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2

正文 • 第十一章:星未将别之时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26日 下午8:30    总字数: 75066

第十一章:星未将别之时

二零二六年二月十六日,桐谷家。

和人推开家门时,傍晚的空气已经带上了冬末特有的凉意。鞋底轻轻擦过玄关地板,书包肩带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些许,他抬手扶了一下,便像往常一样迈进屋内。

窗外的天色正从浅金慢慢沉向薄暮,屋子里则维持着桐谷家一贯的安静与温暖。走廊、楼梯、客厅里隐约残留的生活气息,都像无数个平稳过去的日子一样,安静得几乎让人以为,接下来的一切也会顺着这样温柔的节奏继续下去。

固定在他左肩上的,是那台名称略显冗长的「视听觉双向通信探测器」。

那是和人与学校同学自去年春天起持续推进的实验项目之一。若要用最简洁的方式说明,这套系统能够借由 AmuSphere 与网络,将潜行于虚拟世界中的人,与身处远方现实中的人直接连接起来,使双方共享视觉与听觉。探测器内部的小型镜头与麦克风会收集现场的影像与声音,经由和人随身携带的手机上传至网络,再一路传送至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由医院内的 Medicuboid 作为中继,最后送往有纪当前潜行的专用虚拟空间。嵌在透明半球中的镜头,则会随着有纪视线的移动,在球体内部安静而灵活地转动,将她想看见的一切,原原本本地传递过去。

到了如今,这套原本带着实验性质的系统,早已不再只是技术上的成果。

它已经成了两人日常的一部分。

此刻的有纪,正以近乎沉浸的感官状态,坐在一个仿佛缩小到现实尺寸十分之一的世界里。她透过那枚小小的透明半球,看见和人放学回家的街道,看见玄关与走廊,看见房门、书桌、窗边垂落的光,也看见那个总会把她带在左肩上的少年。那感觉像极了她真的缩小了身形,小小地坐在心爱的大男孩肩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陪他走过学校里的课程、午休时的喧闹、放学后的归途,以及这样安静落下来的傍晚时分。

学校里的师生们,也早已习惯了和人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最心爱的女孩带到学校一起上课。

一开始,仍有人会因为那台装置多看几眼,会因为镜头会转动、会因为探测器里传出的明亮少女声音而露出惊讶表情,也会压低声音与身旁同学交换视线。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份新奇便逐渐沉淀成了更自然的东西。老师会在点名或提问时很顺手地与镜头打招呼,甚至指明有纪来回答问题。同学们则会在午休与放学时不约而同围到和人身边,一边探头看着那枚透明半球,一边争先恐后地与有纪说话。她明朗的笑声、毫不造作的回应,以及那份几乎能够毫无阻隔地走进别人心里的真心,让她很快成了班级里人人熟悉、也人人喜欢的存在。甚至还有学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照这个人气发展下去,不如干脆让有纪竞选学生会会长算了。

而和人也早已习惯在这样的围绕里稍微放慢脚步,微微调整肩膀与上半身的角度,好让镜头能看得更清楚一些。那已经成了融进动作里的本能。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先将书包随手放到一旁,随后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固定在左肩上的探测器。动作很轻,落下时却带着一种熟稔的温柔,仿佛真的只是顺手摸了摸有纪的头发。

然后,他微微侧过脸,对着装置开口。

「有纪,你先登入 ALO。让我梳洗一下,等我弄好以后就会马上登入的。」

探测器另一端,很快传来了少女那清亮而柔软的声音。即使隔着重重系统与网络,那份开朗依旧像春日初融的阳光一样,毫不费力地落进耳中。

「嗯,桐人君!那么我就在圣家堂的空地等你哟!记得要尽快来哦!别忘了我们还要为月末的统一决斗大会做准备呢!」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轻快,尾音里却又带着一点认真,像是在期待和他见面,也像是在很自然地提醒两人共同的训练与目标。恋人式的等待,与并肩作战的默契,毫无违和地交织在同一句话里。那正是有纪最鲜明、也最让他心口发暖的地方。

和人听着那声音,唇角便不自觉扬起一点浅浅的弧度。他将头凑近了探测器些,几乎是本能地缩短两人之间原本被技术隔开的距离,低声回答道:

「嗯,我会尽快的。不让有纪久等。」

探测器另一头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那笑意里带着她特有的明亮,像一小束细碎的光,在房间安静的空气里轻轻跳了一下。紧接着,她又静了静,像是在犹豫,也像是在鼓起什么小小的勇气。下一秒,少女带着几分害羞的声音,才轻轻地落了下来。

「桐人君……我要抱抱……」

随着这句话,透明半球中的镜头也慢慢往下移了些许,像极了她在另一端忽然低下头去,发丝轻轻垂落,耳尖也染上了一点热意。那细小的动作经由镜头表现出来时,竟带着一种极真实的可爱,让原本安静的房间都像被轻轻揉软了一瞬。

和人看着那微微下移的镜头,安静地笑了一下,随后便俯下身,将自己的脸轻轻贴上了镜头。

那并不是能够真正触碰到彼此的拥抱。

可他仍旧认真地把那份无法实现的距离,尽可能缩到了最短。像是在说——这样的话,你就能够抱到了吧。

隔着一枚透明半球,隔着现实与虚拟,两人依旧像真的依偎在了一起。房间里的光安静地落在他的侧脸与睫毛上,探测器那微弱而稳定的亮度轻轻映着他的轮廓。而另一端的有纪,大概也正那样安静地贴近着,抱着他的脸。短短一瞬,却亲密得像是世界都被缩成了只够容下他们两个人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有纪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比刚才更轻了些,柔软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么……桐人君……你可要快一点登入的……我会想你……」

明明只是短短一段梳洗和登入的时间,明明再过不久,他们就会在 ALO 里见面,可她还是这样轻轻说出了「我会想你」。那份眷恋细细地缠在字句里,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分离,也被她真真切切地放进了心上。

和人眼中的神色也随之更柔和了些。

他先是伸手摸了摸探测器,随后低下头,将嘴唇极轻地碰了碰镜头。那不像是恋人间带着热度的亲吻,更像是一记安静而珍重的额头吻,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带着爱惜,也带着安抚。

「好的,我不会让有纪等太久的。」

「嗯。」

有纪轻轻应了一声。下一刻,探测器表面的光芒便缓缓淡了下来,显示连接已经切断。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了不少。

方才还停留在耳边的声音、隔着镜头的依偎、少女略带害羞的呼吸与笑意,都随着那抹暗下去的光一起收束进了静默里。和人站在原地看了探测器一眼,随后才将它从左肩上拆下,动作仔细得像是在放下一样需要被小心安置的珍贵之物。

接着,他脱下外套,原本只打算像平常那样先去洗个澡,再立刻登入 ALO 与她会合。

可就在这个念头刚刚转过的一瞬间,身体深处那股从早晨醒来时便若有若无地缠着他的奇妙不适感,忽然变得鲜明起来。

其实那股异样并不是这一刻才出现的。

从今早睁开眼起,他便隐约察觉到身体有些沉,喉咙里也带着一点异样的干涩,额角深处像埋着微弱却持续的热意。只是那份不适一直被他压在意识边缘。上课、回家、与有纪说话、贴近镜头回应她的抱抱、与她约好稍后在圣家堂空地见面——在这些更优先的事情面前,身体发出的讯号都被他一一按了下去。

更何况,只要想到若是开口提起,有纪大概又会立刻紧张起来,那点想说出口的念头便被他自然地收回了喉间。

可现在,随着她下线,随着那道「必须撑着」的力气微微松开,原本一直被压住的不适,便像积蓄已久的潮水一般一下子冲了上来。

热度顺着脊背往上窜,四肢也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沉重。和人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像是每一个细微的抬手、迈步、转身,都被无形的重量拖住了似的。他试着再往前走一步,脚下却微微一晃,身形顿时失去了原本的稳定,只能勉强伸手扶住床沿,摇摇晃晃地坐了上去。

床垫在身下微微陷落。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很烫。

那份热度已经到了连自己都能清楚感受到异常的程度。掌心贴上去时,几乎像是碰到了某种隐隐发烫的金属。紧接着,视野边缘也开始轻轻晃动起来。房间里的景物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雾覆住,书桌、窗帘、摆在一旁的探测器轮廓,都开始失去清晰的边界。

连意识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而在那片模糊与灼热交织的晕眩里,最先浮现出来的,却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紫色的长发。

红色的发带。

头顶那一撮总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呆毛。

还有那双总是盛满了光一样的眼睛,带着灿烂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笑容,朝他喊着——

「桐人君。」

呼吸变得有些乱了。

他靠着床沿,额前的黑发因为热度而微微贴在皮肤上,唇间溢出的声音也低得几乎只剩气息。

「不行……不能放她鸽子……让她失望……」

她已经先登入了。

她会在圣家堂的空地等他,会带着那种明亮又理所当然的神情抬起手朝他挥一挥,然后一边笑,一边催他赶快开始训练。她会认真记着月末的统一决斗大会,会想和他一起做准备,会在短短一会儿见不到的时候就说「我会想你」。

所以,不能失约。

哪怕高烧已经烧得连视线都开始散开,哪怕身体像被沉重的锁链一层层缠住,哪怕意识已经濒临断线,他也还是朝一旁伸出了手。

动作很慢,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可他终究还是碰到了放在旁边的 AmuSphere,然后像握住某种必须抵达的东西一样,将它用尽力气拿了过来,艰难地戴到了自己头上。

下一秒,身体终于再也承受不住似地向后倒了下去。

世界在高热与晕眩中倾斜,耳边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呼吸声。和人躺在床上,喉咙发紧,连吐出系统指令都像是在穿过一片灼烫而沉重的空气。他张了张口,声音断断续续地落下,轻得几乎要被烧散。

「Link……start……」

随着那一声艰难至极的启动指令,意识终于沿着熟悉的潜行通道沉了下去。

他仍旧登入了。

……

守卫精灵桐人,是在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二层,艾基尔的道具店里醒来的。

意识自潜行的深处缓缓浮上来时,最先映入眼中的,是店内熟悉的木质天花板,以及昏暖而安静的光线。那原本该是一个足以让人松口气的安全地点,是伙伴们平时集合、补给与歇息的日常据点之一。可和人——或者说,此刻以桐人之姿醒来的他——才刚撑着身体坐起,双脚踩上地面,往前走了没几步,眼前的景象便猛地一阵摇晃。

天旋地转。

那种从现实一路延续进来的灼热与沉重,并没有随着潜行被系统过滤,反而像是完整地带进了这副虚拟身体里,沿着四肢、关节与神经一点一点沉下去。身体的动作很快变得迟缓,连抬腿、转身这样理应无比熟悉的操作,也像被无形的黏滞感缠住,失去了平日的轻快与精准。他脚下一个不稳,肩膀微微晃了一下,才勉强撑住,没有立刻倒在地上。

全身都像被强行装备上了一件远远超出力量需求值的重型道具,沉得惊人,连呼吸也被那股重量压慢了半拍。

店内空无一人。

木架上陈列着药水、素材与各类道具,吧台后方也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只有空气静静停留在暮色之前的平稳里。时间点恰好卡在一个谁都还来不及上线的空档。克莱因这时候多半还在现实里上班,艾基尔也仍守着自己的咖啡店与现实里的营业时间;莉法这个时段还在剑道社挥着竹剑,米特应该仍留在学校图书馆温习,八成要再晚一些才会登入;至于诗乃,她的主战场始终是 GGO,只有 ALO 碰上特别庆典,或者大家事先约好,她才会偶尔转进来露个脸。

世界依旧沿着各自的轨道安稳运转着。

而此刻在这里摇摇欲坠的,只有他一个人。

桐人扶着一旁的桌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随后还是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艰难地走出了道具店。门外的街道映着新生艾恩葛朗特特有的清亮光色,层层建筑沿着浮空城市的街区向外延展,店铺、石砖路面、远处的塔影与行走中的玩家,都与往日毫无不同。可他眼中的画面却像隔着一层不断晃动的热雾,连焦距都难以固定。

