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井的黑暗与地面上的黑暗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星光，没有爆炸的火光，只有犀牛载具前灯切开的一小片锥形光亮，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更深处散发出的、类似电离空气的微甜气息。地面是原始的岩层，勉强够载具通过，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持续的、令人不安的碎裂声。

车厢内一片死寂。

苏凌雪瘫在主驾驶位上，渡鸦已经接管了驾驶。园丁在后排拼命操作便携医疗设备，试图稳定苏凌雪的生命体征，但读数屏幕上的曲线依然在缓慢而坚定地滑向危险区。

侵蚀度：91.4%，仍在上升。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她的身体上。左臂已经完全晶体化，不再是覆盖体表的“外壳”，而是从内到外都变成了半透明的幽蓝物质。透过晶体，能隐约看到类似骨骼和血管的脉络，但那些结构也正在晶体化，呈现出分形的几何美感与生理恐怖的交织。

更致命的是相位化的扩散。从左手开始，她的右手指尖、颈部侧面、甚至左脸颊都开始出现半透明化。皮肤变得像磨砂玻璃，下方的肌肉组织若隐若现，偶尔会有幽蓝的能量流像血管搏动般闪过。她的呼吸越来越慢，每一次吸气都需要近十秒，呼气时口鼻会逸出淡淡的蓝色光尘。

“她在脱离基础生物态。”园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车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细胞膜结构正在能量化，线粒体转化为微型能量节点。照这个速度，最多六小时，她就会完全变成……某种能量生命形式，失去所有肉体羁绊。”

“羁绊？”铁颚嘶哑地问，他靠在车厢壁上，左臂的污染在矿井环境中似乎受到压制，但新添的伤口仍在渗血。

“与这个世界的物理连接。”园丁解释，“她会变成纯粹的能量意识体，可以存在，但无法触碰任何物质，也无法被物质触碰。就像……幽灵。”

幽灵。这个词让车厢里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

苏凌雪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但回应变得困难。她的意识像漂浮在粘稠的液体里，思绪缓慢，感知却异常敏锐。她能“感觉”到矿井岩壁深处传来的能量脉动——那是源种能量的原始矿脉，像沉睡在地壳血管中的蓝色血液。她的身体在与那些脉动共鸣，每一次心跳（如果那还算心跳）都会引起周围岩壁的轻微共振，簌簌落下细小的晶体碎屑。

“停车。”她突然说，声音空洞，带着奇异的回音，像从深井里传来。

渡鸦立刻刹车。犀牛载具停在一条略微宽敞的岔道口前。

“怎么了？”渡鸦问。

苏凌雪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的三根手指已经半透明化，像冰雕般脆弱。她指向左侧的岔道：“那边……有东西在呼唤我。不是声音……是频率。和创始人日志里提到的缓冲带入口频率……相似度87%。”

园丁快速调取载具的地质扫描数据。屏幕显示左侧岔道向下延伸，深度超过四百米，尽头是一个巨大的人工空洞，结构异常规则。

“可能是旧矿区的深层实验室。”周博士凑过来，他胸口的伤经过简单处理，脸色依然苍白，“大崩溃前，很多敏感研究都建在深矿井里，利用岩层屏蔽能量泄露和探测。”

“能量读数呢？”渡鸦问。

“极高。”园丁的机械眼闪烁着警惕的红光，“而且……有生命反应。不是人类，也不是我们见过的共生体。能量特征更接近……苏凌雪。”

所有人都看向苏凌雪。她的左眼结晶中，那些几何图形正在疯狂旋转，试图解析从深处传来的信息流。

“初代实验体。”她喃喃道，“创始人最早的尝试……在普通人身上强行植入源种核心的碎片。失败了……但他们没有死……只是被……封存了。”

封存的失败实验体。在矿井最深处，沉睡了十几年。

“继续前进？”小吴问，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颤抖。

“没有选择。”渡鸦看着苏凌雪越来越透明的右手，“她的时间不多了。缓冲带入口如果真的在那里，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犀牛再次启动，驶入左侧岔道。

巷道变得越来越狭窄，岩壁上的凿痕逐渐被光滑的合金板取代——他们进入了人工加固的区域。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应急灯，但大部分已经损坏，只有零星几盏还散发着惨白的光，让这段路看起来像某种巨兽的食道。

行驶了约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密封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中央一个手掌识别区，样式和犀牛载具上的一模一样。

