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二十，技能兑换处。

顾泽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公告光屏不远处，看着刚刚刷新的一条任务简讯滚动而过：【城西地下管道紧急调查·完成，执行人：苏瑾，综合评级：卓越】。字体是标准的协会蓝，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转身走向终端，登录账户。贡献点余额：300点。他的手指悬在【阴影潜行】的兑换图标上，那是计划里为“退休生活”增加安全边际的技能。

停住了。

他调出了城西任务的原始档案。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一种本能——一种从得知自己命运那日起，就如影随形的、对“偏差”的嗅觉。

档案记录显示，这个任务的最初风险评估是“中等偏高”，触发阈值被设定在四个月后。变更记录里躺着三条冰冷的系统日志：

【7天前】区域能量稳定性指数波动，触发监测模型预警，风险重估。

【5天前】关联分析提示，见习员苏瑾（编号A-07）近期任务成功率与效率曲线符合“高潜力响应者”模式，任务自动提前分配。

【任务完成后】处理手法符合“能量谐振阻尼”新模型参数，任务评级上调。

每一条都合乎逻辑，有数据支撑。系统像一个精密的钟表匠，将每一颗脱轨的齿轮轻轻推回，并记录下“微调”的理由。

顾泽关掉档案。问题不在于系统记录了改变，而在于它如此顺畅地消化了改变，并迅速将其转化为新的“标准”。苏瑾的优秀是真实的，但他的“匿名提示”所起的作用，就像一滴融入大海的墨水，改变了色泽，却找不到来源。

他返回兑换界面，没有再看【阴影潜行】。他快速搜索、勾选：【能量感知强化（基础）】80点，【体能强化剂（月度标准份）】100点，【战术环境分析入门】60点。合计240点。

确认兑换。

余额变为60点。几乎同时，一条系统提示弹出：“检测到使用者连续完成三次基础能力向兑换，符合‘稳健成长模式’，奖励鼓励点数：50。”

余额变成110点。

顾泽收起终端。走过门口光屏时，里面正用平稳的合成音播报：“……再次证明，协会的实时监测与动态任务分配体系，能够有效匹配人才与挑战，优化整体效率。”

他推门走入走廊。阳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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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部，三号诊室。

李明医生递过最后的血液检测报告，数值全部落在绿色区间。“恢复得比预期好。”他语气里带点职业性的赞许，“看来你最近的能量控制训练见效了。健康评级可以上调半级，以后系统给你匹配任务，选择余地会大一些。”

“谢谢。”顾泽接过报告。他知道，这上调的半级，有多少是源自他那些在黑暗中进行的、精确到呼吸的自我训练。

“对了，”李明像是随口一提，“你看到城西任务的简报了吗？那个谐振阻尼的手法，有点意思。不是什么突破性创新，但用在那个场景，时机和精度都恰到好处。”

顾泽叠报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嗯，看到了。”

“有时候就是这样。”李明转身整理着器械柜，背对着他说，“一个小的技巧，用得对了地方，效果就出来了。系统喜欢这种‘恰到好处’。”

顾泽拉上背包拉链。“是啊。”

恰到好处。他想起自己匿名寄出的那张便签，上面只写了关于能量节点稳定性的一个冷门推论。苏瑾看到了，并且用出了超出他预期的效果。

这不是他的功劳。这只是……一颗被偶然放在合适位置的种子，遇到了肥沃的土壤。

但系统会将这份“恰到好处”归功于它的监测模型和人才培养体系。所有人都会。

中午，训练场外的休息区。

顾泽坐在角落，能量饮料放在一旁。隔壁桌几个数据狂型的见习员正围着平板，争论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看这里，苏瑾过去两周的任务积分曲线，斜率异常。不是单纯的高，是‘稳定地高’。”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指着屏幕，“更关键的是，她承接任务的初始风险评估，和最终实际评级之间的‘差值’，在系统性缩小。”

“说明她能力被严重低估了？”对面的人问。

“不完全是。”眼镜男摇头，镜片反着光，“更合理的解释是，她正在形成一种高效的问题处理模式，这种模式被系统逐渐学习，并反过来用于预判——她让系统‘更聪明’了。所以后续给她的任务，初始评估就越来越准。”

“听起来像是系统和人在互相校准？”

“差不多。优秀个体优化系统，优化后的系统更好地筛选和支持个体，正向循环。”眼镜男总结道，“所以公告说要把三年排查计划压缩到两年，我信。因为‘标准’被抬高了。”

顾泽喝完了饮料，将瓶子扔进回收口。讨论声被抛在身后。

一切都是“系统学习”、“模式优化”、“效率提升”。没有人提到阴影里的便签，没有人质疑那份“恰到好处”的灵感来源。

世界正在用一套完美、严谨、不容置疑的逻辑，覆盖所有偏差的源头。像雪覆盖脚印。

**

下午，顾泽在训练室练习新兑换的【能量感知强化】。暗影能量如丝线般从掌心渗出，探向周围。他闭上眼睛，努力分辨空气中游离的能量微粒——不同属性、不同强度的细微痕迹。

很困难，像在浓雾中辨认形状。这是基础中的基础，枯燥且进步缓慢。但这是他选择的道路：用最扎实、最不起眼的方式，一点点筑牢根基。

训练室另一端，能量碰撞的轰鸣与尖锐的破空声规律响起。那是A级训练区。苏瑾在那里，进行着与她新获得的“快速通道”资格相匹配的高强度演练。冰晶凝结又爆碎的清响，即便隔得很远，也清晰可辨。

两个世界。光与影。飞速晋升与缓慢积累。

顾泽收回感知，睁开眼。汗水顺着额角滑下。他的进步以百分比计算，她的则以倍数。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焦虑或嫉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知道她脚下那条看似笔直坦荡的快速通道，曾经在另一个故事里，布满了怎样的裂痕与陷阱。而现在，那些裂痕似乎被某种力量悄然抚平了。

是他吗？不完全是。他只是移开了几块绊脚石。是她自己走得太快、太好，让道路变得平整。

**

傍晚，宿舍。

顾泽注射了体能强化剂，轻微的刺痛后是熟悉的温热感扩散。他打开终端，论坛首页飘着关于苏瑾的讨论帖，关于“快速通道”，关于“系统校准”。他扫了一眼，没有点进去。

他调出自己的退休金计算模型，输入今日获得的贡献点。模型曲线平稳上扬。他又调出一张隐藏的图表——那是他根据原著时间线和自己所知干预，粗略绘制的“苏瑾成长轨迹对比图”。

代表“现在”的红色曲线，已经温和但明确地，偏离了那条标注为“原著”的、充满波折的灰色虚线。

偏差存在。且持续扩大。

但整个世界，包括苏瑾自己，都只会将这条更优的曲线，归因于天赋、努力与一套日益精进的系统。

顾泽关掉所有图表和页面。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终端指示灯幽绿的光。

他躺下，闭上眼睛。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最好的修正，是让一切看起来从未被修正过。

而他现在，或许就站在这个“最好”的临界点上。偏差已经产生，但世界的自我解释机制如此强大，足以消化一切异常。他只需要继续扮演好“顾泽”这个角色——一个努力、平稳、毫无特色的普通见习员。

窗外的巡逻无人机低低掠过，嗡鸣声规律如常。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被校准过的气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