这种状态下,最直接的办法本该是飞。

他咬紧牙关,用力张开守卫精灵的翅膀,试图借由飞行迅速赶往转移门。半透明的精灵之翼在背后「唰」地展开,光粒轻轻散开,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身侧。他双脚一蹬地面,整个人离地而起——可才飞出没几下,原本该轻盈顺畅地受控于意志的浮力与方向感便骤然乱了套。视野剧烈一倾,翅膀的节奏也失去平衡,下一瞬,他整个人便重重摔回街道上。

石砖地面传来一记闷响。

周围几名路过的玩家下意识停下脚步,朝这边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人认出了那身黑色装备与守卫精灵的轮廓,脸上露出短暂的惊讶;也有人只是皱起眉,似乎搞不懂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飞成这个样子。桐人却连分出心神去在意旁人的余裕都已经没有了。他只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摔倒的姿势里拉起来,动作摇晃得近乎狼狈,随后再次迈步,沿着街道往前走去。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

有纪在等着。

不能让她久等了……

那声音轻得像发热中的幻听,又清晰得像是直接刻在意识最深处。圣家堂的空地、月末统一决斗大会、她方才轻轻说出口的「我会想你」,以及那句带着害羞的「我要抱抱」,全都像被烧热的金属一样贴在脑中。于是每一步都变得单纯了起来。

只要往前。

只要再快一点。

只要先到她那边。

他就这样在摇晃的视界与灼热的意识里,艰难地穿过第二十二层的街区,终于一点一点挪到了广场中央那座泛着蓝光的转移门前。

转移门的光芒一圈圈自门框内部流转,安静地等待着使用者的指令。桐人抬起头,视线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他吸了一口发烫的气,用尽几乎所剩无几的力气,朝那片蓝白色的光门低喝了一声:

「转移到熙雍!」

系统立刻作出回应。

转移门中的蓝白色光芒自上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吞没在其中。光流沿着身体周围高速旋转,仿佛无数发亮的碎片在一瞬间拉成长长的残影,将周围的街景、屋檐、广场与行人的轮廓一并卷走。脚下的实感消失了半秒,耳边只剩系统运作时那种带着机械规律的低鸣。

紧接着,空间完成切换。

当桐人从另一座转移门中踉跄踏出时,眼前已是第二十七层主城熙雍的中央广场——圣伯多禄大广场。

比起第二十二层,这里显得更加开阔而肃穆。第二十七层主城熙雍本就是仿照现实中的梵蒂冈城所构筑的圣都,放眼望去,广场以洁白石材铺展,成列的立柱与拱廊向两侧延伸,穹顶、钟楼与圣像装饰在高空的光线下泛着近乎神圣的明净色泽,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种浓厚而庄严的天主教气息之中。

他才刚走出转移门没几步,双腿便像终于到达了承载的终点,膝盖猛地一软。视线里的地面与天空顷刻翻转,灼热、眩晕与迟钝一口气席卷而来,整个人就那样重重摔在了广场的石砖上。

冲击沿着手臂与胸口扩散开来,耳边传来周遭玩家短促的惊呼与骚动,可他已经连立刻爬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次,他再也站不起来。

桐人伏在地上,呼吸急促而滚烫。四周投来的视线一束束落在他身上,有疑惑,有惊讶,也有些人下意识往这边靠近了两步。他却只是闭了闭眼,用残存的意志让混乱的意识勉强聚拢起来,然后艰难地挪动手臂,先将趴伏在地的姿势一点一点翻成仰躺。

这个动作耗去了比想象中更多的力气。背部碰上石砖地面时,他几乎觉得连虚拟身体里的骨头都像被烧软了一样。

可他还是抬起了手。

指尖在半空中一划,调出了控制视窗。半透明的面板在视野前方弹出,微光轻轻映在他因为高热而略显涣散的眼底。可就在视窗展开的同时,意识也明显开始往更深的黑暗里下沉,像是随时都会从指缝之间彻底滑走。

到这一步,单靠自己硬撑下去,已经没有任何现实意义了。

他终于得去求助别人。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的,依然是那张熟悉得几乎能灼伤心口的笑脸。

紫色长发。

红色发带。

头上的呆毛轻轻晃着。

那双眼睛总是亮得惊人,笑起来的时候,像整片夜空都被她一个人点亮。她会站在圣家堂空地上,一边挥手,一边喊他「桐人君」;会在看见他晚到时先鼓起脸,再很快自己笑出来。

不行……

不能让她担心……

不能让她看到我这副模样……

这个判断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成立了。他太清楚有纪会怎么想了。她会自责自己今天没察觉他身体不对,会自责让他带着自己去学校,会自责刚才邀他登入 ALO,一起为月末的统一决斗大会做准备。那样的自责会顺着她的性子一路钻进心里,越想越深,直到连他发烧这件事本身,都被她变成伤害自己的理由。

所以,当桐人打开朋友列表时,手指几乎是极自然地,避开了列表上「有纪」的名字。

那一格名字安静地亮在那里,像只要点下去,下一秒就能把她唤到自己身边。可他的指尖只是略略擦过那一栏,继续往下滑去。

视野已经模糊得厉害,列表上的名字一个个像浮在水中的光点,边缘不断晃动、重叠。他眯起眼,勉强在并不算太长的名单里辨认着,然后隐约看见了其中一个熟悉的名字——

米特。

老搭档已经登入了吗?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想苦笑一下。换作平时,自己这种狼狈到极点的求救方式,多半会在事后换来对方毫不客气的一顿抱怨外加调侃,说不定还会附送几句「你这家伙真会挑时间给人添麻烦」之类的话。可现在,生存优先级已经压倒了那一点可有可无的面子与后果。

桐人抬起发沉的手指,点开了那个正在发亮的名字。

随后,他又按下发送讯息的按钮。虚拟键盘在眼前展开,半透明的字母与文字输入框在模糊中晃动得几乎难以辨认。他只能凭着最后一点操作本能与残存的集中力,一下、一下地敲击起来。

「已经不行了我快死了救我」

短短一行字,危机感浓烈得近乎惨烈,却又带着一种只属于桐人的、在濒临昏厥边缘都还残留着的奇异语感。像黑色幽默,也像求救时仍死守着一点自己说话方式的人类本能。

当最后一个字输入完成时,他的视野已经开始成片发黑。

桐人咬着牙,按下发送键。

讯息发出的提示微光轻轻闪了一下。

而他一直强撑到这一刻的意识,也终于在那道微光熄灭的同时,彻底断裂了。

身体安静地躺在第二十七层熙雍的圣伯多禄大广场上,周围是逐渐聚拢的人影与喧哗。而他一路从现实撑到虚拟,从第二十二层撑到第二十七层,从「不能让她久等」撑到「先找别人来救」,终于还是在离她已经很近很近的地方,沉进了再也抓不住光的黑暗里。

……

最先回到意识表层的,并不是光,也不是声音。

而是一阵凉凉的、舒服得近乎让人想叹息的触感,正缓慢而细致地抚过他的额头。

那股凉意与先前烧灼般的沉重、刺骨般的恶寒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像有人在漫长的高热与混沌里,替他撕开了一道能够呼吸的缝隙。桐人沉在那道微凉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掀开仿佛被热气黏住的眼睑。

映入视野的第一样东西,却让他整个人怔了一下。

那是一张带着慈祥与怜悯神情的脸。长发,蓄须,目光温和得近乎包容一切,正安静地垂落下来,与他刚刚苏醒时尚未聚焦的视线撞在一起。桐人的脑袋像短暂断线了几秒,意识浮在半空,既没能立刻判断自己身在何处,也没能马上把那张脸与眼前的场景正确对应起来。直到迟缓运转的神智终于一点一点接上,他才意识到,那并不是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而是摆在神台上的耶稣慈悲时刻圣像。

再往前侧稍低一些的位置,则是万福母后圣像。圣像前方还摊开着一本圣经,纸页在室内安静的光线下舒展开来,像有人方才才在这里停下翻阅与祈祷的动作。

视线中的景象逐渐清晰,意识也随之慢慢往回收拢。

桐人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妥善安置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被子。先前那种几乎要沿着骨头缝隙渗进去的恶寒,此刻已经转成了另一种更黏重的热意,汗气一点一点从身体深处浮出来,带着发烧之后特有的昏沉与不适。全身仍旧发烫,可在这片让人难受的热气里,只有额头那一小块地方,反复传来柔和而持续的冰凉。

到这时,他才迟钝地辨认出,那并不是某种自动降温的效果,而是有人正拿着冰凉的东西,贴着他的额头,一下一下,仔细地替他缓解热度。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而稚嫩、又带着一点男孩子气的声音,从枕边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呼吸的位置传了过来。

「啊,桐人君!你终于醒来了!」

那声音落进耳中的瞬间,桐人的意识便猛地一震。

因为那完全不是米特的声音。

他昏迷前最后的清醒,是倒在熙雍的圣伯多禄大广场上,强撑着调出好友列表,避开了最不想惊动的那个名字,然后把求救讯息发给了米特。所以在意识尚未完全清明的最初几秒里,他几乎是理所当然地预设,自己醒来后最有可能听见的,大概会是老搭档那种成熟、略低沉、带着一点冷冷嫌弃与无奈的声音——像是双手抱胸站在床边,皱着眉哼一声,然后说出一句「终于愿意起来了啊,你这家伙」之类的话。

可现在响起的这道声音,却亮得像一下子撞进人心口,急切、担忧,又在尾音里轻轻发颤。

桐人微微转动仍带着灼热的视线,往枕边望去。

映入眼帘的,正是「沉睡骑士」的会长,号称全 ALO 最强的「绝剑」,也是他灵魂深处最爱、最心心念念的那个紫发女孩。

有纪就坐在他的床边。

她的紫发随着俯身的动作轻轻垂落,红色发带安静地别在发间,头上的呆毛轻轻晃动,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瞳,如今像被水雾薄薄覆住,隐约带着泪意。她整张脸都写满了担心与深深的自责,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他身上,像是从他昏睡开始到现在,一秒都没有真正移开过。

「………………!!!?」

脑中像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一样,桐人原本还有些迟钝的神智,几乎在这一刻被彻底惊醒了。

糟了。

最不想让她看见的,偏偏全让她看见了。

高烧,虚弱,昏倒,狼狈到几乎连抬手都费力——这些他咬着牙避开她名字的理由,此刻全都摊在她眼前,没有留下半点余地。桐人几乎是反射性地想从床上弹起来,可被高热侵蚀过一轮的身体根本跟不上脑中的命令。他才刚刚动了一下肩膀,甚至连撑起上半身的动作都还没完成,有纪整个人便已经扑了上来。

那一下快得几乎像压抑已久的本能终于找到出口。

少女纤细的身体一下子扑到他身上,几乎以骑乘般的姿势坐上床铺,整张脸紧紧贴上他的脸颊,双手绕过他的身体,用尽全力将他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是只要稍微松开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再次从她怀里消失一样。桐人甚至能清楚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呼吸也乱得厉害,贴在自己脸边的肌肤带着温热与湿意,像是在他醒来之前,她已经独自压下了太久太久的恐惧。

然后,带着哭腔的声音便在耳边一下子溃堤了。

「吓死我了,桐人君!你没事就好了!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任性,没注意到桐人君身体,还恣意要桐人登入 ALO……」

那语气已经完全乱了,前半句还在确认他醒来了,后半句便立刻变成急促而不断重复的道歉。像是只要她再说快一点、再说多一点,就能把那份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的后怕与自责一起吐出来似的。

桐人被她压得胸口微微发闷,气息本就虚弱,这一扑上来,更让他连喘气都得缓一下。可他还是在听见她声音发抖的那一刻,下意识露出了一点几乎快被高热蒸散的笑意。随后,他用虚弱得近乎无力的动作,轻轻反蹭了蹭有纪贴在自己脸颊上的脸,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我还在。

「有纪……见到你……真好……」

他的嗓音沙哑,断断续续地挤出字句,停顿了好几次,才勉强把后半句也说出来。

「但如果你真要道歉的话……可以先把身体……移开吗……我快被你压扁了……」

那句话里带着一点明显到几乎故意的轻松,像是想把眼前几乎要哭出来的少女,从彻底崩溃的边缘稍微拉回来一点。

有纪怔了一下,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姿势。她连忙红着脸从桐人身上爬下来,动作慌乱得像刚刚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姿态扑上去抱住了他。等重新坐回床边之后,她先是飞快地看了看桐人的脸,确认他刚才那句带着玩笑的话里确实还藏着安抚自己的意思,肩膀这才微微松下来一点。