“又是生物识别。”园丁皱眉，“但这次需要什么权限？”

苏凌雪挣扎着想要下车，但她的双腿也开始出现半透明化，站立困难。渡鸦和铁颚扶着她来到门前。

她将左手按在识别区上。晶体手掌与扫描光接触的瞬间，门内传来复杂的机械传动声，但门没有开。

“权限不足？”园丁检查扫描记录，“不，权限通过了。但系统要求……双重验证。需要另一个S级权限，或者创始人直系血缘的实时基因序列。”

“实时基因序列？”铁颚不解。

“意思是需要活体的、未受污染的人类血液或组织样本。”园丁看向自己，“我的DNA被机械改造污染了，不算‘纯净’。你们呢？”

渡鸦摇头：“我半边机械化。”铁颚举起左臂，皮下幽蓝纹路清晰可见。小吴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我……我应该算纯净吧？我没受过改造。”

园丁用便携扫描仪检查小吴的手指。“基因序列纯净，但权限等级不够。系统要的是S级或创始人级。”

“林墨……”苏凌雪突然说，“他是纯净的……而且他的大脑结构……可能被判定为特殊权限……”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密封门上的通讯器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然后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声音传了出来：

“不需要那么麻烦。”

是林墨的声音。

虽然夹杂着强烈的干扰杂音，但那冷静、理性的语调 unmistakable。

“林墨？！”苏凌雪猛地抬头，半透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生动的表情——混杂着震惊、希望和恐惧，“你还活着？！你在哪里？”

“在你们头顶……大约两百米处的一条维修管道里。”林墨的声音断断续续，但信息清晰，“档案楼没有完全倒塌……我找到了地下管网图……无人机炸塌的是主结构，但备用通道还在。我跟着你们下来的……但速度跟不上载具。”

“你怎么知道这道门需要双重验证？”园丁追问。

“因为这道门是我设计的。”林墨语出惊人，“或者说，是创始人镜像在意识融合时，留在我大脑里的设计图之一。这里是‘初代封存区’，封存着十二个最早的人工适配体实验体。门禁系统要求两个S级权限，是为了防止单个人决定解封它们。”

“你能远程开门？”渡鸦问。

“不能。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后门密码——物理后门。”林墨的声音更加断续，似乎他的状态也很糟糕，“门右侧三米处，岩壁上有一块颜色较深的合金板……敲击左上角……然后右下角……再正中……力度要均匀……”

铁颚立刻照做。当他敲击正中位置时，那块合金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手动操作盘。盘面上有六个旋转钮和一个拉杆。

“现在听好。”林墨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开，“旋转钮顺序：左三圈……右一圈半……左两圈……右四分之一圈……然后拉下拉杆。注意，拉下拉杆后，门会开，但也会触发封存区的苏醒协议……里面的东西……会开始活动。”

“苏醒协议？”园丁脸色一变，“那些失败实验体——”

“它们不是失败品。”林墨打断，“是‘未完成品’。创始人当年被迫提前封存它们，因为大崩溃开始了。理论上，如果有完美适配体在场引导，它们可以稳定苏醒，甚至成为……助力。但风险极大。”

抉择再次出现。开门，可能面对十二个不可控的怪物；不开门，苏凌雪的时间在流逝。

苏凌雪的手按在合金门上，她能感觉到门后传来的、深沉而混乱的能量波动。那些封存体像沉睡的火山，而她，正在成为唤醒它们的那颗火星。

“开门。”她说。

铁颚看向渡鸦，渡鸦点头。铁颚按照林墨说的顺序转动旋钮，最后拉下拉杆。

机械传动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沉重、缓慢。厚重的密封门向两侧滑开，带起的风吹起了积累十几年的灰尘。门后是一片黑暗，只有深处隐约有幽蓝的光晕在脉动。

而通讯器里，林墨的声音彻底中断了，只剩下单调的电流噪音。

“他那边出事了。”渡鸦低声说。

“但他还活着。”苏凌雪盯着黑暗深处，“这就够了。现在……我们得继续前进。”

犀牛载具缓缓驶入封存区。

这里的空间比预想的大得多。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被改造成了实验室，洞顶高超过二十米，布满了管道和线缆。地面上排列着十二个圆柱形的培养舱，每个都有三米高，直径两米。舱体是透明的，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水垢，看不清内部。

