地方抓住了一件熟悉的东西,连手指都迟迟舍不得松开。
「诗乃……」
她记得有纪曾经这样叫过自己。
接下来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诗乃已经无法完整地回想起来。她只记得那双紫色眼睛里浮现出的痛苦与无助,还有少女努力压抑颤抖、却始终难以恢复平静的模样。那份恐惧显然与刚才的比赛无关,甚至可能来自某段远比诗乃所能想象的更加沉重的过去。
诗乃曾经见过有纪握剑时的样子。
那双纤细的手能够在高速冲刺中稳稳操纵光子剑,准确迎向足以将普通玩家瞬间击倒的子弹。可是,此刻握着自己的,却是一双连细微颤抖都无法止住的手。
她最终还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有纪的头发。
「……没事的。」
诗乃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她向来擅长用枪口与对手交谈,对于如何安慰一个正在恐惧中挣扎的人,却远远谈不上熟练。可当有纪终于抬起头,以那双湿润而疲惫的眼睛望向自己时,她还是忍不住放轻了动作,任由少女继续握着自己的手。
有纪似乎还试着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勉强,却让诗乃的胸口莫名一紧。
后来,当两人真正进入决赛战场时,诗乃甚至发现,自己开出的第一枪也因此失去了平常应有的从容。
那是一发隐蔽狙击的首发子弹。
按照GGO的战斗规则,隐藏位置发动的第一发狙击通常不会向目标显示弹道预测线。对于使用黑卡蒂II的诗乃而言,那原本是足以决定胜负的绝佳机会。
然而,当瞄准镜里的十字准线终于锁定那道娇小身影时,待机巨蛋里那双冰冷而颤抖的手,却突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扳机已经扣下。
震耳欲聋的枪声沿着桥面炸开,十二点七毫米的弹头穿过空气,最终击中了有纪身后的废弃车辆。金属板在巨大的冲击下凹陷、破裂,碎片伴随着火花四散飞溅。
诗乃至今仍记得瞄准镜里扬起的碎片,以及自己在那一瞬间咬紧牙关的感觉。
后来的战斗更是超乎想象。
有纪竟然接连斩断黑卡蒂II射出的子弹,以惊人的速度穿过桥面上的掩体,一步步逼近她所在的位置。每当诗乃试图重新寻找射击角度,那道紫红色光芒便会从另一辆废弃车辆旁掠出,仿佛早已看穿了她的打算。最后,光刃停在距离自己面前约二十公分的地方,将那张娇小而明亮的脸庞映上一层柔和的紫红色。
诗乃原以为,对方会像其他获胜的玩家那样,说出几句炫耀实力的话。
然而,有纪只是稍稍歪过头,露出了有点狡黠、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容。
「诗乃是我的好朋友耶!我实在不想砍自己的好朋友嘛!所以,就当作是我赢了,请诗乃自己选择投降,好不好?」
好朋友。
诗乃垂下目光,望着鞋尖旁一片被风吹得翻转的枯叶。
那三个字仿佛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她以前也曾经拥有过朋友。在那个事件发生之前,她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样,会因为一些无聊的小事笑个不停,也会与同学分享喜欢的东西,偶尔为了微不足道的争执而闹别扭。她记得放学后与朋友一起走过商店街的情景,也记得两个人分着吃同一包零食时,因为最后一块究竟该归谁而笑闹不休。
可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从那之后,她开始习惯独处,习惯观察别人脸上的表情,习惯在听见与枪械有关的话题时悄悄握紧双手。即使有人主动靠近,她也总会先考虑,对方究竟知道多少自己的过去,又会在什么时候露出那种令她难以忍受的眼神。
有纪却从来没有那样看过她。
那个女孩似乎根本没有想过,向别人伸出手需要多少勇气,也没有觉得称呼一个刚认识的人为朋友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她只是笑着,理所当然地把诗乃当成了朋友。
而且,那份亲近甚至发生在两人正式交手之前。
诗乃还记得,她们在武器商店里挑选装备时,有纪曾经因为看见一把外形奇特的枪而兴奋地拉住她的袖子,问那究竟是什么武器。后来,当诗乃耐心解释完弹道预测线的运作方式,少女又一脸认真地向她道谢,仿佛自己刚刚传授的是什么极其珍贵的剑术秘诀。
那些小事原本应该很容易被忘记。
如今却偏偏一件接着一件浮现出来。
……真的可以吗?
诗乃轻轻咬住下唇。
像自己这样的人,也可以拥有那样的朋友吗?
「朝田同学?」
恭二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啊……没什么。」
诗乃慌忙别开视线,顺手扶正滑落的眼镜。
「还、还不是因为她第一次来到GGO的时候实在太笨拙了嘛!我只是顺手帮了她一下而已。谁知道她竟然那么强,简直跟开外挂一样……」
她稍稍抬高下巴,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所以说,我才没有特别在意她呢!」
为了替这句辩解增加一点气势,诗乃又抬起右脚,踢向稍远处一块看起来大小正好的灰色石头。
然而,鞋尖传来的触感却异常坚硬。
「呜哇!」
那东西原来是一块从泥土里露出一角的水泥块。
脚尖撞上的瞬间,诗乃整个人向前倾去,右手下意识伸向旁边的支柱,左脚也连忙往前踏出半步,才总算稳住身形。鞋底在地面擦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的眼镜也因为突然的动作再次滑落,险些从鼻梁上掉下来。
「朝田同学!」
恭二猛地从秋千上站起来,几乎同时伸出手臂。
「没、没事啦!」
诗乃连忙举起一只手示意,随后有些狼狈地重新站直。
「只是没看清楚而已。」
「真的没事吗?」
恭二已经来到她身旁,低头望着她的右脚。
「刚才听起来撞得很重。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真的啦,只是鞋尖碰到了。」
诗乃将右脚稍稍抬起,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虽然还有一点麻,倒也没有影响走路。她低头看了看鞋尖沾上的泥土,忍不住皱起眉头。
在GGO里,她明明能够透过瞄准镜判断数百公尺外目标的细微动作,现实中却连一块地面突起都没看清楚。
而且,偏偏是在谈论有纪的时候。
……真是丢脸。
诗乃悄悄叹了口气。
恭二却仍然站在旁边,视线从她的鞋尖移向脸庞。
「朝田同学今天真的很不一样呢。」
「……又来了。」
「因为你以前就算输掉比赛,也很少会像今天这样。」
「这次不一样啦!」
诗乃几乎立刻回答。
「以前遇到的对手,再怎么厉害,至少还会遵守枪战游戏的常识。那个家伙却拿着一把光剑,硬是把我的黑卡蒂II当成普通步枪来对付!换成你也会不甘心吧?」
恭二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点头。
「……也许吧。」
他重新坐回秋千,双手握住铁链,鞋尖轻轻抵着地面。
「不过,朝田同学,你刚才说那个女孩很可爱。」
「……咦?」
「还说她笑起来很好看。」
「我有说那么多吗?」
「有。」
恭二回答得很快。
诗乃一时语塞,随即鼓起脸颊。
「那又怎样?女孩子之间觉得对方可爱,本来就很正常吧?」
「……嗯。」
恭二垂下目光,缓缓晃动了一下秋千。
「只是觉得,你好像真的很喜欢她。」
「所、所以说,那只是——」
「而且,你现在都直接叫她的名字了。」
诗乃怔了一下。
「……那又怎样?」
「以前,你不是总说,在GGO里最好和其他玩家保持适当距离吗?」
恭二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还记得,你说过太容易相信别人,很可能会吃亏。」
诗乃眨了眨眼睛。
那确实是她曾经说过的话。
而且,她直到现在仍然认为,在一个以枪械与战斗为核心的虚拟世界里,保持警惕是十分必要的事情。即使是暂时组成队伍的伙伴,也有可能因为战利品分配、赏金或者其他利益而反目。
可是……
「有纪又不一样。」
诗乃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回答。
恭二的秋千停了下来。
「……不一样?」
「嗯。她那个家伙……」
诗乃将视线移向公园另一端,稍稍迟疑了一下。
「虽然有时候很冒失,又喜欢突然拉住别人的手,可是她说话的时候,总觉得很认真。明明有那么厉害的实力,却还会因为第一次用手枪打中靶心而高兴得不得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
「而且,昨晚明明已经赢了,还非要让我自己选择投降。哪有这种人啊?」
恭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样啊。」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身体向前探出,脸上浮现出热切的神情。
「对了,朝田同学。」
「嗯?」
「既然那个紫发女孩这么让你生气……要不要找个机会,在练级场伏击她?」
「……咦?」
诗乃愣住了。
恭二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说道:
「如果由你负责狙击,我可以先去当诱饵,把她引到适合射击的位置。或者,找两三个擅长使用机关枪的玩家一起行动也可以。虽然那种光剑很厉害,不过只要从几个方向同时攻击,她应该也没办法全部挡下来吧?」
他的语速渐渐加快,原本有些低沉的声音也随着战术构想变得清晰起来。
「而且,既然她主要依靠近距离战斗,只要把交战距离拉开,再利用掩体限制她的移动,应该就能制造出机会。如果你想亲手报仇,正面战斗当然也可以。不过,我还是认为要是先用能够造成异常状态的武器限制她的行动,再把怪物引过去制造MPK……」
「等等!」
诗乃猛地举起右手。
「新川同学,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咦?」
「什么伏击、诱饵、MPK的……你可不要给我乱来!」
恭二的笑容僵了一下。
诗乃向前踏出半步,隔着镜片认真地望着他。
「还有,你刚才说要找机枪手围攻她,对吧?那种事情绝对不行。」
「可、可是……她不是打败你了吗?」
「所以呢?」
「我只是觉得……既然你那么不甘心,总该想办法让她也尝尝失败的滋味吧。」
诗乃皱起眉头。
「我当然想让她尝尝失败的滋味啊!而且还想亲手让她尝到!」
她说着,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握成拳头。
「可是,有纪是堂堂正正击败我的。她没有耍任何诡计,也没有靠别人帮忙。那家伙就是凭自己的本事,拿着那把光剑,一路冲到我面前的。」
说到这里,昨晚那道紫红色光芒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即使现在回想,诗乃仍然能够感受到那股迎面逼来的压迫感。光剑的每一次挥动,都仿佛精确地计算好了自己的射击间隔;而那道娇小身影不断逼近时所带来的紧张,更是让她久违地体会到一种真正被强敌逼入绝境的兴奋。
那确实是一场彻底的败北。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想再战一次。
「所以,我也要在公平的条件下,堂堂正正地击败她。要是靠伏击或者一群人围攻,就算最后赢了,也根本没有意义嘛!」
诗乃稍稍停顿,声音变得更加认真。
「而且……你要是背着我对有纪乱来,我真的会生气哦。」
恭二的眼神微微一动。
「……有纪。」
他又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真的很在意她呢。」
「那、那又怎样?」
诗乃的脸颊微微发热。
「她也是直接叫我诗乃啊!而且我们已经认识了……」
她忽然停住。
仔细算来,她们认识的时间甚至连整整一天都不到。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已经相处了很久呢?
恭二低下头,握着秋千铁链的手指稍稍收紧。金属链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声响。
「……这样啊。」
他的声音很轻。
诗乃没有听清,只当他已经接受自己的解释,便从校裙口袋里取出手机,按亮屏幕确认时间。
「总之,昨晚虽然输了,但我已经知道她大致会怎么战斗了。下次只要调整射击时机,利用距离和地形限制她的冲刺路线……」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在脑海里重新排列战术。
有纪的速度确实惊人,但光剑终究需要进入一定距离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桥面上的废弃车辆给了她接近的机会,而自己又因为过于在意那名少女的反应,没能及时改变位置。尤其是首发狙击之后,有纪一旦掌握她的大致方位,便能够结合弹道预测线与掩体位置,迅速缩短双方的距离。
今晚的正式赛采用更加广阔的战场。
只要能够先发现对方,维持足够距离,并利用地形制造有利的射击角度,黑卡蒂II依然拥有决定胜负的力量。至于有纪那种能够劈开子弹的反应速度,则需要想办法利用射击间隔、弹道角度与掩体分布来限制。
想到这里,诗乃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充满斗志的笑容。
「还有三个半小时。」
她收起手机,抬头望向西方。
冬日的太阳已经渐渐偏低,远处建筑物的轮廓被夕阳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色,住宅楼之间的阴影则随着时间推移,缓缓延伸到公园的沙坑边缘。
「晚上八点,BoB正式赛就要开始了。这一次,我一定要在那个盛大的战场上,把她轰得满地找掩体!」
诗乃举起右手,食指笔直伸向天空,拇指则自然抬起,仿佛正透过一具看不见的瞄准镜,锁定远方某个高速移动的目标。
「给我等着吧,有纪!下一次,我一定要在你身上打出一个大洞!」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回荡了一瞬,随即被冬日的寒风带向远方。
昨晚,也就是二月三日的晚上,GGO举行了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预赛。诗乃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在F组决胜战中遇见的,竟然是那个当天才刚刚转移到GGO、连枪械操作都还十分生疏的紫发少女。
她的名字叫有纪,是来自ALO、拥有「绝剑」称号的剑士。
回想起来,两人的相遇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那天,诗乃正准备前往SBC格洛肯的总统府高塔报名,却在途中发现一个娇小的紫发女孩被大群男性玩家围住,正露出手足无措的表情。那些玩家显然对她的角色外貌产生了浓厚兴趣,有人不断追问她是否愿意加入队伍,也有人试图向她打听账号来源,甚至有人挡在前方,兴致勃勃地提出购买角色的要求。
平时遇上这种事情,诗乃多半只会冷淡地扫过一眼,径自离开。然而那一次,她却莫名其妙地停下脚步,主动挤进人群,握住女孩的手腕,将她从那些过分热情的玩家之间带了出来。
究竟为什么会主动帮忙,诗乃至今也说不清楚。或许只是因为对方是GGO里相当罕见的女性初学者,又或许,是那副不知该如何应付陌生人的模样,让她隐约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后来她才知道,有纪拥有的虚拟角色属于极其稀有的「1300系列」,据说这类角色连同账号转让时,甚至能够卖出相当惊人的价格。那女孩确实拥有足以吸引旁人目光的外貌:一头亮丽柔顺的紫色长发,宛如紫水晶般清澈的大眼睛,雪白的肌肤,以及娇小纤细得仿佛一碰就会折断的身体。诗乃自己的角色在GGO里已经算是相当娇小,然而有纪却比她还要小上一圈,尤其是仰起脸向她道谢时,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总会让诗乃产生一种正在照顾年幼妹妹的奇妙感觉。
在GGO生活了超过半年的诗乃,还是第一次与女性初学者有如此密切的交集。
她虽然认识几名女性玩家,但那些人几乎都是资历比自己更深的老手,彼此之间的交流也大多发生在战场上,互相射出的子弹恐怕比说过的话还要多。
尤其是那个名叫Pitohui的女人。
只要想到那个名字,诗乃便忍不住皱起眉头。
Pitohui在GGO里拥有相当高的知名度。她擅长使用多种枪械,行动大胆得近乎疯狂,尤其喜欢在战斗陷入僵局时采取风险极高的突击方式。对于其他玩家而言,生命值是必须谨慎管理的资源;对于Pitohui而言,剩余生命值似乎更像是一项可以随时拿来下注的筹码。
诗乃早就听说过她那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战斗方式——经常采取玉石俱焚的战术,有时甚至连同队伙伴的安危都顾不上,以至于愿意与她组成中队的玩家越来越少。
而在昨晚第一场预赛中,诗乃也亲眼见识了她那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疯狂打法。
当时,Pitohui在交战初期便以极其激进的方式逼近对手,甚至故意让自己暴露在危险的射击范围内,仿佛对方越是拼命抵抗,她便越能从战斗中获得乐趣。诗乃透过瞄准镜看见她一边闪避子弹,一边露出兴奋的笑容时,几乎怀疑那个女人究竟有没有把比赛当成需要认真争取胜利的竞技活动。
更令人头疼的是,Pitohui似乎对诗乃的黑卡蒂II抱有一种近乎执着的兴趣。
两人第一次在武器商店附近正式交谈时,对方的视线便一直停留在她背后的巨大枪箱上,随后竟然毫不客气地提出想要购买那把反器材狙击枪。
诗乃当然当场拒绝。
然而,Pitohui似乎将那次拒绝当成了某种有趣的挑战。
后来,只要两人在SBC格洛肯的商店街、酒吧或者等待比赛的区域偶然碰面,那个女人便会笑嘻嘻地凑过来,再次问她是否愿意割爱。
「喂,诗乃酱!那把黑卡蒂II卖给我好不好?价钱可以商量哦!」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孩子是我最珍贵的搭档!所以不卖!」
「哎呀,别这么小气嘛。你开个价,说不定我今天心情好,就直接买下来了呢?」
「就算你把整座格洛肯都让给我,我也不会卖!」
每当诗乃如此回答,Pitohui便会露出一副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笑话的表情,随后故意凑近,压低声音问她究竟有多喜欢那把枪。
有一次,诗乃正坐在酒吧里整理装备,Pitohui竟然直接在她对面坐下,将一杯饮料推到面前,笑着提出要不要以一场单挑决定黑卡蒂II的归属。
诗乃当时连饮料都没碰,便将枪箱往身旁挪了挪。
「你想单挑,我随时奉陪。至于黑卡蒂II,我是怎么都不会卖的。」
「哇,好可怕。诗乃酱对这把枪还真是一往情深呢!」
Pitohui笑得肩膀直抖,随后又若无其事地问起那把枪的重量、后坐力,以及诗乃究竟要如何在高速战斗中维持瞄准精度。
诗乃原本以为她只是想继续找机会买枪,后来却发现,对方确实对各种武器的性能有着异常深入的了解。只要话题转到枪械,她便能够滔滔不绝地谈上很久,有时甚至会突然提出一些极其危险、却又在游戏系统里确实可行的战术构想。
其中某些构想大胆得令诗乃都感到吃惊。
然而,当诗乃认真指出其中可能导致队友全灭的风险时,Pitohui却往往只是哈哈大笑,仿佛那也是战术的一部分。
两人之间除了这些令人头疼的交集,几乎谈不上什么交情。
更糟糕的是,Pitohui似乎相当喜欢观察诗乃被自己惹恼时的反应。有时两人明明已经结束交谈,她还会突然回过头,朝诗乃眨眨眼睛,再丢下一句:
「下次可别被人从背后偷袭哦,诗乃酱!」
那种带着戏谑的笑容,总让诗乃觉得自己仿佛被某种危险而难以捉摸的生物盯上了。
相比之下,有纪实在是个截然不同的女孩。
她明亮、坦率,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偶尔还会因为太过兴奋而显得有些冒失。尤其是那种毫不吝惜赞美的性格,更让习惯了与其他玩家保持距离的诗乃有些招架不住。明明才刚认识,对方却已经能够亲昵地喊着她的名字,带着灿烂的笑容凑到身旁,仿佛她们早就是认识许久的朋友。
偏偏诗乃对此竟然也生不出多少反感。
得知有纪正在寻找一名叫作「桐人」的玩家,而且也准备参加BoB预赛后,诗乃便顺势担任了她的向导。
两人先到武器大卖场挑选装备,随后诗乃又向她讲解了GGO特有的「弹道预测线」与「着弹预测圆」,甚至亲自指导她使用手枪。看着那个自称「绝剑」的女孩一次又一次将子弹射偏,却仍然不服输地重新举枪瞄准,诗乃好几次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纪每次发现她在笑,都会稍稍鼓起脸颊,随后更加认真地握住枪柄。
「诗乃!再来一次!」
「你先把手腕稳住啦。还有,扣扳机的时候动作别那么急。」
「嗯!我知道了!」
下一发子弹再次偏离靶心时,少女又会露出一副不甘心的表情,可只要稍微调整姿势、成绩有所改善,她便会立刻高兴起来,甚至转过头,期待地望着诗乃,仿佛正在等待一句称赞。
更让诗乃哭笑不得的是,当时在SBC格洛肯的武器大卖场里,她明明已经根据有纪的AGI—STR型能力值,认真推荐了适合高速移动作战的P90,有纪却在看见展示柜里的光子剑后,立刻两眼发亮。听完她对近距离作战风险的说明,那个紫发女孩竟然理所当然地回答:「所以只要能接近就可以了吧。」随后便被一柄深紫色的光子剑吸引,连她的劝告都没听完,就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购买键。
诗乃原本还在为她的冲动头疼,直到有纪启动那柄「菊一文字F2」,当场施展出快得令人目不暇接的单手剑四连击「垂直四方斩」,才第一次真正明白,这个自称「绝剑」的女孩究竟有多么擅长用剑。当时的她甚至忍不住脱口问道:「你是怪物吗?」
然而,惊叹归惊叹,诗乃仍然坚持替有纪挑选能够牵制敌人的辅助枪械,最后才选中了FN Five-seveN。如今回想起来,她不禁有些无奈。自己当时竟然还在认真担心,这个把光子剑当作主武器的女孩,究竟该怎么接近手持自动步枪的对手。
之后,两人还骑着机械马穿过格洛肯的街道,在报名截止前赶到总统府高塔,完成预赛登记。诗乃的参赛编号是十二号,有纪则是三十七号,而她们又恰巧被分配到了同一个F组。
等到两人搭乘电梯来到地下二十层的待机巨蛋,换好装备、准备分别迎接第一场比赛时,诗乃还主动朝有纪伸出了拳头。
「要打到决胜啊,有纪!到时候,我一定会把你的头给轰飞。」
面对她那毫不客气的宣战,有纪却只是开心地笑着,与她轻轻碰拳。
「我才不会输呢,诗乃!就让你好好见识一下——『绝剑』的厉害吧!」
老实说,当时的诗乃并没有真的认为两人能够在决胜战相遇。
即使有纪在ALO里拥有令人敬畏的称号,GGO终究是以枪械为主的世界。对于一个刚刚接触射击系统、主要武器又偏偏选择光剑的初学者而言,要在六十四人参加的F组预赛里连续获胜四场,实在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然而,有纪竟然真的做到了。
凭借那把光剑与小口径手枪,她接连击败四名对手,一路闯进F组决胜战,最终站在了诗乃面前。
而在名为「连接彼岸的大桥」的战场上,诗乃终于亲眼见识到了「绝剑」这个称号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道纤细的光剑刀刃,竟然将黑卡蒂II发射的十二点七毫米——也就是.50 BMG——子弹从正面劈开了。
而且还不止一次。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诗乃仍然觉得那幅景象荒谬得令人难以置信。自己引以为傲的反器材狙击枪,每一次伴随着轰鸣射出的子弹,都被那名娇小少女以惊人的反应速度与剑术准确迎击。有纪甚至能够在高速冲刺的同时挥剑,将原本足以一击决定胜负的弹头接连斩断,再借着诗乃重新瞄准与装填的空隙,一步步缩短双方的距离。
那简直就像是某种超越枪战常识的战斗方式。
最后,当那道闪耀着光芒的剑刃停在距离自己面门仅仅二十公分的位置时,诗乃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起来需要人照顾的小女孩,究竟拥有多么可怕的实力。
然而,已经取得绝对优势的有纪,却忽然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狡黠笑容。
「诗乃是我的好朋友耶!我实在不想砍自己的好朋友嘛!所以,就当作是我赢了,请诗乃自己选择投降,好不好?」
光是想起当时的情景,诗乃便觉得胸口深处又涌起一阵难以形容的烦躁。
她确实心服口服。
无论是判断力、反应速度,还是那种能够在枪林弹雨中不断向前的惊人胆识,有纪都拥有足以令她敬佩的实力。尤其是最后那张带着些许顽皮的笑脸,直到现在仍然鲜明地留在她的脑海里。
可是一想到自己竟然被那个刚认识时还需要她手把手指导射击的小女孩逼到如此地步,身为狙击手的自尊便又忍不住隐隐作痛。
更令她懊恼的是,每当想起有纪,她总会同时想起对方兴奋地喊着自己名字的声音,以及那双毫无保留地望着自己的紫色眼睛。明明已经决定要在正式赛里狠狠讨回这一败,心里却又不由自主地期待着再次见到她。
……真是个让人火大的家伙。
诗乃猛地将原本指向天空的右手放了下来,仿佛这样就能把脑海里那个笑得过分灿烂的女孩一起甩开。
她低头在脚边寻找了一阵,想再踢颗石子发泄一下,却发现那些小石子早已被自己踢进远处的草丛。无处宣泄的郁闷终于让她转过身,用校鞋的鞋跟狠狠踢了一下秋千架的铁柱。
「给我记住……有纪!正式大赛的时候,我一定会在你身上打出一个大洞……!」
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响声,诗乃咬紧牙关,胸口因为刚才激动的回忆而微微起伏。她仍然瞪着前方,仿佛那个握着光剑、笑得一脸得意的紫发少女就站在那里。
而就在这时,原本坐在秋千上的恭二已经站起身来,似乎仍然十分在意刚才的事情,正微微皱着眉头,目光停留在她的手上。
「……朝田同学。」
「怎么了?」
「你刚才那样……没关系吗?」
「哪样?」
恭二朝她的右手示意。
诗乃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食指与大拇指仍然伸着,形成了一个十分明显的手枪形状。
「啊……」
她急忙将手指张开,轻轻甩了甩。
平常只要做出这种动作,甚至只是看见别人用手指模仿开枪,她胸口深处便可能浮现出一股冰冷而黏稠的不适感。那种感觉会沿着脊背慢慢爬升,使心跳加快,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可是,刚才她竟然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她只是想象着黑卡蒂II的瞄准镜,以及有纪那道在废弃车辆间高速穿梭的身影。
「……嗯,没关系。」
诗乃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右手。
「可能是刚才太激动了吧。总之,现在没什么大碍。」
「这样啊……」
恭二低声回答。
他的目光从诗乃的手移到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突然向前走了一步,伸出双手,将诗乃的右手包在掌心里。
「……新川同学?」
诗乃怔住了。
恭二的手掌很温暖,掌心却微微渗着汗。那种突如其来的触感使她反射性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指。
「我……真的很担心你。」
恭二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因为今天的朝田同学,和平时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你一直在说那个叫有纪的女孩。刚才还那么激动,甚至连平常会让你害怕的动作都做出来了。」
他稍稍收紧手指。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今晚的正式赛,我只能透过转播画面替你加油,可是如果还有其他事情……」
诗乃抬起眼睛。
恭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庞,此刻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色。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她,目光里带着某种近乎急切的热度。
「我只是希望你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原来的样子?」
诗乃轻轻重复。
「嗯。」
恭二用力点头。
「朝田同学平常总是很冷静,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保持那种超然的态度。明明经历过那么可怕的事情,却还是能够继续上学,继续一个人生活……」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激动。
「我和你明明有类似的遭遇,可是我连学校都不想去了。只有朝田同学一直那么坚强。所以,我一直很憧憬你。」
「新川同学……」
「真的。」
恭二向前靠近了半步。
「尤其是在GGO里。诗乃能够拿着那么强大的武器,在战场上自由自在地战斗,甚至成为最强的狙击手之一。我每次看见你,都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朝田同学。」
他握住她的手,又稍稍加重了力道。
「现实里的你,总有一天也一定能够变成那个样子。所以……你不用因为那个女孩而动摇。只要继续保持原来的样子就好了。」
诗乃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可、可是……我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坚强啊。」
她试着将右手稍稍抽回来,恭二却仍然紧紧握着。
「你也知道吧?我只要看见真正的枪,还是会……」
「那只是现在而已。」
恭二立刻说道。
「总有一天,你一定能够克服的。因为你本来就那么强。」
诗乃垂下眼睛。
恭二的话语里确实带着关心。
她也知道,这个少年一直十分认真地对待自己。自从认识以来,他便经常听她诉说烦恼,陪她讨论游戏里的事情。现实中的诗乃能够放心交谈的人少得可怜,而恭二几乎是其中唯一的一个。
可是,此刻听着他的话,她却莫名感到胸口有些沉闷。
……平常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诗乃悄悄望向旁边。
落叶的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放学的学生骑着脚踏车经过时的笑声。
在很久以前,她其实也曾经那样笑过。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会因为喜欢的电视节目而兴奋,会为了买不到想吃的点心而闹别扭,也会和朋友一起讨论一些现在想来毫无意义的小事。
那时候的她,根本不会刻意保持冷静。
高兴的时候就笑,难过的时候就哭,生气的时候也会毫不客气地抱怨。
后来,那个事件发生了。
从那之后,她渐渐学会将情绪藏起来,尽量减少与别人的接触,甚至开始希望自己能够像GGO里的诗乃一样,面对任何危险都能保持冷静。
她确实想变得坚强。
想要有一天能够直视枪械,甚至亲手握住它,而不会再被过去的记忆拖进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可是……
诗乃忽然想起有纪。
想起那个女孩在SBC格洛肯的街角露出的笑容,想起她在武器商店里兴奋地举起光剑的模样,也想起她在待机巨蛋里突然握住自己的手,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有纪明明拥有那么惊人的战斗能力,却仍然能够毫无顾虑地笑着、闹着,甚至在即将分出胜负的时候,认真地说出「你是我的好朋友」。
诗乃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像昨天那样,真正享受过与别人相处的时光了。
她喜欢那个女孩。
喜欢她的笑容,喜欢她那种毫不做作的亲近,也喜欢她明明娇小得让人想要保护,却能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自己的强大。
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等今晚的比赛结束之后,能不能再和有纪一起去SBC格洛肯的商店街走走。
或许可以带她去吃些好吃的东西。
也可以继续教她使用枪械。
当然,作为交换,有纪必须告诉自己,她究竟是怎么做到连续劈开黑卡蒂II子弹的。
想到这里,诗乃的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然而,恭二的声音很快又将她拉回现实。
「……朝田同学。」
「咦?」
诗乃抬起头。
不知什么时候,恭二已经站得非常近了。
他的双手松开了她的右手,转而伸向她身后的秋千支柱,将她连同那根冰冷的铁柱一起圈在双臂之间。
「……新川同学?」
诗乃的呼吸微微一滞。
少年低下头,脸庞近得让她能够看清镜片后每一次细微的眼神变化。
「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从以前开始,我就一直觉得,只有朝田同学能够理解我。因为我们有相似的经历,也都知道被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待是什么感觉。」
他稍稍靠近。
「所以……我希望你能一直像以前那样,和我在一起。」
诗乃下意识向后退去。
然而,背后就是坚硬的秋千支柱。
她的肩膀轻轻碰上冰冷的金属,随即停住。
恭二的目光仍然紧紧停留在她脸上。
公园外的道路传来脚步声。
隔着稀疏的树枝,诗乃看见两名穿着制服的上班族从围栏另一边经过。再往远处看,还有几名学生推着脚踏车,一边说笑一边走向车站。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看向公园,大概会以为她和恭二是一对正在约会的情侣吧。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诗乃便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局促。
「等、等等!」
她伸出双手,抵住恭二的胸口,将他往后推开。
「新川同学……!」
恭二踉跄着退了半步。
两人之间重新出现了一段距离。
「…………」
他望着诗乃,眼神里的热度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浇熄了。
那种受伤的神情让诗乃心头一紧。
「抱、抱歉……」
她急忙说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听见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因为……你是我在现实世界里,唯一能够这样交心的好朋友。」
恭二垂下眼睛。
「……朋友啊。」
「嗯。」
诗乃轻轻点头,随后又有些为难地抿住嘴唇。
「可是,我现在真的还没有那种心情。」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我还有很多事情必须自己面对。尤其是……那个一直让我害怕的回忆。」
恭二没有回答。
诗乃望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丝愧疚。
她知道,恭二应该已经听说过自己过去的事情。
在他停止上学之前,远藤那群人便已经将那段经历传得几乎全校皆知。即使如此,恭二仍然愿意与她交谈,愿意陪她讨论GGO,也愿意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听她抱怨。
对于长期独自生活的诗乃而言,这份关系十分珍贵。
如果恭二因为今天的事情而离开,她一定会感到寂寞。
可是,刚才他突然靠近时,诗乃确实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
她甚至无法解释,那种感觉究竟来自对亲密接触的陌生,还是来自恭二刚才紧紧握住她的手、希望她恢复「原来的样子」时所表现出的急切。
她只是隐约觉得,自己还需要一些时间。
至少,在能够坦然面对过去之前,她希望先把注意力放在今晚的比赛上。
而且……
有纪那张灿烂的笑脸,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诗乃忽然有些想笑。
明明自己正在面对这么严肃的事情,那个紫发女孩却还是能够毫无预兆地闯进思绪。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她在心里轻轻抱怨。
但那份抱怨里,已经带上了连自己都难以忽视的温柔。
「所以……」
诗乃重新望向恭二。
「你可以等我到那个时候吗?」
她说得很轻。
恭二抬起头,望着她。
「……那个时候?」
「嗯。等我能够真正面对自己的问题,等我不再需要每次都靠躲进GGO里,才能觉得自己有勇气的时候……」
诗乃稍稍握紧双手。
「到时候,我会好好想清楚自己的事情。」
恭二沉默了片刻。
他的视线落在诗乃的脸上,又缓缓移向她刚才被自己握住的右手。
「……这样啊。」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少年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嘴唇轻轻动了动。
谢谢。
诗乃看懂了那句没有发出声音的话。
她也跟着露出笑容。
「嗯。谢谢你,新川同学。」
恭二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当诗乃转身整理书包时,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她身上,直到她重新站直,才像是终于想起自己应该移开视线似的,慢慢低下头。
寒风从公园的围栏间穿过,推动身后的秋千轻轻晃动。
铁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两人又聊了几句有关今晚比赛的事情,便在公园入口处道别。
临别前,恭二又问了一次她今晚准备什么时候登入GGO。诗乃一边调整书包肩带,一边随口告诉他,自己打算提前上线检查装备,顺便确认黑卡蒂II的弹药与其他消耗品是否充足。
「这样啊……那我会看转播的。」
「嗯。要是看见我和有纪碰上,可别忘了替我加油。」
「……当然。」
恭二微笑着点头,目光却在听见那个名字时稍稍停顿了一瞬。
诗乃朝他挥了挥手,随后转身走向公园出口。走出几步,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故意扬起下巴,露出一副充满自信的表情。
「还有,新川同学,刚才那些伏击的主意,记得全部忘掉哦!我和有纪之间的胜负,我会自己解决的!」
「……嗯,我知道了。」
少年依旧站在秋千旁,朝她露出温和的笑容。
诗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公园。寒风拂过脸颊时,她下意识将围巾往上拉了拉,嘴角却仍然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想到今晚也许还能与那个紫发少女交手,她便忍不住在心里重新计算起射击距离与掩体位置,连方才踢疼的脚尖似乎也渐渐失去了存在感。
而在她身后,秋千仍然随着风缓缓摇晃。
恭二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诗乃转过住宅区的街角,才慢慢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拇指在掌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那里仍然留着方才握住诗乃手指时的触感。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握住身旁冰冷的秋千铁链。
「……有纪。」
那个名字被他轻轻念出,随即消散在冬日的风里。
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轻响,空荡荡的秋千在夕阳下缓缓摆动。
诗乃沿着熟悉的住宅街,朝自己租住的公寓走去。
二月初的东京,太阳总是比人们预想中更早开始西沉。下午的天空仍然保留着一层清澈的淡蓝色,西方却已经泛起了薄薄的橘红,住宅楼与电线杆的影子被斜斜拉长,横过铺着沥青的道路,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围墙下。街角一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随着寒风轻轻摆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传来行人号志的提示音,偶尔有脚踏车从她身旁经过,车轮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短促而轻快的声响。
朝田诗乃将双手插进冬季校服外套的口袋,稍稍缩起肩膀,让围巾遮住被风吹得发凉的下巴。她的右脚鞋尖仍然隐隐有些发麻,那是刚才在公园里误把水泥块当成石头踢了一脚留下的结果。每当想起自己在恭二面前险些跌倒的狼狈模样,她便忍不住皱起眉头,随即又因为想到那场导致自己如此失态的败北,而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三个多小时。
按照平常的习惯,她完全可以先回家休息,等到比赛开始前再登入GGO。不过,今天的诗乃已经决定提早进入游戏,检查黑卡蒂II的状态、确认备用弹药与副武装,再到SBC格洛肯的商店街补充必要的消耗品。如果时间充裕,她还想去熟悉的射击场活动一下手指,让身体重新适应那把沉重的反器材狙击枪。
昨晚的败北已经成为无法更改的比赛记录,而今晚的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正式赛,才是真正决定她能否继续向最强狙击手迈进的战场。
尤其是当参赛者之中,还有那个名叫有纪的女孩时。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诗乃低声嘀咕,眉头不知不觉又皱了起来。
昨晚F组决赛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已经反复播放了不知道多少次。名为「连接彼岸的大桥」的战场上,废弃车辆横七竖八地堵住桥面,钢铁护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那道娇小的紫色身影穿梭在车辆之间,每一次改变方向都迅速而果断,仿佛能够在诗乃扣下扳机之前,便察觉瞄准镜的十字准线即将落在什么地方。
有纪的移动速度确实惊人。
然而,真正让诗乃感到难以置信的,还是那种近乎违背GGO常识的光剑技术。
黑卡蒂II所使用的十二点七毫米弹药,拥有远超普通手枪弹的速度与威力。即使是在GGO这种允许玩家透过弹道预测线提前判断射击方向的虚拟世界里,想要以近战武器迎击那样的弹头,也需要极其精确的时机判断。尤其是在子弹真正离开枪口之后,留给目标作出反应的时间短得惊人,单凭看见弹头再挥剑,几乎不可能赶得上。
因此,有纪的动作必然还包含着另一种东西。
对枪口方向的观察、对射手扣动扳机时机的判断,以及对弹道预测线与自身位置之间关系的理解。
诗乃甚至怀疑,那女孩是否在看见预测线出现的瞬间,便已经决定了下一步该如何移动光剑。她所挥出的每一剑,看起来都像是在最后一刻完成迎击,实际上却可能早已将对方的射击节奏纳入了自己的判断。
可即使如此,能够用那把细长的光子剑准确迎击黑卡蒂II的子弹,仍然是一件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一次、两次,甚至更多次。
「……真是个怪物。」
诗乃小声说道。
话才刚刚出口,她便想起那个所谓的怪物,在武器商店里因为找到喜欢的光剑而高兴得几乎跳起来的模样。
当时,有纪双手握着菊一文字F2的剑柄,紫色眼睛闪闪发亮,兴奋地向她展示自己刚刚挑中的武器。那副神情与其说是准备踏入残酷枪战世界的参赛者,倒更像是终于在玩具店里找到了心仪礼物的小女孩。
诗乃还记得自己当时差点脱口而出:
——这里可是GGO,拿那种东西到底要怎么打赢别人?