随即,方才被情绪完全盖过去的羞耻感终于慢慢追了上来。

有纪的耳尖一点点染红,连脸颊也浮起浅浅的热意。她抿了抿唇,又因为桐人那句「快被压扁了」而生出一点带着少女别扭的小小不满,低低呢喃了一句:

「人家才没有那么重呢……」

那句反驳轻得几乎像是在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尾音软软的,既没有真的生气,也没有多少底气。可才刚说完下一秒,她像是又被体内残余的后怕推着行动起来似的,整个人再次俯了过去。

这一次,她的动作没有刚才那样失控,却仍旧带着某种近乎本能的依赖与确认。她把脸重新贴上桐人的脸,整个上半身覆过去,又一次将床上的少年抱进怀里。不同于方才扑上来时的急与乱,这一次她抱得更安静些,可身体的细小颤抖仍旧透过接触清楚地传了过来。

「没事就好了的……桐人君……」

她的声音小小的,像怕再大一点就会让刚刚压回去的眼泪重新掉下来。

桐人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任由她这样贴着自己,然后轻轻偏过脸,用同样缓慢而温柔的动作,再一次反蹭了蹭她的脸颊。那并不是什么夸张的安抚,只是最细微、也最直接的回应。像是在高烧未退、身体仍旧沉得厉害的状态里,仍旧尽全力把自己能够给出的那一点温柔,安安静静地还给她。

桐人的意识在那一阵贴近与磨蹭之中,终于一点一点重新接上了原本断裂的逻辑。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方才苏醒时过于强烈的冲击、枕边那张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扑上来抱住他的温度、还有有纪几乎要掉下来似的眼泪,把他的思绪一口气推得太远,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有余力把那些零碎的画面重新拼回去。高烧尚未彻底退去,脑袋里仍旧像裹着一层发烫的雾,他甚至一度荒唐地怀疑,是不是自己烧得太厉害,把原本该出现在这里的米特看成了有纪,才会出现眼前这种完全失控的状况。

甚至连「要不要把小直叫来」这种更加脱线的念头,都在那片混乱里短暂闪了一下。

可这个想法才刚浮出来,桐人自己便先在心里把它推翻了。

太蠢了。

眼前这个女孩,方才扑上来时那种压都压不住的依恋,贴着他脸颊时发抖的体温,眼眶里盛着的水色,抱住他时几乎要把自己一并揉进去似的力道,还有那句带着哭腔、一连串往自己身上揽过去的「对不起」——这些东西根本不需要再靠容貌去辨认。光是那份扑面而来的感情,就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个人只能是有纪。

怎么可能会是米特。

那个高挑的马尾老搭档,平时总是高冷地斜睨着他,嘴里三句里有两句带着哼声,连关心也总包在冷冷的语气与不太留情面的吐槽里。她会救人,会处理状况,会在必要时狠狠干脆利落地把他拽回来,却绝不会在他醒来的瞬间整个人扑上来,把脸贴着他的脸,一边发抖一边抱紧他,更不会露出那种像是差一点就真的失去什么重要之物似的表情。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中打了几个转之后,桐人终于慢慢想起了事情真正的原貌。

昏过去之前,他倒在熙雍的圣伯多禄大广场上,意识已经被高烧与眩晕撕扯得支离破碎。那时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调出了亲密好友列表,而在那一瞬间在线的,确实只有两个人——有纪,和米特。

他明明是本能地避开了排在上面的有纪,把目标放在下面的米特身上。

可高烧中的手指、模糊到几乎失焦的视线、还有即将中断的意识,让原本该毫无问题的一次点击,在最后关头出现了偏差。也就是说,他本来还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要让最心爱的女孩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结果到了真正发出求救的那一刻,却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烧得太厉害而瞄偏了,还是因为某种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更深层本能,最终还是点到了她的名字,把那条带着过分强烈危险意味、足以让她彻底乱掉的讯息,发了过去。

「已经不行了我快死了救我」

一想到自己居然把这种东西发给了她,桐人就觉得连还在发热的脑袋都更沉了一层。

该怎么办啊。

该如何是好啊。

他脑中还在一团乱地转着这些念头时,有纪又轻轻抱着他的脸,依恋似地磨蹭了一下他的脸颊。那个动作极轻,像是在确认他确实还醒着,也像是想把方才那阵几乎把自己撕开的后怕,再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压回去一点。随后,她像是终于想起眼下更重要的事,才依依不舍地将脸从他的脸边离开,伸手把覆在他额头上折好的毛巾取了下来。

毛巾被放进旁边盛水的盆里时,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水响。

噗通。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像会融进空气里,却也正因为房间太静,反而显得分外清晰。有纪很快又把毛巾拿了起来,熟练地拧去多余的水分,动作细心得几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随后重新将它敷回桐人的额头上。凉意立刻顺着皮肤漫开,像一小片柔软的冷雾,缓缓驱散了堆积在额前与四肢百骸中的灼热,让那种黏着全身的发烧感稍微松开了一点点。

有纪并没有就这样停下。

她一只手轻轻按着毛巾,一边随着热度与水分的变化细微地调整位置,一边顺着他的额角缓慢而反复地抚过去。那动作已经不再只是单纯地把冷毛巾敷上去,而更像是一种持续的安抚,仿佛想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把高烧带来的难受从他身上摸散开来。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声音也跟着轻了下去。

「光是水的冰凉效果……维持不了多久……早知道我就向朱涅姐学一点冷冻魔法的……这样的话……就能让桐人君更舒服一点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尾音却自然地往内收了下去。像是明明已经坐在这里替他换毛巾、降温、守着他醒来,心里却还是觉得不够,觉得自己若是再多会一点什么、再早准备一点什么,他现在也许就能少难受一点点。

桐人听着她那带着内疚的语气,唇角很慢地动了一下。

高烧还压在身体里,连呼吸都显得发烫,胸口和四肢也都还带着疲惫后的沉重,可他还是勉强把表情往夸张的方向扯了扯,像是要故意用这副半真半假的模样,把房间里又开始下沉的空气轻轻拨开。

「哇……有纪……还好你真的……没向朱涅学那个……什么冷冻魔法……」

他一边说,一边很配合地露出一种仿佛劫后余生般的神情,停顿了几次,才把后半句艰难地接上。

「不然的话……我的 HP……说不定会被你一下子消减殆尽……直接变成残存之火了……」

有纪微微一愣。

大概是前一秒还陷在「自己还能不能做得更好一点」的念头里,下一秒却突然被他用这样一本正经的夸张方式拉进了另一套荒谬的逻辑,她眨了眨眼,像是真的顺着那句话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紧接着,嘴角便不由自主地轻轻扬了起来。

她一只手仍旧继续拿着毛巾替他轻抚额头,另一只手则眷恋似地慢慢抚上他的脸侧,指尖贴着微热的皮肤,轻声回嘴。

「桐人君真是的……才不会用什么高等魔法啦……最多也只是初等的冷冻魔法而已……最好你那厚厚的 HP,会被这点魔法变成残存之火的……」

她的语气里已经多出了一点平时那种会顺着他的话接着斗嘴的味道,连尾音都软软地轻翘起来。桐人见她终于肯顺着这个方向接梗,便像是得了什么鼓励似的,故意露出更加认真的表情,甚至像在研究什么严肃战术一般,一本正经地继续补充:

「还真的有可能哦。如果你连续几个小时都不停地对我施展的话……我的 HP……搞不好真的会被你那点初等魔法慢慢耗尽的哦。」

「最好是啦。」

有纪轻轻鼓了鼓脸,语气里带上一点被逗出来的小小不服气。

「在那之前,我的 MP 会先被耗光吧?」

「那么你可以多准备几瓶药水啊……等 MP 用完了就先喝,恢复以后再继续施展的。」

桐人说得太过自然,像是真的在给她安排一套执行方案。有纪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这次连眼底的笑都更明显了些。

「桐人君真是的……我干嘛要这样做啊……」

她嘴上这样说着,替他擦拭额头的动作却依旧轻而稳,没有停过半分。随后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顺着他刚才那套荒谬到极点的战术继续反击回去:

「那么我是不是还得顺便替你准备一下 HP 恢复药水呢?」

桐人立刻接了上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像在正式委托任务般的意味。

「那就有劳绝剑小姐了。」

听见那句「绝剑小姐」,有纪终于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眼里那点原本压得很深的阴霾也被这一连串毫无营养却熟悉得过分的打趣冲淡了许多。她挺了挺鼻尖,像是重新找回了几分平时那种神气又俏皮的会长模样,故作凶恶地小声宣布:

「哼哼……那么我宁愿把你的 HP 给耗尽的。」

桐人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也跟着更深了一点,随即又故意慢吞吞地补上一句:

「哦?绝剑小姐舍得这么做吗?」

这一句问得太过明知故问。

有纪的脸颊很快便微微染上了一层薄红。她轻轻鼓起脸,撇了撇嘴,带着一点被戳中心事后的羞恼,小小地「哼」了一声,可手上的动作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停。毛巾仍旧在他额头上来回移动,另一只抚着他脸的手也还温柔地贴在那里,像是什么都能嘴硬,唯独照顾他的这件事,从来不肯松开半分。

桐人安静地看着她。

有纪也在那一声轻哼之后,抬起眼,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

两个人就这样对望了一瞬。

下一秒,像是终于同时意识到方才那一整串胡闹到底有多荒唐似的,两人都轻轻笑了起来。笑意很浅,却把原本还残留着病气与惊惶的房间,一点一点重新染回了温柔而明亮的颜色。

有纪知道。

眼前这个还在发烧、声音也虚弱得断断续续的守卫精灵少年,从刚才开始就在用属于他自己的方式,把她一点一点从那股几乎要把她压垮的自责里拉出来。他没有说什么「不是你的错」,也没有板起脸要她别再胡思乱想,只是故意把话题带偏,故意把事情说得夸张又荒唐,再故意让她一点点跟着接上来,直到她终于能重新笑出来,重新用平常的语气和他斗嘴。

而她也听得懂。

所以她只是继续轻轻替他擦着额头,指尖安静地贴着他的脸,在那阵重新恢复下来的笑意里,把那份已经被他稳稳接住的心疼与依恋,一点一点藏回了更柔软的地方。

两人就这样轻轻安静了一会儿。

房间里只剩下水盆里偶尔漾开的细微声响,以及有纪手中毛巾掠过额头时,那种几乎听不见的轻擦声。她的动作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仍旧耐心而缓慢地替桐人抚着额头,将那一点点冰凉沿着他发烫的皮肤轻轻铺开。方才那阵哭腔、扑抱、斗嘴与浅笑,都像是被安稳地收进了这片静默里,只剩下一种更柔软、更贴近彼此呼吸的温度,在床边慢慢沉淀下来。

过了片刻,有纪才低低地开了口。

「桐人君……」

「嗯……?」

桐人微微侧过脸,嗓音仍旧带着病中的沙哑与热意,眼神却已经比先前清醒了许多。

有纪垂着眼,手上的毛巾依旧一下下替他擦着额头,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一点,就会碰疼他还在发烧的身体似的。

「话说……你那个时候那么辛苦,为什么不下线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认真、很柔和的困惑,继续把后面的话慢慢说了出来。

「在这里的话……我也没有办法真的让你退烧……这些水,最多也只是让你感觉好受一点而已……可是如果回到现实的话,应该有莉法在吧……她一定会照顾你的……那样的话,桐人君也会好得更快一些……就不用在这里一直受苦了……」

她说得很安静,像是在替他把眼前最合理的路线一条条摆出来。ALO 里的病床、毛巾、清水与抚摸,终究只能把高烧带来的难受压下去一点点,真正能让身体恢复的,还是现实里的照料与休息。那是任何人都能一眼看明白的事。