只有最靠近入口的三个舱体是完好的，其余九个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有的舱体碎裂，里面空无一物；有的舱体表面有巨大的抓痕，像是里面的东西自己撕开了容器。

而那三个完好的舱体内，幽蓝的营养液中，悬浮着人形的影子。

苏凌雪走近第一个舱体，用手擦去表面的灰尘。里面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在沉睡。但她全身都有大面积的结晶化，从四肢向躯干蔓延。最诡异的是，她的结晶化部分不是幽蓝色，而是淡金色，表面有类似电路板的精细纹路。

“能量转化方向不同。”园丁扫描后得出结论，“她是早期‘能量导体’型实验体，设计用来引导和放大源种能量，而不是成为钥匙。她的结晶化是能量过载导致的，但看起来……稳定了。”

“她还活着吗？”小吴问。

“生命体征极其微弱，接近冬眠状态。但如果唤醒……”园丁没有说完。

第二个舱体里是个中年男性，他的异化更加恐怖——右半边身体完全晶体化，左半边却保持着完整的人类形态，但皮肤表面布满黑色血管网，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完全扩散，没有焦点。

第三个舱体……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舱底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是某种物质彻底分解后的残留。舱体表面有一行用尖锐物体刻出的字，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它吃掉了我们】

铁颚念出那行字，车厢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什么吃掉了？”渡鸦握紧枪。

苏凌雪没有回答。她的左眼紧盯着那堆灰白色粉末，能量视觉让她看到了更多——粉末中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能量印记，那是……恐惧和绝望的残响。有什么东西从这个舱体里诞生，或者逃出，然后吞噬了其他九个破损舱体里的实验体。

“它还在附近。”苏凌雪突然转身，左眼扫视黑暗的洞窟深处，“我能感觉到……一个庞大的、饥饿的能量场。在更深的地方……和缓冲带入口的位置重叠。”

就在这时，犀牛载具的警报突然响起！

“检测到高速移动目标！从上方接近！”

所有人抬头。洞窟顶部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然后，一个身影轻盈地落下，落在载具引擎盖上。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存在。

它大体还保留着人形轮廓，但全身覆盖着流动的、半透明的银色物质，像液态金属，又像凝固的能量流。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三个凹陷的孔洞，排列成类似眼睛和嘴的位置。它的四肢异常修长，手指如刀锋般尖锐，末端滴落着银色的粘稠液体。

最让人不安的是它的“存在感”——明明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不真实的、如同海市蜃楼般的虚幻感。就像它同时存在于这里，又不完全在这里。

“相位掠食者。”园丁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创始人日志里提到过的理论存在……当适配体能量侵蚀超过90%且发生不可控突变时，可能产生的能量-物质二象性生命体。它以其他能量体和高度结晶化的物质为食……维持自身相位稳定。”

银色生物转向苏凌雪。它没有眼睛，但苏凌雪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贪婪的“注视”。它在评估她，评估这个即将完全相位化的、更高级的能量源。

“它想吃掉我。”苏凌雪平静地说，“用我的能量完成它自己的相位稳定。”

话音未落，银色生物动了。

它的速度快到超越肉眼捕捉极限，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直扑苏凌雪！铁颚和渡鸦几乎同时开火，能量弹和实弹击中那道流光，却像穿过幻影般直接穿透，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物理攻击无效！”渡鸦吼道，“它处于相位偏移状态！”

苏凌雪没有躲闪。她的左臂抬起，结晶爆发出强烈的幽蓝光芒。当银色生物扑到面前时，两道能量场发生了剧烈碰撞！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耳膜一阵刺痛，仿佛有某种超低频的震动在撕裂空气。银色生物被弹开，在半空中翻滚几圈，稳住身形。它“身体”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流出更多的银色液体。

而苏凌雪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她的左臂结晶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幽蓝的能量正从裂缝中渗出，像血液一样滴落。

“它在吸收我的能量……”她喘息着说，“每次接触……都会带走一点……”

银色生物再次扑来，这次速度更快！苏凌雪勉强架起左臂格挡，碰撞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吸力从左臂传来，体内的能量被疯狂抽走！侵蚀度读数从91.4%骤降到91.1%——听起来是好事，但那是因为她最纯粹的源种能量被掠夺了，剩下的部分更加不稳定。

“不能让它继续吸！”园丁大喊，“苏凌雪的能量结构会被破坏，提前崩溃！”