结果,昨晚那个女孩便亲自告诉了她答案。
而且还是用诗乃最引以为傲的黑卡蒂II作为示范。
「……好啦,我承认你真的很厉害。」
诗乃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抬起下巴,仿佛那个紫发少女正站在面前,带着熟悉的笑容听她说话。
「不过,下次可没那么容易了。你最好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持续的时间很短,却让原本因为败北而积聚在胸口的郁闷稍稍淡了几分。诗乃重新将下巴埋进围巾,加快脚步,走向前方熟悉的便利商店。
自动门伴随着轻快的电子提示音向两侧滑开,温暖的空气立刻迎面扑来。店内播放着音量适中的流行歌曲,靠近入口的货架摆满了季节限定的巧克力与小包装点心,收银台旁的保温柜则散发出关东煮汤汁的香气。诗乃原本只是打算买些潜行前能够补充体力的食物,经过冷藏柜时,却因为看见熟悉的包装而停下了脚步。
她最后选了一瓶矿泉水,以及一杯加入芦荟果粒的优格。
平常的诗乃相当重视饮食。虽然独自居住,公寓里的厨房设备也十分简单,她仍然尽量自己准备营养均衡的料理,偶尔还会利用假日一次处理好几天份的食材,分装之后放进冰箱。只是,像今晚这种预计持续三个小时以上、而且中途可能难以自由退出的长时间潜行,她便会刻意选择份量适中、容易消化的食物。
毕竟,现实身体的状态同样会影响虚拟世界里的战斗。
对于一个必须长时间保持高度集中、等待最佳射击时机的狙击手而言,哪怕只是轻微的不适,也足以让原本完美的瞄准出现偏差。
诗乃付完钱,将找零与收据收进口袋,提着发出细微沙沙声的塑胶袋走出便利商店。经过一处玻璃橱窗时,她无意间看见自己的倒影,便稍稍停住脚步,伸手扶正那副没有度数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为刚才的思考而显得格外认真,可当她想起有纪笑着叫出自己名字的声音时,那份严肃又很快被另一种表情取代。
「……真是的。」
她轻轻鼓起脸颊,继续往公寓走去。
那家伙明明只和自己认识了一天,怎么就这么会打乱别人的节奏呢?
几分钟后,诗乃来到自己居住的公寓楼下。她熟练地登上楼梯,沿着狭窄的走廊走到房门前,输入电子锁密码,等锁舌发出一声轻响后才推门进入。进屋之后,她立刻将门重新锁好,顺手确认锁扣确实扣紧,随后穿过狭小的厨房,走进那间约三坪大小的起居室。
房间里的陈设一如往常。
靠墙摆放的单人床铺着整洁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AmuSphere与充电设备,书桌旁整齐堆放着几本课本和参考书。窗帘已经拉上一半,透进来的夕阳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对于长期独自生活的诗乃而言,这间面积不大的公寓早已成为她最熟悉的地方,几乎每一件物品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即使闭着眼睛,她也能够轻易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墙上的时钟显示,距离BoB正式赛开始还有相当充裕的时间。
诗乃稍稍松了一口气,将书包放在桌旁,先把校服外套与裙子仔细挂到衣架上,再换下贴身衣物,穿上轻便的无袖运动内衣与短裤。冬季的寒意已经渗进地板与墙壁,冷空气碰上皮肤时,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随即走到墙边,打开空调与加湿器。
暖风很快从出风口缓缓送出。
她调整好温度,又检查了一下加湿器的水量,确认水箱足够支撑接下来数小时的运转,才终于坐到床沿。
「呼……」
诗乃从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取出矿泉水,拧开瓶盖,含了一小口在嘴里,随后慢慢咽下。
AmuSphere拥有相当完善的感觉讯号控制功能,能够在完全潜行期间阻断绝大部分来自现实环境的感觉输入。然而,长期使用之后,诗乃早已明白,想要在虚拟世界里维持最佳状态,现实身体的准备同样重要。吃得太饱容易让身体产生不适,喝下过量的水则可能在比赛途中带来麻烦;室内温度与湿度若是控制得不好,长时间潜行结束后,也容易出现口干、疲倦或肌肉僵硬等问题。
她甚至曾经为此付出过相当惨痛的代价。
那是在去年夏天。
某个闷热得令人难以忍受的午后,诗乃因为口渴,一口气喝下大量冰水,随后便戴上AmuSphere,登入GGO,前往中立区域附近参加一场战斗。
当时,她已经成功占据一处视野极佳的狙击位置,黑卡蒂II的枪口正对着远方一条狭窄的山谷通道。敌方队伍的前卫已经进入射程,只要再等几秒钟,她便能够抓住队伍成员经过掩体间隙的瞬间,发动决定性的狙击。
偏偏就在那时,现实中的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绞痛。
起初,她还试图继续保持瞄准,甚至以为那只是暂时的不适。然而,异常讯号很快达到系统保护机制的判定标准,AmuSphere随即中断了完全潜行连接。
等到诗乃从现实中的腹痛缓过来,重新登入GGO时,自己的角色早已在战斗中死亡,被送回SBC格洛肯的复活地点。那次战斗所携带的消耗性弹药也已经损失,原本计划好的狙击行动自然彻底泡汤。
她当时望着几乎见底的弹药栏,简直气得想把AmuSphere从头上扯下来。
后来,诗乃还被当时的队友取笑了好一阵子。对方当然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会突然断线,只是半开玩笑地说,连最冷静的狙击手也会有被现实世界击败的一天。
从那之后,诗乃便养成了严格控制潜行前饮食与环境的习惯。
「……今天可不能再发生那种事情了。」
她轻声说道,将矿泉水放到床头柜上,随后拿起优格,撕开封膜。
透明的小汤匙舀起混着芦荟果粒的白色优格,送入口中。清爽的甜味与微微冰凉的触感在舌尖散开,细小的芦荟果粒带着柔软而略有弹性的口感,让她原本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她一边吃着,一边习惯性地开始在脑海里确认今晚需要准备的东西。
首先当然是黑卡蒂II。
那把巨大的反器材狙击枪,是她在GGO里最信赖的伙伴。虽然重量与体积都相当惊人,携带时也会明显限制行动速度,但只要能够占据有利位置,它便拥有足以令绝大多数玩家感到畏惧的威力。
接下来是备用弹药、弹匣、用于中近距离自卫的HK MP7冲锋枪,以及必要的防护装备。她还必须确认携行重量是否合适,避免因为过度携带弹药而影响移动效率。正式赛开始之后,随机生成的广阔战场将使地形判断变得更加重要,她需要尽快找到适合的狙击位置,同时注意周围是否存在其他参赛者活动的痕迹。
然而,才刚刚想到这里,一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便突然闯进她的思绪。
「…………」
诗乃手中的汤匙停在半空中。
那是一张娇小而漂亮的脸。
深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紫水晶般的眼睛微微弯起,嘴角扬着一种令人难以招架的笑容。她似乎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连握在手里的光剑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在别人脑海里造成了多大的混乱。
有纪。
「……怎么又是你啊。」
诗乃小声嘀咕,仿佛那个女孩真的坐在床边,正带着无辜的表情望着自己。
她将汤匙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芦荟果粒,试图重新集中精神。然而,那名少女的身影却像是故意与她作对似的,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来,甚至连昨天那些原本以为已经忘记的小事,也跟着变得清晰起来。
那个女孩根本就是天生的剑士。
她握着光剑时的动作,与刚开始学习使用手枪时简直判若两人。原本还需要诗乃提醒握枪姿势的双手,一旦握住熟悉的剑柄,便仿佛突然找回了某种深植于身体里的节奏。那种自然而稳定的架势,甚至让诗乃觉得,自己眼前站着的已经是另一名完全不同的玩家。
尤其是昨晚的决赛。
诗乃至今仍然能够清楚回忆起,有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过桥面,挥动光剑迎击子弹时的姿态。那道紫红色光芒每一次掠过视野,都像是在向她提出新的挑战,而她每一次重新扣动扳机,也都在试图寻找那份剑术之中可能存在的破绽。
那份力量与技术,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兴奋。
如果能够再次交手,如果这一次,自己能够在有纪逼近之前,先用黑卡蒂II准确命中她……
诗乃的嘴角微微扬起。
可是,下一刻,她又想起有纪将光剑停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诗乃是我的好朋友耶!」
汤匙再次停住。
诗乃望着手中的优格,沉默了一会儿。
好朋友。
那个女孩当时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她们从一开始就应该是朋友。明明那是一场决定F组最终胜者的比赛,明明只要轻轻向前挥动光剑,就能够让诗乃的HP归零,可有纪却偏偏停下了动作,笑着让她自己选择投降。
诗乃其实很想知道,有纪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她会不会只是因为自己帮忙带路,才用那么亲近的方式表达感谢?还是说,在那个女孩心里,她们真的已经成为了朋友?
想到这里,诗乃忽然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
「……真是的,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轻轻摇头,试图将那些毫无必要的猜测赶出脑海。
明明今晚还要参加BoB正式赛,自己却坐在床边,认真思考一个刚认识的女孩究竟喜不喜欢和自己做朋友。
这种事情要是被恭二知道,大概又会露出刚才那种惊讶的表情吧。
说不定还会像在公园里那样,带着一副难以理解的神情问她:
——朝田同学,你真的有那么在意那个女孩吗?
「才、才没有呢……」
诗乃低声反驳,随即意识到房间里根本没有其他人。
她有些懊恼地用汤匙轻轻敲了一下优格杯的边缘。
可是,随着那声细微的碰撞,她又想起了F组决赛开始前,有纪在待机巨蛋里紧紧握住自己双手的情景。
那双纤细手掌传来的冰冷触感,以及指尖难以抑制的颤抖,至今仍清晰地残留在诗乃的记忆里。尤其是少女将她的手紧紧抱在胸前时,那近乎恳求的力道,更让她难以忘怀。那时的有纪脸色苍白,平常总是明亮得仿佛盛着星光的紫色眼睛,竟然浮现出一种让诗乃感到陌生的恐惧,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清楚。
诗乃低下头,望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左手。
她已经很久没有与别人那样自然地接触过了。
在学校里,她总是尽量与同学保持距离。即使偶尔有人主动靠近,她也会先警惕地观察对方的反应,直到确认没有恶意,才稍稍放松下来。尤其是在远藤那群女生开始利用她过去的经历找麻烦之后,她便更加习惯独自行动,甚至连放学后与同学一起走回家的事情,都已经变得相当陌生。
有纪却轻而易举地跨过了那道距离。
她会主动叫自己的名字,会笑着拉住自己的手,也会在即将分出胜负的战场上,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称为朋友。
而在那段短暂的休息时间里,那个平时仿佛什么都不怕的女孩,竟然也会紧紧抓住她的手,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够暂时依靠的人。
诗乃轻轻收拢手指。
她记得自己当时曾经伸手抚摸有纪的头发,试着让她平静下来。那头深紫色长发在虚拟世界的触觉反馈下显得柔软而顺滑,少女起初仍然微微发抖,过了一会儿,呼吸才渐渐缓和。
那时,诗乃甚至有些担心,有纪是否还能继续参加决赛。
可当比赛真正开始之后,那名少女却又重新握紧光剑,以惊人的速度朝自己冲了过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诗乃轻轻皱起眉头。
如果下次再见面,或许可以找机会问问她。当然,前提是有纪愿意说。如果那是某段难以启齿的经历,她也可以陪她聊些别的事情,比如GGO里有哪些值得一去的地方,或者ALO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
想到这里,诗乃又想起有纪来到GGO的真正目的。
她正在寻找一名叫作「桐人」的玩家。
昨天两人在SBC格洛肯初次交谈时,有纪便曾经提过这个名字。她说那个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消息,自己十分担心,所以才会特地从ALO转移到GGO,甚至报名参加BoB,希望能够找到与他有关的线索。
当时,诗乃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毕竟,为了寻找一个人而特地跨越不同的VRMMO世界,甚至参加竞争激烈的BoB预赛,这种行动方式实在相当大胆。更何况,有纪初次来到GGO时,连枪械操作都还十分生疏,面对那些主动围上来的男性玩家也显得手足无措。
可是,如果是有纪……
诗乃又想起她那双明亮的紫色眼睛。
那个女孩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似乎便会毫不犹豫地向前迈进。无论是在武器商店里选择光剑,还是在桥面上迎着黑卡蒂II的枪口冲刺,她都拥有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坚定。
或许,那个叫桐人的玩家,对她而言真的非常重要吧。
诗乃用汤匙轻轻搅动优格。
她有些好奇,那个让有纪如此挂念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是和有纪一样擅长使用剑的玩家吗?还是说,是她在ALO里认识的伙伴?既然有纪拥有「绝剑」这样的称号,那个能够让她如此牵挂的人,说不定也是一名相当厉害的剑士。
诗乃忽然想象出一名身穿厚重铠甲、背着巨大长剑的高大男性玩家,站在有纪身旁的模样。
可是,不知为什么,那幅画面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奇怪。
「……应该不会是那种人吧。」
她小声说道,随后又觉得自己实在管得太宽,便将汤匙送入口中。
毕竟,她目前对有纪的了解还很有限。她甚至不知道,那名少女究竟经历过怎样的冒险,才能练出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剑术,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决赛开始前,突然露出那样痛苦的表情。
或许,等今晚的比赛结束之后,她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一聊。
如果有纪仍然没有找到桐人,自己也可以陪她在SBC格洛肯的街道上打听消息。反正她对这座城市已经相当熟悉,知道哪些商店经常聚集资深玩家,也知道哪些酒吧比较容易听见关于BoB参赛者的消息。
当然,某些地方最好还是避开。
例如Pitohui经常出没的那几间酒吧。
诗乃一想到那个总是缠着自己要购买黑卡蒂II的女人,便忍不住露出一副头疼的表情。
如果让Pitohui看见有纪拿着光剑在GGO里战斗,那个女人大概会兴奋得不得了。说不定还会立刻凑过去,要求有纪和她单挑,甚至提出某种荒唐的赌注。
而有纪偏偏又是那种只要听见有人提出挑战,就会眼睛发亮的女孩。
两个人要是真的碰在一起……
诗乃想象着Pitohui笑得一脸危险,而有纪则兴致勃勃地举起光剑的场面,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拜托,你们两个可千万别凑到一起啊。」
她对着空气低声说道。
然而,话才刚刚出口,脑海里又浮现出有纪听见这句话之后,歪着头问她「为什么呀?」的模样。
诗乃忍不住笑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认真安排下一次与有纪见面的事情。
而且,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并不只有两人在战场上交手。
还有她们一起走在SBC格洛肯的街道上,一起挑选装备,甚至坐在某家虚拟餐厅里,边喝饮料边讨论昨晚比赛的场景。
如果有纪愿意,她还可以带她去自己平常练习射击的地方,让她继续熟悉Five-seveN的操作。那女孩的剑术虽然已经强得令人难以置信,枪法却仍然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只要能够掌握射击节奏,再配合原本就十分惊人的移动能力,她在GGO里的战斗方式恐怕会变得更加难以应付。
想到这里,诗乃的嘴角微微扬起。
不过,身为狙击手,她可不会因为对方是朋友,就在比赛里手下留情。
而且……
如果有纪的枪法真的变得更厉害,自己岂不是等于亲手培养了一个更加可怕的对手?
诗乃沉默了片刻,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的,我到底在高兴什么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优格杯。
里面已经空了。
透明的小汤匙仍然握在她手中,而杯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白色痕迹。
「……咦?」
诗乃眨了眨眼睛。
她明明记得自己才刚刚开始吃,结果竟然已经全部吃光了。
「……又是这样。」
她忍不住扶住额头。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是在公园里不知不觉谈了将近二十分钟,现在又因为想着有纪,连自己什么时候吃完晚餐都没有察觉。
如果那个女孩知道了,大概会露出那种调皮的笑容,然后故意凑到她面前问:
「诗乃,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我啊?」
光是想象有纪说出这句话的模样,诗乃便忍不住皱起眉头。
「……才没有呢。」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小声反驳。
可是,话音落下之后,自己却先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在只有一个人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诗乃甚至有些惊讶,自己竟然会因为想象一个刚认识的女孩说话的模样,就这样独自笑出声来。
她将空优格杯与汤匙拿到厨房水槽,仔细冲洗干净,再放进资源回收垃圾袋里。随后,她走进浴室刷牙、上厕所,又认真洗净双手与脸颊,直到确认所有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才重新回到房间。
墙上的时钟仍然显示,距离正式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好!」
诗乃站在床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啪。
她抬起双手,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
掌心传来的微弱刺痛,让意识变得更加清晰。镜片后的眼睛也随之恢复了平常那种认真而专注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因为想起有纪而独自发笑的少女,已经重新变回了GGO里以冷静著称的狙击手。
今晚的目标已经确定了。
首先,进入GGO后必须检查装备与弹药,确认所有武器都处于最佳状态。接着,前往比赛指定的待机区域,尽量利用剩余时间调整精神状态。正式赛开始之后,则要尽快掌握周围地形,寻找能够发挥黑卡蒂II射程优势的位置,同时警惕其他参赛者的接近。
至于那些可能在战场上遇见的强敌……
诗乃抬起头,望着房间一角。
黑卡蒂II那修长而沉重的枪身,仿佛已经出现在眼前。她能够想象自己趴伏在荒野的高地上,枪托稳稳抵住肩膀,透过瞄准镜观察远方,等待目标进入射程的瞬间。
而在那片广阔的战场某处,一定也会有那个握着紫红色光剑的娇小少女。
有纪。
「……这次一定要赢。」
诗乃轻声说道。
她将手机切换成静音模式,重新确认房门与铝窗都已经上锁。明天需要提交的作业,她也早已在学校图书馆里完成,书包里的课本与笔记整齐地摆放着,随时都能够在第二天早晨带去学校。
现实中需要挂心的事情,暂时都已经处理妥当。
她关掉桌上的灯,走到床边坐下,随后缓缓躺了下去。
柔软的床垫承接住身体,空调送出的暖风轻轻拂过脸颊,加湿器在房间另一端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运转声。诗乃伸手拿起放在床头的AmuSphere,仔细调整头带的位置,确认装置已经稳稳贴合头部,随后按下墙边的开关。
啪嗒。
房间里的灯光熄灭了。
天花板逐渐沉入微暗的阴影,只剩下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少许暮色。远处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随后又归于平静,整个房间仿佛随着她逐渐放缓的呼吸,一点点沉入了安静之中。
诗乃静静仰望着天花板。
随着意识逐渐集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开始在脑海里浮现。
首先浮现在诗乃脑海中的,是那个名叫「M」的狙击手。
她曾经在GGO玩家之间流传的战斗记录中注意过这个男人。对方身材魁梧,穿着厚重的迷彩战斗装备,惯用武器是一支7.62毫米口径的M14 EBR半自动步枪,主要擅长中远距离作战。与那些依靠灵活移动寻找狙击位置的玩家不同,M的战斗方式显得格外沉稳,几乎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意图。
不过,真正让诗乃在意的,是据说M能够在不依赖系统着弹预测圆的情况下,凭借自身经验完成精准射击。在GGO里,当玩家将手指搭上扳机、准备射击时,系统便会提供着弹预测圆,同时向受到瞄准威胁的目标显示弹道预测线。M却能够在完成瞄准以前始终不触碰扳机,直到决定开火的瞬间才完成射击动作,使对手几乎没有提前察觉的余地。
事实上,诗乃自己也正在练习这种不依赖着弹预测圆的射击方式。 她很清楚,系统提供的瞄准辅助虽然方便,却也意味着敌人可能提前察觉自己的攻击。因此,她曾尝试在训练中刻意避开扳机,仅凭黑卡蒂II的瞄准镜、距离判断与自身经验锁定目标,再于最后一瞬间完成射击。然而,一旦失去着弹预测圆的辅助,远距离射击的难度便会大幅提高。即使是对狙击技术颇有自信的她,也还无法保证每一发子弹都能够准确命中。
正因如此,当她得知M似乎已经能够在实战中熟练运用这项技巧时,才会格外在意。那并不是什么超越系统规则的特殊能力,而是将射击经验、耐心与判断力磨练到相当程度后,才能实现的高难度技术。
此外,关于M还流传着一个颇为特别的传闻——他似乎拥有一面以宇宙飞船装甲材料制成的特殊防护盾,能够在必要时建立临时防御阵地。倘若传闻属实,那么面对这样一个既能隐藏射击意图、又拥有可靠防御手段的对手,即使手握黑卡蒂II,诗乃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轻易取胜。
她甚至曾经认真考虑过,假如有一天真的在战场上遇见M,自己究竟该如何应对。尤其是那种自己仍在努力练习、对方却似乎已经掌握得相当熟练的射击技巧,更让她隐隐生出一股不愿认输的竞争心。
毕竟,同样身为狙击手,她可不打算永远依赖系统提供的预测圆来决定子弹应该落在哪里。
接着浮现在诗乃脑海里的,是MMTM中队的队长大卫。
那是一个在GGO里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老玩家,惯用奥地利斯泰尔公司制造的STM-556突击步枪。虽然他最广为人知的身份,是精锐中队「Memento Mori」的领导者,但诗乃很清楚,能够统率那群实力出众的玩家,本身就意味着大卫绝不是什么只会在后方发号施令的指挥官。
事实上,诗乃曾经在GGO的战场上见识过他的枪法。与那些单纯依赖火力压制、试图以大量子弹逼迫敌人露出破绽的玩家不同,大卫对于射击时机与弹药消耗有着相当准确的判断。他擅长利用掩体与地形寻找有利位置,在交火过程中不断观察对手的移动规律,再以果断而准确的短点射展开攻击。即使战况突然发生变化,他也能迅速调整行动,不会轻易因为一时的失利而打乱节奏。
而且,大卫的战斗风格并不消极。必要时,他也敢于主动推进,利用突击步枪在中近距离交战中的优势压迫对手。他那种老练而积极的作战方式,加上强烈的求胜欲望,使他即使脱离MMTM、独自参加BoB,也依然是一名相当棘手的敌人。
诗乃尤其清楚,面对这样的对手,绝对不能因为自己手中的黑卡蒂II拥有压倒性的射程与火力,就认定能够稳操胜券。倘若第一发狙击没有成功,而大卫又凭借经验判断出了她的大致位置,接下来的战斗便可能迅速变得棘手。毕竟,那个男人不但懂得如何指挥别人,也十分清楚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开枪、什么时候移动,以及什么时候冒险拉近与敌人的距离。
如果真的在正式大赛里与他相遇,诗乃认为自己必须尽可能在远距离解决战斗。否则,一旦让那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成功逼近,黑卡蒂II所拥有的优势,恐怕就会逐渐消失。
另外,还有一名让诗乃颇为在意的女性玩家——伊娃。
那是一个拥有魁梧体格、梳着辫子的女玩家,也是SHINC中队的队长。她惯用俄罗斯制造的VSS Vintorez微声狙击步枪,能够利用亚音速弹药与一体式消音器的特性,在敌人难以察觉的位置发动攻击。虽然有效射程远不及黑卡蒂II,但在树林、建筑物或其他视野受限的环境中,那种几乎听不见枪声的狙击方式,反而可能比远距离的重火力更加危险。
然而,真正让诗乃忌惮的,并不只是伊娃的狙击能力。
据她所知,伊娃同样是一名相当擅长近身战斗的玩家。那副魁梧的体格并不只是外表上的威慑,她能够充分发挥力量与臂展的优势,在近距离交锋时以果断的踢击、身体压制及武器格挡限制对手的行动。即使双方已经接近到无法正常发挥枪械性能的距离,她也不会因此陷入慌乱,而是能够立即改变攻击方式,利用身边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继续战斗。
这一点,恰恰是诗乃最不擅长的领域。
她对于自己的狙击技术拥有绝对的自信,也能够使用辅助枪械应付一定程度的近距离交火。然而,一旦敌人真正逼到眼前,甚至发展成必须依靠身体力量、反应与格斗技巧决定胜负的局面,她便很难再发挥黑卡蒂II的优势。
而伊娃显然没有这样的顾虑。
她既能够躲在掩体后方,以VSS进行隐蔽射击,也能够在敌人试图逼近时,凭借强悍的近身战斗能力展开反击。再加上她身为SHINC队长所具备的判断力与领导经验,诗乃很难想象这样的对手会轻易露出能够一击制胜的破绽。
如果真的在BoB正式大赛里与她相遇,诗乃认为自己必须尽可能在远距离解决战斗。因为一旦被伊娃发现位置,又让对方成功缩短距离,那么原本属于黑卡蒂II的射程优势,便可能迅速化为乌有。
尤其是当双方之间只剩下几步距离的时候。
诗乃可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在徒手交锋中胜过那个被SHINC成员称为「Boss」的女人。
除此之外,诗乃还想起了几名曾经在GGO战场上留下深刻印象的玩家。
例如以精准射击和稳定行动著称的狙击手,以及那些专门研究特殊武器组合的玩家。GGO的战斗世界远比初次进入时想象的更加广阔,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某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新战术。
有些玩家依靠火力取胜,有些玩家擅长隐蔽与伏击,还有些玩家则凭借极端的速度与大胆的行动,在枪林弹雨中创造机会。
而今晚的BoB正式赛,便是让这些截然不同的战斗方式彼此碰撞的舞台。
诗乃静静躺在床上,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一片广阔的荒野。
低矮的山丘与废弃建筑物散布在地平线上,干燥的风卷起细沙,远方偶尔传来枪声。某处高地上,M正安静地架起M14 EBR,透过瞄准镜寻找目标,手指始终没有提前搭上扳机;另一边,大卫手持STM-556突击步枪,独自穿行于残破的建筑物之间,凭借丰富的实战经验与敏锐的判断力,谨慎寻找下一次交火的机会;而在更远处的废墟阴影里,伊娃则握着那支VSS Vintorez微声狙击步枪,沉着地观察周围的动静。即使有人侥幸避开她的狙击、成功逼近,那个拥有魁梧体格与出色近身格斗能力的女人,恐怕也不会轻易让对方占到便宜。
而在这些强敌之间,还会有无数诗乃尚未真正了解的参赛者。
他们之中,有人擅长远距离射击,有人习惯在建筑物内部埋伏,也有人会选择尽量避免交战,等待其他玩家彼此消耗之后再寻找机会。
每个人都在为了胜利而行动。
每个人也都可能在下一秒,成为黑卡蒂II瞄准镜里的目标。
诗乃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她能够想象自己趴伏在一处岩石高地上,沉重的枪托稳稳抵住肩膀,右手食指轻轻贴着扳机,左手则支撑着枪身。瞄准镜里的十字准线缓缓移动,掠过远方的废墟、山丘与干枯的树木,最终停在某个正在移动的身影上。
那种熟悉的紧张感,让她的心跳稍稍加快。
然而,随着想象中的瞄准镜继续移动,最后出现在视野中央的,却是一个比自己还要娇小的女孩。
深紫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紫水晶般的眼睛明亮而清澈。她穿着紫红色的战术服,深灰色胸甲映着荒野的光线,红色短裤与黑色战靴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左手握着FN Five-seveN,右手则自然垂着一把已经启动的光剑,紫红色的能源刀刃在身旁发出细微的嗡鸣。
有纪。
那女孩站在不远处,微微歪着头,朝诗乃露出灿烂的笑容。
笑容里带着熟悉的亲近,也有着面对强敌时毫不退缩的认真。
诗乃静静望着她。
然后,自己的嘴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有纪。」
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昨天以前,这个名字对她而言还十分陌生。而现在,那个女孩已经成为她最想再次交手的对手,也是她最期待再次见到的人。
诗乃想起决赛结束前,有纪将光剑停在自己面前时的神情。
那家伙明明已经取得胜利,却还是笑得那么开心,仿佛比起赢得比赛,她更高兴的是能够与诗乃一起认真战斗。
而自己呢?