而桐人在听见这几句话的瞬间,脑中忽然有种近乎迟来的恍然。

像是某扇被高烧与混乱死死压住的门,终于在这一刻慢了半拍地被推开了——原来,自己其实是可以直接下线的。

这个发现来得实在太晚,晚得甚至让他自己都想苦笑一下。可他张了张口,最终吐出的,却不是那句「我忘了」。

「没啦……」

他微微笑了一下,脸上还带着病中的虚弱,却还是努力把那一点笑意撑了起来。

「因为我很想念有纪……很想看到你的。」

那句话说得轻,尾音也因为发烧而微微散开,可里面那份温柔却清清楚楚地落了下来。像是他在那一瞬间,先挑了心里最重要的部分说给她听,至于别的解释,都被轻轻往后放了放。

有纪抬起眼,看了看他的表情,随即轻轻鼓了鼓嘴。

「骗人。」

那一声带着一点点小小的不满,又带着只有她会对他说出来的笃定。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已经把他那一瞬间的恍然、停顿与掩饰全都看了个明白。

「桐人君……你应该是忘了可以这样做吧?」

她说完之后,手上的动作还是很稳,毛巾依旧轻轻贴着他的额头来回移动,像是连揭穿他的同时,都舍不得让那一点凉意从他身上离开太久。

「不如下线吧……这样的话,你也会好得比较快……」

桐人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有立刻回嘴,只是先勉强把发沉的手臂抬了起来。那个动作对平时的他而言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可在此刻发烧未退的状态下,却显得有些艰难。可他还是一点点伸过去,轻轻握住了有纪那只正拿着毛巾、替自己抚额的手。

有纪微微一怔,指尖也下意识放缓了些。

下一秒,桐人低下头,极轻地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一下。那触碰带着病中的微热,落得很轻,像是一句没有立刻说出口的安抚,先一步透过动作传了过去。然后,他才抬起眼,声音虚弱却很柔和地说道:

「我登出之后……有纪怎么办?」

有纪眨了眨眼。

桐人握着她的手,指尖仍旧有些烫,可语气却比方才更认真了一点。

「没问题的……是我想陪有纪的……因为我一个人在现实的话,会寂寞的……也会想死有纪的……」

他说得像是在随口撒娇,又像是在发烧里把平时不太会这么直白说出口的话,一点点全都说了出来。那里面有玩笑,有依恋,也有某种已经深到不需要掩饰的真心——像是只要想到下线之后,一个人被留在现实那边,而她仍旧在这边,他心里便已经先一步不舒服起来了。

有纪听着,唇角轻轻弯起了一点笑意。她也低下头,在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上很轻很轻地回亲了一下,像是把他的那句「想陪你」原样接住了,然后才柔声说道:

「你不是还有妹妹莉法吗?她可以陪你啊。」

桐人一听,立刻又露出了那种明显带着夸张意味的表情,仿佛已经能想象到某位妹妹会端着药和热水,站在床边一边照顾他一边开始念人的模样。

「哇……小直的话,肯定会一边照顾我一边念我的……而且还能整整念上一个小时的……」

他一边说,一边装出一副光是想象就已经有点头痛的模样,停顿了一下之后,才又理所当然似地补上一句:

「还是有纪比较温柔可爱的……」

那句话落下时,房间里的空气像被轻轻拨了一下。

有纪忍不住笑了出来,眼里那点方才还残留着的担忧,也在这句毫不掩饰的偏爱里慢慢化开了些。她轻轻贴上他的脸,鼻尖与脸颊都靠了过去,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眷恋与亲近,笑着说道:

「桐人君就爱耍嘴皮。」

她顿了一下,声音随之更轻了些,贴着他的脸继续说道:

「可是……我就是最喜欢这样的桐人君。」

说完之后,她还很轻地蹭了蹭他的脸。桐人也微微偏过头,贴着她的脸颊回蹭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像是在病中的热气里,仍旧细细护着她的情绪与笑意。

过了一会儿,有纪才重新坐稳身子,把毛巾拿起来,换了盆里的水,又将它重新拧过,敷回桐人的额头上。凉意再次覆下来时,她手上的动作比先前更轻柔了些,像是既想让他舒服一点,又怕碰疼他似的。

「桐人君……」

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

他应得很轻。

有纪的手仍在替他抚着额头,声音也依旧温温的,像水一样静静流下来。

「你真的……吓死我了的……」

那一句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先前她一直在哭着道歉,后来又被他带着转进了玩笑和斗嘴里,直到现在,才把那种真正压在心底的后怕,用这么轻的方式慢慢吐了出来。随后,她像是鼓起了一点小小的勇气,继续说道:

「不如……你把登入点从艾基尔先生的道具店,换来圣家堂吧……这样的话,你每天登入以后,就不用特地从那里赶过来了……」

她说到这里时,声音微微停了一下,脸颊也像是染上了些许浅浅的热意。然后她才有点害羞地、小小声地把后半句补了出来:

「……这样的话,我也可以多一点时间看到桐人君的……」

桐人先是一愣,随即眼底便浮起一层很柔和的笑意。他艰难地抬起手,想去摸摸她的头,可手才抬到一半,就因为发烧后的无力而停在了半空,距离她的发顶还差着一点点。

有纪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会意地将头低了下来,乖乖把自己的脑袋送到他的掌心底下。柔软的发丝轻轻擦过他的指尖,她满足地「嘿嘿」笑了一声,像只终于把自己蹭进主人手心的小动物一样。

桐人失笑,指尖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

「好吧……反正我也差不多该从那个垃圾场,换个别的登入点了……」

话音才落,有纪便轻轻拍了他一下,随即假装瞪了他一眼。

「桐人君又乱说话了。怎么可以这样说人家艾基尔先生的店啦?」

她一边小声纠正着,一边却很快伸手,把桐人刚刚准备离开自己头顶的手重新拉了回来,放回自己的发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说——你可以继续摸,不准收回去。

然后她才抬着眼,柔声说道:

「桐人君……也不用那么急的。等你好转了以后,再换登入点也不迟的……」

桐人的手指停在她柔软的发间,轻轻顺了顺,低声道:

「这怎么行呢……这是有纪的期望。」

有纪听完,轻轻嘟了嘟嘴,神情里却多了一层很认真、很柔软的坚持。

「那么,我现在的期望是桐人君好好休息……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一次,轮到桐人微微怔了一下。

随后,他嘴角慢慢扬起,像是终于被她用最简单的一句话堵得无可反驳了似的。指尖从她发间滑下来,很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吧……有纪说什么就什么的。」

有纪立刻「嘿嘿」地笑了一声,像是小小得意了一下。接着,她把双手覆上了那只还停在自己脸边的手,珍惜似地将自己的脸贴上去轻轻磨蹭了一下,仿佛连这一点点碰触都想好好收起来一样。

桐人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眼前这个会因为自己生病而慌到快哭、会一边替自己换毛巾一边自责、会被哄笑之后又重新恢复神气、也会用一句「我现在的期望是你好好休息」把所有优先顺序轻轻改写掉的女孩。

过了几秒,他才低低地唤了一声:

「有纪……」

「嗯?」

她抬起脸,眼里映着他。

桐人看着她,嗓音因为发烧而有些发涩,字句却很清楚。

「谢……谢谢。帮了大忙了。」

有纪明显怔了一下。

下一秒,她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很特别的笑。那种笑意带着一点亮晶晶的狡黠,也带着只有在她想要捉弄他、或者特别想看他露出不一样表情时,才会浮现出来的神色。

她放下桐人的手,随后双手轻轻撑在床铺两侧,俯下身来,将手掌分别放到他脸颊两边,温温柔柔地捧住了他的脸。然后她的指尖微微一按,把桐人的嘴挤成了一个有些可爱的、轻轻嘟起来的形状。

桐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便已经把脸凑得很近了。

近到他能清楚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细微温度,也能看见她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里,自己此刻有些病恹恹、又因为被她按住脸而显得格外无措的模样。她眯起眼,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很认真地看着什么自己最珍惜、最喜欢、舍不得移开视线的宝物。

而桐人被她这样近距离盯着,竟难得地脸微微红了起来。

大概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在高烧烧得浑身发烫的状态下,脸颊居然还能因为别的原因更热一点。他下意识想别开视线,想躲开这种被她直直望进来的注视,可有纪的手稳稳托着他的脸,力道轻柔,却又带着一种温柔而清楚的「不准逃」意味。再加上他现在本就虚弱得提不起多少力气,最后也只能任由自己这样被她捧着脸,乖乖与她对视。

有纪就这样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再次轻轻笑了,眼底的光柔软得像是整片夜色里最安静的星。

「桐人君……最喜欢你了。」

……

「所以就说啊……不需要什么冷冻魔法,能让额头一直凉凉的,就已经很够了啊……」

桐人用还带着热气的沙哑声音,慢慢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视线才从正要再次把毛巾浸入水中的有纪身上稍稍移开,顺势望向视角边缘显示时间的界面。

晚上十一时三十分。

发烧后的意识仍旧带着迟缓与朦胧,可在看到那个数字的瞬间,脑中还是自然而然地完成了简单的换算。自己在第二十七层的转移门前彻底失去意识,大概是在傍晚六点左右。也就是说,从被她发现、带回来、安置到床上,再到现在,她已经像这样守在自己身边,连续照顾了将近五个半小时。

桐人的目光安静地落回她手里的毛巾上。

湿毛巾带来的凉意,顶多只能维持五分钟左右。换句话说,她这五个多小时里,一直反复做着同样的事——把毛巾打湿,拧干,敷上他的额头,等凉意散去,再取下来,再浸水,再拧干,再重新覆上。那并不是什么华丽又显眼的照顾方式,只是极其细小、极其琐碎,也极其消耗耐心的重复。可正因为如此,落在眼里时,反而比任何夸张的表现都更加沉重。

很辛苦啊。

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过觉得辛苦的样子。

有纪似乎察觉到他看着自己的视线,嘴唇轻轻鼓了一下,带着一点点小小的不服气说道:

「明明就是莉法在现实里照顾桐人君的身体,桐人君现在才会稍微好一点而已。她不久前才传讯息过来呢,还在抱怨桐人君明明病成这样,却怎么都不肯下线,说照顾这样躺在床上潜行的桐人君,真的很难服侍的……最好待在 ALO 里,身体就会自己好起来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半认真半埋怨的可爱味道,像是在纠正他方才那句「额头凉爽就够了」的轻描淡写。可话虽然这样说,她手上的动作却依旧没有停。浸湿、拧干、抬手、覆上额头,每一个步骤都还是轻得像怕惊扰到病中的他一样。

桐人静静看着她。

现实里的妹妹在照顾自己的身体,ALO 里的有纪则守着自己的意识、情绪,以及这段高烧里无论如何都不肯被切断的陪伴。明明嘴上还在替莉法说话,明明很坦率地把功劳分给了另一个正在照顾自己的人,可她自己的手,却还是一下都不肯停。

就在那一瞬间,桐人胸口深处忽然浮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那并不是什么一下子就能被命名的情绪。像感动,又像心口被什么极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随后那份触感沿着血液往全身安静地散开。他在发烧后的半朦胧意识里,一时还抓不住那感觉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心里忽然轻轻荡了一下,像有一道极细的涟漪无声扩开,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于是,他没有先说话。

桐人只是慢慢把手从被褥里伸了出来,越过额头上的毛巾,轻轻握住了有纪那只正准备收回去的手。

有纪明显愣了一下。

「怎……怎么了?桐人君?」

她几乎是立刻便俯下身来,脸一下子凑近了许多。紫水晶般的眼睛里重新浮起担忧,下意识便以为是他哪里又更难受了。紫色的额发垂落下来,声音也压得很低,整个人都进入了那种只要桐人有一点异样,就会马上往前靠近一步的状态。

而就在她这样凑近的瞬间,桐人心里那阵方才还说不清的荡漾,忽然变得更清楚了一点。

他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紫发少女,握着她手的力道轻轻收紧了些,然后才低低地、带着一点病中难得显露出的依恋,把心里真正想说的话慢慢说出口:

「毛巾就算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发热的呼吸追上自己的声音。

「取代毛巾……用有纪你的手……来碰我吧。」

那句话落下来之后,房间里像是连空气都安静了一拍。

有纪再次微微睁大了眼睛。

平时总是她更习惯先一步撒娇,总是她更擅长把「想要抱抱」「想再靠近一点」「想多看你一下」这些柔软的心情说出口。她也早就习惯了自己向桐人索取亲近,习惯了在他那里确认安心。可现在,在他发着烧、意识朦胧、声音虚弱的这一刻,主动向她提出这种带着明显依赖意味请求的人,反而变成了桐人。