铁颚扔掉打空了的枪，拔出匕首冲了上去。但匕首直接从银色生物身体穿过，就像刺入一团雾气。银色生物甚至没有理会他，全部注意力都在苏凌雪身上。

渡鸦尝试用载具的能量炮瞄准，但银色生物的运动轨迹完全无法预测，它像一道在多个相位之间跳跃的闪电。

苏凌雪连连后退，左臂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她意识到，纯粹的硬抗是死路一条。这个掠食者比她更适应相位化状态，更擅长能量层面的战斗。

她需要改变战场。

她的目光投向那三个完好的培养舱。特别是第一个，那个淡金色结晶的少女。

“园丁！”她喊道，“激活第一个培养舱的苏醒程序！需要什么？”

园丁愣了一下，立刻扑向舱体旁的控制台。“需要适配体能量注入！还有基因序列授权！”

“我来授权！告诉我怎么做！”

“把你的手按在控制台的识别区！然后释放能量，不要抵抗系统的抽取！”

苏凌雪冲向控制台，左手按上识别区。瞬间，控制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大量能量从她体内被抽走，注入培养舱的系统。侵蚀度从91.1%暴跌到90.3%——但这一次，能量是被系统规范化引导的，不是被掠夺。

培养舱内的营养液开始沸腾。淡金色结晶的少女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纯粹的金色，像融化的太阳。她转动眼球，目光落在舱外的银色掠食者身上，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音节：

“饿。”

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在所有人意识里的信息。

银色掠食者猛地转身，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警惕。它后退了一步，身体表面的银色物质流动加速。

培养舱的舱盖轰然炸开！淡金色结晶的少女悬浮而起，她的身体没有完全离开营养液，而是与液体之间连接着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金色光芒从她掌心爆发，化作一张巨大的光网，罩向银色掠食者！

掠食者试图相位跳跃躲避，但这次，光网似乎锁定了它的能量特征，无论它跳到哪个相位，光网都紧随而至！最终，光网收紧，将银色生物牢牢束缚。

银色生物疯狂挣扎，但金色光网在不断收紧，同时抽取它体内的银色物质。那些物质沿着光网流向少女，被她吸收。她的淡金色结晶变得更加明亮，表面开始浮现出银色的纹路。

“它在……吃掉掠食者？”小吴目瞪口呆。

“能量互补。”园丁快速分析，“掠食者是高纯度相位能量体，少女是稳定化的能量导体。她需要掠食者的相位特性来完善自身结构……这是在进化。”

短短十几秒，银色掠食者就被吸干了。最后一点银色物质流入少女体内，光网消散。少女缓缓落地，金色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苏凌雪身上。

“同类。”她再次发出意识信息，“但……不完整。你在融化。”

苏凌雪点头，她的状态并没有因为能量被抽取而好转，反而因为刚才的剧烈消耗，身体半透明化的速度加快了。

“你知道缓冲带入口在哪里吗？”她问。

少女歪了歪头，像在理解这个词的含义。然后她转身，指向洞窟最深处的一片岩壁。

“那里。但门锁着。需要两把钥匙……和一首歌。”

“一首歌？”铁颚皱眉。

少女没有解释。她走向岩壁，金色结晶的手按在粗糙的岩石表面。瞬间，岩壁表面浮现出复杂的能量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电路板。纹路中央，有两个凹陷的手印，一个泛着幽蓝光芒，一个泛着金色光芒。

“幽蓝是完美适配体……金色是能量导体。”园丁解读道，“需要你们两个同时激活。但‘一首歌’是什么意思？”

苏凌雪走到岩壁前，将左手按在幽蓝手印上。少女将右手按在金色手印上。

接触的瞬间，海量信息涌入苏凌雪的脑海。她看到了缓冲带的完整蓝图——那不是一个房间或设备，而是一个建立在裂缝正下方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虚拟空间。进入缓冲带，需要将自己的意识完全上传，而这个过程需要“校准频率”。

那就是“歌”。

一首由两个相位不同的能量体共同共鸣产生的频率波，用来打开虚拟与现实之间的门扉。

“我明白了。”苏凌雪低声说，“我们需要……合唱。”

她看向少女：“你能与我共鸣吗？”