诗乃稍稍握紧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
她当然不甘心。
非常、非常不甘心。
黑卡蒂II是她最信赖的武器,也是她在GGO里一步步磨练出来的力量。她花费了无数时间练习射击,学习判断风向、距离与目标移动的规律,甚至能够在极其复杂的环境下保持冷静。每一次扣动扳机之前,她都必须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判断,而那些反复练习积累起来的经验,也正是她能够在众多GGO玩家之中脱颖而出的原因。
可是,昨晚那些努力却被一把光剑彻底压制了。
她至今仍然能够回忆起,有纪冲到面前时,那道紫红色光芒映入瞳孔的瞬间。
那种败北的滋味,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但与此同时,她又觉得兴奋。
因为她终于遇见了一个能够让自己毫无保留地投入战斗的对手。
而且,那个对手还笑着告诉她:
我们是好朋友。
诗乃轻轻闭上眼睛。
……真是的。
明明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为什么偏偏要强成那种程度啊?
她在心里抱怨着,嘴角却始终带着笑意。
等到今晚再次相遇,她一定要让有纪见识一下,真正的狙击手究竟有多么可怕。她要在更广阔的战场上寻找最佳射击位置,用黑卡蒂II的子弹逼迫那个娇小的剑士改变路线,再抓住她露出破绽的瞬间,堂堂正正地取得胜利。
诗乃缓缓吸了一口气。
在她脑海里,那名紫发少女似乎已经举起光剑,摆出了熟悉的战斗姿势。那双紫色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正在邀请她再次展开决斗。
诗乃也在想象中举起了黑卡蒂II。
沉重的枪托抵住肩膀,冰冷的金属触感沿着双手传来。瞄准镜的十字准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这一次,她会全力以赴。
无论对方是多么可爱的女孩子,无论她们之间已经建立了怎样的友情,只要踏上BoB的战场,诗乃就会以狙击手的身份认真迎战。
因为她知道,有纪也一定会这样做。
那女孩会带着灿烂的笑容,握紧光剑,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冲过来。
而这一次,诗乃绝对要在她逼近之前,先让黑卡蒂II的子弹命中目标。
「……给我等着吧,有纪。」
她轻声说道。
那句话里仍然带着不服输的倔强,却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
对于诗乃而言,GGO一直是一个让她尝试面对过去的地方。在这里,她能够握住现实中令自己恐惧的枪械,能够冷静地瞄准敌人,也能够透过一次次胜利,逐渐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够摆脱那段可怕的回忆。
然而,昨晚的战斗让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或许还能够得到另一种东西。
一种与胜负、排名和武器性能都没有直接关系的东西。
她想起有纪握住自己的手时,那份自然得令人惊讶的温暖,也想起她在光剑停下之后,笑着说出「好朋友」三个字的模样。
诗乃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仿佛那份触感仍然停留在掌心。
她调整呼吸,缓缓闭上眼睛。
AmuSphere的内侧显示灯在视野边缘亮起,熟悉的系统待机提示随之出现。诗乃将意识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完全潜行上,脑海里最后一次掠过今晚的准备事项,以及那张始终挥之不去的紫发少女的笑脸。
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再次踏入那片充满硝烟、钢铁与夕阳的荒野,准备迎接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正式赛,也准备再次面对那个让她输得心服口服,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亲手击败的紫发剑士。
片刻之后,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了少女清晰而坚定的声音。
「Link Start!」
诗乃睁开眼睛时,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片熟悉的暗红色天空。
几道巨大的全息投影拖曳着绚丽的光尾,从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之间缓缓掠过。猩红、橙黄与幽蓝色的霓虹在半空中交错闪烁,映照着高楼外墙上纵横交错的金属管道,将原本暗红近黑的天幕染成一幅不断变换色彩的电子画卷。远处,一艘造型古怪的广告飞艇正沿着城市上空缓慢巡航,艇身两侧不断播放着各式枪械与装备的宣传影像;而在中央大道的正上方,两栋摩天大楼之间悬浮着一组格外醒目的巨大文字——「Bullet of Bullets 3」。
鲜红色的字母每隔数秒便会骤然亮起,随即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宛如一场悬挂在空中的烟火,朝四面八方扩散。那些光点在短暂的停顿后重新聚合,形成两支交叉的枪械与大会标志,接着又随着一阵低沉而富有节奏感的电子音,恢复成原来的文字。
这里是VRMMO-RPG《Gun Gale Online》的首都,SBC格洛肯。
这座建立在荒废文明遗迹之上的巨大都市,拥有一种与其他虚拟世界截然不同的魅力。灰黑色的高楼、布满锈迹的金属管道、悬挂在半空中的广告屏幕,以及街道两旁不断闪烁的廉价霓虹,共同构成了一幅颓废而又充满生命力的景象。街角随处可见用废旧机械零件拼装而成的装饰品,某些建筑物的外墙甚至还保留着仿佛遭受过炮击的巨大缺口,缺口深处却又亮着新安装的广告灯牌。来自四面八方的玩家穿梭在街道上,身上的金属护甲、枪械零件与战斗靴不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让整座城市始终笼罩在一种近乎战场前线的喧闹之中。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金属、机油与火药混合而成的气味。诗乃当然清楚,那不过是游戏系统为了增强临场感而提供的嗅觉讯号,可每当她重新登入这个世界,那股带着些许辛辣的气息仍然会让她产生一种熟悉的安心感。
她低下头,稍微活动了一下双手。
包裹着纤细手指的黑色战斗手套传来熟悉的贴合感,战斗靴的厚重鞋底稳稳踩在深灰色石板上,腰间装备带的重量也随着身体的动作轻轻晃动。水蓝色的短发拂过脸颊,围在颈部的沙漠色围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扬起一角。现实世界里那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能够清楚捕捉远处细微动静的蓝色眼睛。
诗乃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确认手指的动作与触觉反馈都十分顺畅之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从现实世界登入虚拟世界,实际上不过短短数秒。然而,当她重新站在这片充满钢铁、枪械与霓虹的土地上时,却总觉得自己仿佛跨越了一道无形的界线。几分钟前,她还是那个独自躺在狭小公寓里、为了即将到来的比赛而紧张的普通女高中生朝田诗乃;如今,她又重新成为了能够在枪林弹雨中冷静扣下扳机的狙击手诗乃。
至少在这里,枪械的重量、枪托抵住肩膀的触感,以及扣动扳机时传来的后坐力,都属于她能够掌握的事物。
诗乃稍稍挺直背脊,抬起头,望向中央大道尽头那座直插暗红色夜空的巨大建筑。
总统府高塔。
昨晚,她就是从那里搭乘电梯前往地下二十层的预赛待机巨蛋,在六十四名玩家组成的F组里一路击败四名对手,最终进入决定小组胜者的决赛。
然后,遇见了那个直到现在仍然让她耿耿于怀的紫发少女。
「……唔。」
诗乃下意识地抿起嘴唇。
「……真是的,怎么又想到她了……」
诗乃轻轻摇头,伸手将被风吹到脸颊旁的短发拨开。
明明在登入之前,她已经反复提醒自己要集中精神,结果才刚踏上格洛肯的街道,脑海里便又出现了那个笑得过分开心的女孩。
而且,更令人恼火的是,每当想起昨晚那场败北,她竟然还会跟着想起对方笑起来的模样。
诗乃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稍稍鼓起脸颊,随即迈开脚步,朝总统府前方的广场走去。
然而,才走了几步,她便察觉今天的格洛肯与平时有着相当明显的差别。
贯穿都市中央的大道北端,平常只是玩家匆匆经过的宽阔广场,此刻已经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影。身穿重型装甲的巨汉与披着破旧斗篷的轻装玩家混杂在人群之中,有人高举装满饮料的金属杯,朝着悬挂在半空中的大会标志欢呼;有人一边咀嚼从路边摊买来的烤肉,一边与同伴争论今晚究竟谁能够夺得冠军。几名肩上扛着机枪的玩家甚至站上喷水池边缘,模仿着某些知名选手的射击姿势,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其中一名玩家还故意摆出夸张的狙击姿势,双手握着一把尺寸明显过大的狙击枪,对着远处的全息广告喊道:
「看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枪必杀!」
结果,他才刚做出扣动扳机的动作,脚下便踩空了一小步,整个人狼狈地跌回喷水池旁边,惹得围观玩家哈哈大笑。
诗乃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微微抽动,最后还是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从广场中央传来的喧闹声,几乎盖过了城市原本的背景音乐。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正式赛即将在今晚八点开始。作为GGO规模最大、最受瞩目的个人竞技活动之一,BoB早已成为整个游戏世界的盛事。对于取得参赛资格的玩家而言,这是决定最强枪手的战场;对于绝大多数只能坐在观众席前观看转播的玩家来说,则是一场能够尽情观赏、讨论,甚至投入大量游戏点数下注的狂欢。
广场上方悬挂着数十面巨大的全息窗口,显示着三十名正式赛参赛者的姓名、基本资料、预赛成绩,以及不断变化的投注赔率。每当某位选手的投注金额突然增加,对应窗口上的数字便会闪烁几下,附近随即响起一阵惊呼或失望的叹息。
其中几面窗口还会轮流播放昨晚预赛的精彩片段。诗乃才刚走近,便看见某位身穿重型护甲的玩家在爆炸烟尘中冲出掩体,紧接着画面切换成一名狙击手从远处击倒目标的瞬间。伴随着刻意放大的枪声,周围立刻有人兴奋地高喊那名选手的名字。
负责接受投注的庄家,竟然还是游戏营运公司特别准备的官方NPC。
那名穿着华丽燕尾服、头戴黑色高礼帽的男性NPC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以始终保持着相同弧度的笑容招呼着接连涌来的玩家。他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挥动手中的手杖,让头顶的全息数字重新排列,同时用洪亮而流畅的声音介绍当前最受欢迎的夺冠人选。
与他相比,周围那些自称掌握参赛者秘密情报的情报贩子显得更加忙碌。他们不断压低声音,向有兴趣的玩家兜售所谓的独家消息,从某位选手最近更换的武器,到另一位选手惯用的藏身地点,甚至连某些参赛者是否曾经与其他玩家组队行动,都被他们说得煞有介事。
诗乃经过其中一名情报贩子身旁时,还听见对方正在神秘兮兮地向几名玩家保证,自己掌握了昨晚F组决赛的完整战术分析。
「那个叫有纪的新人啊,我跟你们说,她用的根本就是——」
诗乃的脚步微微一顿。
然而,那名情报贩子随即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被周围的喧闹盖了过去。
她望着那几名正聚精会神听讲的玩家,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如果他们真的知道那场决赛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就不会摆出那种仿佛已经看穿一切的表情了。
看着玩家们争先恐后地将点数投入赌盘,诗乃不由得怀疑,今晚格洛肯流通的游戏点数,恐怕有相当可观的一部分都集中到了这座广场。
她原本打算直接穿过人群,却在经过庄家高台时忽然停下脚步。
——说起来,我的赔率现在是多少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她便稍微改变方向,走到能够看清全息窗口的位置,抬头寻找自己的名字。
「Sinon……Sinon……啊,在这里。」
诗乃眯起眼睛,确认了一下显示在名字旁边的数字。
随后,她的眉毛微微扬起。
赔率比她预想中还要高。
虽然她在过去的比赛中已经累积了一定的名声,黑卡蒂II的威力也早已为不少玩家所熟知,但昨晚预赛决胜战的败北,显然影响了其他人对她的评价。
毕竟,败给一名当天才刚从ALO转移过来的新人,而且还是被对方用光剑正面击败,对于旁观者而言,实在是相当令人意外的结果。
诗乃轻轻咂了咂嘴。
「……那些家伙,看来真的很喜欢根据一场比赛就下结论呢。」
不过,她随即又想起,昨晚自己确实输得相当彻底。
即使现在重新回顾整场战斗,她也很难找出足以让自己心安理得地解释败北的理由。对方准确判断了她的射击时机,利用桥面上的废弃车辆逐步缩短距离,甚至在进入近战范围之后,仍然保留了足够的余裕,让她自行选择投降。
那场战斗里,有纪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一般人对GGO新手的想象。
诗乃稍稍抿住嘴唇,正准备移开视线,却又像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牵引般,让目光沿着参赛名单缓缓移动。
——Yuuki。
找到那个名字时,她几乎立刻停住了目光。
与诗乃一样,有纪也被列在赔率较高的参赛者之中。
「……哼。」
诗乃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不知不觉地向上扬起。
看来,其他玩家对于那名使用光剑的娇小少女,仍然抱持着相当大的怀疑。即使她已经在昨天的预赛中接连获胜,并且堂堂正正击败了诗乃,绝大多数人恐怕还是难以想象,一个手持近战武器的女孩究竟要怎样在三十人混战的荒野里存活到最后。
然而,诗乃却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把紫红色光剑究竟有多么可怕。
她至今仍然记得,黑卡蒂II发射出的子弹在半空中被斩开的瞬间,自己透过瞄准镜看见的景象。
那可是一发口径十二点七毫米的狙击弹。
竟然被那女孩像切开一根树枝似的劈成两半。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对方在完成那种几乎违反常识的动作后,居然还能继续冲刺,甚至在找到下一处掩体时,露出仿佛正在享受游戏般的笑容。
——那个笨蛋,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乱来啊……
想到这里,诗乃忍不住又轻轻哼了一声。
可是,紧接着浮现在脑海里的,却是有纪在武器商店里兴高采烈地举起光剑的模样。那女孩当时的眼睛亮得惊人,连头顶那撮微微翘起的呆毛都仿佛随着她的兴奋而晃动,简直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把这场枪战大会当成了某种大型冒险活动。
诗乃原本还想在心里继续数落几句,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又在替昨天击败自己的对手担心。
「……真是的。」
她有些懊恼地皱起眉头。
明明应该想着怎样在今晚的比赛里击败那个女孩,结果只要看见她的名字,自己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那副笑得毫无防备的模样。
诗乃重新望向全息窗口,目光停留在「Yuuki」那几个字母上。
「……反正今晚一定会让你吃点苦头的,有纪。」
她低声嘀咕,语气听起来颇为凶狠,嘴角却仍然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如果此刻有人恰好站在她身旁,恐怕会很难判断,这名水蓝色短发的狙击手究竟是在向对手宣战,还是在期待与某位朋友重逢。
一瞬间,诗乃甚至产生了一个相当诱人的念头。
既然外界如此不看好自己,那么干脆把身上所有游戏货币都押在自己夺冠上好了。只要今晚赢得比赛,不仅能够证明那些人的判断完全错误,还能顺便赚上一大笔钱。
她甚至已经开始计算,如果按照目前的赔率结算,自己究竟能够得到多少点数,以及那些点数是否足够补充接下来一段时间所需的昂贵狙击弹药。
不过,这个念头才刚出现,她便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真的这么做,今晚的战斗恐怕就会多出一种她并不需要的意义。
她来到这里,是为了战斗。
为了在真正的强敌面前证明自己,也为了寻找那份足以让现实中的朝田诗乃摆脱恐惧的力量。
至于金钱,等到比赛结束之后再考虑也来得及。
诗乃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以及名单上不远处的「Yuuki」,便转身离开了投注区。
随着她穿过人群,附近原本喧闹的几名玩家忽然压低了声音。
「喂,那不是诗乃吗?」
「就是那个用黑卡蒂II的?」
「听说她昨天输给一个拿光剑的新人了。」
「真的假的?那把枪可是反器材狙击枪耶!」
「嘘,小声点。被她听见的话,说不定会直接记住你的名字,然后在把你的头给打穿!」
「呜哇!好可怕!」
这些窃窃私语并没有逃过诗乃的耳朵。
不过,她只是将双手插进口袋,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
身为BoB正式赛的常客,加上水蓝色短发与纤细体型构成的鲜明外貌,诗乃在GGO里早已拥有相当高的辨识度。尤其是她那种一旦进入战斗便毫不留情的作风,更让许多玩家私下将她比喻成一只难以亲近的野猫。
据说,有人甚至用「一旦认定是敌人,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撕咬」来形容她。
诗乃倒也不怎么在意。
至少,这种名声能够让那些喜欢纠缠女性玩家的家伙主动保持距离。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这座城市里遇见有纪时,那名紫发少女正被一群热情过头的男性玩家围得团团转。娇小的身体被高大的男性角色包围,只能露出一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脱身的表情。即使有人不断向她搭话,她也仍然努力保持礼貌,仰着脸认真回答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当时的自己,竟然就那样直接挤进人群,将她拉了出来。
诗乃的唇角再次微微松动。
如果换成现在的有纪,恐怕只要拔出那把菊一文字F2,周围那些家伙就会立刻吓得四散逃开吧。
她甚至能够想象,那女孩在发现对方被吓跑之后,会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歪着头问:
「咦?诗乃,他们为什么突然跑掉了呀?」
「……噗。」
诗乃差点笑出声来,连忙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抵住嘴唇。
附近一名玩家疑惑地朝她看了一眼,她便立刻恢复平常那副冷淡的表情,若无其事地从对方身旁走过。
不过,胸口那股轻快的感觉却仍然留着。
距离正式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她原本打算提前进入总统府地下的待机区域,检查装备与弹药,再找个安静的地方集中精神。昨晚与有纪交手时暴露出来的问题,她已经在现实世界里反复思考过好几遍,今晚无论如何都必须更加谨慎。
于是,诗乃加快脚步,沿着通往总统府入口的宽阔道路前进。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诗乃!」
她停下脚步。
在GGO里,会用如此熟稔的语气直接称呼她名字的人,实在屈指可数。
其中最常这样叫她的,自然是镜子。
不过,从昨天晚上开始,似乎又多了一个人。
而且,那个女孩每次叫她时,尾音总会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仿佛仅仅是看见熟悉的朋友,就足以让她高兴起来。有时候甚至还会稍微拉长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撒娇似的亲昵。
诗乃脑海里才刚浮现那张紫发少女的笑脸,便察觉刚才的呼唤显然来自男性,于是转过身去。
果然,正朝她跑来的,是一名身材高瘦、穿着都市迷彩服的男性角色。
他的银灰色长发随着奔跑轻轻晃动,清秀的脸庞上带着略显兴奋的神情,一只手还不断朝她挥舞着。
「镜子。」
诗乃轻声叫出对方的角色名称。
数十分钟前,她才在现实世界里与新川恭二分别。没想到现在,两人竟然又在格洛肯的街头碰面了。
「诗乃,你怎么这么慢啊?我还在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呢。」
镜子来到她面前,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随后仔细打量起她的脸。他的视线先是停在她的眼睛上,又沿着脸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她尚未完全收起笑意的嘴角。
「……咦?怎么了吗?」
「嗯?」
「你刚刚好像笑了。」
诗乃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似乎真的还残留着一丝笑意。
「没什么啦。只是觉得,刚刚才在现实世界见过的人,马上又在游戏里碰面,感觉还挺奇妙的。」
「哈哈,说得也是。」
镜子也跟着笑了起来,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不过,现实世界里的我当然没有这个虚拟角色帅啦。」
「你又来了。」
诗乃轻轻耸肩。
虽然对方只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她仍然听得出其中夹杂着些许自嘲。现实中的恭二总是显得苍白而纤细,尤其在谈到学校与过去的事情时,经常会不自觉地低下头;相比之下,GGO里的镜子至少拥有一副更加成熟、也更加符合他理想的外貌。
「而且,你刚才跑得那么急做什么?这里又没有人追你。」
「因为我远远就看见诗乃了啊。」
镜子回答得十分自然,随即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她身后那片喧闹的广场看了一眼。
「你刚才在看赔率?」
「嗯,只是顺便看看。」
「这样啊……」
镜子稍稍停顿,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
「那你刚才是在看自己的名字吗?」
「当然啊。总得知道那些家伙对我的看法吧。」
诗乃故意用有些不满的语气回答,随后轻轻哼了一声。
「结果还真是够瞧不起人的。」
「诗乃明明那么强。」
镜子立刻说道。
「那些人只是因为昨天那场比赛,才会随便改变判断吧。」
「嗯,大概吧。」
诗乃耸了耸肩,原本还想顺势抱怨几句,却又想起自己刚才在名单上寻找有纪名字的情景,便稍稍移开了视线。
镜子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诗乃?」
「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还看了其他人的赔率?」
「咦?」
诗乃愣了一下。
「当然会看啊。毕竟今晚有三十个人参加正式赛,稍微了解一下其他选手的情况也很正常吧?」
「……也是呢。」
镜子笑了笑,随即将话题转向今晚的比赛。
「对了,诗乃。你觉得自己有多少胜算?已经想好作战计划了吗?」
「作战计划啊……」
「尤其是昨天那个紫发女孩。」
镜子稍微停顿了一下。
「那个叫有纪的玩家。你打算怎么应付她?」
听见这个名字,诗乃原本放松的神情立刻变得认真起来。
她微微垂下眼帘,脑海中再次浮现昨晚那座横跨水面的巨大桥梁,以及那道在桥面上高速奔跑的紫色身影。
「要说有多少胜算嘛……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诗乃抬起头,平静地回答。
「基本战术还是一样。索敌、寻找有利位置、狙击,然后在暴露之前转移。毕竟我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要是为了应付某个对手而突然改变全部战斗方式,反而容易出问题。」
「嗯,确实很像诗乃会采取的战术。」
「至于有纪……」
她停顿片刻,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还没想出什么特别可靠的办法。」
「连诗乃也没有办法?」
「那可是能够把黑卡蒂II的子弹劈开的怪物耶。」
诗乃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而且还是连续好几发。昨天我已经试过正面狙击了,结果那家伙竟然一边把子弹斩开,一边朝我冲过来。等到我想重新拉开距离时,她已经跑到我面前了。」
她抬起右手,用两根手指比出一个极小的间距。
「光剑最后就停在这里。距离我的脸,大概二十公分。」
镜子注视着她的手势,表情逐渐凝重。
诗乃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继续说道:
「而且,她那时候竟然还有心情笑。明明刚刚才从黑卡蒂II的枪口前冲过来,却一副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简直让人怀疑那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危险。」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抱怨。
「更过分的是,她竟然还让我自己选择投降。你能想象吗?我可是拿着黑卡蒂II的诗乃耶,竟然被一个刚转移过来的小女孩逼到那种地步!」
「……她让你自己投降?」
「嗯。」
诗乃轻轻点头。
「因为她说……」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有纪当时那句「诗乃是我的好朋友耶」,几乎已经来到嘴边。然而,看见镜子正专注地望着自己,她却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总、总之,就是那家伙突然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啦。」
「……很奇怪的话?」
「嗯。反正和比赛没有关系。」
诗乃故意摆出一副不愿继续讨论的表情,随即将话题拉回战术。
「所以,真要说有什么值得尝试的办法,大概就是利用隐蔽狙击的第一发优势吧。只要在她发现我之前,从足够远的地方开枪,系统就不会提前显示弹道预测线。」
说到这里,她又皱起眉头。
「问题是……那家伙的反应速度实在太离谱了。就算没有预测线,她也可能在听见枪声,或者察觉周围动静的瞬间做出反应。」
「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也希望只是夸张啊。」
诗乃苦笑了一下。
她知道,黑卡蒂II的子弹在远距离飞行时,仍然需要经过一定时间才能命中目标。对于普通玩家而言,那点时间根本不足以做出有效反应;但对于有纪这样能够在高速冲刺中准确捕捉攻击时机的剑士,情况恐怕完全不同。
当然,诗乃也明白,昨天的决赛是在双方已经确认彼此位置的情况下展开的。倘若今晚能够充分利用地形、视线死角与隐蔽狙击的优势,结果或许会有所改变。
尤其是黑卡蒂II的枪声与子弹飞行之间存在的时间差。
如果射击距离足够远,枪声传到目标耳边之前,子弹便可能已经抵达。即使有纪拥有再惊人的反应速度,也必须先察觉危险,才能作出应对。
而只要自己能够掌握那个瞬间……
诗乃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次一定要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狙击手有多难缠。
她在心里如此想着,嘴角却再次浮现出一丝充满挑战意味的笑容。
镜子凝视着她,片刻后用力点头。
「没关系的,诗乃。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赢。」
「咦?」
「你可是GGO里最强的狙击手之一啊。只要发挥平常的实力,那个紫发女孩一定会被你打败的。」
他说得相当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确信的热切。
诗乃微微怔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
「嗯,谢谢。不过,这次的对手真的很强,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赢。」
「诗乃一定可以的。」
镜子又重复了一遍。
那双眼睛始终停留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确认些什么。
「而且……」
「嗯?」
「诗乃不是一直想成为最强的狙击手吗?」
「当然啊。」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输给那种刚转移过来的新人吧。」
镜子的声音依然温和,可最后几个字却说得格外清楚。
诗乃稍稍皱起眉头。
「……那种新人?」
「咦?」
「有纪虽然是新人,但她真的很厉害哦。光是昨天那场比赛,就足够证明她的实力了。」
她抬起头,认真地望着镜子。
「而且,那个女孩在战斗的时候很堂堂正正。她赢了就是赢了,我也确实输得心服口服。所以下次再遇见她,我才更想靠自己的本事赢回来。」
镜子脸上的笑容微微停顿。
「……这样啊。」
「嗯。」
诗乃点了点头,随即像是突然察觉自己刚才说得太认真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
「当然啦,我可没有特别替她说话的意思。只是觉得,既然已经输给人家,就应该承认对方的实力嘛。」
镜子静静望着她。
几秒钟后,他才重新露出笑容。
「嗯,诗乃说得对。」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柔和,视线却在诗乃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诗乃稍微偏过头,避开那过于专注的目光,随即改变话题。
「对了,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
「嗯。你应该会留下来看比赛吧?」
「当然啊。我想找一间能看实况转播的酒店,最好是有大屏幕的那种。这样就能从头看到尾了。」
「这样啊。」
诗乃点点头,语气也重新轻快起来。
「那么,等比赛结束之后,我们就在那间酒店碰面吧。到时候,看是要替我庆祝,还是陪我喝闷酒。」
她说完,还故意摊了摊双手。
「毕竟,这次可是有三十个人参加正式赛。万一我很早就被淘汰,你可得负责听我抱怨。」
「绝对会是庆祝的!」
镜子几乎立刻回答。
他的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不少,引得附近两名经过的玩家朝这边看了一眼。
「等诗乃拿到冠军,我一定会替你好好庆祝!就算把身上的点数全部花光也没关系!」
「喂喂,别说得那么夸张啦。」
诗乃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而且,你自己也得留些点数买装备吧?总不能为了请我喝一杯,就把辛苦存下来的钱全部花掉。」
「只要是为了诗乃,就算全部花掉也没关系。」
镜子回答得很快。
诗乃微微一怔。
对方却像是察觉自己说得过于认真,随即笑着补上一句:
「哈哈,开玩笑的啦。不过,庆祝的费用就交给我吧。」
「真是的……」
诗乃轻轻摇头,心里却因为对方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心而生出些许暖意。
然而,镜子似乎仍然在意刚才的话题。
「……诗乃。」
「嗯?」
「比赛结束之后,你真的会来吧?」
「当然啊。不是刚刚才说好的吗?」
「就我们两个?」
诗乃眨了眨眼睛。
「咦?」
镜子微微低下头,银灰色长发遮住了眼睛。
「我是说……如果那个叫有纪的女孩也来找你,你会不会又陪她去别的地方?」
诗乃怔了一下。
「这、这和有纪有什么关系啊?」
「因为你今天一直在说她。」
镜子轻轻笑了笑。
「而且,刚才看见她名字的时候,你好像也很高兴。」
诗乃的脸颊顿时微微发热。
「谁、谁高兴了!我只是想再跟她打一场而已!」
「……这样啊。」
「当然啊!昨天那场败北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今晚一定要讨回来!」
她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抬起拳头轻轻挥了一下。
镜子望着她,嘴角慢慢扬起。
「嗯,我知道了。」
他稍稍停顿,随后又用比刚才更轻的声音说道:
「那就说好了。比赛结束之后,先来找我。」
诗乃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毕竟,两人刚才确实约好了赛后见面,而镜子平常也总是这样认真对待彼此之间的约定。