那份惊讶只在她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下一秒,有纪便像是打从心底开心起来一样,唇角一下子甜甜地弯开,眼睛里的光也跟着亮了。

「好啊!」

她答应得又快又自然,几乎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喜悦。像是对这个请求,她从来都不需要考虑,也根本不想考虑。

被桐人握住的那只手,她没有抽回,反而轻轻回握了回去,指尖与掌心都更贴紧了些。随后,她抬起另一只凉凉的手,很轻很轻地覆上他的额头,取代了刚才那条已经湿过数十次的毛巾,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摸起来。

手掌的凉意,比湿毛巾更柔和一些,也更真实一些。

那是属于她的温度,属于这个正守在他床边、已经照顾了自己五个多小时的少女的触碰。随着那只手轻轻抚过额头与发际,桐人只觉得身体深处那股持续盘踞着的不安与闷热,仿佛也在这样的动作里被一层一层抚平了。疲惫感反而更明显地浮了上来,像先前一直绷着的某根弦,终于在这一刻慢慢松开。

意识开始往下沉。

可与刚才那种因为高烧而摇摇欲坠的沉下去不同,这一次,疾病带来的不适与不安,正一点点融进另一种更安稳的舒心感里。像是他终于不需要再用力撑住什么,也终于可以把自己交给这份温柔,放心地往更深一点的睡意里滑下去。

桐人很快便陷入了浅浅的睡眠。

那并不是彻底失去知觉的黑暗,而是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朦胧状态。耳边的声音仍旧能听见,脸上的触感也仍旧能感觉到,只是身体已经提不起力气,意识也像漂浮在温暖的水面上一样,轻轻晃着,怎么都聚不回真正清醒的时候。

而就在这片浅眠的边缘,他听见了有纪的声音。

那是她特有的、明亮里带着一点稚气的声音,却被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在夜深人静里,对着谁轻轻诉说一样。

「主啊……如果把他的感冒……传染给我,也行哟。这样一来的话,请让他……好得快一点啊……」

那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桐人的意识在那句话里微微晃了一下。

他想睁开眼睛,想看看她此刻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想确认那只正抚着自己额头的手是不是依旧那么温柔。可沉重的睡意已经沿着四肢与眼睑缓慢压下来,让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有些困难。

就在这时,闭着眼睛的他,忽然感觉到脸颊上传来一阵极其柔软的触感。

轻轻的。

像羽毛一样短暂,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那份柔软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后便离开了。可里面装着的怜惜与喜欢,却在那一瞬之间清清楚楚地落了下来,沿着发烧后的皮肤,一直轻轻沉进更深的意识底部。

桐人模模糊糊地知道,方才落在自己脸上的是什么。

他也知道,那一定是她。

他想再确认一次,想睁开眼睛去看,可被有纪的手、被那句低低的祈祷、被这份过于温柔的触碰一点点安顿下来的意识,最终还是先一步沉进了更深、更安稳的睡意里。

于是,在深夜十一点三十分的圣家堂房间中,守卫精灵少年就这样握着黑暗精灵少女的手,带着额头上那只手残留下来的温度,也带着脸颊边那一记轻得几乎像梦一样的吻,慢慢睡了过去。

……

「…………唔…………」

有纪轻轻呻吟了一声,像是从一场过于沉重的睡眠深处,艰难地把意识一点一点拉回表层。

睁开眼睛时,最先映入视野的,是头顶那片早已熟悉到几乎能让人安心下来的天花板。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视线再缓缓往房间深处移去。神台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耶稣慈悲时刻圣像与万福母后圣像在柔和的光线中沉默守望着,圣像前摊开的圣经也维持着昨夜的模样,仿佛这个房间在她沉睡过去的时间里,始终替她守住了某种不会崩塌的秩序。

她在心里下意识地低低说道:

「主耶稣、圣母妈妈,感谢你让我又活下来了……可以再次见到桐人君了……」

当她想稍微起身的时候,身体立刻用更加直接的方式告诉了她现状。

沉重。

从指尖到四肢,从肩膀到腰背,整个人像被某种钝而深的疲惫感牢牢压住了一样,连想把上半身撑起来都显得格外吃力。她微微蹙起眉,呼吸也因为这份脱力而变得浅了一点,随后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根本无法像平时那样起床、下地,甚至自然地坐起来。

难道说——真的被感冒传染了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像一片落进水面的光。可有纪下一秒便自己把它轻轻推翻了。现实中的自己正躺在无菌病房里,和桐人之间并没有普通意义上病毒能够传播的接点。医学上的逻辑非常清楚,事情原本不该这样解释。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轻轻想了一下——这也太巧了吧。

像是某种模糊又柔软的交换一样。

昨晚还烧得意识发沉、几乎整个人都快要被高热带走的桐人,在自己守着他、照顾他、替他换毛巾、抚额头、低声祈祷了整整一夜之后,竟真的一点点好转起来。而现在,反倒是她自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倒了下去。若真要说这是什么现实中的因果,当然说不通;可若只是用心去感觉,那种「仿佛交换了一样」的错觉,还是太过鲜明。

不愧是「黑衣剑士」桐人。

她甚至在这种半虚弱半发怔的状态里,带着一点近乎习惯性的钦佩与安心,轻轻这样想了一下。自己心爱的那个大男孩的身体状态,本来就总是强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依靠过去。经过自己一整晚的照看之后,他能够恢复过来,能够重新回到原本那个总会往前走的样子,这样就够了。真的,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有纪微微侧过头,脑海里也一点一点浮起了自己睡着之前的记忆。

直到刚才为止,她都还坐在桐人的床边。

那时的房间很安静,夜色在窗外一点点沉下去,毛巾上的水反复打湿、拧干,再覆回他的额头。她一边守着他,一边低低地哼着小时候妈妈与已故的姐姐常常唱给自己听的摇篮曲。《Hush Little Baby》那支旋律,柔软得像一条从很久很久以前流到现在的细线。她记得自己当时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是贴着夜晚说给一个人听。

「So hush little baby, don’t you cry.」

「Daddy loves you and so do I.」

「Daddy loves you and so do I.」

她把那些曾经在自己最脆弱时安抚过自己的句子,一句句唱给了桐人。像是将母亲与姐姐给过自己的那份温柔,小心地从记忆里捧出来,再一点点放到那个人身上。然后,在不知道第几次替他换完毛巾之后,她自己也终于撑不住似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想到这里,她才缓缓把视线转向窗边。

有阳光从窗外斜斜射了进来,色调已经不再是清晨那种透明的白,而是偏向午后末尾、接近傍晚时分的柔金色。这说明她并不是只睡了一会儿,而是已经沉沉睡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那一瞬间,时间感带来的空白便先一步漫了上来。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床旁。

那张椅子空着。

空空如也。

视线落在那把椅子上的瞬间,有纪脑海里几乎立刻浮现出另一层清晰的画面——一直到早晨为止,额头上的湿毛巾都还在不断被更换。那不是模糊的梦,也不是她睡糊涂之后的错觉,而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照顾。有人整整守了她一夜,坐在那把椅子上,替她换毛巾,替她守住发热与睡意的边界,直到她终于睡沉过去。

而现在,那把椅子空了。

有纪看着那片空落的地方,过了几秒,才很轻地在心里替他把逻辑接了回去。

在看到自己睡着之后,桐人君大概已经下线了吧。

毕竟他照顾了自己一整个晚上。现实那边,他还得回去,还得赶去上学,还得继续过那条属于正常人、也属于桐谷和人的日常轨道。

想到这里,她轻轻垂下眼睫,低声嘟囔了一句:

「嘛啊……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服谁,又像是在把某种才刚刚开始发酸的东西往心底按回去。

她记得昨晚自己向主耶稣祈祷过。

她希望自己能够承担桐人的感冒,希望桐人能够快点好起来。而现在,从结果上看,那份祈祷仿佛真的以某种模糊的方式被听见了。她守着他,照顾着他,而他终于恢复过来,然后回到自己本来应该回去的生活里。这样就够了。只要桐人君真的已经没事了,她就别无所求了。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桐人君还要上学,还要去度过那些平常却珍贵的日子。他有属于现实的时间表,有可以继续向前延伸的生活,有会在清晨醒来、在白天走入校园、在傍晚回家的一整套轨迹。哪像自己——现实中的自己,只是躺在无菌病房里的艾滋病患者而已。

想到这里,那份原本已经被她按回去一点的情绪,终于还是轻轻裂开了。

因为道理归道理,真正看见空无一人的房间时,内心那股空虚感与孤独感,依旧像潮水一样悄悄漫了上来。房间里的神台还在,光线还在,空气也仍旧安静得几乎带着祈祷之后的余温。可那把椅子空着,床边也空着,刚刚才还那么具体地存在过的陪伴,如今只剩下一种格外清晰的缺席感。

眼泪几乎是在她自己也还没来得及彻底承认之前,便静静地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有纪怔了一下,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把那道湿意擦掉。动作很轻,也很快,像是已经习惯了在情绪真正变得难看之前,先自己把它们收回去一样。

不能给桐人君任何负担的……

桐人君给我的已经太多了……

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自己心爱的那个男孩已经守了自己整整一夜,已经在生病之后还坚持陪她到了最后,已经把能给的温柔和照顾都给了过来。她不能因为自己的舍不得、自己的空、自己的孤独,就再把更多东西压到他身上去。她明明懂这些道理,也一向都懂得怎样把自己的需求往后放,怎样把「只要他没事就够了」说得像真的一样。

可情绪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怎么听道理。

她还是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像是心底某个本来已经按下去的地方,忽然又自己长出细细的裂缝,把更多不该冒出来的念头一点一点放了出来。她闭上眼,眉尖也随之轻轻蹙起,喉间压出一声近乎自言自语的低喃。

「……啊啊……不行啊……果然。」

然后,她把头埋进了被褥之中。

那动作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收缩感,像是忽然不想再继续看见那把空着的椅子,也不想再继续看见此刻这间过分安静的房间。被子轻轻覆过她的头发与脸侧,把她整个人都包进了一小片柔软却封闭的黑暗里。像是只要这样藏起来一会儿,心里那阵已经快要压不住的空,就能稍微缓过去一点。

正当她把头埋进被褥里,试图让那股一点一点漫上来的空虚与孤独在黑暗里自行平复时,房门那边忽然传来了一道极轻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

同一时刻,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黑色身影,从门外轻轻走了进来。

那身影出现得太突然,也太过熟悉,以至于有纪几乎在听见脚步声的下一秒,便本能般把头从被褥里抬了起来。视线越过微乱的发丝与被角,撞上的,正是那一袭她早已烙进心底的黑色装束。逆着午后偏向傍晚的光线,那道身影显得格外安静,动作也放得很轻,像是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始终带着「不要惊动她」的心思。

桐人站在门口,先是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看向她,低声说道:

「吵醒你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从外面赶回来后的气息不稳,也带着那种她极熟悉的、总会先把别人的感受放在前面的温柔。说完之后,他又有些不好意思似地抬手搔了搔头发,补上一句:

「抱歉的,有纪……我应该再轻一点的……」

有纪怔怔地望着他。

前一刻还压在胸口的空落感,像是忽然被谁从中间轻轻拨开了一样,连呼吸都跟着顿了一拍。她刚才还在说服自己——他已经下线了吧,他得去上学,他有自己要继续过的日常生活,而自己只要知道他已经没事了,就该满足了。她甚至连眼泪都已经擦掉,连那句「不能给桐人君任何负担」都在心里说过了。可现在,那个她心心念念的男孩,却真的站在了门口。

而且,不是空手回来的。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注意到,桐人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相当大的木桶——或者说,更像是一只盆。木制的边缘在光下泛着柔和的纹理,而盆内则满满堆着一层细细碎碎、带着白色颗粒感的东西,在斜斜照进房间的午后光线下,闪着一丝一丝清冷而漂亮的光。

