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矿场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风从废弃的铁皮房子之间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把白天残留的热气一点点吹散。
有人在矿场中央那片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大锅,底下塞了干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翻滚着稀薄的汤水。
那是所有人把身上仅剩的食物凑在一起煮出来的。
几把干菜,几个发软的根茎,几颗酸涩的野果,还有几块压缩饼干掰碎了扔进去当底味。
没有肉,连一滴油星都看不到。
村民们就这么围了过来,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舀起。
没有人多舀一勺,没有人给自己多留一口。
每个人只拿自己所需要的那份,然后端着碗走到一旁蹲下或坐下吃起。
立迪此时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那口大锅,他的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他刚到松风谷那一晚,月亮也像今天这样亮,那口大锅也是架在空地上,所有人围着它吃饭。
那时候大家还有说有笑,有人往他碗里多塞了一块肉,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叫他多吃点。
而现在,那口锅还在,那些人还在,但笑声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
混着各种素菜和野果的稀粥,颜色暗淡,味道寡淡,整体看起来就让人没什么胃口。
换作以前,他大概会嫌弃地戳两下再放下。
但今晚他舀了一碗,也只是一碗,然后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知道锅里的份量就那么多,有人比他更需要那一勺。
喝完后,他就把碗搁在膝盖上,看着大锅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舀完。
“要不要我再给你拿一碗?”
白走了过来,她看到了立迪那已经空了的碗,询问对方。
立迪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现在吃不下那么多。”
白看他如此回答,并没有多说什么。
她就坐在立迪旁边的石头上,摘下口罩后,折好放在膝盖上,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立迪不自觉地看了她一会儿。
她的脸颊比之前更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明显了,颧骨下面的阴影比在松风谷时深了不少。
显然这几天的逃亡,也对她造成不小的负担。
“一直盯着人看,很没礼貌。”
白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立迪愣了一下,摸着后脑勺干笑起来。
“抱歉,走神了。”
他把视线移开,盯着自己那只空碗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
“我其实想问妳个事情。”
白嚼着嘴里的东西,没接话,但耳朵朝他偏了偏。
“那天。。。我跳车的时候,妳为什么要跟回来?”
立迪斟酌着措辞。
“妳明明很怕泰岗,还跟我说过,任何阴谋诡计对他都是徒劳的,我们回去只是多两具尸体。”
说到这里,立迪抬头看向白认真道。
“可妳还是掉头回来了。”
白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会。
她的脑海里闪过王岚的脸,那时交代的任务。
但那个画面只是一闪而过。
她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她掉头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王岚的任务,没有想过什么‘强制措施’。
师父以前教过她,行动之前先判断风险,收益和成功率。
明知没有意义的事情,不要做。
可那天,她甚至没有判断。
立迪跳下车后,她就跟着回去了。
“我。。。只是觉得如果让你一个人回去,你的存活率不会很高。”
“加上我,或许会有更高可能。”
立迪侧过头看她,喃喃一句。
“那是提升了多少。。。?”
白没有回答。
她其实也知道没提高多少,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那你呢?”
她反问。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回去?”
立迪想了想当时自己做出的决定,说实话他自己觉得当时的自己有些冲动。
“我只觉得,亚提和巴鲁留下来了,我不希望他们就这么牺牲。”
“因为他们对于我而言,是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
白想起之前立迪和他说过,他很孤独。
“你没有朋友吗?”
听到白如此直白的问题,立迪差点咳出一声,但他还是平复自己的心情道。
“算。。。有吧?”
其实立迪根本没有,他只是不想承认。
因为他那咬伤同学的事情,如同标签贴在他身上一辈子。
即使到了高中或大学,其他人一但听说自己的过往,便自然而然地疏远他。
毕竟,他可是有过案底的‘二级危险存在’。
“妳呢?”
立迪也反问。
“百兽会里认识妳的人那么多,总不至于也没几个朋友吧?”
然而白的回答却让立迪出乎预料。
“没。”
立迪愣了愣神,疑惑道。
“怎么会没呢?比如子冲,秋雅,还有那个为你修武器的黑熊大叔,他们不是妳的朋友吗?”
“子冲他不一样,至于其他人。。。”
白思索一番后道。
“我清楚所有人的底细,他们也一个个认识我。”
“但是像你和亚提这种关系的。。。我没有。”
白说完后,空气安静了一阵。
立迪侧着头看她,想着自己和白还真是像啊。
以前他在公司里上班时也是如此,会有人跟自己打招呼,但是这顶多算得上是一群同事。
有的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名字,到头来每个人只是比较熟悉的陌生人。
他忽然伸出手在白的后背拍了两下。
“那你跟我差不多嘛。”
他说的时候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莫名其妙的愉快。
然而白的咀嚼彻底停住了。
她僵在那里,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粥,眼睛微微睁大。
她盯着前方的篝火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来。
“你做什么?”
“嗯?”
立迪一脸坦然。
“就。。。给妳拍背?”
“你拍我背做什么?”
“没为什么啊,就觉得。。。”
立迪察觉自己好像是做错了什么,想了想措辞道。
“妳可能需要安慰。”
白沉默了两秒。
她忽然把碗往地上一搁,碗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指着立迪道。
“以后不准再对我那样做。”
立迪被这反应搞得一愣。
“啊,不是,就拍一下背而已。。。”
“以,后,不,准。”
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眼神让立迪尾巴下意识地绷直了。
立迪只好伸出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
“行行行,我以后不会再拍妳的背了,我保证!”
“。。。”
“。。。”
“那就好。”
白说完便重新端起碗,低头继续吃。
动作和之前一样,一口一口的,但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立迪在一旁缩着脖子,依然维持着那投降动作不敢动,害怕自己又激怒了对方。
他心想,这小妮子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悄悄瞥了白一眼,看她侧脸绷得紧紧的,嘴角还微微往下压着,两耳下垂,像在生闷气。
立迪叹了口气,放下双手,撑在石头上道。
“刚刚的事情,对不起啊。”
立迪对白说了一声抱歉,白的耳朵只是动了一下,没理他。
最后立迪只能无奈地仰望天上的月亮,向它祈求原谅了。
但立迪没注意到的是,白低头吃粥的那只碗微微抬高了一点,正好把她的下半张脸挡住了。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拍她的背。
百兽会里没人敢,尊敬她的人不会做这种事,怕她的人更不敢。
哪怕是师父,也从来没有拍她的背。
但是立迪的手落在她背上的那一瞬间。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虽然她的身体没有告诉她那是危险。
可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