「好啦,我知道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爱确认事情啊?」
「因为……」
镜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然而,他最后只是笑了笑。
「因为我很期待和诗乃一起庆祝啊。」
「那也得先等我赢了再说吧。」
诗乃故意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总之,我会努力的。」
镜子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诗乃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随后又缓缓移向她的右手。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似的,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右臂。
「咦……?」
诗乃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他带着向旁边走去。
镜子的脚步相当急促,握住她手臂的力道也比平时大了一些。两人很快离开人来人往的中央道路,来到广场边缘一栋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里。附近虽然仍然有玩家经过,但比起刚才喧闹的广场,这里已经安静许多。
「等、等等,镜子?」
诗乃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她原本以为对方发现了什么需要避开旁人讨论的事情,然而,当镜子终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时,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浮现的却是一种异常紧张的神情。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附近仍然有人能够看见他们。
「诗乃……」
镜子张了张嘴。
随后,他又低声改口。
「不对……朝田同学。」
诗乃的身体顿时僵了一下。
「新川同学……啊,不对,镜子!」
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迅速朝四周看了一眼。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在游戏里不要叫现实中的名字。要是被其他玩家听见怎么办?」
镜子仿佛没有听见她的提醒。
他的视线牢牢停留在诗乃脸上,嘴唇微微颤动着。
「我可以相信你刚才说的话吗?」
「……刚才?」
诗乃一时没能理解。
「你是说比赛结束后见面的事情?」
「不是。」
镜子摇了摇头。
「是今天下午,在现实公园里说的那些话。」
听见这句回答,诗乃的心脏忽然轻轻一跳。
镜子继续说道:
「你不是说,希望我再等一下吗?只要你确认了自己的实力,解决了那些一直困扰你的问题,到时候就会……」
「等、等一下!」
诗乃急忙打断他。
围巾下方的脸颊已经开始发热。
她确实记得自己在公园里说过的话。
当时,恭二突然靠近,将她困在秋千支柱前,而她在慌乱中将对方推开。为了不让这位难得能够交心的朋友受到太大伤害,她才告诉对方,自己现在必须先处理好内心的问题,希望他能够再给自己一些时间。
可是,那句话似乎在恭二心中变成了某种更加明确的约定。
「你、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啊……」
诗乃将下半张脸埋进围巾,声音也不自觉地小了几分。
镜子却又向前跨出一步。
这一次,他直接握住了她的右手。
虚拟角色的手掌虽然隔着战斗手套,却仍然传来清晰的接触感。诗乃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的手指已经紧紧合拢,仿佛生怕她突然离开似的。
「我……我真的很喜欢朝田同学。」
镜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无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这里,我都……」
「镜子!」
诗乃再次抬起头。
「都说了,在游戏里不要叫我的本名啦。」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察觉自己的语气变得过于急促,便努力放缓声音。
「还有……抱歉,现在可以先别谈这些吗?」
镜子的表情微微一变。
诗乃将右手轻轻往回收,却发现对方仍然握着,于是只能继续说道:
「正式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想把精神全部集中在比赛上。你也知道,这次参加的都是从预赛里一路打上来的玩家,光是要活到最后就已经很困难了。」
她抬起眼睛,认真地望着对方。
「更何况,还有那个从ALO来的『绝剑』。昨天你也看见了吧?她的实力真的强得像鬼神一样。如果我在比赛前还一直想着别的事情,恐怕连跟她认真交手的机会都会失去。」
就在她说出「绝剑」这个称号时,镜子的眼神忽然闪动了一下。
那变化十分短暂。
仿佛某种细小而尖锐的东西,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又是那个紫发女孩啊。」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远处广场传来的喧闹掩盖。
「嗯?」
诗乃微微歪头。
镜子却已经重新露出笑容。
「没什么。你说得对,比赛比较重要。」
他终于松开了手。
诗乃将右手收回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活动了一下。战斗手套表面的细小褶皱随着动作舒展开来,刚才那种被紧紧握住的感觉却仍然残留在触觉反馈之中。
「抱歉,诗乃。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嗯,我知道。」
「我会等你的。」
镜子注视着她,嘴角虽然带着笑意,眼睛却依然十分认真。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不过……也希望朝田同学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诗乃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句「无论多久」听起来像是温柔的承诺,可紧接着的请求,却又让她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重。她想起下午公园里的那次告白,也想起恭二说自己是他心目中理想的模样时,那双几乎发亮的眼睛。
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只记得,最后两人似乎都笑了。
然而,眼前的镜子正等待着她开口,仿佛只要得到一句肯定,便能终于放下心来。
「嗯……那个……」
诗乃稍微退后半步。
「总之,我现在真的得去准备了。有什么事,等比赛结束后再说,好吗?」
镜子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
「那我先走啰。」
诗乃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她才刚迈出一步,镜子便又开口说道:
「诗乃。」
「……还有什么事吗?」
诗乃回过头。
镜子望着她,似乎犹豫了一下。
「你刚刚还没回答我……如果……我是说如果,今晚那个紫发女孩又来找你,你会怎么办?」
诗乃眨了眨眼睛。
「咦?有纪?」
「嗯。」
「什么怎么办?」
「如果她想和你一起行动,或者比赛结束后想约你出去……」
镜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诗乃望着他,忍不住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如果比赛结束后大家都有空,一起聊聊天也不错啊。」
「……大家?」
「嗯。毕竟昨天才刚认识,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她呢。」
诗乃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有纪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嘴角又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而且,那家伙虽然打起架来像鬼神一样,平常却真的很有趣。你要是和她聊过天,大概也会明白的。」
镜子静静望着她。
那双银灰色眼睛里的光芒似乎稍稍暗了下去。
「……是吗。」
「嗯?」
「没什么。」
他再次露出笑容。
「我只是觉得,诗乃好像真的很喜欢那个女孩呢。」
「谁、谁喜欢她了!」
诗乃几乎立刻反驳。
「我只是觉得她很有意思而已!而且,昨天她可是狠狠打败了我耶!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在正式赛里赢回来!」
她说着,还故意握起拳头,在胸前轻轻挥了一下。
镜子望着她的动作,嘴角缓缓扬起。
「嗯,我知道了。」
然而,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诗乃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便轻轻咳了一声。
「总、总之,我真的要走了。再这样聊下去,待会儿连检查装备的时间都没有了。」
「……好。」
镜子终于点头。
诗乃再次转身。
背后随即传来他的声音。
「诗乃!」
她停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
「加油。我会一直看着你的比赛。」
镜子的语气重新变得热切。
「你一定会赢的!一定要打败那个紫发女孩!」
「……嗯。」
诗乃回过头,朝他轻轻点了一下。
她原本想像平时那样说句玩笑话,或者再次举起拳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努力,可是看见镜子仍然凝视着自己的神情,那些轻松的话语却突然变得难以出口。
最后,她只是再次笑了笑。
随后便转身走出了建筑物的阴影。
广场上的喧闹声重新涌入耳中。
从高处投下的红色全息光芒掠过她的肩膀,映在水蓝色的短发上。几名玩家正兴奋地讨论着某位参赛者的赔率,远处还有人为了下注结果争得面红耳赤,一切都与她刚才离开时没有分别。
诗乃却觉得自己的脚步比先前沉重了一些。
她快步朝总统府入口走去。
尽管已经与镜子拉开一段距离,背后仍然仿佛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紧紧追随着她。那种感觉甚至让她产生了想回头确认的冲动,但她最终只是将围巾稍微拉高,继续向前。
而在她身后,镜子依然站在那栋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里。
他望着诗乃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水蓝色的身影融入总统府前方的人群,才缓缓低下头。
刚才握住诗乃右手的那只手,此刻仍然微微蜷曲着。
他的手指轻轻合拢,随后又缓缓张开,仿佛正在确认某种已经消失的触感。
附近的全息广告恰好切换成昨晚F组预赛的精彩画面。
巨大的投影里,一名紫发少女正握着光剑,从废弃车辆之间高速冲出。紫红色的刀刃在空中划出耀眼的弧线,紧接着,一发迎面飞来的子弹便在光芒中分裂成两半。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
镜子抬起头,望向那道娇小的身影。
画面里的少女笑得十分灿烂。
他的嘴角也缓缓扬起。
只是,那笑容停留在脸上的时间,比刚才与诗乃交谈时短了许多。
片刻之后,他垂下眼睛,将双手插进都市迷彩服的口袋,转身走向另一条较为安静的街道。
诗乃自然没有看见这一幕。
她已经穿过总统府高塔那扇巨大的玻璃门,进入光线柔和、行人稀少的大厅。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放慢脚步。
「……呼。」
一口长气从唇间缓缓吐出。
诗乃靠在附近一根宽大的石柱上,肩膀也随之松弛下来。
大厅的地板由深灰色石材铺成,光洁的表面映着天花板上整齐排列的照明灯。与外面充满霓虹和叫喊声的广场相比,这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远处电梯运转的低沉声响。几名玩家正站在大厅中央的指示牌前确认方向,另一边则有工作人员造型的NPC维持着通往地下区域的秩序。
诗乃垂下眼睛,望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被镜子握住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奇妙的触感。
——我是不是……让他误会了什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缓缓浮现。
镜子对她抱有好感,这件事其实早已相当明显。
从两人相识开始,他就经常主动找她说话,关心她的装备、战绩与现实生活。后来,恭二开始无法正常到校,两人之间的联系反而更加密切。对于在学校里几乎没有能够交心的朋友的诗乃而言,他确实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存在。
尤其是他知道那件事。
知道六年前发生在邮局里的枪击事件,也知道她因此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即使如此,他仍然愿意与她说话,愿意陪伴她,甚至将她视为自己憧憬的对象。
诗乃一直很感谢他。
可是……
她慢慢收拢手指。
现在的自己,光是维持平静的日常生活,就已经需要耗费相当大的力气了。
现实世界里的朝田诗乃,与GGO里的狙击手Sinon之间,始终存在着一道她难以轻易跨越的距离。
在这里,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举起黑卡蒂II,将瞄准镜里的敌人一个接一个击倒;可一旦回到现实,只要看见某些与枪械有关的图像,甚至只是旁人无意间摆出的类似姿势,那股冰冷的恐惧便可能突然攫住她的身体。
而每当那种感觉出现时,记忆深处总会浮现出同一张脸。
六年前,邮局抢案中的那个男人。
诗乃已经几乎记不起早逝父亲的长相。
关于父亲的记忆,仿佛随着岁月逐渐褪色的旧照片,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与难以确认的片段。
然而,那个犯人的脸却异常清晰。
尤其是那双眼睛。
阴沉、浑浊,宛如深不见底的沼泽。
即使经过六年,那道目光仍然时常在梦境与记忆的阴影里浮现。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只要稍微放松警惕,那个人就会再次从某个黑暗角落里走出来,举起手中的枪。
诗乃闭了闭眼睛。
她知道,自己终究无法永远逃避与他人的接触。
像其他同龄女孩那样,放学后和朋友一起逛街,晚上与喜欢的人通电话,周末相约去看电影或吃饭——这些平凡得几乎不值得特别提起的事情,她其实也曾经向往过。
可是,一想到真正与某个人建立亲密关系,她心里便会浮现出另一种难以摆脱的不安。
如果有一天,自己在恭二脸上看见与那个犯人相似的神情呢?
如果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某次突然靠近的身体接触,甚至某道过于强烈的目光,都让她重新想起那场枪击事件呢?
诗乃的手指轻轻攥住围巾边缘。
她最害怕的,便是那份恐惧有一天会从枪械本身,蔓延到身边其他人身上。
如果连面对男性、与人交谈,甚至接受别人的善意都变成必须拼命忍耐的事情,那么今后的生活又该怎么办?
她将后脑轻轻靠在冰凉的石柱上,望着大厅上方的照明灯。
就在这时,一张完全不同的脸庞,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是一名拥有紫色长发的娇小少女。
头顶微微翘起的一撮呆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一双紫水晶般清澈的眼睛,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热情。而当她笑起来时,整张脸便仿佛被某种明亮的光芒照亮,连周围阴沉的景色都跟着变得柔和了几分。
——诗乃!
记忆里的少女正兴高采烈地朝她挥手。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那声音仿佛仍然清晰地留在耳边。
诗乃微微睁大眼睛。
随即,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昨天在格洛肯的街头,那个女孩明明才刚刚来到完全陌生的枪械世界,却能如此自然地相信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即使面对自己那种略显冷淡的说话方式,她也始终笑得十分开心。
后来,在总统府地下的待机巨蛋里,两人约定要一路打到F组决赛。
当时,诗乃还以为那不过是为了鼓励新人的一句玩笑。
没想到,有纪竟然真的做到了。
而且,还以一种让她至今都难以接受的方式,堂堂正正地赢过了自己。
想到昨晚那场决赛,诗乃忍不住轻轻咬住下唇。
——可恶……
不过,紧接着浮现的,却是另一段记忆。
光剑停在自己面前时,有纪并没有立刻结束战斗,而是露出了那种略带孩子气的狡黠笑容。
「诗乃是我的好朋友耶。我实在不想砍自己的好朋友嘛!」
——好朋友。
诗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昨天,有纪也曾经握住这只手。
那时的她几乎被对方突如其来的亲近吓了一跳,甚至一度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只小小的手掌传来的触感,竟然比她预想中更加清晰。
明明才认识一天。
明明昨天晚上,她们还在一座荒废的大桥上拼尽全力地战斗。
可是,自己竟然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到她了。
诗乃的脸颊微微发热。
——真是的,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轻轻摇了摇头,却没能完全压下嘴角的笑意。
有纪当然是个强得不可思议的对手。
但在诗乃心里,那个女孩似乎也已经悄悄占据了另一个位置。
一个与黑卡蒂II、比赛名次和胜负都没有直接关系的位置。
而这种感觉,对长久以来习惯独自行动的诗乃而言,既陌生,又有些令人期待。
她忽然想起,昨天有纪在装备商店里第一次拿起光剑时,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当时的自己还觉得,这个女孩实在太乱来了。
结果,现在真正被她弄得心神不宁的人,反而成了自己。
「……真拿你没办法。」
诗乃低声嘀咕。
随后,她终于离开石柱,重新站直身体。
无论如何,今晚的正式赛已经近在眼前。
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准备。
检查黑卡蒂II的状态,确认弹药数量,重新考虑适合自己的移动路线,以及可能遭遇的各种战斗情况。
而其中最重要的,当然还是那个使用菊一文字F2的紫发剑士。
——有纪。
诗乃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那个名字。
——这次,我可不会再像昨天那样输给你了。
她稍微眯起眼睛,仿佛已经透过瞄准镜,看见那道在荒野中高速奔跑的紫色身影。
即使对方能够斩断子弹,即使那把光剑拥有超乎常理的威力,她也一定要找到能够突破对方防御的方法。
下一次交手,她要让有纪真正见识黑卡蒂II的可怕。
至于比赛结束之后……
诗乃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女孩笑着朝自己伸出手的模样。
她轻轻抿住嘴唇。
如果有纪仍然愿意像昨天那样,笑着称呼自己为朋友……
那时,她或许也能够更加自然地回应对方吧。
「……好!」
诗乃低声说了一句。
随即,她抬起右脚,用战斗靴的鞋底在石板地面上轻轻一踩。
「喀。」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
她重新调整围巾,挺直背脊,迈步朝大厅深处的电梯走去。
刚才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念头,终于随着脚步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紧张感,以及每当即将踏入战场时,便会从身体深处缓缓升起的兴奋。
诗乃知道,今晚等待自己的,将是比昨天更加严酷的战斗。
三十名来自不同预赛分组的强者,将在广阔的荒野里展开混战。
而她想要击败的那个女孩,也一定会在那里。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然而,就在诗乃即将穿过大厅、走向电梯的时候,背后忽然又传来一声呼唤。
「诗乃!」
那声音清亮而富有活力,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仿佛已经相识许久的亲昵。
诗乃的脚步顿时停住。
刚才在广场上,她也曾经被人从背后叫住。
可是,这一次的声音与镜子低沉而略显急促的嗓音截然不同。
那声音里带着明亮的笑意,仿佛叫出她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诗乃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她甚至还来不及思考,嘴角便已经先一步浮现出笑意。
——不会吧……
她缓缓转过身。
宽阔的总统府大厅里,几名玩家正从玻璃大门走进来。柔和的灯光映照在光洁的地板上,而就在那些来往的人影之间,一名娇小的少女正朝她快步走来。
亮丽的紫色长发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头顶那撮熟悉的呆毛也跟着晃了几下。深紫色的护甲包裹着纤细的身体,紫红色战斗服与黑色战靴衬托出轻盈而充满活力的姿态。腰间挂着一把小巧的手枪,而那柄昨晚令黑卡蒂II屡屡受挫的光剑,此刻正安静地收在她的装备带上。
最醒目的,仍然是那双紫水晶般明亮的眼睛。
以及那张毫不设防、灿烂得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笑脸。
诗乃怔怔地望着她。
几分钟前还在脑海里反复浮现的身影,此刻竟然真的出现在眼前。
而那个女孩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诗乃的惊讶,只是像昨天初次相遇时那样,开心地朝她挥了挥手。
诗乃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名字已经自然而然地来到唇边。
——有纪。
……
有纪睁开眼睛时,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片被暗红色暮光笼罩的天空。
几道巨大的全息投影正拖曳着绚丽的光尾,从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之间缓缓掠过。鲜红、湛蓝与荧绿色的霓虹交错闪烁,映照着高楼外墙上纵横交错的金属管道,也让那些布满锈迹的钢铁表面不断变换着色彩。远处,一艘造型古怪的广告飞艇沿着城市上空缓慢巡航,艇身两侧的巨大屏幕轮流播放着枪械、装备与各种商品的宣传影像,而更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大建筑正静静矗立着,顶端几乎融入了暗红近黑的云层之中。
这里是VRMMORPG《Gun Gale Online》的首都,SBC格洛肯。
有纪所出现的位置位于城市北端,距离那座被称为总统府的巨大高塔只有几条街道。她稍稍活动了一下双手,确认指尖传来的触觉反馈与昨晚离线时一样清晰,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备。深紫色的轻型护甲贴合着纤细的身体,紫红色战术服与红色短裤在金属护片之间露出鲜明的色彩,黑色护膝与战斗靴则随着动作传来熟悉的重量。腰间的装备带上,一侧挂着Five-seveN手枪,另一侧则安静地收纳着她最重要的武器——紫红色光剑「菊一文字F2」。
少女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光剑的剑柄。
冰凉而坚实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让她的嘴角自然地扬起一丝笑意。
明明才来到这个世界一天,她却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副与ALO里的黑暗精灵截然不同的模样。没有轻盈的精灵翅膀,也没有能够随意施展的魔法,取而代之的是枪械、弹药、金属护甲,以及每当踏上地面时便会发出清脆声响的战斗靴。就连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金属、机油与火药气味,也与阿尔普海姆清新的森林气息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过,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才显得格外新鲜。
有纪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的街道。
灰黑色的摩天大楼如同一根根巨大的钢铁立柱,在暗沉的天空下延伸至视野尽头。建筑物之间架设着数不清的金属天桥与管线,某些外墙上甚至还保留着仿佛遭受过炮击的巨大缺口,缺口周围却又安装着色彩鲜艳的电子广告。街道两旁的商店橱窗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枪械与战术装备,偶尔还能看见用废旧机械零件拼装而成的奇特装饰品。
与充满森林、精灵与魔法的阿尔普海姆相比,眼前这座都市简直像是从某部末日科幻电影里直接搬出来的场景。
有纪的目光沿着高楼缓缓上移,最后停留在一幅正从头顶掠过的巨型广告上。
画面里,一家现实世界中颇有名气的电子企业正在宣传最新推出的产品。精致的商品影像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旁边还不断浮现出各种功能介绍与宣传文字。几秒钟后,整幅广告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紧接着,一罐颜色鲜艳的运动饮料便从那些光点之中浮现出来,伴随着夸张的音效与飞溅的水花,占据了整片投影。
「唔……居然连这种东西都有啊。」
有纪忍不住轻声嘀咕,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浮现出几分新奇。
如果有人把这些广告搬到ALO的阿鲁恩,或者新生艾恩葛朗特的街道上,恐怕立刻就会有大批玩家跑到官方论坛抱怨吧。毕竟,在那个充满古老城堡、精灵村落与幻想生物的世界里,突然出现现实企业的商业宣传,光是想象那幅画面就已经有些滑稽。
她甚至忍不住想象,倘若某天自己和桐人正坐在阿鲁恩的餐厅里约会,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张靠窗的小桌子,点了喜欢的料理,正准备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窗外却突然出现一幅巨大的运动饮料广告,那名黑衣少年究竟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大概会先愣上一会儿,连送到嘴边的叉子都忘了放下,然后用那种有些无奈、又像是认真思考着什么的语气说:
——这下连幻想世界也逃不过商业广告了吗?
而自己呢?
有纪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会先笑出声来,然后故意挪动椅子,凑到他的身旁,一边挽住他的手臂,一边仰起脸问他,是不是连这样约会都会被广告打扰。
桐人或许会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她一眼,随后轻轻握住她搭在自己臂弯里的手,低声回答说,只要她在身边,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不对。
那家伙才不会这么轻易就说出如此令人害羞的话呢。
多半会先支支吾吾地找个理由,等自己故意靠得更近、笑着追问时,才会红着耳根,小声承认他其实更在意的是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时间。
想到这里,有纪轻轻笑了起来。
如果换成克莱因,恐怕还会立刻开始抱怨,说自己辛辛苦苦登入游戏就是为了远离现实中的工作与广告,结果连虚拟世界都要被商家占领。至于莉法,说不定会一边笑着附和,一边故意问桐人有没有兴趣替某家企业代言。
——哥哥,不如你和有纪一起拍广告好了?ALO最强的「黑衣剑士」和「绝剑」联手代言,肯定很有话题性吧!
要是真听见这种话,桐人肯定会露出为难的表情。
而自己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有纪甚至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她就故意将脑袋靠在桐人的肩膀上,伸手与他十指相扣,再抬起脸,用只有两人之间才会出现的撒娇语气问:
——呐,桐人君,如果是跟我一起拍的话,你也不愿意吗?
那家伙一定会更加不知所措。
不过,若是他真的认真考虑起来,自己反倒说不定会先害羞。
毕竟,虽然她平时总喜欢主动抱住桐人,也不介意在朋友面前牵着他的手,可要是真的被要求站到镜头前,向所有人展示两人的亲密关系……
唔。
光是想象桐人从背后轻轻环住自己,两人一起面对镜头的模样,她就觉得脸颊有点发热。
而艾基尔的反应,恐怕又会截然不同。
那位在现实世界经营咖啡馆、在游戏里也始终摆脱不了商人本色的壮汉,说不定会摸着光秃秃的脑袋,认真思考起广告收入能为游戏内的商店带来多少额外利润。甚至还可能半开玩笑地提议,既然现实企业都能进驻阿鲁恩,那么自己的「Dicey Café」是不是也该趁机租下一块广告牌,好好宣传一下店里的咖啡。
到时候,克莱因肯定会第一个跳起来抗议,嚷着连艾基尔也被金钱腐蚀了。可那个大块头多半只会露出一贯豪爽的笑容,反过来提醒他,自己可没有忘记某人过去在艾恩葛朗特时,究竟欠了自己多少珂尔。
想到这里,有纪险些笑出声来。
至于米特……
她稍稍歪了歪脑袋,试着想象那位总是表现得沉稳可靠、偶尔却会冒出几句犀利吐槽的少女,究竟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米特大概不会像克莱因那样大声抱怨,也不会像艾基尔那样立刻盘算起商机。她多半会先默默打量那幅与周围景色格格不入的广告,接着双手抱胸,露出一副有些无可奈何的表情。
然后,她或许会转头看向桐人,轻描淡写地说:
——我还以为你会先研究怎么把那块广告牌拆下来呢。
桐人大概会立刻反驳,说自己才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去挑战系统规则。可米特说不定只是微微挑起眉毛,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平静地补上一句:
——是吗?那当初是谁特地研究出攀爬第二层乌尔巴斯上方空中平台的方法,还兴致勃勃地教我怎么爬上去的?
这样一来,桐人恐怕就更加难以反驳了。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位昔日的搭档竟然连这种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毕竟,米特可是从旧艾恩葛朗特时期就认识他的老朋友。对于那名黑衣少年偶尔表现出来的固执与好奇心,她的了解恐怕一点也不比自己少。
不过……
有纪的笑意稍稍柔和下来。
有些事情,恐怕还是只有自己才知道吧。
比如,桐人虽然总是一副什么都能独自解决的模样,却会在她稍微沉默下来时,不动声色地握紧她的手;比如,他明明不怎么擅长说甜言蜜语,却总会认真记住她喜欢的东西,甚至连她偶尔随口提过的小小愿望都不肯忘记。
还有,当她故意将脸颊贴近他、笑着问他是不是害羞的时候,他虽然会别开视线,耳根却往往比谁都诚实。可等到她真正累了,安静地靠在他肩上时,那只总是握剑的手又会变得格外温柔,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让她能够放心地依偎着。
那是她最喜欢的桐人。
也是只有在自己身边,才偶尔会露出那样神情的桐人。
想到这里,有纪不自觉地蜷起手指,仿佛掌心仍然留着那份熟悉的温度。
如果大家真的一起拿广告的事情捉弄桐人,她当然也要在旁边帮腔。尤其是米特开口以后,她甚至可以顺势凑到桐人耳边,故意压低声音,悄悄告诉他,自己其实也很想看看那块广告牌到底能不能拆下来。
等桐人无奈地转过头,她就趁机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亲一下,再笑眯眯地问:
——这样有没有让你比较有动力呀,桐人君?
那家伙大概会当场愣住。
莉法肯定会笑得直不起腰,克莱因则会嚷嚷着这根本是在公然欺负单身狗,艾基尔多半会抱着双臂,在旁边发出豪爽的大笑。至于米特,恐怕只是稍稍别开脸,嘴角却早已忍不住扬了起来。
而桐人呢?