有纪微微睁大了眼睛,仔细看了几秒,才终于意识到那东西的正体。

「那……那是,雪……?」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错愕,视线又重新回到那只木盆里,像是怎样都无法立刻把眼前的景象和自己对游戏系统的理解对上。

「桐人君……游戏里的雪……不是一拿起来就会马上消失的吗……?你是怎样……还有……是从哪里弄到的呢……?」

她说到一半,像是又猛地想起了比这更重要的事,整个人一下子紧张起来,甚至连方才那点被重新接住的安心感都先往后退了一步。

「不对……桐人君……学校呢……?学校怎么办的……?这个时间……你不是还得去上学的吗……?」

她一边问着,声音也跟着急了起来。

而桐人则抱着那盆雪走到床边,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边的柜子上。动作很稳,也很轻,像是在安置什么比想象中更容易散掉的贵重东西一样。放好之后,他才转过头,对着她露出一个带着点歉意的笑。

「抱歉,回来晚了!有纪!我本来打算更早一些回来的……」

他说到这里,又有些无奈似地抓了抓头发,轻轻苦笑了一下。

「都是因为那条龙……比想象中还难缠啊……」

有纪微微一怔。

龙。

只这一句,她脑中便立刻浮现出了对应的地点。位于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五层一端的那座雪山,是一片标准的练级区地形。若要登上去,必须先穿过漫长而麻烦的山路,沿途充满怪物与伏击点,而山路尽头则有区域 Boss 级别的冰龙盘踞在那里。那根本不是随便去一趟就能轻松来回的地方。

而桐人却在短短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来回了一趟。

这已经不是「努力」可以形容的程度了,几乎近于奇迹。

桐人显然也知道她已经大概猜到了自己去了哪里,便继续接过她前一个问题,带着一点病后仍未完全恢复的疲惫,轻声说道:

「学校吗……」

他停了停,随即露出一抹带着自嘲意味的苦笑。

「翘课了啊。有纪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安心去上学的……」

那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对他而言再自然不过的事。然后,他又补上了后半句,把那份会让人过度沉下去的重量,轻轻往旁边带开了一些。

「不过……我已经托小直替我请假了……只是被她用讯息轰炸了一番呢……」

有纪望着他,一时间连话都接不上来。

原来,他不是离开了。

原来,他不是下线回到日常生活里,把她留在这个房间里独自面对醒来后的空椅子与空白时光。原来,他在看见她睡着之后,并没有只是回去处理自己的事情,而是为了让她醒来后能舒服一点,一个人跑去了第二十五层的雪山,闯过练级区,打过那条守在尽头的冰龙,再把这一盆几乎不可能轻易带回来的雪,小心地抱了回来。

有纪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方才那些努力压下去的失落、自我说服、以及「只要桐人真的没事就够了」的克制,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一幕彻底推翻。

而桐人并没有进一步解释太多。

他只是伸手拿起了柜子上的毛巾,把那条原本已经被反复浸湿过无数次的布轻轻放进了装满冰雪的木盆里。细碎的雪粒立刻贴附在布面上,在数秒之间,将整条毛巾迅速冻得服帖而平整,带出一层远比单纯湿毛巾更深、更持久的凉意。

「这种雪和一般的雪不太一样……」

桐人一边取出已经冻住的毛巾,一边低声解释道。

「拿起来以后,不会马上消失……可以维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所以有些经营餐饮店的玩家,会专门拿来雪藏食材,或者做冷饮之类的……」

说着,他俯下身,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将还微微发怔的有纪轻轻按回枕头上。她顺着他的力道躺好,额前的发丝散开些许,下一秒,那条带着真正寒意的冻毛巾便覆上了她的额头。

比起昨晚那种不断更换的湿毛巾,这一次的冷感明显更深,也更直接。

凉意几乎在碰上的一瞬间,便沿着额头与太阳穴轻轻散开,像一层清透的冰雾,无声无息地将盘踞在身体里的热气往下压去。有纪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舒缓下来,眼睫也随之微微垂落。

「啊……好舒服……」

那一声低低的轻叹才刚出口,她心里便像被另一种更温暖的东西悄悄填满了一样。

额头上明明是冰凉的。

可胸口深处,却在这一刻一点一点暖了起来。

因为真正让她暖起来的,从来都不是这条毛巾本身,而是它背后那一整个来回于雪山与冰龙之间的艰难路程,是他翘掉学校也要赶去替她取回来的这盆雪,是他将昨夜她给过他的温柔,原原本本记住之后,再这样细致地还回到她身上。

桐人看着她额头上的毛巾安稳地敷好,脸上的神色也跟着缓和了些,随后才将另一件事告诉她。

「还有,在有纪睡着的时候,我收到了现实里仓桥医师传来的讯息。」

他顿了一下,语气放得很轻。

「他说……有纪现实中的身体,确实也感冒了。不过已经做了有效的治疗措施,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原来如此。

前面那种近乎交换般倒下去的感觉,并不只是情绪上的错觉。现实中的自己,也真的感冒了。

有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桐人身上移开。她就这样躺在床上,仰起脸看着站在床边的他,看着他黑色的发丝、还带着一点病后疲惫却依旧温柔的神情,以及那双此刻只映着她的眼睛。紫水晶般的瞳孔里,自然而然地盛满了他的身影,像是这一刻整个视野都被他一个人填满了。

额头上的冰凉感仍在。

可与此同时,心里那一点一点漫开的暖意,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有纪眨了眨眼,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唇角轻轻弯起一抹俏皮的笑。她抬起手,带着一点撒娇意味地握住了桐人露在黑色袖口外的手。

果然,凉凉的。

为了收集那些冰雪,他的手已经被冻得失了原本的温度。可只要握住,紧紧地握住,用自己的掌心慢慢替它捂回去,很快就能重新暖起来。于是有纪便那样用双手轻轻包住了他的手,像是在回应方才那条敷在自己额头上的冻毛巾一样,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还给他。

然后,她抬起眼,脸上浮现出那种只属于她的、带着一点坏心眼与撒娇意味的淘气笑容。

「桐人君……」

「嗯?」

桐人低下头,应了她一声。

有纪看着他,眼里那点亮晶晶的笑意又更明显了些。

「不如……我向主耶稣祷告……让这次我把感冒传给你吧。」

那句话一说出口,房间里的气氛便立刻被她那种又认真又胡闹的语气轻轻挑动了一下。桐人先是怔了怔,随即俯下身,在她的脸颊上很轻很轻地落下一个吻,然后才带着一点无奈的苦笑说道:

「这样可会没完没了的哟。」

有纪听了,反倒笑得更甜了一些,像是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似的。

「不是很好吗?」

她的手仍旧握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那种属于恋人之间的轻轻纠缠。

「桐人君要是再次倒下的话,我会去收集冰雪,做刨冰给你吃的哟。」

桐人看了她一眼,唇角也跟着扬了起来,十分自然地顺手接住了她这句明显带着可爱幻想色彩的话。

「真的吗?你确定你做出来的食物可以吃?」

「桐人君……!」

有纪立刻发出一声低低的抗议,语尾还带着一点被逗到的软绵力道。可她脸上的笑意却一点都没有收住,反而更甜了些。她就那样带着一点鼓起脸的可爱表情,与桐人温柔的目光正面撞在一起,下一秒,两人之间那份轻松而亲密的气息,便重新像最自然的日常一样流动了起来。

而桐人也在这片重新变得柔软的空气里,继续用手握着那条冻住的毛巾,像昨晚她对他所做过的那样,一下一下,耐心而温柔地在她的额头上重复抚摸着。

昨夜,是她守着他。

是她反复更换湿毛巾,是她一遍遍将凉意送到他额前,是她唱着摇篮曲,把一整夜的温柔都用在了照顾他这件事上。

而现在,他将这一切都记住了。

然后,带着整盆从雪山取回来的冰雪,原样、安静而认真地,全部还给了她。

……

二零二六年二月十六日,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七层,圣家堂。

有纪的个人房间里,午后的光线已经渐渐沉成柔和的色调。房间尽头那方小小的神台依旧安静地立着,神台中央摆放着耶稣慈悲时刻圣像,前侧略低一些的位置,则是万福母后圣像。圣像前摊开着一本圣经,纸页在淡淡的光里显得平整而宁静,仿佛连时间都在这片带着祈祷气息的小空间里放慢了些许。

而在房间里唯一的单人床上,有纪正坐在桐人的怀中。

两人面前唤出了系统控制台的半透明视窗,正在以游戏内嵌的小型界面玩着格斗游戏《生死格斗6》。有纪的后背靠着桐人的胸口,紫色长发柔软地铺在他怀里,脑袋微微仰着,目光却专注地盯着视窗里的角色动作。桐人的双手则从她腰侧环过去,以一种几乎把她整个圈进怀里的姿势操作着界面。

从姿势上看,两人都在认真玩游戏。

可只要再仔细看一会儿,就能发现桐人的专注明显不如怀里的少女。视窗中的角色正在高速交锋,有纪的眼睛追着画面里她所操控的角色——红叶的每一个动作,指尖反应也越来越快;而桐人虽然同样操控着自己所选择的角色——米拉,视线却总会在短短几秒之间,从屏幕移到有纪脸侧。看她因为成功反击而微微亮起来的眼睛,看她认真时轻轻抿起的嘴角,看她整个人专注得仿佛连自己正坐在他怀里这件事都忘了一半的模样。

就这样安静地玩了几局后,有纪忽然抬手,将眼前的游戏视窗消去了。

桐人的手指停在半空。

有纪转过头,嘟着嘴巴看向他。

「桐人君……我不是说过不要放水吗?怎么这几场你都在放水?不是说好堂堂正正玩一场吗?」

桐人像是被当场抓包似的,视线稍稍避开了她瞪过来的眼神。

「哪有?是有纪太强,很快就上手而已。」

嘴里这么说着,他的手却仍旧十分自然地落在她头上,指尖轻轻揉着她柔软的紫发。那动作流畅得像是连辩解都挡不住他的本能,仿佛就算被她质问,也还是觉得这个鼓着脸的样子实在太可爱,忍不住要摸一摸。

有纪假装更用力地瞪了他一眼,继续追击。

「最好是啦!你的米拉前几局还能不停把我的红叶撞倒在地,然后接着出拳猛揍,不然就是无尽的关节技地狱……我每次出击都能被你猜中,再被精准反击,甚至还连续五局满血打趴我的红叶。」

她越说越认真,像是真的把刚才每一局对战过程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可是从我开始掌握红叶的天驱系统之后,你的米拉就突然像泄气一样,一直被我压着打。这也太明显了吧?」

桐人被她这一连串证据打得几乎没有退路,却还是努力挣扎般说道:

「米拉本来就不太擅长应付腾空招式……被有纪抓到死穴之后,才会被反打吧……」

他说得像是很有技术依据,手上摸着有纪头发的动作却依旧没有停。甚至因为陷入思考,手指不知不觉把有纪头顶那撮呆毛都摸得东歪西倒。

有纪眯起眼,抬手按住他的手,把它从错误的位置移回自己满意的地方,又晃了晃,示意他要摸就好好摸。桐人十分有默契地继续轻轻抚下去。

然后她再次嘟起嘴,把脸凑近到几乎快贴上桐人的脸。

「最好是啦!就算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被反打,以桐人君的技术,应该也能很快反打回来吧?你放水也放得太明显了吧?哼哼!」

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那句「哼哼」明明带着追究意味,落在桐人耳里却更像是带着甜味的审问。桐人抬手搔了搔头发,终于像是认输般,先把脸轻轻贴过去,蹭了一下有纪的脸颊。

「好嘛……是我不对的。」

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点柔和的歉意。

「我看到有纪开始掌握红叶的招牌技,就想着……不要让有纪扫兴的。」

有纪又假装瞪了他一眼。

「就算我掌握了,也要让我赢得堂堂正正的!哼哼!」

话虽然说得很硬,身体却诚实得多。她没有避开桐人贴过来的脸,反而轻轻地反蹭了回去。那一下很轻,像是在继续坚持自己的原则,又像是已经悄悄接受了他的道歉。

桐人看着她这副嘴硬又心软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弯起。他环着有纪腰部的手臂稍稍收紧,将她整个人轻轻往怀里一带。