少女的金色眼睛凝视着她，几秒后，点头。

两人同时闭上眼睛。苏凌雪的左臂结晶开始脉动，发出低沉的、如同大提琴般的嗡鸣。少女的淡金色结晶则发出清脆的、类似风铃的高频震动。两种频率起初各自独立，然后开始寻找共鸣点。

她们在调整自身的能量振动，直到找到那个能让两个完全不同结构产生和谐共鸣的基频。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苏凌雪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剧烈消耗，但她不能停。少女也同样，她的金色结晶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像承受着巨大压力。

岩壁上的纹路随着她们的共鸣而逐渐亮起。从两个手印开始，光芒如藤蔓般蔓延，逐渐覆盖整片岩壁。纹路越来越亮，最后，岩壁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后面隐约可见一个……无法描述的空间。

那里面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流动的色彩和几何结构在不断生成又湮灭。那是纯粹的信息世界，是数据的海洋，是虚拟的宇宙。

缓冲带的入口，打开了。

但就在这时，洞窟突然剧烈震动！

岩壁开裂，碎石落下。不是她们开启入口导致的，而是来自更上方——整个矿井结构正在崩塌！

“林墨之前说的苏醒协议……”园丁脸色惨白，“可能不止唤醒了封存体，还触发了整个矿井的自毁程序！保守派当年肯定设置了保险，一旦封存区被入侵，就摧毁整个设施！”

“多久？！”渡鸦吼道。

“不知道！但震动在加剧！”

入口已经打开，但苏凌雪和少女的共鸣不能停，一旦停止，入口就会关闭。而她们现在，一个即将完全相位化，一个刚吸收完掠食者能量需要时间稳定，都无法移动。

“你们先进去！”铁颚突然说，“我和渡鸦、园丁、小吴、周博士留在这里，维持入口稳定！”

“什么？！”苏凌雪睁开眼睛，“你们——”

“我们进不去。”渡鸦平静地说，“入口需要两个特定能量体才能开启和维持。我们只是普通人，进去了也会被缓冲带的能量乱流撕碎。但我们可以在这里，用载具的能量系统为入口提供外部支持，争取时间。”

她跳上犀牛载具，启动所有备用能源。车体伸出四根能量传输臂，抵在岩壁四周，幽蓝的能量流注入纹路，暂时稳定了入口的波动。

“快走！”园丁喊道，“矿井要塌了！你们进去后，入口会自然关闭！我们会想办法逃生！”

苏凌雪看着这些人——铁颚、渡鸦、园丁、小吴、周博士。他们每个人都有伤，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里只有决绝。

“林墨……”她最后说。

“我们会找到他。”渡鸦承诺，“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完成创始人没完成的……拯救这个世界。”

震动越来越剧烈，洞顶开始有大块岩石坠落。犀牛载具的能量输出已经到了极限。

苏凌雪看向少女，少女点头。

两人最后一次加强共鸣。岩壁彻底透明化，缓冲带的入口完全展开。

苏凌雪向前迈出一步，踏入那片流动的色彩之中。少女紧随其后。

在入口关闭前的最后一秒，苏凌雪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即将崩塌的世界。

她看到铁颚对她竖起大拇指，咧嘴笑着。

她看到渡鸦对她点头，机械义眼红光闪烁。

她看到园丁、小吴、周博士，都在看着她。

然后，入口收缩成一点光芒，彻底消失。

岩壁恢复原状，纹路暗淡下去。洞窟的崩塌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现在！”渡鸦大吼，“所有人上车！我们冲出去！”

犀牛载具收回能量臂，引擎咆哮，朝着来时的路全速冲刺。身后，整个封存区被塌方的岩石彻底掩埋。

而在更上方的某条维修管道里，林墨靠在潮湿的墙壁上，手中握着一个从档案室带出来的便携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移动的光点——那是他之前偷偷安装在苏凌雪身上的微型追踪器。

光点停在了矿井深处的某个坐标，然后……消失了。

不是信号中断，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林墨闭上眼睛，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成功了。”他喃喃自语，“那么接下来……该我了。”

他看向终端上显示的另一个坐标——那是创始人镜像留给他的、只有逻辑之钥才能找到的“联络站”。在那里，他可以与缓冲带建立单向通信，成为苏凌雪与现实之间唯一的桥梁。

矿井的崩塌声越来越近。林墨撑起身体，拖着伤腿，向着管道深处走去。

他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而苏凌雪的战斗，刚刚进入一个全新的维度。

（第二季 第二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