有纪想象着他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捉弄,最后只能无奈地叹气,却又舍不得松开自己的手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扬得更高了一些。
不过,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她大概还是会忍不住心疼他吧。
所以,等大家终于笑够了,她就悄悄靠回他的身旁,握住他的手,再把脑袋轻轻枕在他的肩上。
——好啦,不欺负你了。
然后,趁着没有其他人注意的时候,抬起脸,偷偷在他耳边补上一句。
——因为我最喜欢桐人君了嘛。
想到这里,有纪终于忍不住,独自轻笑出声。
不过,当她重新望向眼前这座由钢铁、枪械与霓虹构筑而成的未来都市时,却又觉得那些色彩艳丽得近乎刺眼的广告,与灰暗破败的建筑群交织在一起,反倒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协调感。仿佛这座城市本来就是为了容纳这些喧嚣而存在的,连现实企业的宣传影像,也成了格洛肯独特风景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这也是GGO的特色呢。」
有纪轻轻点了点头,正准备继续欣赏其他广告,视线却在不经意间被远处一组格外醒目的文字吸引。
在总统府高塔与周围几栋摩天大楼之间,一行巨大的鲜红色英文字母正缓缓旋转。
——「Bullet of Bullets 3」。
第三届BoB正式大赛。
那些仿佛由燃烧的钢铁铸成的字母,在暗红色天空中散发着强烈的光芒。每隔数秒,整组文字便会骤然亮起,随即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朝四面八方扩散,最后又重新聚合成两支交叉的枪械与大会标志。下方几面巨大的全息窗口,则不断播放着参赛者的剪影、各种枪械的特写,以及一串串快速变化的数字。
其中一面屏幕恰好切换成昨晚预赛的精彩片段。
画面里,一名身穿重型装甲的玩家正扛着机枪,在爆炸产生的烟尘中奋力冲锋。紧接着,另一名狙击手从远处的建筑物顶端开火,将躲藏在掩体后方的对手一枪击倒。伴随着刻意放大的枪声,附近几名玩家立刻兴奋地高喊起来。
「喔喔!就是这一枪!」
「今晚那家伙肯定能进入前十名!」
「开什么玩笑!他的对手可是那个——」
争论声很快淹没在更大的一阵欢呼之中。
有纪静静望着那些画面,原本挂在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淡了几分。
下一瞬间,一阵细微的颤抖忽然从她的肩膀传向指尖。
……啊。
她垂下眼睛,轻轻握了握双手。
掌心的触觉反馈依然清晰,手指也能够顺畅地活动。可是,当她试着让右手完全放松时,指尖却仍然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一定是因为兴奋吧。
毕竟,自己马上就要参加一场汇集了GGO顶尖高手的大型比赛。能够与来自不同地方、使用各种枪械的强者交手,对于过去那个几乎接受过全ALO玩家挑战的「绝剑」而言,本来就应该是一件令人期待的事。
昨晚的预赛也确实十分有趣。
无论是第一场遇见的重机枪手休伊,还是后来那些采取不同战术的克拉伦斯,都让她体验到了与ALO截然不同的战斗方式。尤其是最后与诗乃交手时,那把名为黑卡蒂II的反器材狙击枪所展现出来的威力,至今仍让她印象深刻。
想到那名水蓝色短发的少女,有纪的眼睛稍稍亮了起来。
昨晚的决赛结束之后,她们已经约好,要在今晚的正式赛里再打一场。
如果能够再次遇见诗乃,一定会很有趣吧。
是啊。
一定是这样。
至少,有纪希望自己此刻胸口那股难以平息的悸动,能够仅仅来自对战斗的期待。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垂落肩头的深紫色长发拨向背后,重新抬起头来。那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呆毛,在霓虹灯映照下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
「好!先去报到吧!」
少女握起拳头,像往常准备迎接一场令人兴奋的冒险那样,朝着远处的总统府高塔迈开脚步。
街道上的人潮比昨晚更加拥挤。
穿着各种军用迷彩服、防弹背心与重型护甲的玩家三五成群地聚集在路旁,有些人正围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窗口讨论比赛赔率,有些人则兴奋地比较彼此看好的选手。商店橱窗里陈列着闪闪发亮的枪械,街边的巨大屏幕不断播放昨日预赛的精彩片段,偶尔还能听见从远处传来的模拟枪声。
几名身穿厚重装甲的玩家正站在一家武器商店前,围绕着某款新型突击步枪争论不休。另一边,一名披着破旧斗篷的玩家将狙击枪背在肩上,手里捧着刚买来的食物,正一边咀嚼一边抬头观看转播。还有几名年轻玩家站在路旁,兴致勃勃地模仿着昨晚某位参赛者的战斗动作,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有纪穿过人群时,很快便察觉到几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唔。」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脚步也稍稍放慢。
这种感觉,果然还是有些难以习惯。
昨晚第一次登入GGO时,她便发现这里的男性玩家看待女性角色的方式,与ALO存在着相当明显的差异。尤其是像她这样身材娇小、留着一头醒目紫色长发,却穿着轻型战术服的女性角色,似乎格外容易引起注意。
当时,甚至有好几名男性玩家主动围上来搭话。
有人热情地询问她是不是第一次登入GGO,有人争着向她推荐武器,还有人自告奋勇地表示愿意带她参观整座城市。那些声音接连不断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几个高大的男性角色又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样脱身。
虽然有纪向来擅长与陌生人打交道,也很喜欢结识新朋友,但面对那种仿佛突然成为众人关注焦点的情况,她仍然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幸好那个时候,一名水蓝色短发的狙击手少女及时出现。
有纪至今仍然记得,诗乃当时是怎样毫不客气地挤进人群,伸手拉住自己的手腕,再用一种冷淡得几乎令人发怵的语气,让那些纠缠不休的玩家让开道路。
明明才刚认识,诗乃却已经愿意替自己解围。
想到这里,有纪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而且,那女孩后来虽然总是摆出一副有些冷淡的表情,实际上却十分细心。不但带着她参观装备商店,还认真讲解了GGO的战斗规则、各种枪械的特性,以及弹道预测线的运作方式。每当自己提出一些在老玩家听来或许相当幼稚的问题时,诗乃也总会耐心回答,偶尔还会露出一副拿她没办法的表情。
有纪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随即想起诗乃曾在待机巨蛋里教给自己的方法。
——遇到这种家伙,直接瞪回去就好了。
「可是……」
她偷偷朝路旁看了一眼。
其中一名玩家刚好与她四目相对,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转开视线。
有纪眨了眨眼睛。
其实,仔细想想,对方也只是因为她的外貌而多看了几眼。自己以前在ALO里看见穿着漂亮装备、拥有特别可爱外表的玩家时,也常常忍不住回头欣赏。
这么一想,似乎也没有必要摆出凶巴巴的表情。
况且,她稍微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板起脸、瞪着陌生玩家的模样,便觉得有些滑稽。
要是桐人君看见了,说不定还会笑着问她,是不是又准备向谁发起决斗挑战。
有纪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还是算了吧。」
她小声嘀咕,随即继续向前走去。
然而,当她经过街道另一侧时,几个原本正在聊天的男性玩家发现她靠近,竟然同时停止交谈,其中一人甚至主动往旁边退开了两步。
「……咦?」
有纪疑惑地歪了歪头。
昨天还会主动靠近的玩家,今天怎么反而开始躲着自己了?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身上的装备。
深紫色胸甲、紫红色战术服、红色短裤、黑色护膝与战斗靴。腰间除了那把昨晚才逐渐习惯使用的Five-seveN手枪,还挂着她最重要的武器——紫红色光剑「菊一文字F2」。
她稍稍抬起右手,确认自己的装备带上也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装饰,随后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偷偷观察自己的玩家。
其中一人似乎认出了她,低声向同伴说了些什么。
「喂……那个紫发的……」
「啊?难道是昨天F组的……」
「嘘!你想被她听见啊?」
几个人立刻压低了声音。
有纪眨了眨眼睛,终于隐约猜到了原因。
「啊……该不会是因为昨天的比赛吧?」
昨晚的BoB预赛中,她曾经数次顶着密集枪火向对手冲锋,利用光剑弹开迎面射来的子弹,再以近乎贴身的距离结束战斗。尤其是第一场对上休伊时,那挺M240B机枪不断喷吐火舌的景象,至今仍清晰地留在她脑海里。
对于习惯以剑术交锋的有纪而言,那场比赛虽然惊险,却也让她体验到了久违的兴奋。每当看见对手展现出新的战术,她便会忍不住想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凭借剑技找到突破的方法。
可是,如果换成旁观者的角度……
一名娇小的紫发少女,握着一把发光的剑,迎着密集枪火毫不犹豫地冲向敌人,最后还以近乎贴身的距离结束战斗。
那幅画面似乎确实有些惊人。
尤其是自己当时恐怕还笑得相当开心。
有纪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相当令人困扰的评价。
——那个紫发女孩一定是因为太喜欢砍人才故意不用枪的危险人物。
「呜哇……」
她忍不住露出苦笑,连头顶那撮呆毛都仿佛跟着垂了下来。
如果真的被人当成那种残暴成性的猎奇系玩家,未免也太冤枉了。
自己明明只是比较擅长用剑而已。
而且,昨晚的比赛里,她也有好好使用Five-seveN牵制对手,绝对称得上是在认真适应GGO的战斗方式。
有纪稍稍鼓起脸颊,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人抗议似的,轻轻哼了一声。
不过,当她发现前方几名玩家又主动让开道路时,心情倒也渐渐轻松起来。
至少,这样就不用再像昨晚那样,被一大群陌生人围着纠缠了。
「嗯……就当作是意外的好处吧。」
她轻轻笑了笑,重新迈开脚步。
只是,当那座巨大的总统府高塔逐渐占据视野时,方才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情,又被另一种熟悉的沉重感悄悄取代。
桐人君……
有纪的脚步慢了下来。
街道两旁的喧闹声仍然此起彼落,远处的全息广告也还在不断变换着色彩,可她的视线却渐渐越过那些热闹的景象,落在总统府高塔暗沉的外墙上。
已经三天了。
自从那个黑衣少年接受菊冈诚二郎的委托,进入GGO调查某件事情以后,她便再也没有得到他的消息。
临行前,桐人还像往常一样拥抱着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用那种令人安心的语气告诉她,很快就会回来。
有纪仍然记得,自己当时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那只轻轻落在她头顶的手掌,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温柔,指尖缓缓梳过她的长发,最后停留在耳畔。
她原本还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这次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也想像往常一样,央求他再陪自己多待一会儿。
可是,桐人只是笑了笑,说事情应该很快就能解决。
于是,她最后只是依依不舍地抱紧他,提醒他千万不要忘记约定。
——一定要回来哦,桐人君。
那时候,他究竟是怎么回答的呢?
有纪微微垂下眼帘。
她记得桐人曾轻轻收紧环在自己背后的手臂,也记得他低下头时,额前的黑发曾拂过自己的脸颊。至于那句简短的回答,她已经在这三天里反复想起了无数次。
——去去就回。
明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如今却成了她每天最想重新听见的声音。
有纪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前的护甲。
隔着虚拟角色,自然无法触碰到现实中那份温度。然而,她仍然记得桐人拥抱自己时的力道,记得他在自己撒娇时偶尔流露出的无奈,也记得两人分别前,他那双黑色眼睛里温柔而认真的目光。
三天的时间,在平常或许算不上漫长。
可是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
自己知道他进入了GGO,却始终无法确认他究竟身在何处;知道他接受了某项委托,却连那件事情的具体内容都无从得知。无论是在ALO里等待,还是在医院的虚拟空间里反复查看讯息,那个熟悉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她甚至开始怀念起桐人平常那些细小得几乎不会特别留意的习惯。
比如他思考事情时,总会稍稍皱起眉头;比如自己突然从背后抱住他时,他总会先吃一惊,随后才露出无奈的笑容;又比如两人在新生艾恩葛朗特的街道上散步时,他偶尔会牵起她的手,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问她,接下来想去哪里。
只要她回答「哪里都可以」,桐人便会认真思考起路线,仿佛那真的是一件需要仔细规划的大事。
有纪每次都会忍不住笑他。
因为对她而言,能够和桐人一起走过那些街道,本身就已经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想到这里,少女的嘴角轻轻扬起,却又在下一瞬间慢慢收敛。
她忽然很想再握住那只手。
很想像往常一样,靠在他的肩膀上,听他用略带困扰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
甚至连他偶尔因为害羞而别开视线的模样,此刻都显得格外令人怀念。
「……桐人君。」
有纪轻声唤了一句。
声音很快消散在街道的喧闹之中。
她抬起头,望向总统府高塔的方向。
三天以来,她已经无数次想象过与桐人重逢的情景。
或许他会像平常一样,带着一点歉意向她解释自己为什么迟迟没有回来;或许他会先露出那副有些困扰的表情,然后伸手摸摸她的头,问她是不是又擅自跑到危险的地方来了。
如果真是那样,她一定要先好好抱怨一番。
要告诉他,自己究竟有多担心。
还要让他答应,以后无论遇见什么事情,都要至少给她留下一句能够安心的话。
然后……
有纪稍稍低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丝带着撒娇意味的笑容。
然后,当然要让他好好抱抱自己。
如果他敢像往常一样,用「这里还有其他玩家在看」之类的理由推托,她就干脆当着所有人的面扑进他的怀里。
反正,这三天积累下来的思念,早已经多得让她不知道该怎样忍耐了。
只是,那抹笑意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另一段记忆便悄然浮现在脑海深处。
昨晚,在总统府地下二十层的待机巨蛋里发生的那件事。
暗灰色的破旧长袍。
遮住双眼的暗红色护目镜。
经过声音效果器处理、带着断续杂音的低沉嗓音。
还有那句几乎贴着她耳边响起的话。
——你就是、黑衣剑士吗?
有纪的脚步微微一顿。
刹那间,格洛肯街头喧闹的人声仿佛被拉远了。
眼前的霓虹灯与高楼轮廓渐渐失去清晰的边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夜色笼罩的森林。
艾恩葛朗特第二十四层。
树叶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昏暗的林间小路上散落着破碎的枝叶。远处,一点冰冷的金属光芒在树影之间闪动,紧接着,一声至今仍残留在记忆深处的闷哼骤然响起。
加雷斯倒在地上。
那具原本还能够说话、能够笑着与他们并肩前进的身体,此刻正无力地伏在冰冷的土地上。周围的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某些破碎的光点在黑暗里缓缓飘散。
有纪记得自己当时想要冲过去。
可是,双脚仿佛突然失去了力量。
她只能站在原地,望着那名倒下的伙伴,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耳边变得急促而凌乱。
紧接着,一双手臂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小绵!
姐姐蓝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那双平常总是温柔地替她整理头发、牵着她一起散步的手,此刻却用尽力气将她护在怀里。姐姐的身体挡在她与那些杀人玩家之间,甚至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松开抱住她的手。
而在姐姐的肩膀之外,几道身影正缓缓逼近。
黑暗中,有人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有人握着染上血色的武器,像是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游戏。
还有一名手持刺剑的玩家,从树影深处缓缓走出。
赤眼沙萨。
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仿佛带着某种冰冷而黏稠的光芒。
有纪记得自己当时握着剑柄。
她甚至能够清楚回想起,手掌与剑柄之间那种坚硬而熟悉的触感。
只要举起剑。
只要像平常战斗时那样,向前踏出一步。
可是,无论她怎样用力,右手都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牢牢束缚住了。指尖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连剑柄都在掌心里变得陌生。
不久,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黑马从林间小路上冲出,载着一名身穿黑衣的少年闯入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马匹在混乱中失去平衡,少年也随之摔落在地,却几乎立刻重新站起身来,拔出了腰间的剑。
那道黑色身影挡在她们前方。
在那片被恐惧填满的记忆里,唯独那道背影始终清晰得令人心痛。
桐人君……
「…………」
有纪猛然回过神来。
眼前仍然是格洛肯的街道。
暗红色天空下,巨大的全息广告正缓缓移动,路旁的玩家依然在讨论今晚的比赛,远处还不断传来模拟枪声与兴奋的欢呼。
然而,她的右手却已经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光剑剑柄。
指尖传来的触感,与记忆里那把迟迟无法拔出的剑重叠在一起。
有纪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手指正在轻轻颤抖。
她试着松开,又重新握紧,随后缓缓活动每一根手指。战斗手套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股僵硬的感觉也终于一点一点消退。
昨晚遇见的灰袍人,究竟是不是那个男人?
有纪抿紧嘴唇。
对方戴着暗红色护目镜,声音又经过效果器处理,连呼吸声都夹杂着断续的电子杂音。仅凭那身暗灰色长袍与令人不安的举止,她还无法确认他的身份。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会知道「黑衣剑士」?
为什么会在待机巨蛋里反复向自己提出同一个问题?
又为什么会特意调出自己与休伊交战的回放,指着画面里握着光剑冲锋的自己,说那种战斗方式与黑衣剑士如出一辙?
有纪仍然记得,当时那幅全息画面映照在灰袍人护目镜上的情景。
画面里的自己正迎着M240B喷吐的火舌高速冲刺,紫红色光剑不断划开迎面而来的弹幕。紧接着,灰袍人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个握剑的身影。
那一瞬间,他说话时的语气,仿佛正在透过她寻找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正是桐人。
有纪轻轻咬住下唇。
如果真的是赤眼沙萨……
他为什么会来到GGO?
为什么一直寻找黑衣剑士?
难道桐人君的失联,也与他有关?
她想起三天前桐人离开时的模样,又想起昨晚那名灰袍玩家站在自己面前时,护目镜下方那片令人不安的阴影。
两幅画面在脑海里反复交替,让她胸口那股原本就难以平息的焦虑变得更加沉重。
尤其是想到,桐人或许正独自面对着某个与过去有关的危险,而自己却连他的下落都无法确认时,有纪便忍不住收紧了握着剑柄的手。
她很清楚,桐人拥有足以应付许多危险的实力。
那个黑衣少年曾经在艾恩葛朗特无数次面对强敌,也曾经在世界树内的巨蛋,与她并肩突破重重阻碍,最终救出被囚禁在树顶的米特。
每当回想起那些共同经历过的战斗,有纪总会感到安心。
可是,她也记得桐人偶尔流露出的疲惫,记得他习惯将某些烦恼独自藏在心里,直到被自己追问,才会露出那种有些无奈的笑容。
如果这一次,他又把所有危险都留给自己承担……
有纪的眉头渐渐皱起。
「……真是的。」
她轻轻鼓起脸颊,像是在责怪某个此刻根本听不见她说话的人。
「明明说好了,要一起面对的嘛……」
声音很轻,几乎立刻便消散在周围的喧闹之中。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桐人怀里说过的话。
无论他将来遇见什么困难,无论前方等待着怎样的敌人,只要能够和他站在一起,她就愿意握紧手中的剑,陪他走到最后。
那时候,桐人曾经低下头,望着她的眼睛。
有纪记得,他最后只是轻轻笑了笑,伸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个拥抱带来的温暖,直到现在仍然留在她的记忆里。
少女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随后又轻轻按住胸口。
桐人君。
你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有没有好好休息?
有没有遇见什么危险?
还是说,你其实已经完成了委托,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暂时无法与大家联系?
有纪望着远处的总统府高塔,忽然想起,如果桐人此刻也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或许他们之间只隔着几条街道,甚至只隔着一面墙壁。
说不定,他也曾经从这条街道走过。
也曾经抬头看见那幅巨大的BoB广告。
甚至可能在自己登入之前不久,才刚刚经过眼前这座广场。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
有纪不由自主地朝周围望去。
人群之中,偶尔能够看见几名身穿黑色战斗服的玩家。每当某道身影从视野边缘掠过,她的目光便会下意识地追过去,直到看清对方的发型与装备,才慢慢收回来。
其中一名背着长枪的黑衣玩家恰好从街角走出。
有纪的脚步几乎立刻停住。
可是,当那人转过身时,露出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啊。」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后忍不住笑了笑。
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明明知道桐人进入GGO之后,外貌可能与在ALO时有所不同,甚至连惯用的装备都可能已经更换,可她还是会在看见黑色身影时,第一时间想起那个熟悉的少年。
不过,如果真的在这里遇见他……
有纪稍稍眯起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丝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她一定要先装作很生气的样子。
要让他知道,这三天究竟有多难熬。
可是,只要想象桐人终于出现在自己面前,轻轻叫出「有纪」的那一刻,她便已经觉得,自己大概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说不定连准备好的抱怨都来不及说出口,就会直接扑进他的怀里。
「……唔。」
少女的脸颊微微发热。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双颊,随后重新望向总统府的方向。
昨晚那名灰袍玩家的身影,再次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有纪隐约觉得,那个人很可能也会参加今晚的BoB正式赛。
毕竟,他特意出现在预赛待机区域,又对参赛者的战斗记录表现出异常的兴趣。如果他的目标真的是寻找黑衣剑士,那么这场汇集了GGO强者、同时受到大量玩家关注的正式赛,或许正是他会继续现身的地方。
当然,这只是她的预感。
可是自从昨晚分别以后,那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等待自己的感觉,便始终挥之不去。
那时,她最想见到的人,也是桐人。
如果他就在身旁,自己一定会立刻拉住他的手,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
而桐人大概会先认真听完,再稍稍皱起眉头,仔细询问对方的外貌、声音与行动。等到确认自己平安无事之后,他或许还会像平常一样,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告诉她接下来应该怎样应对。
想到这里,有纪的鼻尖忽然泛起一丝酸意。
她微微低下头,望着自己空着的左手。
从前在ALO里,只要稍稍伸出这只手,很多时候便能握住桐人的手掌。
有时候甚至还没等她主动靠近,那个黑衣少年便会先一步牵起她,带着她穿过热闹的街道,或者在新生艾恩葛朗特的草原上慢慢散步。
如今,她的手边只剩下冰凉的装备带,以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枪械与光剑。
有纪静静望了一会儿,随后缓缓握紧拳头。
「……好。」
她抬起头,重新望向前方。
过去在ALO时,无论遇见怎样强大的挑战者,她总是怀着满心期待拔出剑来。哪怕对手拥有惊人的力量,哪怕战斗持续到最后一刻,那份想要与强者交手的兴奋也始终陪伴着她。
如今,自己竟然会带着这样的心情参加比赛。
有纪忍不住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真不像我呢……」
她轻声说着,随后抬起一只脚,用战斗靴的鞋底轻轻而坚定地踏了踏地面。
「喀。」
坚硬的金属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让她想起过去在ALO里,每当准备迎接一场重要决斗时,自己总会习惯性地调整站姿,确认剑柄的位置,再用脚尖轻轻试探地面的触感。
虽然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副身体,甚至连战斗方式都与过去有了很大不同,但那种熟悉的感觉仍然留在身体深处。
有纪低下头,轻轻碰了碰菊一文字F2的剑柄。
昨晚与诗乃交手时,那名水蓝色短发的狙击手曾经以惊人的冷静与精准,不断寻找她防御中的空隙。即使自己已经逼近到近战距离,诗乃仍然没有轻易放弃,而是努力寻找最后的反击机会。
那场战斗确实十分精彩。
而且,诗乃最后答应了她的约定。
今晚,她们还会再打一场。
想到那名总是故意摆出冷淡表情、却又十分细心的少女,有纪的眼睛渐渐恢复了往常的光彩。
如果待会儿能够遇见诗乃,一定要先好好向她打声招呼。
说不定还可以请她再介绍一些GGO里有趣的地方。
等到找到桐人之后,也要把诗乃介绍给他认识。
想到这里,少女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到时候,诗乃一定会吓一跳吧。」
她抬起头,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总统府高塔。
高塔外墙上的巨大电子屏幕仍然不断播放着BoB正式赛的宣传影像。鲜红色的大会标志在暗沉的天空中闪烁,街道两旁的玩家也随着距离广场越来越近而变得更加密集。
有纪顺着人流继续前进。
暗红色的天空下,格洛肯依然喧闹而繁华。
全息广告在高楼之间缓缓移动,霓虹灯的光芒映照着街道两旁的金属外墙,远处不时传来玩家们兴奋的欢呼声。那座高耸入云的总统府高塔,则像一根巨大的钢铁立柱,静静矗立在城市中央。
有纪抬起头,望着高塔入口上方那幅不断闪烁的大会标志。
随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桐人君。
等我找到你之后,一定要把这三天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你。
要告诉你,GGO究竟是一个多么奇妙的世界。
要告诉你,我认识了一位很厉害、也很温柔的狙击手朋友。
还要告诉你,自己已经在预赛里连续赢了五场比赛,甚至还用光剑斩开了反器材狙击枪射出的子弹。
想到桐人听见这些事情时,可能露出的惊讶表情,有纪的嘴角再次微微扬起。
然后,她又想起那名灰袍玩家,以及那句始终盘旋在心头的疑问。
那件事,也一定要亲口告诉他。
她希望能够再次站在桐人身旁,像过去在新生艾恩葛朗特27层楼层boss房前与世界树顶端那样,与他一起面对那些困难。
无论接下来会遇见什么。
有纪缓缓收紧握着剑柄的右手,随后又轻轻松开。
片刻之后,她重新挺直背脊,脸上浮现出一抹熟悉而明亮的笑容。
「好!先去报到吧!」
她轻声说着,随即加快脚步,登上通往总统府入口的宽广阶梯。
黑色战斗靴踩在坚硬的石阶上,发出一声接着一声清脆而稳定的响动。深紫色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扬起,头顶那撮微微翘起的呆毛也在霓虹灯下晃动着,仿佛正努力追上主人重新加快的脚步。
而在她前方,那扇映照着暗红色天空的巨大玻璃门,已经近在眼前。
就在有纪快要走完最后几级台阶时,视野前方忽然掠过了一抹熟悉的颜色。
沙漠色。
那是一条垂在某位少女背后的长围巾,柔软的布料随着主人的步伐轻轻左右摇晃,末端偶尔被风扬起,又慢悠悠地落回原处。配上那头清爽的水蓝色短发,以及包裹在轻型战斗服下的纤细身形,看起来简直像一只正悠闲摆动尾巴的猫。
有纪眨了眨眼睛,原本还在思索着桐人与今晚比赛的思绪,顿时被眼前那道熟悉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她的嘴角几乎立刻扬了起来。
那个背影,她当然认得。
明明才认识一个晚上,有纪却已经能够在人群里轻易认出她,甚至连对方稍稍摆动肩膀的习惯,都觉得格外亲切。
「啊,诗乃~!」
清亮的呼唤声随着少女雀跃的脚步,一同越过了最后几级台阶。
前方那条正在晃动的围巾,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停住了。紧接着,水蓝色短发的少女以右脚跟为轴,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来,围巾的末端也随着动作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微微翘起的发梢配上那双略显锐利的蓝色眼睛,活像一只突然听见动静、正竖起耳朵判断来者身份的野猫。
而当她看清跑向自己的人时,细长的眉毛便轻轻挑了起来。
「哦……原来是绝剑小姐啊。」
诗乃双手抱在胸前,故意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副神情看起来相当冷淡,甚至还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然而她的视线却已经从有纪脸上移到腰间的装备带,确认那把昨晚令自己吃尽苦头的光剑仍然好端端地挂在那里。
「怎么?这么急着跑过来,是已经准备好让我把脑袋打穿了吗?」
有纪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诗乃,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什么意思?」
「因为你每次见到我,好像都要先说一句很可怕的话啊!昨天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要是以后天天见面,诗乃该不会每天都要想一句新的威胁吧?」
「谁要天天见你啊。」
诗乃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随即微微眯起眼睛,唇角扬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而且,那是因为某个人昨天让我吃了很大的苦头。你知道我为了那场决赛,准备了多少弹药和战术吗?结果某个拿着光剑的家伙,竟然像逛街一样朝我冲过来,还把我的子弹一发接着一发地斩开。」
「咦?可是我昨天明明跑得很辛苦耶!」
「是吗?我怎么记得你一路都笑得很开心?」
「啊哈哈……因为真的很有趣嘛!」
「……你还真敢说啊。」
诗乃的眉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昨晚那座横跨水面的巨大桥梁,以及那道迎着狙击弹高速逼近的紫色身影,至今仍清晰地留在她的记忆里。尤其是光剑最终停在自己面前的瞬间,那张笑得格外灿烂的脸庞,更让她每次想起都忍不住咬牙。
「总之,我可没有开玩笑。今晚要是让我找到机会,我一定会在你身上轰出一个大洞。」
「嘿嘿,那可难说哦!」
有纪笑着挺起胸膛,右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菊一文字F2,紫水晶般的眼睛里随即浮现出熟悉的挑战意味。
「说不定最后倒下的人是诗乃呢!昨天不就是这样吗?」
「……你这家伙,居然还特意提醒我。」
「因为诗乃好像忘记了嘛。」
「我怎么可能忘记!」
诗乃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随即发现附近两名正准备进入总统府的玩家朝这边看了一眼,便立刻收敛表情,重新抱起双臂。
「……哼。看来今晚得先让你尝尝黑卡蒂II的厉害,免得某个人太得意忘形。」
「那我就等着啰!」
有纪回答得格外爽快,脸上的笑容甚至比刚才更加灿烂。
不过,她看得很清楚。
就在诗乃故意摆出凶巴巴的表情时,那双蓝色眼睛里却浮现着与昨晚相同的光彩。尤其是当自己提起两人约好的再次交手时,对方嘴角那抹悄悄扬起的笑意,更是藏也藏不住。
啊,果然很高兴呢。
有纪忍不住在心里笑了起来。
她已经渐渐明白,这个水蓝色短发的女孩虽然总喜欢用尖锐的言语表达自己,却有着十分细腻的一面。昨晚在格洛肯街头初次相遇时,诗乃明明摆出一副冷淡得令人难以亲近的模样,却还是主动替她解围,随后又耐心陪她挑选武器,教她如何使用枪械,并且认真讲解了许多GGO特有的战斗规则。
而在真正交手时,诗乃也始终以一名战士的态度面对她。
那种全神贯注、毫不敷衍的认真,让有纪格外喜欢。
「对了,诗乃!」
少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稍稍向前凑近了一些。
「你怎么这么早就登入了?距离大会开始还有三个小时呢!」
诗乃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指,将被风吹到肩前的围巾重新拨回背后。
「还不是因为昨天差点被某个叫作『绝剑』的家伙害得错过报名。」
「咦?是我吗?」
「GGO里难道还有第二个绝剑吗?」
「啊哈哈……好像没有呢。」
有纪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颊,头顶那撮呆毛也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诗乃看着她那副仿佛真的需要思考一下的模样,忍不住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而且,你自己还不是这么早就来了?干嘛说得好像只有我闲着没事做一样。」
「嗯……说得也是!」
有纪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忽然拍了一下手,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既然这样,我们就好好利用等待的时间吧!」
「……嗯?」
「去喝一杯怎么样?诗乃,我昨晚不是答应过要请你喝饮料吗?后来一直没有机会,今天正好可以补上!」
诗乃眨了眨眼睛。
她原本打算提前进入待机区域,确认装备与弹药,再找个安静的地方整理今晚的战术。尤其是昨晚与有纪交手时暴露出来的问题,她还有许多地方需要重新思考。可是,当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满怀期待地望过来时,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却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声轻哼。
「……好吧。不过,你该不会又想趁机问我一大堆关于BoB的事情吧?」
「咦?」
有纪睁大眼睛,随后露出一副惊喜得不得了的表情。
「诗乃好厉害!连这个都猜得到!」
「……我就知道。」
诗乃抬起一只手,像是忍耐着什么似的揉了揉额角。
「真是的……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啊?GGO新手专用的免费说明书吗?」
「嗯……很可靠的朋友?」
「…………」
诗乃忽然沉默了半秒。
那句回答来得太过自然,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她原本还准备继续抱怨几句,可是看着有纪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竟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最后,她只好迅速转过身去,用下巴朝大厅入口轻轻一扬。
「走了啦。再站在这里,等一下你又要被人围住了。」
「好~!」
有纪笑着追了上去。
诗乃走在前面,步伐依旧干脆利落,仿佛完全没有等待身后少女的意思。然而,有纪很快便发现,她偶尔会用眼角偷偷朝后方瞥上一眼,每当自己因为好奇而稍稍落后,诗乃的脚步也会跟着放慢一点。甚至在经过一群正在讨论比赛的玩家时,她还会不着痕迹地往有纪身旁靠近,替她挡开那些迎面而来的人影。
有纪望着那个背影,忍不住抿起嘴唇。
真是的。
明明这么温柔,却总是要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轻快地追上前去,与诗乃并肩走进总统府大厅。
两人在一楼的报名终端机前完成正式赛的报到手续后,诗乃便领着有纪前往地下一楼。终端机确认参赛资格时,半透明的窗口上短暂显示出两人的角色名称,以及今晚八点正式赛开始的时间。有纪还特意凑过去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直到诗乃提醒她,系统已经显示报名成功,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
地下一楼是一片面积相当宽广的酒吧休息区域。
与外面灯火通明、充满欢呼声的广场相比,这里的照明被刻意调得十分昏暗。厚重的金属立柱将空间分隔成几个区域,墙壁与天花板上布满裸露的管线,某些地方还安装着缓慢转动的巨大通风扇。空气里弥漫着近似机油与金属的模拟气味,混合着饮料和食物的香气,让整片空间呈现出一种颇为独特的氛围。
不少玩家已经聚集在各张桌子旁,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专注地看着屏幕,也有人正在为即将开始的比赛下注。由于光线昏暗,彼此的脸孔大多隐藏在阴影之中,只有天花板上几块巨型屏幕不断播放着鲜艳的影像,将忽明忽暗的光芒投在众人的装备上。
有纪好奇地四处张望,目光一会儿落在悬挂于墙壁上的古旧枪械装饰,一会儿又追着天花板上缓缓移动的全息投影,仿佛每一样东西都值得仔细研究。
「哇……这里还真有气氛呢。」
「毕竟是专门给玩家休息和看比赛的地方。」
诗乃随口回答,接着在经过一群正在高声争论的玩家时,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有纪的手腕。
「这边。」
「啊,嗯!」
有纪顺着她的动作往旁边走去。
那只手握得很自然,仿佛诗乃自己也没有特别意识到。她只是熟练地避开几名挡在通道上的玩家,带着有纪绕过一根宽大的金属立柱,朝较为安静的区域走去。直到两人顺利穿过人群,诗乃才松开手,继续向前寻找座位。
然而,对于昨晚才第一次认识这名狙击手少女的有纪而言,这个小小的动作却让她心里浮现出一阵暖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被握住的手腕,又抬头望向诗乃。
后者正认真打量着周围的座位,神情与平时一样冷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有纪悄悄笑了。
最后,两人在酒吧深处一处半封闭的包厢里坐下。
包厢的座椅由深色皮革与金属框架组成,靠背相当宽大,坐上去时还会传来轻微的弹性反馈。桌面则是一块经过磨砂处理的厚重金属板,边缘嵌着几条暗淡的蓝色光带,中央留有一个圆形的机械装置。虽然整体装潢仍然保留着GGO特有的粗犷风格,但比起外面那些喧闹的座位,这里显然更加适合安静地聊天。
诗乃拿起桌面上的金属板饮料单,熟练地按下「冰咖啡」旁边的小按钮。
随着一阵细微的机械运转声,桌面中央忽然打开一道圆形缺口,一只装满黑色液体的透明杯子便从下方缓缓升起。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几块半透明的冰块在液体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哦哦!」
有纪立刻凑了过去,紫色的眼睛几乎贴到了桌面上。
「原来是这样送饮料的啊!」
「……你该不会连这个都觉得很新鲜吧?」
「当然啊!在阿鲁恩的餐厅里,都是NPC把饮料送过来的。」
有纪伸手轻轻碰了碰桌面中央已经闭合的金属板,又好奇地沿着边缘摸了一圈,似乎想弄清楚那只杯子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升上来的。
「这里连服务员都省掉了呢。」
「毕竟是GGO嘛。」
诗乃拿起冰咖啡,轻轻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
「要是让穿着女仆装的NPC端着托盘走过来,反而会很奇怪吧。」
「啊哈哈!好像也是!」
有纪想象了一下那副光景,顿时笑出了声。
在这样一间充满金属管线、枪械装饰与粗犷佣兵气息的酒吧里,如果突然出现一名穿着蕾丝围裙的女仆NPC,端着托盘穿过那些全副武装的玩家,确实会形成一种相当奇妙的反差。
然而,笑到一半,她却忽然停了下来。
紫色的眼睛在诗乃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那张略显冷淡、却又十分清秀的脸庞上,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不过……如果是诗乃穿女仆装的话,感觉一定很有趣耶!」
「噗——!」
诗乃险些把刚喝进嘴里的冰咖啡喷出来。
她急忙放下杯子,稍稍偏过头,直到把那口咖啡咽下去之后,才猛然转回来瞪着眼前的少女。
「你、你突然在说什么啊!?」
「因为诗乃平时总是一副酷酷的样子嘛!要是换上黑白相间的女仆装,再端着托盘说一句『欢迎回来,主人』……啊哈哈!光是想象就觉得好可爱!」
有纪越说越起劲,甚至还抬起双手,模仿着女仆端托盘的姿势,故意把声音放得柔柔的。
「欢迎回来,主人~今天想喝点什么呢?」
「……我说,你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诗乃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耳根却已经悄悄泛红。
偏偏有纪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竟然把身体稍稍探过桌面,凑近了几分。
「咦?诗乃脸红了?」
「是这里的灯光。」
「可是诗乃的耳朵也红了耶。」
「……你要是把观察别人耳朵的精力拿去练习射击,昨晚在射击场大概就不会脱靶那么多次了。」
「呜!」
有纪顿时被戳中了痛处,鼓起脸颊抗议。
「那、那是因为我才刚开始学嘛!而且Five-seveN跟光剑完全不一样,扣下扳机的时候,准星还会晃来晃去的!」
「哦?刚开始学就有空研究别人穿什么衣服,看来你适应GGO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呢。」
「诗乃好过分!」
「我只是觉得,与其研究我的衣服,你应该先研究怎样让子弹打中靶子。」
「可是我昨天也有打中几次啊!」
「嗯,至少射击场的墙壁应该很感谢你,毕竟你替它们留下了不少弹孔。」
「呜哇!诗乃真的好坏!」
诗乃轻轻哼了一声,端起咖啡杯,借着喝饮料的动作掩饰嘴角那抹险些压不住的笑意。
昨晚陪有纪练习手枪时,这名来自ALO的剑士确实闹出了不少笑话。她能够在高速移动中判断弹道预测线,甚至用光剑弹开迎面而来的子弹,可一旦让她站在射击场里,老老实实举枪瞄准静止的靶子,反而经常会因为过于在意准星的位置而失去节奏。
尤其是第一次连续脱靶时,那张原本充满自信的脸庞突然垮下来的模样,实在令人难以忘记。
不过,有纪似乎完全没有放弃捉弄她的打算。
少女托着脸颊,笑盈盈地继续说道:
「可是我真的觉得诗乃很适合哦。因为诗乃本来就很可爱嘛!」
「…………」
诗乃的动作微微停顿。
那双紫色眼睛毫不躲闪地望着她,神情认真得令人难以招架。明明前一刻还在故意捉弄人,下一刻却又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种话,甚至连一点害羞的意思都没有。
……这家伙,根本就是犯规吧。
诗乃轻轻放下杯子,目光在有纪身上停留片刻,忽然眯起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丝危险的笑意。
「……说起来,你倒是提醒我了。」
「咦?」
「你的角色不是那个超稀有的『1300系列』吗?」
「嗯?诗乃你竟然知道?我记得昨晚在格洛肯街道的那个玩家好像是这么说的。」
「这么娇小的体型,再加上那张脸……」
诗乃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评估某件商品的市场价值。她甚至还伸出食指,在半空中轻轻比划了一下有纪的身高,随后露出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
「穿上女仆装的话,应该很适合拿来当餐厅的招牌吧。尤其是那种专门吸引男性玩家的店。」
「咦咦!?」
「反正你昨晚在街上已经证明过自己的吸引力了。连什么都没做都能被那么多人围住,要是再穿上女仆装,生意应该会好到需要排队。」
「等、等等!那件事就不要再提了啦!」
有纪慌忙挥起双手,脸颊顿时染上淡淡的红晕。诗乃却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而且,你不是很擅长笑吗?只要站在门口,笑着喊几句『欢迎光临,主人』,大概就能让一堆玩家心甘情愿地把钱包掏出来。」
「呜哇!诗乃好坏!」
「我只是在客观分析你的就业前景。」
「才没有那种就业前景啦!」
「那还真遗憾。明明拥有这么稀有的角色外貌,却连这种优势都不会利用。」
诗乃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终于忍不住露出一抹得逞的微笑。
「看来『绝剑』大人除了剑技之外,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呢。」
「唔……!」
有纪鼓着脸颊瞪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又重新扬了起来。
「可是,如果是诗乃的话,我倒是不介意穿给你看哦。」
「……咦?」
「只给诗乃一个人看!」
少女笑得格外灿烂,甚至还稍稍向前倾身,仿佛正在等待她的回答。
诗乃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讽刺,就这样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你啊。」
「嗯?」
「知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知道啊。」
有纪回答得理所当然,随即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诗乃搁在桌面上的手背。
「因为是诗乃嘛。」
「…………」
诗乃沉默了。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近在咫尺,映着酒吧柔和的灯光。少女的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隔着虚拟世界的触觉反馈,传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触感。
诗乃原本打算立刻抽回手,可那只小小的手掌只是轻轻碰着她,指尖甚至还带着一点玩笑似的试探。她垂下眼睛,看见有纪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仿佛完全相信她不会真的生气。
……真是的。
刚才明明还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怎么转眼之间,又变成这种情况了?