「哇……」

有纪小小地惊呼一声,便顺势摔回了他的怀抱里。桐人低下头,嗅了嗅她紫色长发间柔软的气息,随后才贴着她的发顶,温柔地说道:

「有纪……抱歉的。我们再来一场,怎么样?这一次我答应你,不会再放水的。」

有纪原本还想学米特平时对他的样子,冷冷地「哼」上一声,好维持一下自己还在生气的架势。可才刚抬起眼,对上桐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目光,那点装凶的力气就不知怎么散掉了。

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靠回他的怀里,像是已经彻底懒得继续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只安安静静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有纪忽然抬起头,像是脑海里突然跳出了另一个念头似的,说道:

「欸,桐人君……我觉得那个小矮妖,说不定不是 NPC,而是玩家吧?」

桐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话题弄得轻轻一愣。不过,摸着她头的手还是没有停下来。

「嗯?有纪指的是?」

有纪在他怀里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才继续说道:

「所以说,那家店的小矮妖老板啦。桐人君……我一直都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 NPC……可是昨天桐人君第一次带我到那里去吃夜宵的时候,总觉得看了老板的脸之后,忽然有种『啊,这个人其实是玩家吧』的感觉。」

被这对小情侣当成话题的,是一家位于第二十层主街区下町最深处、深处再更深处的店。若是没有地图,绝对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会让人怀疑自己回不回得来。

那家店名叫《阿尔格特轩》。

用「餐厅」来形容它,实在有些过于正式。若勉强说是「小餐馆」,倒还稍微贴近一点。那是一栋像是用拼板随意搭起来的建筑,仿佛只要稍微吹来一阵强风,就会「啪嚓」一声整个倒塌。入口是一扇拉门,挂着一块看起来同样没什么精神的门帘。店内铺着石材地板——与其说是石材,不如说更像裸露的水泥地;四人桌只有两张,柜台席也不过四个。店内摆设穷酸到甚至会让人怀疑,这是不是特意营造出来的某种风格。

菜单则只有三种。

《阿尔格特面》。

《阿尔格特烧》。

《阿尔格特煮》。

名字本身就毫无干劲,而端出来的东西也十分谜样。看起来像拉面,却又完全不像拉面;看起来像什锦烧,却又不是什锦烧。总之,是那种让人吃完之后,仍然搞不懂自己到底吃了什么的食物。

提供这些谜之料理的店主,便是有纪刚才提到的「那家店的小矮妖老板」。

桐人的脑海里,很快浮现出那名店主的模样。身材矮小,穿着白色罩衣,戴着白色厨师帽,长长的前发盖住一张圆脸,让人难以分辨年龄。整体气质阴沉、安静,动作也像是将存在感压到最低一样。

他想了想,才终于回道:

「……呃,说不定是玩家吗……可是那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语气仍旧温柔,摸着有纪头发的手也依旧没停。只是因为他陷入思考,有纪头上的呆毛再次遭殃,被他摸得微微歪向一旁。有纪便伸手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掌重新移到「准确」的位置上,又示意他继续。桐人也就顺势照做。

有纪嘴上则继续说道:

「姑且『欢迎光临』和『谢谢惠顾』还是有说的样子,桐人君……」

「……这样不是更像 NPC 了吗。……话说,看游标不就一目了……」

话说到这里,桐人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明确区别玩家与 NPC 的方法,通常就是观察视线集中在对象身上时所显示出的彩色游标。虽然两者在安全状态下都可能显示为绿色,可 NPC 的 HP 条下方会清楚标示出【NPC】字样。

然而,这个判别方法,在被分类为商店的建筑物之中无法使用。

毕竟玩家若是在店里用餐时,只要看向谁就一个个跳出游标,恐怕会连冷静吃饭都做不到。大概是基于这种营运方对玩家体验的关怀,商店内会自动取消这一显示。也就是说,即使盯着那个老板看,系统也不会跳出能够直接确认身份的游标。

可普通情况下,根本不需要特地确认【NPC】字样。

原因很简单。

一眼就看得出来。

由 AmuSphere 操控虚拟角色的活生生玩家,与遵循系统规则动作的 NPC,在细微氛围上有着某种无法言明的差别。对从 SAO 时代一路活到现在、几乎把虚拟世界的空气都刻进身体里的桐人而言,对方究竟是玩家还是 NPC,原本应该是看一眼就能判断的事。

可当他在脑海里再次确认《阿尔格特轩》老板那张被长发遮住的阴沉圆脸,以及那种沉默到近乎没有波纹的存在感时,桐人的眼睛愕然睁大了一点。

「……呃,糟糕。我好像也没办法确定。」

「…………没错吧?」

有纪认真地盯着他。

那双紫色眼睛直直望过来的样子,带着一点「你看吧」的确认,也带着某种让人无法敷衍过去的认真。桐人被她这个表情击中了心里柔软的地方,忍不住低头,将她的脑袋轻轻按进怀里,嗅了嗅她紫发间的气息。随后,他才搔了搔头发,继续说道:

「不,但是……怎么可能会有分不清楚谁是玩家还是 NPC 这种蠢事!?绝对有某种可以简单确认的方法……」

有纪也轻轻嗅了嗅他怀里的气息,随后抬起头说道:

「这个嘛,比如说趁他烹饪的时候,把他的帽子拿掉,怎么样?还有一些乱来的方法是有很多种啦。可是做了那种事,如果他真的是玩家的话,以后就再也不能去那家店了。……嘛,我是没有喜欢那家店到那种程度就是了。」

「我很困扰。如果变成这样,我真的会很困扰。」

桐人几乎立刻摇头,摸着有纪头发的手也稍稍收紧了一点。

有纪看着他那副毫不犹豫的样子,歪了歪头。

「……桐人君到底是喜欢那家店的哪一点啊?自从从 GGO 回来开始,桐人君就一直嚷嚷说很想念那家店的拉面……昨天带我去吃之后,我还是完全不了解呢……」

桐人微微一笑,手上的动作依然轻轻抚着她的头,神情却意外地认真。

「那是当然的,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呢……有纪。」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寻找一个合理解释,却又知道自己根本找不到。

「老板冷淡,料理也难吃……可是,怎么说呢……偶尔会对那种谜之拉面一~~直很在意,想到无法自拔啊……」

「虽然说那不是拉面呢。」

有纪立刻小声纠正了一句。随后,她想了想,又提出一个十分直球的办法。

「那么,干脆直接问他怎么样?就这样站在他面前问:你是 NPC 还是玩家?这样。」

桐人歪头认真考虑了数秒,随即摇了摇头。

「应该不可行吧。有纪……那个店主的冷淡态度,可以说是诗乃的十倍程度喔。我确信绝对会被无视掉的。嘛,这也是那家店好的地方之一吧。」

「这、这样啊。」

有纪一时间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理解桐人对那家怪店的执着。她在他怀里轻轻蹭了一下胸口,试图把话题拉回原本的游戏时间。

「那就让他一直是个谜吧。抱歉,说了奇怪的事情。桐人君!要下一场吗?」

她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桐人的回答。

有纪抬起头。

「桐人君?」

桐人还在看着前方,像是心思已经被某个问题彻底勾住了。

「……嗯,还是很在意啊。」

「咦?」

「总觉得在意得已经在意到无法自拔了。有纪……那间店的老板到底是人类还是 NPC,如果不搞个清楚的话,我可是无法安心为月末的决斗大会做准备的。」

有纪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你要怎么做?桐人君?我们既无法确认,问了也是没有用的啊?」

「不,有纪……我有办法。」

桐人的语气终于变得像是进入了某种作战模式。

「重点是,当那个老板走出店外的时候,看他的游标就可以了。如果是玩家的话,应该会为了进货食材而外出;就算是 NPC,应该也会有帮忙店内扫除之类的行动模式。」

有纪那双紫色瞳孔瞬间睁大了。

「………………难、难道说——」

「好,有纪,就这样吧!」

桐人像是已经彻底决定了作战计划,低声却十分笃定地说道:

「明天早上六点开始埋伏。没记错的话,大街对面应该有空中通路。在那上面监视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

有纪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果然很有桐人君的风范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也带着很深、很柔软的纵容。

「嗯……好吧!反正我也有点好奇,就让我也一起去见证一下,那个小矮妖店长到底是玩家还是 NPC 吧。」

桐人低下头,用脸轻轻蹭了蹭有纪的脸。

那并不是夸张的感谢,也不是郑重其事的道歉。只是一个很轻、很亲密,也很只有她能懂的动作。像是在对眼前这个无时无刻都愿意陪在自己身边、即使自己开始执着于一些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事,也仍旧不会离开的紫发女孩,安静地表达一份真挚的谢意。

有纪没有躲开。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轻轻笑着,任由那份感谢与依恋一起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

二零二六年二月十七日,也是现实世界中的农历新年。

桐人在现实中就读的「归还者学院」,原本就是政府为了让未成年的 SAO 生还者重新接上被死亡游戏中断的人生,而设立的特殊教育设施。那座学校从诞生之初,便带着某种不同于普通中学的色彩。它承接的学生,不只是需要继续升学的少年少女,更是一群曾经被困在虚拟死亡游戏中、人生被强行切断过的人。

也因为学校性质特殊,除了日本本地的归还者之外,也逐渐成为一些希望在日本留学的外国学生较容易报读的学校之一。和一般中学相比,这里的外国留学生比例更高,其中又以来自中国的学生占了相当大的一部分。于是,在这一年的农历新年,「归还者学院」正式向文科省申请了假期。

也正因为如此,桐人才得以在这一天清晨六点,和自己最心爱的女孩一起做了一件怎么看都称不上聪明的事。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的时候,两人便已经换上了适合清晨户外行动的装备,站在阿尔格特轩前方那条横切过街区的步道桥上,进入了所谓的「监视状态」。

桐人穿着黑色长外套,领口稍稍竖起,手套也换成了适合长时间等待的厚款。背后的剑没有像平时那样完全显露锋芒,而是被斗篷边缘遮住了一部分,避免在清晨空荡的街区里过于醒目。有纪则披着一件深紫色斗篷,斗篷边缘缀着细小的银线,兜帽被她戴得很端正,只露出几缕紫色发丝和那双明亮得与清晨微光格格不入的眼睛。她的黑曜石长剑收在腰侧,整个人裹得比平日厚一些,却仍旧保留着黑暗精灵特有的轻巧轮廓。

由于 ALO 的天气系统大致仿照现实日本的季节变化,此刻气温仅仅只有九度左右。清晨的空气又冷又硬,从街区深处吹来的风掠过桥面时,会钻进衣领与袖口之间,让人忍不住把身体缩得更紧一点。

桐人靠在桥边栏杆旁,视线始终落在下方那间毫无干劲的小店门口。有纪则裹着斗篷站在他身边,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盯着那扇挂着门帘的拉门,偶尔踮起脚尖换个角度看,像是真的准备抓住店主走出店门的瞬间。

「桐人君,目标如果出现,要不要我负责尾随?」

「嗯……先看情况。对方如果是玩家,太接近会被发现。」

「那我就用最强剑士的潜行技术!」

「有纪,那种东西听起来就已经失败了。」

「总好过桐人君的『站在桥上吹冷风战术』吧?」

桐人一时间无言以对,只能低低咳了一声,把视线重新转回那扇拉门上。有纪则藏在兜帽底下偷笑,笑声被寒风吹散了一点,像清晨桥面上轻轻晃动的一小串铃声。

可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街道慢慢从冷清变得稍微热闹,天光也从灰蓝转为白亮,再到接近正午的明朗,两人仍旧什么都没有等到。

那扇拉门依旧安静地闭着。

门帘依旧毫无精神地垂着。

阿尔格特轩也依旧保持着那种仿佛连店铺本身都还没睡醒的气氛。

期间有几名玩家从街道尽头路过,看到步道桥上站着两个一大早就裹着斗篷盯着下方小餐馆的人,忍不住投来诧异目光。有纪一开始还挺直背脊,试图维持「正在执行秘密任务」的严肃感;到了第四个小时,她已经把半张脸缩进斗篷领口里,额前的呆毛也被冷风吹得有气无力地晃着。