诗乃轻轻吸了口气,终于重新找回平时那副冷静的表情。
「……原来如此。」
「咦?」
「看来你昨天被那些男性玩家围住,确实有一部分是自己的问题。」
「为、为什么啦!?」
「因为你对谁都这么没有戒心。」
诗乃用食指轻轻敲了敲有纪的额头。
「随随便便就说要穿女仆装给别人看。要是换成刚才那些家伙,恐怕连店铺地址都替你找好了。」
「才不会对谁都这样啦!」
有纪捂着额头,立刻不服气地反驳。
「我都说了,是因为诗乃嘛!」
「……!」
这一次,诗乃终于彻底失去了继续反击的余地。
她稍稍别开脸,重新端起冰咖啡,试图用杯沿遮住自己逐渐发烫的脸颊。
「……你还真是个危险的家伙。」
「咦?我?」
「嗯。尤其是对别人的精神集中力而言。」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再这样吵下去,我就把你留在这里,自己去准备比赛了。」
「咦——!不要啦,诗乃!」
有纪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脸上却仍然挂着笑容。
诗乃低头瞥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小手,故意叹了口气。
「……还有,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就是那种仿佛只要笑一笑,别人就会答应你所有要求的眼神。」
「咦?可是诗乃刚才真的有答应陪我去看女仆装耶。」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现在答应也可以哦!」
「……你这家伙,脸皮还真厚。」
诗乃无奈地摇了摇头,却终究没有把自己的衣袖从那只小手里抽出来。
有纪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顿时露出了更加得意的笑容。
「嘿嘿,诗乃果然很温柔嘛!」
「……少得寸进尺。」
诗乃轻轻哼了一声,将视线移向杯中缓缓旋转的冰块。尽管嘴上仍然毫不留情,唇角却已经不知不觉地扬起了一丝浅浅的弧度。
她向来习惯独自行动。
即使在GGO里拥有一定的名声,也很少有人会像眼前这个女孩一样,毫不在意她那些尖锐的言语,甚至还能笑着把玩笑接回去。过去那些试图接近她的玩家,大多会在听见几句冷淡的回答后主动保持距离;而有纪却仿佛能够轻易看穿她故意摆出来的那层外壳,越是被她挖苦,反而笑得越开心。
偏偏那份亲近又来得如此自然。
诗乃垂下眼睛,看着仍然轻轻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指,忽然觉得那股透过虚拟触觉传来的微弱牵引,竟然比想象中更加清晰。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女孩。
明明才刚刚认识,自己却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被她弄得无话可说了。
而最令诗乃感到懊恼的是,她竟然开始觉得,这样的感觉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有纪看着诗乃的模样,笑得很开心,随后终于松开她的衣袖,转而拿起桌面上的金属板饮料单,按下「冰抹茶」旁边的小按钮。
片刻之后,桌面中央再次响起细微的机械运转声,一杯泛着淡绿色光泽的饮料缓缓升了起来。透明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液面还浮着一层柔软的浅绿色泡沫,看起来与格洛肯这座粗犷的钢铁都市形成了颇为有趣的反差。
「谢谢招待!」
有纪笑着双手捧起杯子。
「……明明是你请客吧。」
「嘿嘿,说得也是。」
少女拿起杯子,一口气喝掉了大半。冰凉而带着微苦清香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声音。
「哈啊——真好喝!」
诗乃看着她那副毫无顾忌的模样,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明明只是游戏系统模拟出来的饮料,这女孩却喝得像是刚刚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品一样,甚至连杯子里剩下的冰块都要拿起来仔细端详一番。
「……所以呢?」
「嗯?」
「还嗯什么?刚刚扯了一大堆的……你不是还有事情要问我吗?」
「啊,对哦!」
有纪立刻放下杯子,稍稍坐直身体。刚才那副准备继续捉弄人的神情,也随着话题的转换而变得认真起来。
「那个,诗乃!关于BoB正式赛的大混战,我想再确认一下规则。」
「果然来了……」
诗乃叹了一口气,却没有打断她。
「我记得,正式赛就是把三十名参赛者随机安排在同一张地图里,然后大家一边寻找对手一边战斗,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为止,对吧?」
「……这些东西,营运公司寄给你的电子邮件里不是写得很清楚了吗?」
诗乃咬着吸管,斜眼看向她。
「有纪,你到底有没有认真读过啊?」
「有、有啦!」
有纪慌忙摆手,连头顶那撮呆毛都跟着晃了起来。
「我真的看过了!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理解错误嘛!」
「还真敢说呢。」
诗乃将杯子放回桌面,稍稍调整坐姿。
「基本上,你刚才说的没错。正式赛一共有三十名玩家,所有人会被随机配置在同一张地图上。虽然起始位置由系统决定,但参赛者之间至少会保持一千公尺的距离,所以开场时通常不会立刻发生近距离交战。」
「一、一千公尺?」
有纪睁大眼睛。
「那地图岂不是非常大?」
「……有纪。」
诗乃用一种近乎无奈的眼神看着她。
「这件事也写在邮件第一段里。」
「啊哈哈……」
「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认真读过了吗?」
「我、我有读啦!只是看到后面的时候,前面的数字就稍微忘记了一点……」
「那还真是方便的记忆力。」
诗乃轻轻哼了一声,随即继续解释。
「正式赛地图是直径十公里的圆形区域,里面包含山地、森林、沙漠,还有一些废弃建筑和其他地形。不同武器都能找到适合发挥的环境,所以比赛结果也很难单凭装备来判断。对于擅长远距离狙击的玩家来说,高地和开阔区域通常比较有利;至于使用突击步枪或冲锋枪的玩家,则可能更喜欢建筑物密集、能够利用掩体接近敌人的地方。」
「十公里……」
有纪忍不住再次惊叹。
她稍稍仰起头,在脑海里想象那片广阔的战场。直径十公里的圆形区域,意味着即使从地图的一端全速奔向另一端,也得花上相当长的时间。更何况,途中还有山地、森林与各种废弃建筑,实际移动起来恐怕会比单纯沿着直线奔跑复杂得多。
差不多相当于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一层的规模吧。
要在如此辽阔的地方寻找另外二十九名参赛者,对于习惯近身剑术的自己来说,似乎是个相当特别的挑战。
「可是,诗乃。」
有纪歪着头问道:
「这么大的地图,只有三十个人的话,真的碰得到彼此吗?说不定我跑了半天,连一个对手都找不到呢。」
「因为这里是用枪战斗的游戏啊。」
诗乃用吸管轻轻搅动杯中的冰块,随后抬起眼睛,露出一副准备替新手上课的表情。
「像我的黑卡蒂II,在合适条件下可以进行一公里左右的远距离狙击。突击步枪的有效交战距离也可能达到几百公尺。如果把三十个人全部塞进狭窄的地图里,比赛刚开始就会变成一场大混战,恐怕转眼之间便有一半的人被淘汰了。」
「哦……原来如此。」
有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昨晚与诗乃交手时,她已经亲身体会过狙击枪的可怕。那把黑卡蒂II能够从极远的距离发动攻击,而自己即使拥有足以斩开子弹的反应速度,也必须先确认对方的位置,才有机会利用剑术接近。
如果换成更加辽阔、地形复杂的战场,恐怕连寻找敌人都会成为战斗的一部分。
诗乃看着她逐渐认真的神情,便继续说道:
「不过,你刚才的担心也有道理。如果地图太大,确实会出现某些玩家一直躲起来,打算等其他人互相淘汰后再现身的情况。所以正式赛还有一项特别的机制。」
「特别的机制?」
「卫星扫描接收器。」
「卫星……?」
有纪眨了眨眼睛。
「是那种间谍卫星吗?」
「差不多。」
诗乃点点头。
「每隔十五分钟,系统就会安排监视卫星经过战场上空。到时候,所有参赛者的接收器都会收到一份扫描地图,上面会显示当时仍然存活的玩家位置。只要触碰地图上的光点,还能查看对应的玩家姓名。」
「哦哦……!」
有纪的眼睛亮了起来。
「也就是说,就算有人一直躲在同一个地方,每隔十五分钟也会被其他玩家发现一次?」
「没错。不过,扫描只会告诉你那个时间点的位置。等你赶过去时,对方可能早就移动了。而且,读取接收器也需要分神,所以最好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再查看。」
诗乃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圆圈,随后又在圆圈内部点了几个位置。
「比如说,你在扫描地图上发现某个玩家躲在山坡后面,等你花上五分钟赶过去,对方可能已经翻过山脊,移动到另一侧了。要是遇到经验丰富的玩家,他甚至可能故意利用上一次扫描留下的位置,引诱其他人接近。」
「啊……原来还可以这样!」
有纪立刻凑近了一些,认真望着诗乃在桌面上比划的路线。
「那如果有人故意待在原地,等其他人来找他,不就可以提前准备好埋伏了吗?」
「答对了。」
诗乃轻轻挑起眉毛。
「看来你终于开始用脑袋思考枪战了。」
「喂!我平常也有用脑袋啦!」
「是吗?我昨天看见的某个人,好像只要发现敌人,就会笑着拔出光剑冲过去。」
「那是因为我已经想好要怎么打了嘛!」
「哦?包括直接冲进M240B的弹幕里?」
「那、那是有好好判断过时机的!」
「嗯,我知道。」
诗乃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也稍稍柔和下来。
「毕竟,如果真的只是凭着一股蛮劲冲过去,你昨天大概连第一场比赛都赢不了。」
有纪微微一怔。
那句话听起来仍然带着诗乃惯有的挖苦,却又隐约包含着对她实力的认可。她望着眼前的狙击手少女,随即露出一抹格外开心的笑容。
「嘿嘿,谢谢诗乃!」
「……我有在夸你吗?」
「有啊!」
「你还真是会挑自己想听的部分呢。」
诗乃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有纪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脸来。
「等等,诗乃!」
「又怎么了?」
「这样的话,对狙击手不是很不利吗?」
「……哦?」
「因为狙击手不是通常都要躲在掩体后面,像颗番薯一样一动不动地等敌人出现吗?每十五分钟就被发现一次,感觉很辛苦耶!」
诗乃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
她缓缓抬起眼睛,望着那个一脸认真、仿佛刚刚提出了什么重要战术问题的紫发少女。
「有纪。」
「嗯?」
「『像颗番薯』这几个字是多余的。」
「咦?可是——」
「如果我是番薯,那你又是什么?整天拿着光剑到处乱窜的长腿蘑菇吗?」
「……噗!」
有纪忍了一秒,终于还是放声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长、长腿蘑菇!是超级马力欧里那种会跑的蘑菇吗?诗乃,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东西啊!」
「还不是你先说番薯的!」
诗乃瞪了她一眼,脸颊却似乎也染上了一点笑意。
「而且,哪有人用番薯形容狙击手的?你至少也该说是潜伏在草丛里的猎豹之类的吧!」
「猎、猎豹……?」
有纪努力忍住笑声,认真打量了一下诗乃。
随后,她的视线落在那条沙漠色围巾上。
「可是诗乃比较像猫耶。」
「……哈?」
「因为你的围巾很像猫尾巴啊!刚才在总统府门口看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只猫咪在散步呢!」
「谁是猫咪啊!」
「而且诗乃有时候还会这样——」
有纪稍稍眯起眼睛,学着诗乃平时那副略显冷淡的表情,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哼。」
诗乃怔了一下。
紧接着,她的眉角微微抽动。
「……你是在模仿我吗?」
「嘿嘿,像不像?」
「一点都不像。」
「咦?可是我觉得很像耶!」
「那是你的错觉。」
「那诗乃再哼一次给我听嘛!我可以学得更像哦!」
「谁要配合你啊!」
有纪终于笑得趴在桌面上,连肩膀都跟着轻轻颤抖起来。
诗乃看着她那副模样,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却又忍不住觉得好笑。她端起冰咖啡,试图维持那副冷静的神情,可当有纪再次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紫色眼睛望着自己时,嘴角那抹笑意终究还是藏不住了。
「……真是的。」
诗乃轻轻叹了一口气。
「跟你聊天,连正经话题都能变成这样。」
「因为诗乃很有趣嘛!」
「我可是在认真教你比赛规则。」
「我也有认真听啊!只是觉得诗乃说话很好玩。」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诗乃没好气地回答,随后重新拿起冰咖啡,喝了一口,脸上又浮现出颇为自信的表情。
「而且,十五分钟已经足够我找到一个目标,用一发子弹解决他,再转移一公里了。」
「……唔。」
有纪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她望着眼前的狙击手少女,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这句话听起来确实相当自信。
可是,回想起昨晚与诗乃交手的经历,她知道对方完全有资格这么说。
那把黑卡蒂II所发射的十二点七毫米狙击弹,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与威力。即使自己能够凭借弹道预测线和剑术勉强应对,一旦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诗乃的狙击范围,情况恐怕就会完全不同。
尤其是隐蔽狙击的第一发。
在射手尚未暴露、满足系统规定的条件时,那一枪甚至不会提前出现弹道预测线。对于习惯在看见预测线后判断攻击时机的有纪而言,这意味着她必须在察觉枪声、枪口闪光或其他细微征兆的瞬间作出反应。
而黑卡蒂II的子弹,即使从远处射来,也只需要极短的时间便能抵达目标。
有纪不由得想象起自己追踪卫星扫描所显示的光点,却在穿过某片荒野时,被藏在远方的诗乃锁定的情景。
在那片广阔的战场上,诗乃或许正安静地伏在某处岩石后方,水蓝色的眼睛透过瞄准镜,冷静地观察着自己的行动。那条平时像猫尾巴一样晃动的围巾,此刻大概也会安静地垂在身旁,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而当自己终于察觉到那道视线时,黑卡蒂II的枪口或许已经闪起了火光。
「……嗯,确实很危险呢。」
有纪轻声嘀咕。
「什么?」
「没什么!」
她连忙抬起头,露出笑容。
「只是觉得诗乃果然很厉害!」
「现在才知道啊?」
「嘿嘿,昨天就知道了。」
诗乃轻轻哼了一声。
不过,她看见有纪那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心里倒也生出了几分期待。
昨晚那场决赛,自己已经亲身体会过这名紫发剑士的可怕。那种能够在高速冲刺中准确判断攻击时机、甚至以光剑斩开狙击弹的能力,远远超出了她对普通GGO玩家的认知。
如果今晚真的再次交手,自己必须比昨天更加谨慎。
尤其是在广阔的正式赛地图里,如何利用地形、视线死角与隐蔽狙击的优势,将会直接决定战斗的结果。
诗乃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有纪腰间的菊一文字F2上。
那把小巧的光剑此刻安静地挂在装备带上,完全看不出昨晚曾经将黑卡蒂II的子弹接连斩开的惊人威力。
然而,握着那把剑的少女,此刻却正捧着一杯冰抹茶,露出一副认真得近乎可爱的表情,努力整理刚才听到的比赛规则。
这幅画面与昨晚那道在桥面上高速冲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诗乃忍不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明明是同一个人。
战斗时却仿佛完全变了模样。
而且,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那家伙竟然能够一边展现出令人胆寒的剑技,一边笑得像个刚刚发现新玩具的孩子。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
诗乃在心里轻轻嘀咕,唇角却又悄悄扬起了一点。
有纪则在脑海里重新整理刚才听到的规则,片刻之后,终于抬起头来。
「那么,也就是说,比赛开始以后,大家要不断移动、寻找敌人,然后设法击败对手。每隔十五分钟,卫星扫描接收器就会显示一次其他玩家的位置和名字。最后存活下来的人就是冠军……这样没错吧?」
「大致正确。」
诗乃点点头,将剩下的冰咖啡一口喝完。
诗乃将最后一口冰咖啡送入口中,任由微苦的清凉沿着喉咙缓缓滑下,随后把已经见底的透明杯子放回金属桌面。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脆的「喀」,几块残余的冰块随之碰撞,在杯壁内侧留下一圈细小的水珠。她满意地呼出一口气,将双手抱在胸前,稍稍抬起下巴,隔着桌面朝那名仍然捧着冰抹茶的紫发少女投去一道颇具挑衅意味的目光。
「好了,我能教你的都教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敌人了,有纪。」
有纪原本正用吸管轻轻拨弄杯底的芦荟色冰块,闻言便抬起头来。诗乃已经重新摆出她十分熟悉的那副冷淡表情,细长的眉毛微微挑起,水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只有在讨论战斗时才会出现的锐利光芒。
「下次在战场上见面,我可是会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机的。就算你再像昨天那样,笑得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我也会直接把黑卡蒂II的子弹送过去。」
「嘿嘿,我知道啦。」
有纪望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是,诗乃,我还没问完呢。」
「……什么?」
「其实,我现在才要开始讲正题。」
诗乃嘴角那抹充满斗志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她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静静望着有纪,过了好几秒钟,细长的眉毛才缓缓皱起,仿佛直到这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究竟又被眼前这个笑得格外开心的女孩耍了什么花招。
「……有纪。」
「嗯?」
「你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当成免费情报贩子吧?」
「啊哈哈……也不能这么说啦!」
有纪有些心虚地笑了笑,紫水晶般的眼睛悄悄移向旁边,头顶那撮微微翘起的呆毛也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她似乎还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可当诗乃眯起眼睛,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时,最后还是乖乖把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诗乃很可靠嘛。」
「你又来了。」
「真的啦!而且刚才那些规则也很重要哦,我都有认真听!」
「是啊,认真到把狙击手比喻成番薯。」
「呜……那件事就别再提了嘛。」
有纪鼓起脸颊,小声抗议了一句,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朝诗乃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不过,如果诗乃愿意继续教我的话,下次我还可以请你喝饮料哦!」
「……你以为一杯冰咖啡就能收买我吗?」
「那两杯?」
「有纪!」
「啊哈哈哈!」
少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肩膀都跟着轻轻颤抖。诗乃看着她那副完全没有反省意思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然而,当有纪终于收住笑声,重新抬起脸时,那双紫色眼睛里的神情却悄悄变得认真起来。
「那个……诗乃,我真的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这一次,诗乃没有立刻接话。
有纪伸出右手,在空中轻轻划动。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系统提示音,一扇半透明的紫色视窗在她面前展开,柔和的光芒映照在少女白皙的脸颊上,也将她垂落肩前的几缕深紫色长发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亮色。
她熟练地切换到电子邮件页面,稍稍浏览了几行文字,随后又打开昨晚收到的BoB正式赛通知。几次操作之后,电子邮件里附带的参赛者名单便被单独展开,形成一块悬浮在两人之间的全息图。
有纪几乎没有迟疑,便将视窗调整成允许其他玩家观看的公开模式。
诗乃原本准备伸向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停了一下。
对于GGO玩家而言,系统视窗里的信息通常属于相当私人的内容。尤其是电子邮件,除了营运公司的通知之外,还可能包含玩家之间的私人讯息、交易记录,甚至与游戏外联络有关的资料。即使只是为了让别人查看一份比赛名单,许多老玩家也会先仔细确认公开范围,免得不小心泄露其他内容。
偏偏眼前这个女孩似乎完全没有考虑那么多。
她只是专注地翻动着视窗,甚至还稍稍向诗乃的方向挪了挪,仿佛唯恐对方看不清楚。
「……有纪。」
「嗯?」
「你啊,最好还是稍微注意一下系统视窗的公开范围。里面可是会有私人资料的。」
「咦?啊,嗯!」
有纪眨了眨眼睛,连忙重新确认了一遍操作选项。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我只把名单打开给诗乃看。」
「……嗯,这样还差不多。」
诗乃轻轻叹了口气。
紫色全息图上,整齐排列着三十名正式赛参赛者的角色名称。名单依照预赛成绩与分组进行整理,姓名旁边还显示着简单的资格信息。那些由游戏系统生成的白色文字,随着有纪的手指轻轻滑动,便流畅地向上滚动。
其中两行文字,很快便落入诗乃眼中。
F组第一名——Yuuki。
F组第二名——Sinon。
诗乃的目光扫过这两行文字,眉毛顿时微微一挑,随后连鼻梁都仿佛跟着皱了起来。
「……哦。」
她缓缓转向有纪。
「原来如此。特地把名单叫出来,是想向我炫耀昨天预赛的胜利吗?」
「咦?不是啦!」
「还把第一名和第二名摆在一起给我看。你还真是体贴啊,绝剑小姐。」
「诗乃~!」
有纪忍不住拖长声音,脸上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那是系统自己排出来的嘛!又不是我故意放在一起的!」
「是吗?可我看某个人从刚才开始就笑得很开心呢。」
「因为终于找到名单了呀!」
「哦?我还以为你是在回味昨天把我逼到投降的光荣战绩呢。」
「啊哈哈……这个嘛……」
有纪的目光稍稍移向旁边,嘴角却悄悄扬起了一点。
「……你还真敢犹豫啊。」
诗乃眯起眼睛。
有纪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连忙举起双手,摆出一副投降的模样。
「好啦,好啦!我承认昨天真的很开心,可是今天找名单,确实是有别的事情想问你啦!」
「……哼。」
诗乃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随后把身体稍稍靠回椅背。
她虽然嘴上仍然不肯放过有纪,目光却已经重新落在那份名单上。尤其是当她注意到有纪的笑容渐渐收敛,手指也停在视窗边缘时,原本准备继续说出口的玩笑,便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所以呢?」
诗乃轻轻挑起眉毛。
「你真正想问的事情是什么?」
有纪抬起头,望着她。
「那个……诗乃,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这三十个人里面,有多少是你不认识的?」
诗乃微微一怔。
「……什么?」
有纪伸出手指,沿着名单缓缓向下移动。那双紫色眼睛一行接着一行地扫过角色名称,原本明亮而轻快的神情,此刻却带着几分难得的专注。
「你之前不是说过,BoB正式赛里有很多经验丰富的老玩家吗?而且你已经在GGO玩了很久,应该也认识不少厉害的枪手吧?所以我想知道,这次有没有哪些人是第一次参加正式赛,或者连诗乃也没有见过的。」
她稍稍停顿,将视窗转向诗乃。
「拜托你了,诗乃。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诗乃原本还带着几分调侃的表情,渐渐安静下来。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正认真望着自己。与刚才开玩笑时不同,有纪的嘴角已经收起笑意,放在桌面的左手也轻轻握住了杯子,指尖沿着杯壁上残留的细小水珠缓缓移动。
诗乃望着她,心里忽然想起了昨天在待机巨蛋里发生的事情。
那时,有纪也曾经露出过类似的表情。
只是眼前的少女至少还能够保持平静,甚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一样轻快。
「……你是想找什么人吗?」
诗乃轻声问道。
有纪点了点头。
「嗯。」
她垂下眼睛,望着那份静静悬浮在桌面上的名单。
「你也知道,我从ALO转移到GGO,是为了找桐人君。」
「……嗯。」
诗乃轻轻应了一声。
昨晚两人在格洛肯的街道上初次相遇时,有纪便曾经提过这个名字。当时,她还觉得为了寻找某个人,竟然特地从另一款VRMMO转移过来,甚至报名参加BoB预赛,实在是一种相当大胆的行动方式。
如今重新看着那双紫色眼睛,诗乃才发现,这件事对于有纪而言,恐怕远比她最初想象的更加重要。
「他已经三天没有和我联络了。」
有纪轻轻握住放在膝上的双手。
「昨天我在这里待了一整天,除了参加比赛,也一直想找机会打听他的消息。可是直到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任何能够确定他在哪里的线索。」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我在想……桐人君会不会在转移到GGO之后,使用了和以前不同的角色名称?毕竟这里和ALO完全不一样,连角色外貌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如果是这样的话,说不定他就在这份名单里面,只是我一直没有发现。」
有纪抬起头。
那双平时总是闪耀着明亮光彩的紫色眼睛里,此刻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焦急。
「所以……诗乃,可以帮我看看吗?我真的很想找到他。」
说完,她又像是觉得自己太过突然似的,稍稍低下头,补上一句:
「如果你也不知道,那就算了。我只是想……至少再确认一下。」
诗乃静静望着她。
包厢外传来几名玩家交谈的声音,远处的大型转播屏幕似乎正播放着昨晚某场预赛的精彩片段,伴随着短促的枪声与一阵欢呼。然而,这些声音来到包厢深处时,已经被厚重的金属隔板削弱了许多,只剩下若有似无的背景喧闹。
片刻之后,诗乃轻轻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啦。」
她把椅子稍稍往前挪了一点,靠近桌面上的全息图。
「反正只是看看名单而已。跟你说也没什么关系。」
「谢谢你,诗乃!」
有纪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先别谢我。我可不保证一定找得到。」
诗乃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全息图的边缘,示意有纪把名单调整到方便阅读的位置。
有纪连忙照做,还十分体贴地将文字放大了一点。
「这样可以吗?」
「嗯,刚好。」
诗乃的目光开始沿着名单移动。
她那双蓝色眼睛迅速地左右扫视,逐一确认上面的角色名称。随着视线掠过一个个熟悉的ID,她偶尔会轻轻皱眉,或是用指尖在某个名字旁边停顿片刻,仿佛已经在脑海里将那些名字与各自的武器、战斗风格和过去的比赛表现联系起来。
「嗯……毕竟已经是第三届BoB了。能够打进正式赛的玩家,大部分都有一定实力,尤其是那些从第一届、第二届就开始参加比赛的老手,我多少都有些印象。」
她指向其中几个名字。
「像这些家伙,我虽然未必和每个人都正式交过手,但至少看过他们的比赛录像。有些玩家的武器和战斗方式太有特色,就算只在战场上见过一次,也很容易记住。」
「哦哦……」
有纪听得十分认真。
诗乃继续沿着名单往下查看,偶尔还会稍稍停住,像是在确认某个名字是否曾经出现在过去的比赛记录里。
「不过,这次确实有几张新面孔。」
「真的吗?」
有纪立刻凑近了一些。
「嗯。除了某个自称『绝剑』、又喜欢拿光剑砍子弹的家伙之外,还有四个人是我以前没有在正式赛名单里见过的。」
「四个人?」
有纪几乎立刻坐直身体。
诗乃伸出食指,依次点向几个陌生的名字。
「第一个是『枪士X』,第二个是『Pale Rider』……」
伴随着她的动作,那两行角色名称被系统自动标亮。半透明的紫色光芒映在诗乃指尖上,也让有纪看得更加清楚。
「然后是这个……『Sterben』。」
诗乃稍稍眯起眼睛,试着念了一遍。
「唔,这个名字该怎么念啊……史提夫?」
「史提夫?」
有纪跟着重复了一遍,随即有些困惑地歪起头。
「可是这样念的话,后面那些字母好像对不上耶。」
「我知道啦,只是随口念念而已。」
诗乃轻轻哼了一声。
「说不定是什么外语单词吧。反正GGO里喜欢取奇怪名字的玩家多得是。」
「啊哈哈……说得也是。」
有纪笑着点头,随后又将目光移向最后一行。
诗乃的手指也恰好停在那里。
「还有……『Kiriko』?」
她略微停顿,仔细看了看拼写,随后随口补充道:
「如果按日语发音的话,应该是『桐子』吧?」
「…………!」
有纪的手忽然停住了。
原本被她轻轻转动的冰抹茶杯子,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碰响。杯中的冰块随之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几滴残留的液体也沿着杯壁缓缓滑落。
然而,她的目光已经完全离开了杯子。
「……Kiriko?」
少女低声重复了一遍。
那声音轻得仿佛只是无意识地吐出几个音节,连坐在对面的诗乃都险些没有听清楚。
「嗯,就是这个。」
诗乃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名单上的名字。
有纪的视线紧紧停留在那几个字母上。
K、i、r、i、k、o。
Kiriko。
只差了几个字母。
而那种从舌尖滑过的发音,与她已经呼唤过无数次的名字,实在太相似了。
Kirito。
桐人。
一瞬间,有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停在那行文字前方,却迟迟没有真正碰上去。半透明的紫色光芒映照着她的手套,也将那几个字母清晰地映入瞳孔。
Kiriko。
桐子。
……桐人君?
有纪轻轻吸了一口气。
昨晚那名灰袍玩家不断追问的「黑衣剑士」,与眼前这个陌生的名字,忽然在脑海里交错起来。她甚至能够清楚听见,自己过去在ALO以及现实世界里,一遍又一遍叫出「桐人君」时的声音。
每一次呼唤,都会换来那双熟悉的黑色眼睛望向自己。
有时候桐人会露出微笑,有时候会因为她突然撒娇而有些害羞地移开视线,也有时候会伸手摸摸她的头发,轻声问她怎么了。
可如今,这三天以来,她已经不知道在心里呼唤过多少次那个名字。
始终没有得到回答。
而此刻,一个发音如此相似的名字,竟然就这样静静排列在眼前。
「……啊。」
有纪忽然想起了什么。
昨晚,在总统府地下二十层的待机巨蛋里,她确实曾经听见过这个名字。
当时,她刚刚看完诗乃与Pitohui那场令人印象深刻的激烈交锋,正准备去寻找镜子,顺便打听下一场比赛的安排。巨蛋里的玩家比平时更加兴奋,几面巨大的转播屏幕同时播放着不同分组的比赛画面,观众们的叫喊声此起彼落,几乎让整座地下空间都笼罩在热烈的气氛之中。
就在她经过其中一处休息区时,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格外响亮的欢呼。
有纪当时便忍不住停下脚步。
光剑?
这个词在满是枪械与弹药的GGO里,实在太容易引起她的注意。尤其是得知对方似乎也是一名女性玩家,而且同样选择以光剑作为主要武器时,她便立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于是,有纪踮起脚尖,试图越过前方几名高大玩家的肩膀,看看屏幕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惜,那群人围得实在太密集。
她只能从肩膀之间的缝隙里,勉强看见一段黑色长发,以及屏幕上偶尔掠过的蓝白色光芒。
有人兴奋地说,那名玩家虽然是个娇小的女孩,却能够以惊人的速度穿过枪林弹雨,甚至还会使用某种与普通GGO玩家截然不同的剑术。
另一个人则半开玩笑地抱怨,说今年的BoB恐怕快要变成光剑比赛了,自己辛辛苦苦收集的枪械装备,难道最后都要败在那些拿剑乱跑的家伙手里吗?
而就在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一个名字忽然传进了她的耳朵。
——Kiriko。
有纪记得,自己当时确实愣了一下。
Kiriko。
那个名字与「Kirito」如此相似,再加上黑色长发与光剑这两个特征,她几乎立刻想起了那个已经三天没有消息的黑衣剑士。
只是,周围的玩家都把对方当成女孩子,她又始终没能看清转播画面,因此最后只是怀着几分好奇,继续试图寻找能够看见屏幕的位置。
如果能亲眼看看那名玩家的剑术,说不定还能学到一些新的东西呢。
当时,她甚至曾经如此期待过。
可是,就在有纪终于找到一道能够勉强看清屏幕的缝隙,准备再往前挤一点时,下一场预赛的传送程序突然启动了。
蓝色光粒从战斗靴周围升起,沿着双腿迅速向上蔓延。她甚至来不及再抬头看一眼,整个人便已经被系统传送到下一场比赛的战场。
直到最后一刻,她仍然没能看清那个被称作「Kiriko」的玩家究竟长什么模样。
而那个与桐人仅有一音之差的名字,也就这样随着待机巨蛋里的喧闹声,暂时留在了记忆深处。
可是现在……
有纪望着眼前的名单,缓缓收紧了放在膝上的左手。
那个当时被自己轻轻放过的疑问,忽然重新浮上心头。
如果……
如果那个叫Kiriko的人,真的就是桐人君呢?
有纪的心脏不由得加快了跳动。
如果桐人进入GGO之后,换了一副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外貌……
那么这三天以来,他或许一直都在同一个世界里。
或许就在自己昨天走过的街道上。
或许曾经在同一座待机巨蛋里,观看着相邻分组的比赛。
甚至可能只隔着几道金属隔板,便能够听见彼此的声音。
而自己竟然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
有纪的喉咙轻轻收紧。
三天以来积累的思念,仿佛随着那几个字母的出现,突然有了一个能够触碰的方向。
如果真的是他……
如果待会儿能够见到他……
少女眼前几乎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
黑色长发的桐人站在格洛肯的街道上,或许正因为陌生的角色外貌而显得有些不自在。她则会从人群里一眼认出那双熟悉的眼睛,然后毫不犹豫地跑过去,紧紧抱住他。
哪怕周围有再多玩家看着,她也绝对不会松手。
她要先听见他的声音。
要确认他真的平安无事。
要把这三天积累下来的担心、委屈与思念,一口气全部告诉他。
如果桐人像往常一样,试图用几句温柔的话让她安心,她甚至已经决定,这一次一定要故意生气久一点。
至少……
至少要让他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想念他。
可是,当她继续望着那行名字时,另一个念头又悄悄浮现出来。
如果只是巧合呢?
如果那名使用光剑的黑发玩家,真的只是一位与桐人毫无关系的女性参赛者呢?
有纪轻轻咬住下唇。
原本已经来到心口的期待,忽然变得有些令人不安。她几乎害怕,只要自己再多想一点,那个刚刚浮现的希望便会突然消失。
「诗乃!」
有纪猛地抬起头。
「你真的没有见过这个玩家吗?Kiriko!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吗?或者用什么武器?」
诗乃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
「等、等一下啦!有纪,你突然这么激动干嘛?」
「啊……抱歉。」
有纪连忙放低声音。
可是,她的目光依然紧紧盯着诗乃。
「只是……我昨天好像也听过这个名字。」
「昨天?」
「嗯。在待机巨蛋等下一场比赛的时候,有人在讨论一个叫Kiriko的玩家。大家说那个人有一头黑色长发,好像是女孩子,而且也使用光剑。」
她稍稍停顿,指尖又轻轻碰了碰全息图上的名字。
「当时我没有仔细听,连比赛画面也没能看清楚。可是现在想起来……」
有纪抬起头。
「这个名字,真的很像桐人君。」
诗乃微微眯起眼睛。
「……Kiriko和Kirito?」
「嗯。」
「确实有点像。」
她重新看向名单,思考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光凭名字可没办法确定。GGO里什么奇怪的ID都有,偶尔出现相似的名字也很正常。而且,你不是说大家都把那个人当成女孩子吗?」
「我知道……」
有纪轻轻点头。
「可是,如果真的是他呢?」
那句话出口之后,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因为就连她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如此迫切地希望那个陌生的名字与桐人有关。
她想起三天前两人分别时,桐人曾经轻轻抱住自己,伸手抚摸她的长发。那份熟悉的温度,至今仍然清晰地留在记忆里。每当夜深人静,或者独自停留在Medicuboid的虚拟空间时,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拥抱,想起少年在耳边低声说过的承诺。
而如今,只要想到桐人可能就在这份名单之中,她便几乎无法安静地坐着。
「……诗乃。」
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
「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诗乃望着她。
那双原本总是明亮得仿佛盛着星光的紫色眼睛,此刻正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神情望向自己。少女的双手紧紧握在膝上,指尖甚至将战斗服的布料攥出细小的褶皱,仿佛只要再得到一点点肯定的线索,便能够立刻起身冲出去寻找。
诗乃原本准备说出口的吐槽,最终变成了一声轻叹。
「……抱歉。」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我确实没见过他。至少,我没办法把这个ID和任何认识的玩家联系起来。」
「……这样啊。」
有纪缓缓垂下目光。
诗乃望着她那副明显失落的模样,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片刻之后,她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全息图。
「不过,既然他能够打进正式赛,就一定会在比赛里出现吧?」
有纪抬起头。
「……咦?」
「今晚三十名参赛者都会进入同一张地图。就算刚开始的位置相距很远,比赛进行到后面,总有机会遇见其他人。」
诗乃稍稍停顿。
「到时候,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那个叫Kiriko的玩家。」
「……真的吗?」
有纪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先说好,我可是来参加比赛的。」
诗乃迅速别过脸,像是在掩饰刚才那番话里的关心似的,故意用平常那种有些冷淡的语气补充道:
「如果他刚好出现在我的狙击镜里,我可不会因为你认识他就放水。就算他真的是你那个桐人君,也一样。」
有纪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啊哈哈!我知道啦!」
她笑得肩膀轻轻颤动,方才那份几乎要溢出眼眶的焦急,也随着诗乃熟悉的说话方式稍稍缓和了一些。
「不过,诗乃。」
「……干嘛?」
「如果真的是桐人君的话,你可要小心一点哦。」
「……哦?」
诗乃的眉毛轻轻挑起。
有纪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因为桐人君真的很厉害嘛!尤其是剑术,连我也跟他学过很多东西哦!」
「……是吗?」
诗乃轻轻眯起眼睛。
「这么说来,你昨天那些把我的子弹劈开的剑技,也和那个桐人有关?」
「嗯!」
有纪毫不犹豫地点头。
「虽然我自己也练习了很多,不过桐人君确实教过我不少东西。尤其是在ALO的时候,他经常会陪我练习,有时候还会特地放慢动作,让我看清楚他的挥剑方式。」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一下。
那段记忆里,桐人站在自己面前,手握长剑,认真讲解剑技的模样,几乎立刻浮现出来。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总喜欢故意要求再打一场,即使已经连续练习了很久,也舍不得让他离开。
而桐人虽然偶尔会露出困扰的表情,最后却总会重新握紧剑柄,笑着接受她的挑战。
「……所以啊。」
有纪的声音轻轻柔和下来。
「如果能够找到他,我真的很想再和他一起战斗。」
诗乃静静望着她。
几秒钟后,才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我倒是越来越想见识一下了。」
「咦?」
「那个能教出你这种怪物剑士的家伙,究竟有多厉害。」
「诗乃~!」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才没有怪物啦!」
「哦?那昨天用光剑劈开黑卡蒂II子弹的是谁?」
「呜……!」
有纪顿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诗乃终于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随即又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有纪额前的空气。
「总之,先别急着认定那个Kiriko就是你要找的人。等真正看见对方,再确认也来得及。」
「……嗯。」
有纪轻轻点头。
「谢谢你,诗乃。」
「知道谢就好。」
诗乃轻轻哼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转向名单。
有纪也再次望向那块散发着淡紫色光芒的全息图。
Kiriko。
Sterben。
Pale Rider。
枪士X。
四个陌生的名字静静排列在那里。
而除了桐人以外,她还在寻找另一个人。
那个灰袍人。
有纪的目光沿着名单缓缓移动,原本因为Kiriko而重新燃起的期待,也在某个瞬间被一股熟悉的寒意轻轻压住。
昨晚,那名身披暗灰色破烂长袍的玩家曾经突然出现在自己身旁,以经过效果器处理、断断续续的声音,询问她是不是黑衣剑士。
直到现在,她仍然无法忘记那副暗红色护目镜。
更无法忘记,当对方稍稍抬起手臂时,破旧手套与衣袖之间露出来的那枚纹章。
一口带着诡异笑脸的西洋棺木。
棺盖微微掀开,里面伸出一只惨白的手,仿佛正在向看见它的人发出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邀请。
Laughing Coffin。
微笑棺木。
有纪的指尖轻轻一颤。
那枚纹章与眼前的参赛名单重叠在一起,仿佛已经深深烙进她的视野,无论怎样移开目光,都仍然能够看见它那副诡异的模样。
如果灰袍人真的是赤眼沙萨,那么他便是过去那个以杀人为乐的犯罪公会中,曾经积极夺走其他玩家生命的主要成员之一。
在旧艾恩葛朗特第二十四层的森林里,那些人杀害了加雷斯,也险些夺走她与姐姐的生命。
有纪缓缓垂下眼睛。
她已经很久没有再仔细回想那一夜的事情了。
即使后来在ALO里与桐人共同经历过许多危险,即使已经拥有足以让无数玩家称赞的剑技,那片森林里的黑暗仍然会在某些时候突然浮现出来,仿佛过去的恐惧从未真正远去。
尤其是昨晚。
当那个灰袍玩家突然站在她面前,暗红色护目镜在灯光下闪烁时,她几乎立刻重新听见了那种断续而刺耳的呼吸声。
更令她感到害怕的是,对方似乎把自己误认为了桐人。
那个人根本没有认出,她就是当年第二十四层森林里,被姐姐紧紧护在怀里的那名紫发少女。
他只是从自己已经带有桐人影子的剑术里,看见了那个曾经阻止过他们的黑衣剑士。
于是,问题便变得更加可怕。
如果那个人真正想寻找的是桐人……
如果他再次与桐人相遇……
有纪放在膝上的双手缓缓收紧。
昨晚灰袍人离开之前,那句经过声音效果器处理的威胁,仿佛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不管、你是不是、真正的、黑衣剑士……总有一天、会被我干掉。
她甚至记得,对方说出那些话时,暗红色护目镜上的光芒曾经轻轻闪烁了一下。
像眨眼。
又像第二十四层森林里,骷髅面罩深处那两点细小的红光。
有纪轻轻咬住下唇。
如果那个人也参加了今晚的正式赛……
他会使用什么名字?
Sterben?
Pale Rider?
枪士X?
还是……
她的目光又落在最后一行。
Kiriko。
那个让自己刚刚燃起希望的名字,此刻竟然又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不安。
当然,仅凭这份名单,她还无法确认任何事情。
甚至连灰袍人究竟有没有取得正式赛资格,都还只是猜测。
可是,如果那个人真的隐藏在这些陌生的名字里,那么自己接下来所面对的,恐怕便不只是一场普通的枪战比赛。
有纪缓缓抬起头。
坐在对面的诗乃正微微低着头,认真研究着那份名单,偶尔还会伸出手指调整视窗的位置。水蓝色的短发轻轻垂在脸颊两侧,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锐利的蓝色眼睛,此刻正专注地扫过一个个名字,仿佛真的准备替她找出某条可能遗漏的线索。
那副认真的模样,让有纪想起昨晚诗乃陪自己挑选武器时的情景。
明明才认识了一天,却已经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
她们曾经互相斗嘴,曾经一起走过格洛肯的街道,也曾经在预赛决胜战中毫不留情地向彼此发起攻击。而在那场战斗结束之前,诗乃甚至还曾经握住她冰冷而颤抖的双手,陪她度过那段几乎难以忍受的恐惧。
如今,那个水蓝色短发的少女又坐在自己面前,认真替她寻找失去联系的恋人。
有纪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很幸运。
可是……
如果那个灰袍人真的与当年的杀人玩家有关……
他会不会伤害诗乃?
有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诗乃脸上。
昨晚预赛休息期间,诗乃曾经毫不犹豫地向她伸出手。
那双手比她想象中还要温暖,手指也十分纤细,却能够在握住枪械时展现出令人惊讶的稳定。即使自己因为恐惧而紧紧抓住她,甚至一度将她的手抱在胸前,诗乃也只是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旁边,随后轻轻抚摸自己的头发,等她慢慢恢复平静。
如果那个灰袍人真的出现在诗乃面前……
有纪的胸口忽然轻轻收紧。
理智告诉她,这里是GGO。
按照普通VRMMO的规则,即使在比赛中被击败,角色也只会进入死亡状态,随后依照系统机制返回SBC格洛肯。这里的死亡与过去SAO里真正失去生命的结局,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可是,昨晚那个男人的眼神,却始终让她无法彻底安心。
尤其是当她回想起那枚微笑棺木纹章,以及对方提起黑衣剑士时的声音,脑海里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加雷斯倒下的模样。
如果那个人真的怀着与当年相同的恶意……
有纪缓缓握紧双手。
她甚至不敢继续想象,万一诗乃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见他,究竟会发生什么。
而另一边,桐人如今也正下落不明。
假如Kiriko真的是桐人……
假如那个灰袍人正在寻找他……
有纪只觉得胸口仿佛被某种冰冷的东西轻轻攥住,连呼吸都跟着变得有些困难。
她很想立刻确认那四个陌生玩家的身份。
很想知道那个灰袍人究竟在哪里。
也很想找到桐人,像往常一样扑进他的怀里,听他轻声告诉自己,一切都已经没事了。
可是,眼前的名单仍然静静悬浮着。
三十个名字整齐排列。
没有任何一行能够回答她心中的疑问。
「……有纪?」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有纪抬起头。
诗乃正微微皱着眉头看着她。
「怎么了?你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咦……?」
有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有吗?」
「有。」
诗乃回答得十分干脆。
「刚才明明还在笑,结果突然就安静下来了。而且……」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有纪放在膝上的双手。
「你又把手握得那么紧。」
有纪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深深攥住了战斗服的布料。即使隔着虚拟世界的触觉反馈,她仍然能够感觉到指尖传来的细微压力。
她连忙松开双手,试着露出平常那种开朗的笑容。
「啊哈哈……没什么啦。」
然而,诗乃只是静静望着她。
那双蓝色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互相斗嘴时的挑衅意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有纪感到有些无所适从的认真。
「……是因为还没找到你那个桐人吗?」
诗乃稍稍停顿。
她的视线在有纪脸上停留片刻,随后又轻轻皱起眉头。
「还是说……这跟昨天预赛时,你突然变得很奇怪的那件事有关?」
「…………」
有纪睁大了眼睛。
诗乃竟然还记得。
有纪望着眼前的少女,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她本来打算将这件事藏在心里。
毕竟,诗乃只是刚刚认识的朋友,而且今晚还要参加如此重要的比赛。将那些沉重而危险的往事告诉她,似乎只会让她平白增添烦恼。
更何况,她连那个灰袍人的真实身份都还没有确认。
如果只是自己因为过去的恐惧而产生了误判,又该怎么办?
可是……
诗乃的眼睛正认真地望着她。
有纪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几乎无法控制颤抖时,正是这名少女坐在身旁,任由她紧紧握住双手,直到呼吸终于恢复平静。
那双手的温度,如今似乎仍然留在记忆里。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最后,缓缓点头。
「……嗯。」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酒吧里播放的背景音乐掩盖。
「昨天……我在地下的待机巨蛋里,遇见了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诗乃静静听着。
「以前认识的人?」
「嗯……是在另一款VRMMO里认识的。」
有纪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冰抹茶杯子的边缘。透明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滑落,在金属桌面上留下一道细小的湿痕。
「他突然跑来问我一些很奇怪的问题。还调出了我之前比赛的回放,一直盯着我使用光剑时的动作。」
诗乃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有纪继续说道:
「我没办法确定他的身份,因为他穿着很宽大的灰色长袍,脸也被护目镜遮住了,连声音都经过处理。不过……」
她稍稍停顿。
「我觉得,他很可能是以前认识的某个人。」
「……某个人?」
「嗯。」
有纪抬起头,望向仍然悬浮在桌面上的参赛名单。
「所以我才想知道,这次有没有哪些我完全不了解的玩家。说不定,刚才那四个人里面,就有一个是他。」
诗乃的眉头渐渐皱紧。
「等一下。」
她稍稍向前倾身。
「你不是为了找那个叫桐人的人,才来到GGO的吗?」
「……嗯。」
「那这个人又是谁?」
诗乃望着有纪,神情里浮现出几分困惑。
「也是你以前的朋友?」
「……!」
有纪几乎立刻摇了头。
动作之大,甚至让肩后的紫发都跟着晃动起来。
「不是!」
那道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还要急促。
诗乃微微一怔。
有纪也像是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稍稍低下头,缓缓放松紧绷的肩膀。
「……抱歉。」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刚好相反……我们是敌人。」
「敌人?」
「嗯。」
有纪轻轻握紧双手。
「他以前……曾经想杀死我和姐姐。」
「…………」
诗乃的表情停住了。
包厢外仍然传来玩家们谈笑的声音,远处的转播屏幕似乎正在播放某场比赛的精彩片段,偶尔还能听见被刻意放大的枪声。然而,当有纪说出那句话时,诗乃却觉得周围的喧闹仿佛突然远去了。
她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女。
有纪垂下眼睛,看着杯中已经融化了不少的冰块。
「那时候……我们只是在外面练级,原本还以为能够像平常一样,打完怪物就回到城里。可是后来,那些人突然出现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加雷斯也在。还有姐姐。」
诗乃没有插话。
有纪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他们……真的想杀死我们。」
说到这里,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眼前的金属桌面,忽然与记忆里那片冰冷的林间地面重叠起来。
她仿佛再次看见加雷斯倒在地上,HP在短短几秒钟里归零,随后化作无数破碎的光点;也再次感觉到姐姐那双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听见蓝在耳边近乎哀求地叫她不要看。
而那把暗红色刺剑,仍然在黑暗里缓缓移动。
有纪的呼吸轻轻一滞。
「那时候,如果桐人君没有赶来……」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
「……我和姐姐,可能就……」
后面的话,最终停在了喉咙里。
有纪缓缓摇了摇头。
她试着露出一个笑容,却发现嘴角似乎很难像平常那样自然地扬起。
诗乃依然静静望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重复道:
「……差点把你和姐姐杀了?」
有纪轻轻点头。
「嗯。」
她抬起眼睛。
「而且……我担心如果那个人也在这里,也在GGO的话……会对桐人君不利。」
诗乃的目光微微一动。
「……为什么?」
有纪稍稍垂下头。
「因为昨天那个人一直在找『黑衣剑士』。」
「黑衣剑士……?」
「嗯。那是桐人君以前在那个游戏里得到的称号。后来到了ALO,也有不少认识他的人继续这样叫他。」
她轻轻咬住下唇。
「昨天那个人看了我的比赛录像,说我的剑术和黑衣剑士非常相似,还一直问我是不是他。」
诗乃的眉头渐渐皱紧。
有纪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桐人君,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可是,如果真的是他……」
她的声音轻轻停顿。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枚微笑棺木纹章,以及灰袍人临走前留下的威胁。
「……我真的很担心。」
诗乃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的紫发少女。
过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垂下目光。
「……有纪。」
「嗯?」
「你刚才说的『杀』……」
诗乃似乎正在斟酌措辞。
「是指普通VRMMO里的PK吗?还是……」
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有纪望着她。
片刻之后,少女缓缓垂下目光。
「……诗乃。」
「嗯。」
「我知道现在是在GGO。」
有纪轻轻握住杯子。
「按照这里的规则,就算角色被击败,也只是比赛结束,之后还可以复活。我知道的。」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细微。
「可是……昨天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我还是很害怕。」
诗乃静静听着。
「明明已经过了那么久,明明我也比以前更擅长战斗了……可是那个人一出现,我就想起了好多事情。」
有纪稍稍低下头。
「……那时候,我甚至连剑都差点拔不出来。」
有纪缓缓摊开右手。
「可是昨天……」
有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它却一直在抖。」
她抬起头,朝诗乃露出一丝苦笑。
「很不像绝剑,对吧?」
「…………」
诗乃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看着眼前的紫发少女,忽然想起昨晚的比赛。
那个能够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枪林弹雨,甚至挥剑斩开黑卡蒂II子弹的女孩,竟然也会因为某个人的出现而害怕得无法握住武器。
而那种感觉……
诗乃垂在桌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蜷缩起来。
有纪刚才说过的某些词语,让她的脑海里也悄悄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昏暗的邮局。
冰冷的枪械。
还有那双直到现在仍然深深烙在记忆里的眼睛。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后又缓缓吐出。
「……我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诗乃终于低声说道。
有纪抬起头。
「咦?」
诗乃稍稍别过目光,看向包厢旁昏暗的墙壁。那里挂着几件装饰用的旧式枪械,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她的视线在其中一件装饰品上短暂停留,随即又移向桌面。
「就算是很擅长战斗的人,也会有害怕的东西吧。」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你不是说了吗?那个人以前真的想伤害你和姐姐。」
有纪望着她。
诗乃重新转过脸来,那双蓝色眼睛里浮现出一抹认真。
「如果是我,恐怕也很难像平常那样保持冷静。」
她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就算是在游戏里,也一样。」
有纪微微睁大眼睛。
诗乃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太过认真,便轻轻咳了一声,重新抱起双臂。
「不过,有纪……」
「嗯?」
「在还没确定那家伙到底是谁之前,别一个人贸然冲过去。」
有纪怔了一下。
诗乃望着她,继续说道:
「你连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不知道吧?如果只凭猜测就去接近他,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更何况,你刚才也说了,那个人可能正在寻找你的桐人君。」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名单上的几个陌生名字。
「这些人究竟是谁、使用什么武器、擅长什么战术,我们现在都还不清楚。就算其中真的有你认识的那个家伙,也得先确认身份,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有纪望着她。
诗乃又稍稍皱起眉头。
「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正在犹豫接下来该怎样说。
「你昨天已经被他吓成那样了。」
有纪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诗乃的声音也随之柔和下来。
「如果今晚又遇见他,至少先找个安全的位置,确认周围情况。你那么擅长用剑,应该也知道,贸然冲进敌人准备好的位置,会有多危险吧?」
说完,她又像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严肃,便故意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我可不想在正式赛开始之前,就听见某个光剑士因为乱来而被淘汰的消息。毕竟昨晚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完呢。」
有纪愣了一下。
随后,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诗乃。」
「干嘛?」
「你是在担心我吗?」
「……!」
诗乃的脸颊似乎微微一热。
「我、我只是想提醒你,别忘了我们还得在正式赛里决一胜负呢!」
「嘿嘿。」
「笑什么啦!」
「没有啦。」
有纪轻轻摇头。
她望着眼前那双略显锐利、却又始终带着关心的蓝色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原本冰冷而沉重的感觉,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
「只是……谢谢你。」
诗乃微微一怔。
有纪望着她,认真说道:
「我会小心的。虽然我还是想找到那个人,弄清楚他和桐人君之间有没有关系……不过,我会尽量避免乱来的。」
她稍稍停顿,随后又露出一抹熟悉的笑容。
「而且,我还答应过诗乃,要在正式赛里再打一场嘛!」
诗乃望着她。
几秒钟后,才轻轻哼了一声。
「……这样就好。」
她重新靠回椅背,双手却仍然放在桌面上。
有纪看着那双包裹在黑色战斗手套里的手,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几乎无法停止颤抖时,诗乃曾经任由她紧紧握住手指,甚至还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自己的头发。
那时候,她没有追问。
如今也是一样。
有纪的嘴角微微扬起。
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将双手轻轻放回膝上,安静地坐在那里。
两人之间重新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桌面上的全息图仍然散发着淡紫色的光芒,那四个陌生的名字静静排列在名单里。冰抹茶杯中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透明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也渐渐汇聚成细小的水痕,沿着杯身缓缓滑落。
有纪望着那些名字,心里依旧充满疑问。
Kiriko究竟是不是桐人?
那个灰袍玩家是否真的与赤眼沙萨有关?
如果他也参加了今晚的正式赛,自己又该怎样面对他?
这些疑问仍然没有得到答案。
可是,与刚才相比,那份压在胸口的沉重,似乎终于减轻了一点。
至少,现在有人愿意听她说这些事情了。
而诗乃……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有纪身上。
紫色长发,娇小的身形,以及那双即使刚刚经历了如此沉重的回忆,仍然努力保持明亮的眼睛。
诗乃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渐渐能够理解,为什么昨晚这个女孩会在那样的情况下,依然拼命握住光剑,重新站上战场。
她想起决赛开始之前,有纪曾经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脸色苍白得几乎失去血色,连那双平时总是充满活力的紫色眼睛,都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影。
然而,当比赛正式开始时,那个女孩竟然还是重新握紧光剑,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桥面,甚至在黑卡蒂II的枪口前露出了笑容。
那份笑容,如今想来,似乎比自己最初理解的还要珍贵。
诗乃轻轻垂下眼帘。
只是……
有纪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某个VRMMO。
曾经真正威胁到玩家生命的人。
还有她与姐姐,以及那个名叫桐人的少年共同经历的过去。
诗乃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曾经震撼整个日本的事件。
那场持续了两年、夺走无数玩家生命的死亡游戏。
她当然知道那个名字。
几乎整个日本都知道。
即使是那些从来没有接触过VRMMO的人,也曾经在电视新闻、报纸与网络报道里,反复听见那场事件的相关消息。
诗乃望着有纪,嘴唇轻轻张开。
「……有纪。」
「嗯?」
「你和那个桐人……还有你姐姐……」
诗乃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迟疑了一下,似乎仍然在思考,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问出这个问题。
随后,才缓缓说道:
「难道你们以前……都是在『那个游戏』里……?」
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酒吧干燥的空气之中。
有纪的心脏仿佛轻轻收缩了一下。
她知道诗乃所指的是什么。
Sword Art Online。
那个曾经困住无数玩家、让许多人失去生命的死亡游戏。
也是她曾在远处仰望黑衣剑士,并和姐姐共同经历了无数悲欢的世界。
有纪静静望着诗乃。
那双蓝色眼睛正带着几分迟疑与担忧,认真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其实很想告诉诗乃。
想告诉她,自己曾经在那个世界里经历过怎样的冒险。
想告诉她,姐姐曾经是个多么温柔、又多么勇敢的人。
也想告诉她,那个名叫桐人的黑衣剑士,对自己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是,那些话语来到唇边时,却又缓缓停住了。
有纪轻轻握住双手。
诗乃似乎从她的沉默里察觉到了什么。
那双蓝色眼睛微微动摇,随后缓缓垂下。
「……抱歉。」
她轻轻摇头。
「我不应该突然问这种问题的。」
「……没关系,诗乃。」
有纪连忙回答。
「你不用道歉。」
诗乃重新抬起眼睛。
有纪朝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真的没关系。」
那笑容比平常安静许多,却仍然带着她特有的温柔。
只是,她依然没有说出那句确认身份的话。
诗乃也没有继续追问。
然而,她并未立刻移开目光。
相反,水蓝色短发的少女稍稍向前倾身,认真地凝视着有纪。
那双蓝宝石般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正在缓缓浮现。
有纪微微一怔。
那是什么呢?
疑惑?
担忧?
还是……
某种仿佛希望有人能够理解自己的、极其微弱的求助?
有纪无法确定。
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可是,就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表现得冷静而坚强的狙击手少女,似乎也藏着某些难以向别人诉说的事情。
那双蓝色眼睛里,似乎也曾经倒映过某种令人无法忘记的恐惧。
有纪张了张嘴。
「诗乃……」
然而,诗乃已经轻轻闭上眼睛。
她咬住下唇,过了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脸上已经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容。
「……好了。」
诗乃轻声说道。
「差不多该去待机巨蛋了。」
「咦?」
「再拖下去,可就没时间检查装备和热身了。」
她轻轻挑起眉毛,重新露出那副有些挑衅的表情。
「我可不想听某个人在比赛结束以后抱怨,说自己因为准备不足才输掉的。」
有纪望着她,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啊哈哈!诗乃,你还真是不肯放过我呢!」
「那当然。」
诗乃站起身,伸手整理了一下围巾。
「毕竟昨晚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完。今晚要是让我逮到机会,绝对会让你知道,黑卡蒂II可没有那么容易对付。」
「嘿嘿,那我就等着啰!」
有纪也跟着站起来,脸上终于重新浮现出几分熟悉的活力。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数字手表。
「啊……已经快七点了!」
距离晚上八点的正式赛开始,只剩下大约一个小时。
没想到,两人竟然聊了这么久。
有纪连忙将剩下的冰抹茶喝完,随后把杯子放回金属桌面。透明的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桌面中央的回收装置随即启动,将空杯缓缓收了进去。
她重新收起系统视窗。
那份参赛名单随着她的操作化作无数细小的紫色光点,逐渐消散在空气里。最后消失的,恰好是最下方那几行陌生的角色名称。
Kiriko。
Sterben。
Pale Rider。
枪士X。
有纪的视线在那些逐渐熄灭的光点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轻轻握紧右手。
桐人君……
她在心里默默呼唤着那个名字。
如果Kiriko真的是你……
那就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她很想再次听见桐人的声音,很想确认他平安无事,也很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毫无顾虑地扑进他的怀里。
可是,那个灰袍人的身影,却仍然留在记忆深处。
那副暗红色护目镜、那枚微笑棺木纹章,以及那句令人背脊发冷的威胁,仿佛正在提醒她,今晚的比赛或许还隐藏着某些尚未被发现的危险。
有纪稍稍垂下眼睛,随后又重新抬起头。
「……有纪?」
诗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正站在包厢入口处,一只手轻轻扶着金属隔板,似乎已经准备离开,却又发现身后的少女仍然停在桌旁。
「怎么了?又在发呆?」
「啊,没什么!」
有纪连忙露出笑容。
「我来了!」
她快步走到诗乃身旁。
诗乃望着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替她将一缕不小心夹在胸甲边缘的紫色长发拨了出来。
「……真是的。」
她小声嘀咕。
「连头发都照顾不好,还想参加正式赛。」
「嘿嘿,谢谢诗乃!」
「少来。等一下到了战场,我可不会替你整理头发。」
「那我就在比赛开始前先整理好嘛!」
「最好是这样。」
诗乃没好气地回答,嘴角却悄悄扬起一点。
有纪望着那张故意板起来的脸,忽然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诗乃的衣袖。
「……诗乃。」
「又怎么了?」
「真的谢谢你。」
诗乃微微一怔。
有纪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比刚才更加温柔的笑容。
「不只是刚才帮我看名单,还有昨天的事情。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诗乃静静望着她。
过了片刻,才稍稍别开脸,轻轻哼了一声。
「……只是顺手而已啦。」
「嘿嘿。」
「而且,你要是真想谢我,待会儿就好好准备比赛。别又在什么奇怪的地方发呆。」
「嗯!」
有纪用力点头。
「我会的!」
诗乃重新整理了一下围巾,转身走出包厢。有纪则轻快地跟在她身旁,深紫色的长发随着脚步轻轻摆动,腰间的菊一文字F2也在暗淡的灯光下泛着细微的金属光泽。
酒吧里依然充满玩家们的谈笑声。
有纪与诗乃并肩穿过那些人影,朝通往地下待机区域的电梯走去。
她们之间仍然隔着许多尚未说出口的事情。
可是,当两人走过最后一根金属立柱时,有纪忽然发现,诗乃又像刚才那样,稍稍放慢了脚步。
那条沙漠色围巾垂在她身后,随着动作轻轻左右摆动,看起来仍然像一只猫咪悠闲晃动的尾巴。
有纪望着那条围巾,嘴角再次扬了起来。
她快步追上去,与诗乃并肩走进电梯前方的通道。
两人穿过昏暗的酒吧区域,沿着布满金属装饰与裸露管线的通道,来到角落里一座相当不起眼的电梯前。
那是一部外观颇为老旧的工业电梯。
粗大的钢铁支架沿着墙壁向上延伸,几根布满锈迹的管线缠绕在支架之间,部分金属表面甚至还保留着仿佛遭受过长期磨损的凹痕。电梯入口被一道厚重的铁网门遮挡,网格之间能够看见后方昏暗的升降井;旁边的控制面板则十分简陋,只有几个排列整齐的按钮,以及一块用暗红色数字显示楼层的狭小屏幕。
有纪停下脚步,仰起头打量了片刻。
「哇……这个电梯看起来好有年代感。」
「毕竟是GGO嘛。」
诗乃随口回答,伸手按下向下的按钮。
「这里的建筑物,大多就是这种风格。外面那些摩天大楼也是一样,看起来随时会倒,里面的设施却照样能够使用。」
「啊哈哈,听起来好像很危险耶!」
「放心吧,至少这部电梯还没听说过会突然掉下去。」
「……诗乃,这种事情还是不要用『至少』来保证比较好吧?」
「哦?绝剑小姐连机枪弹幕都敢直接冲过去,竟然会怕搭电梯?」
「才、才没有怕啦!我只是觉得,如果真的突然掉下去,应该会很有趣……」
「……你这家伙。」
诗乃忍不住侧过脸,望着她那副努力找理由的模样,最后还是轻轻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墙壁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喀啦、喀啦……
伴随着齿轮缓缓转动的声响,升降井里的某个庞然大物似乎正在向上接近。头顶的暗红色楼层数字依次变化,最后停在了「B1」的位置。紧接着,电梯内部传来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原本紧闭的铁网门便沿着两侧轨道缓缓滑开,露出后方由厚重钢板构成的箱形空间。
里面的照明相当昏暗,只有几盏安装在金属网罩里的小型灯具,投下带着些许黄色的光芒。箱体四周布满纵横交错的铆钉与划痕,地板则由一块块粗糙的防滑钢板拼接而成,连墙角都能够看见仿佛长期积累下来的铁锈痕迹。
「走吧。」
诗乃率先踏进电梯,战斗靴踩在钢板上的声音清脆而稳定。
「嗯!」
有纪紧随其后。
由于电梯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狭窄,她刚走进去,便稍稍调整了一下身旁光剑的位置,避免菊一文字F2的剑柄碰到墙壁。随后,她仰起头,好奇地看向控制面板。
几个按钮沿着垂直方向排列,最上方标示着地下一楼,最下方则清楚写着「B20」。
「哦哦,原来待机巨蛋在这么下面啊。」
「昨天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有来过啦。不过昨天没怎么注意到。」
有纪笑着回答,随后主动伸出右手,按下最下方的按钮。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B20」的数字亮起暗红色光芒。厚重的铁网门随即缓缓闭合,金属网格在两人面前交错合拢,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下一瞬间,整个箱体轻轻震动了一下。
电梯开始下降。
粗大的齿轮与机械装置在墙壁后方持续运转,低沉的金属摩擦声沿着狭小的升降井不断回荡。脚下传来的模拟失重感,让有纪不由得稍稍调整站姿,右手也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金属栏杆。头顶的楼层数字缓慢变化,暗红色的光芒映照在钢板表面,使整座电梯仿佛正一点一点沉入某个被厚重钢铁包围的地下世界。
有纪望着前方布满划痕的金属门,脑海里仍然残留着刚才在酒吧里谈论的事情。
Kiriko。
灰袍人。
还有……
桐人君。
那三个念头仿佛随着电梯的下降,一同沉进了心底。
她原本已经因为与诗乃的交谈而稍稍放松了下来,可当周围突然安静,只剩下齿轮转动的低沉声响时,那些熟悉的名字便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
「……有纪。」
「嗯?」
她稍稍侧过头。
诗乃正站在她身后。
由于电梯内部光线昏暗,有纪看不清对方脸上的全部表情,只能看见那双水蓝色眼睛,在金属墙壁反射的微光里轻轻闪烁。那条沙漠色围巾垂在少女肩后,末端随着电梯的震动微微晃动,看起来仍然像一只安静摆动的猫尾巴。
诗乃似乎已经望着她好一会儿了。
「你想找到桐人的心情……」
她轻轻开口,声音比平常低了几分。
「我大概能够理解。」
「……诗乃?」
有纪转过身来。
诗乃稍稍移开目光,望向旁边那块布满划痕的钢板。
「虽然我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可是……」
她停顿片刻,仿佛正在斟酌接下来该怎样说。
「看你刚才那个样子,就知道他对你很重要。」
有纪静静听着。
诗乃的语气依然保持着平时那种略显冷静的节奏,可有纪却能够听出,她似乎正努力寻找一种不会让自己太过难堪的表达方式。
「而且,你不是说了吗?已经三天没收到他的消息了。」
诗乃轻轻呼出一口气。
「如果换成我,重要的人突然失去联系,恐怕也会很担心吧。」
她说到这里,稍稍抿住嘴唇。
「所以……希望你能早点找到他。」
有纪的眼睛微微睁大。
电梯里仍然回荡着低沉的机械声,头顶的楼层数字也在缓慢变化。然而,那句听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像是某种温暖的东西,轻轻落在她原本有些沉重的胸口。
她望着诗乃,嘴角渐渐浮现出柔和的弧度。
「……嗯。」
少女轻轻点头。
「非常重要。」
诗乃重新看向她。
有纪稍稍垂下眼睛,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前的护甲。
「桐人君啊……真的对我很重要。」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虽然有时候他会有点迟钝,还总喜欢把麻烦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说到这里,有纪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可是,每次只要他在身边,我就会觉得很安心。」
诗乃静静望着她。
有纪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明亮而柔软的光芒。
「所以,我真的很想见到他。」
那句话说得很轻。
却没有丝毫犹豫。
诗乃望着那张近在眼前的脸庞,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终于稍稍理解了那个名叫桐人的少年,对于有纪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过去,她很少见到有人能够如此自然地提起自己珍惜的人。尤其是在学校里,那些所谓亲密的关系,有时只是几句随口说出的承诺,转眼便可能因为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改变。
可有纪说出「桐人君」三个字时,脸上的神情却总会发生某种细微的变化。
那种变化很难用语言说明。
只是原本活泼而明亮的少女,会突然变得格外温柔,连说话的声音也会稍稍放轻,仿佛正在触碰某件十分珍贵的东西。
诗乃轻轻眨了眨眼睛。
片刻后,她忽然向前迈出一步。
有纪还来不及反应,便感觉背部中央被某个细小而坚硬的东西轻轻抵住。
「……咦?」
那种触感,让她本能地联想到枪口。
然而,下一瞬间,她便察觉到了。
抵在自己背上的,是诗乃伸出的食指。
「不过……」
诗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与刚才相比,语气里已经重新浮现出那股熟悉的锐气。
「你和我的约定,又是另外一回事。」
有纪微微睁大眼睛。
诗乃的指尖隔着战斗服,轻轻抵在她的背上。虽然只是虚拟世界里的触觉反馈,那份细微的压力却清晰得令人无法忽略。
「昨晚的F组决赛,确实是你赢了。」
诗乃稍稍加重指尖的力道。
「不过,今晚我一定会加倍奉还。」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仿佛刚才那名稍稍有些害羞、甚至难得主动安慰别人的少女,已经重新恢复成了GGO里那名以冷静与精准著称的狙击手。
「所以,有纪。」
「……嗯。」
「你绝对不能被我以外的人击倒。」
有纪怔住了。
电梯依然缓缓下降。
头顶的楼层数字由「B12」跳到了「B13」,机械运转的低沉声响在狭窄空间里持续回荡。墙壁上的灯光随着箱体轻轻震动,在两名少女身上投下细微摇曳的阴影。
诗乃的指尖仍然抵在有纪背上。
「听好了。」
她继续说道。
「不管你想找的人是谁,也不管你在担心什么。既然已经参加正式赛,就给我认真打到最后。那个Kiriko也好,昨天遇见的奇怪家伙也好,等确认情况之后再决定怎么办。」
诗乃稍稍停顿。
「而且,你昨天可是当着我的面,把黑卡蒂II的子弹斩开了好几次,还笑着让我投降。既然已经做到那种地步,就给我继续拿出绝剑的本事来。」
她轻轻哼了一声。
「昨天那一战,我可还没有认输呢。」
有纪静静地站着。
原本因为思念桐人而微微收紧的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
那只轻轻抵住自己背部的手指,仿佛仍然带着几分昨晚决赛前的熟悉触感。那时,诗乃曾经握住她冰冷的双手,任由她将额头抵在手背上,直到那些难以抑制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
而现在,诗乃仍然站在她身旁。
甚至还用这种只有她才会想到的方式,提醒自己别忘记两人之间的约定。
有纪缓缓垂下眼睛。
昨晚,在与诗乃交手之前,那名灰袍玩家的出现曾让她几乎无法重新握住剑柄。即使后来勉强恢复了状态,那份恐惧仍然在心底留下了一道难以忽略的痕迹。
然而,当她真正踏上桥面,看见远处黑卡蒂II的枪口,以及那个正全神贯注地瞄准自己的水蓝色身影时,某种久违的兴奋便又重新涌了上来。
她们曾经约好,要在F组决赛里好好打一场。
而诗乃也确实遵守了那个约定。
即使面对刚刚才在待机巨蛋里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自己,她仍然以一名真正的对手的身份,认真扣下了扳机。
那份毫不敷衍的认真,让有纪至今仍然十分珍惜。
片刻之后,她的嘴角渐渐扬起。
「……嗯!」
有纪用力点头。
「我知道了,诗乃!」
她转过身,正面望向水蓝色短发的少女。由于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更近,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几乎能够清楚映出诗乃脸上的表情。
「我答应你!今晚一定会全力以赴!」
诗乃微微挑眉。
「哦?」
「而且……」
有纪的笑容稍稍收敛,眼神却变得更加坚定。
「我也不会再像昨晚决赛开始时那样了。」
诗乃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有纪缓缓握紧拳头。
她很清楚,自己无法单凭一句话,便彻底摆脱昨晚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那副暗红色护目镜、那枚微笑棺木纹章,以及第二十四层森林里发生过的一切,仍然深深留在记忆之中。
如果今晚再次遇见那个灰袍玩家,自己的手会不会又开始颤抖呢?
有纪无法确定。
可是,当她望着眼前这名正认真注视自己的少女时,却忽然想起了桐人曾经告诉过她的一句话。
——剑与剑相交的时候,会传达一些东西。
而昨晚,她似乎又在GGO里体验到了类似的事情。
虽然诗乃使用的是枪械,两人之间也隔着相当遥远的距离,可当黑卡蒂II的枪口锁定自己时,她却能够清楚感觉到,那名水蓝色短发的少女究竟有多么认真地面对这场战斗。
她甚至能够从每一发子弹里,察觉诗乃不愿轻易认输的倔强。
想到这里,有纪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她原本只是为了寻找桐人,才来到这个陌生的枪械世界。
按照最初的打算,自己应该尽量搜集线索,确认桐人的下落,再想办法与他会合。至于BoB大赛,最初只是她觉得可能找到熟悉名字的一条途径。
可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却让这场原本带着些许偶然的比赛,逐渐拥有了另一种意义。
在格洛肯的街头,她遇见了诗乃。
那个明明才刚认识,却会主动拉住她的手、替她从陌生人之间解围的女孩。
那个陪着自己挑选武器,一边嫌弃光剑太不适合GGO,一边又认真解释各种装备性能的女孩。
那个在射击场里耐心教她使用Five-seveN,却又经常因为她脱靶而忍不住吐槽的女孩。
还有,那个昨晚在决赛开始之前,曾经安静地坐在她身旁,任由她紧紧握住双手的女孩。
有纪想起诗乃在酒吧里认真替自己查看参赛名单时的模样,又想起当自己谈起第二十四层森林里的往事时,那双蓝色眼睛里悄悄浮现的担忧。
才认识短短一天,这名水蓝色短发的狙击手,便已经成为她十分珍惜的朋友。
而现在,这位朋友正以自己的方式,向她发出最认真的挑战。
有纪轻轻吸了一口气。
随后,她朝诗乃伸出右手,握紧拳头。
「诗乃。」
「……嗯?」
「我一定会存活到与你堂堂正正地对战为止。」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所以,诗乃也一定要坚持到那个时候哦!」
诗乃微微睁大眼睛。
那双蓝色瞳孔里,短暂地浮现出一丝惊讶。她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刚才带着几分逞强说出口的约定,竟然会被有纪如此认真地还回来。
「……你这家伙。」
片刻之后,诗乃轻轻哼了一声。
「这还用你说吗?」
她稍稍扬起下巴,原本抵在有纪背上的右手也已经收回身侧。
「我可是打算拿冠军的人。要是连正式赛都坚持不到最后,还怎么把昨天的败北讨回来?」
「嘿嘿,那我就更不能输了呢!」
「哦?看来你还真有信心啊。」
「当然啰!」
有纪笑着挺起胸膛。
「毕竟,我可是答应过诗乃,要在正式赛里再打一场嘛!」
「……说得倒挺好听。」
诗乃故意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嘴角却已经悄悄扬了起来。
「那就先想办法活过开场的十五分钟吧。正式赛可比昨天的预赛复杂得多,尤其是你那种喜欢直接朝枪口冲过去的战斗方式,要是稍微大意一点,可就真的变成长腿蘑菇了。」
「咦——!怎么又是长腿蘑菇!」
「谁叫你刚刚先把狙击手比喻成番薯的?」
「呜哇!诗乃好记仇!」
「当然。尤其是对打败过我的家伙。」
诗乃回答得理直气壮。
有纪先是鼓起脸颊,随后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亮而自然,在狭小的钢铁箱体里轻轻回荡,甚至盖过了某一瞬间的齿轮声。诗乃望着她那副模样,原本还想继续挖苦几句,却发现自己也已经不知不觉地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顾虑地与某个人斗嘴了。
即使是在GGO里,许多认识她的玩家也会因为那把黑卡蒂II,以及她平时略显冷淡的态度,而主动保持一定距离。至于现实世界里的学校生活,更是充满了各种令她不愿回想的事情。
偏偏眼前这个女孩,从昨天第一次见面开始,便好像完全没有受到那些东西影响。
她会兴高采烈地叫出自己的名字,会因为几句玩笑话笑得停不下来,也会在发现自己认真起来时,同样以毫不退缩的目光迎接挑战。
甚至连刚才那句「一定要坚持到那个时候」,也说得如此自然。
诗乃望着那只仍然举在面前的小拳头。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起右手。
「……好啦。」
她握紧拳头,轻轻与有纪碰在一起。
「约好了。」
「嗯!」
有纪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两只拳头隔着战斗手套轻轻相碰,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响。那份简短的触觉反馈,却让有纪想起昨晚在预赛待机巨蛋里,两人同样曾经这样约定,要一路赢到最后,再在F组决赛里认真交手。
如今,经过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她们竟然又站在一起,重新许下了几乎相同的约定。
有纪望着诗乃,笑得更加开心。
诗乃则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始终带着笑意。
两人之间重新安静了片刻。
电梯仍然持续下降,钢铁箱体偶尔随着机械运转轻轻震动,头顶的楼层数字也已经来到「B17」。墙壁上那几盏昏黄色的灯具随着箱体移动,投下轻微晃动的光影,将两名少女的影子拉长,又缓缓收拢。
诗乃望着有纪那张终于恢复明亮的笑脸,忽然想起刚才在酒吧里,这个女孩谈起过去那些可怕经历时的模样。
苍白的脸色。
轻轻颤抖的手指。
她当然无法完全理解有纪究竟经历过什么。
可那种明明知道自己身处安全的地方,身体却仍然会因为某段记忆而不由自主地颤抖的感觉,她却再熟悉不过了。
诗乃的目光轻轻落在两人刚刚碰过的拳头上。
有纪似乎已经重新振作起来,甚至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观察电梯墙壁上那些奇怪的机械零件。她的深紫色长发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扬起,头顶那撮呆毛也跟着晃了几下,整个人看起来几乎又恢复成了昨天初次见面时,那名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少女。
诗乃轻轻抿住嘴唇。
随后,一道细微的声音忽然从她口中传出。
「……谢谢。」
「咦?」
有纪转过头来。
「诗乃,你刚才说什么?」
诗乃的肩膀微微一僵。
「……没什么。」
「可是我好像听见你说谢谢耶。」
「你听错了。」
「咦~真的吗?」
有纪笑着凑近了一点,紫色的眼睛里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仿佛已经发现了什么有趣秘密的光芒。
「诗乃,为什么要谢谢我啊?」
「都说了没什么了!」
诗乃的声音稍稍提高,耳根却似乎泛起了一点淡淡的红色。
偏偏有纪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似的,仍然笑盈盈地望着她。
「难道是因为刚才的约定?」
「……!」
诗乃猛地转过头。
「谁、谁说是那个了!」
「可是诗乃刚才明明笑得很开心啊。」
「那是因为你讲了奇怪的话!」
「咦?我有吗?」
「有!而且还很多!」
有纪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随即又忍不住笑了。
「啊哈哈!诗乃还真是容易害羞呢!」
「你才是!到底是谁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故意捉弄别人啊!」
「因为诗乃害羞的时候很可爱嘛。」
「……有纪!」
诗乃终于忍不住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有纪的额头。
有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捂住额头,笑得更加开心。诗乃原本还想继续训话,可当她看见那双紫色眼睛里毫无掩饰的笑意时,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收了回来。
「……真拿你没办法。」
她低声嘀咕。
然而,那句话里已经几乎听不出任何责备的意味。
有纪望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诗乃的围巾末端。
「……喂,你又想干嘛?」
「没什么呀。」
少女笑着晃了晃那条沙漠色围巾。
「只是觉得,诗乃真的很像猫咪耶。」
「……又来了。」
「因为这条围巾真的很像尾巴嘛。刚才在楼梯上,我就是先看见它,才认出诗乃的哦。」
诗乃微微一怔。
「……你是说,你先认出的是围巾?」
「嗯!」
有纪用力点头。
「而且我一眼就知道是诗乃了。」
那句话说得十分自然。
诗乃望着她,原本准备好的吐槽却忽然停在了唇边。
电梯里的灯光十分昏暗,少女的紫色眼睛却仍然明亮得令人难以移开视线。她轻轻捏着围巾的一角,仿佛那真是一条可以随意逗弄的猫尾巴,而脸上的笑容则带着一种让人无从防备的亲近。
……真是的。
才认识一天而已。
竟然就已经能够在人群里认出自己了吗?
诗乃稍稍别开目光。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嘿嘿,不客气!」
「我又没在道谢!」
「咦?可是刚才明明说了谢谢啊!」
「……!」
诗乃终于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眼前这个女孩绕了进去。
「……有纪。」
「嗯?」
「你最好现在就开始祈祷,今晚别太早被我找到。」
「啊哈哈!我知道啦!」
有纪笑着松开围巾,随后又朝诗乃伸出拳头。
「不过,我们已经约好了哦!」
诗乃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小的拳头。
片刻之后,她轻轻哼了一声,也重新握起右手,与有纪再次碰了一下。
「……嗯,约好了。」
就在这时——
轰隆!
电梯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持续下降的钢铁箱体终于停了下来。脚下传来的模拟惯性让两名少女同时调整站姿,有纪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金属栏杆,而诗乃则本能地稍稍屈膝,稳稳站住了身体。
头顶的楼层数字已经停在「B20」。
紧接着,前方的铁网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伴随着铁网门移动,一股带着铁锈、机油与硝烟气息的模拟空气,顿时从门外涌了进来。与地下一楼酒吧里混杂着饮料与食物香气的空气相比,这里的气味更加冰冷,也更加粗粝,仿佛无数枪械刚刚结束射击,炽热的金属仍然残留着火药燃烧后的余温。
昏暗的灯光从电梯外投射进来,在两名少女的战斗靴前方铺出一道狭长的光带。远处隐约传来玩家交谈的声音,以及某些机械装置持续运转的低沉声响,使这片深埋在总统府地下的空间,显得格外宽广而肃穆。
有纪抬起头,望向铁网门后方。
身旁的诗乃也重新挺直身体,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那条沙漠色围巾。方才因为斗嘴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冷静而专注的神情,只是唇角仍然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有纪望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一直若有似无的沉重感,终于又减轻了几分。
桐人君的下落依然不明。
那个灰袍玩家的真实身份,也仍然隐藏在疑问之中。
而今晚的正式赛,或许还会带来许多她尚未预料到的危险。
可是此刻,站在自己身旁的,是一名已经约好要再次认真交手的朋友。
有纪轻轻收拢手指,感受着刚才碰拳时留下的细微触感,随后抬起头,朝诗乃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诗乃也恰好转过脸来。
两双颜色截然不同的眼睛,在昏暗的电梯里短暂相遇。
有纪稍稍扬起下巴,紫水晶般的眼睛里重新浮现出熟悉的挑战意味。诗乃则轻轻挑眉,仿佛已经猜到她想说些什么,随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也跟着扬起一抹充满斗志的弧度。
两人只是交换了这个短暂的眼神,便几乎同时迈开脚步。
紫发的光剑士与水蓝色短发的狙击手,一同走出狭小的工业电梯,迎向那片弥漫着钢铁与硝烟气息的地下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