到了第五个小时,她甚至开始用脚尖在桥面上轻轻画圈。

到了第六个小时,桐人终于承认,这个计划大概从一开始就哪里不太对。

六小时后。

两个「笨蛋」终于因为把事情想得太过天真而尝到了苦头,被迫进行一时性的撤退。

「……结果不是完全没出来嘛……」

大街边的一家露天咖啡店里,有纪正双手捧着桌上那杯超大杯热牛奶的吸管,大口大口地喝着。那是她和桐人一起点来共享的饮料,杯口还冒着细细的热气,甜暖的奶香在冷了半天的喉咙里化开,终于让僵硬的身体稍稍缓了过来。

可是,身体虽然因为热牛奶而暖和了一些,手指却还是冷得发僵。有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忍不住把两只手掌互相搓了搓。

下一刻,桐人便伸出双手,将她冰凉的手掌整个包了进去。

他的掌心比她暖许多,手指轻轻合拢,将她的手稳稳地裹在里面。那份温度透过皮肤慢慢渗过来,有纪微微一怔,随即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桐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指节。那动作很小,却比任何一句「冷吗」都更快落到实处。有纪的指尖原本还有些僵硬,被他这么包着,慢慢便放松下来,甚至很自然地往他掌心里缩了缩。

她又低头吸了一口热牛奶,然后像是终于把这六小时累积的怨气找到了出口似的,有点愤愤地说道:

「话说回来,在那之前,那间店晚上放着门帘不收,也完全没有要扫除的意思,真是太没有干劲了!」

桐人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像是替那个连本人都不在场的店主受下了这份指责。他低下头,用脸轻轻蹭了蹭有纪的脸颊,带着一点替人赔罪似的语气说道:

「…………真的很不好意思。」

有纪被他蹭得微微眯了眯眼,原本还想继续抱怨的气势,顿时被削掉了大半。她轻轻哼了一声,倒也没有躲开,只是用杯子挡住嘴角,仿佛这样就能遮住自己已经被哄好的事实。

阿尔格特轩没干劲的程度,确实远远超出了两人的想象。

小矮妖店主既没有购物,也没有扫除。到了早上十点,他只是从拉门内侧伸出手,把挂在门口的木板从【准备中】翻到了【营业中】那面。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足以判断他究竟是玩家还是 NPC 的行动。

那只伸出来的手也一样毫无特色。动作平稳、缓慢、冷淡,像是某种被设定好时间的机关。翻完木板后,手便缩了回去,连门帘都没有顺手整理一下。

「…………食材一定会有耗尽的时刻……之后应该就非得去购物不可了……」

桐人盯着热牛奶杯口缓缓升起的白气,语气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察觉得到的不确定。

有纪假装瞪了他一眼。只是,她被桐人包在掌心里的双手却在同一时间轻轻磨蹭了一下他的手,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取暖。这个细小的动作毫无说服力地出卖了她。

「……所以,要针对这一点一直埋伏着等吗?仔细想想,那家店几乎没有什么客人嘛。等食材耗尽,说不定要几天,甚至几周之后也一点都不奇怪啊……」

她低低地说着,语气里有点泄气,却并没有真正责怪他的意思。

桐人看着她缩在斗篷里、手还被自己握着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浮起一阵歉意。

「抱歉的……有纪。要你陪我胡来……」

有纪抬起头,像是特意学米特那样,轻轻「哼」了一声。可那声音实在太软,怎么听都没有半点冷淡的味道。

「反正桐人君胡来也不是第一天的事了!上次你没和我说一声,就听那个什么菊冈的话,独自转移进 GGO 去调查那个什么『死枪』,这笔帐我还没和你算呢!」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稍微低了些。视线也随之垂下,落在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而且……桐人君上次愿意陪我去看现实中的旧居……」

她顿了顿,像是把那份太柔软的心情小心放进了更轻的语气里。

「我这次陪桐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桐人听见这句话,胸口深处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把有纪的头按进怀里,低头嗅了嗅她紫色发丝间的气息。那是他已经太过熟悉、也太过安心的味道。过了一会儿,他才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重新开始思考。

一定有某种方法才对。

即使那个店主一步也不走出店里,也一定还有办法查明他究竟是玩家,还是 NPC。如果无法从本人下手,那就从店本身下手。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判明那家店到底是 NPC 系统店铺,还是玩家自营店?

如果那是塞尔穆布鲁克附近优雅小巷里开着的玩家自营餐厅,倒是可以直接断言。可是这里是新生艾恩格朗特最混乱的街区,只要往后街深处走去,奇怪的店铺要多少有多少。单凭外观、菜单与店主气质,根本无法给出确定答案。

不行了。

明明从 SAO 时代起就一直在虚拟世界里持续战斗,甚至还被冠上了「黑色剑士」这种夸张称号,现在却连一个人到底是玩家还是 NPC 都无法区别。说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桐人的嘴角正要浮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就在这个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念头。

「对……对了!」

「…………什么?」

「哎呀!」

桐人突如其来的出声让有纪下意识动了一下,结果她的头就这样撞上了正把下巴抵在她头上的桐人。细小的碰撞声过后,桐人轻轻皱了下眉。有纪立刻抬起手,有点心疼地摸了摸他被撞到的下巴。

「桐人君?」

桐人却已经完全被刚刚闪过的主意抓住了。他眼神一点一点亮起来。

「食材如果用不光的话,那就让它用光就好了!」

有纪眨了眨眼。

桐人继续说道:

「听好喔。NPC 餐厅是不会出现食材不足这种情况的。料理会从厨房里不停地涌出来。但是玩家的店就不同了。店主买进储仓的物品如果用光,就做不出料理了。也就是说…………」

说到这里,有纪原本还在摸他下巴的手停了下来。

紫色的瞳孔再次一点一点睁大。

她看着桐人,脸上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一种「桐人君终于疯掉了」的表情。下一秒,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像是准备直接用冲刺逃离这个危险的作战会议。

可是她才刚离开椅子,斗篷边缘甚至还没完全扬起,桐人便像早有预料似的,坏笑着张开双手,从背后将她一把环抱了回来。

动作不重,却刚好把她整个人困在怀里。紧接着,他很快地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有纪顿时软了下来。

被他从背后抱着的黑暗精灵少女放弃了挣扎,语气里带着娇声般的不甘。

「桐人君……你犯规……」

「这就是绝剑的死穴哦?」

「哼……!」

有纪只好嘟着嘴重新坐回椅子上,一副「败给你了」的模样。她假装瞪了桐人一眼,随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露出一个非常明确的「你要补偿我」的表情。

桐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抚下,顺便把刚才被兜帽压得有点乱的发梢理顺。有纪的眼神这才稍微柔和了一点,但嘴巴仍旧轻轻鼓着,像是在宣告自己只是暂时接受补偿,并不代表已经完全原谅这场荒唐作战。

桐人的声音也随之重新回到作战说明的轨道上。

「——吃光光就好了!那家店菜单里的随便一道!」

「才不要!如果是 NPC 餐厅怎么办?会无限地一直出餐吧!」

「如果是这样,就能知道他是 NPC 了不是吗?这样的话能行!」

桐人说得一本正经,像是真的在讨论某个极其严肃的攻略方案。

「问题是——要选哪道料理。《阿尔格特面》、《阿尔格特烧》、《阿尔格特煮》……有纪觉得哪个比较好?」

沉睡骑士会长,号称全 ALO 无敌的最强剑士「绝剑」的黑暗精灵少女,像是人生第一次遭遇真正意义上的败北一样,向桐人投去了哀怨的目光。

「我绝对不要吃《煮》。」

她的声音格外坚定。

「……《烧》也是,感觉我吃了以后马上就会吐出来……」

「那就选《面》了。嗯,很适合这场胜负呢。毕竟,那可是馋嘴的有纪难得第一次觉得难吃的店面呢。」

「…………馋嘴的是桐人君吧?」

有纪立刻小声反击。随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了歪头。

「机会难得,要不要把朱涅姐和阿淳他们也一块儿叫来呢?」

桐人听见这句话,竟然还真的露出了一瞬间认真考虑的表情。

有纪看见他的反应,连忙摇头。

「开玩笑的啦……我才不想陷害朱涅姐他们呢——」

她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接受了自己已经被卷进这场荒唐作战里的事实。

「那,什么时候实行?」

桐人勾起嘴角,手掌仍旧轻轻抚着她的头。那笑容带着一点黑衣剑士式的战术确定,也带着恋人间显而易见的坏心眼。

「在这里不用吃午饭,真是太好了。」

有纪的紫色瞳孔再次睁大了起来。

热牛奶杯口的白气还在慢慢升起,街边的玩家也仍旧来来往往。远处那间破旧的小餐馆,依旧懒散地挂着门帘,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两名顶级剑士用午餐时间发起总攻的荒唐战场。

这一刻,有纪也终于彻底确认——

桐人君是真的打算把这件蠢事做到底。

数分钟后。

桐人与有纪并肩站在那间落魄到几乎会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具备营业资格的小餐馆前。

在桐人单方面的认定中,眼前这间名为《阿尔格特轩》的店,已经不再只是位于第二十层下町深处的谜之小店,而是一座必须踏入的决斗场。脏兮兮的门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拉门上方的木板写着毫无精神的【营业中】,整栋由拼板随意搭起的建筑物,看起来依旧像只要稍微用力推一下,就会发出一声「啪嚓」然后整个垮掉。

可在桐人的脑中,仿佛已经响起了某种会在决战前夕奏响的经典旋律。

那旋律庄严、激昂、带着一种完全不适合眼前小餐馆的悲壮感。仿佛他们即将面对的不是一碗无法定义的谜之面,而是会在浮游城最深处等待玩家的最终 Boss。

「…………我们上吧!有纪!」

「哦……」

有纪低低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随后用一种带着哀怨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写着「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也写着「我为什么要陪你来挑战这种东西」,可是那点哀怨还没来得及真正沉下去,就已经在看见桐人侧脸的瞬间,悄悄软成了柔和。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桐人转过头看向她,两人的视线短暂对上。有纪像是担心自己再看下去,就会连最后一点抱怨的立场都保不住似的,轻轻移开了目光。桐人见状,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一下很轻,像是临战前的安抚。

也像是在告诉她——谢谢你又陪我做这种事。

随后,他用左手掀开脏兮兮的门帘,右手伴随着某种莫名其妙却异常认真的气势,拉开了那扇木质拉门。

「欢迎光临。」

柜台深处,传来一如往常毫无干劲的店主声音。

店内依旧散发着那种难以言喻的穷酸气息。裸露水泥般的地面,少得可怜的桌椅,低矮而陈旧的柜台,还有柜台后那个穿着白色罩衣、戴着白色厨师帽,长长前发遮住圆脸的小矮妖店主。空气里漂着一种淡到几乎无法称为香味的汤气,像是料理的灵魂在半路迷失方向之后,只剩下影子勉强抵达了这里。

与平常不同的是,这一次桐人没有走向惯常坐的桌位,而是直接坐到了柜台前。

这是距离店主最近的位置。

也是这场「吃面决斗」的最前线。

有纪跟着坐到他旁边。她坐下时,还很轻地扯了一下斗篷边缘,像是做好了某种赴死般的心理准备。桐人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差点笑出来,但很快又把笑意压了回去。

现在不能笑。

这是战场。

等到邻座的有纪也坐好之后,桐人几乎没有停顿,立刻开口点餐。

「阿尔格特面两份。」

小矮妖店主没有多余反应,只是静静地转身准备了两个丼碗,又在大锅里放入了两团谜之面团。桐人凝神看着他的动作。手势很平稳,节奏也很自然,可无论怎么看,都无法判断那究竟是玩家操作出的熟练动作,还是系统赋予 NPC 的固定流程。

有纪也悄悄看着。

她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一会儿看向锅,一会儿看向店主被前发遮住的脸,又一会儿看向桐人。最后,她像是已经意识到这场观察毫无成果似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片刻后,烹调时间结束。店主用长筷子慢慢将面条移进丼碗中。若是在现实世界,大概还需要某种专门滤水的器具,可这里的一切都以非常模糊又含混的方式完成了。薄切肉一枚,水煮蔬菜若干,半颗水煮蛋,再加上淡色的汤汁。

最后,两只丼碗被放到柜台上。

「咚、咚。」

与此同时,从桐人的储物空间中扣除金额的音效轻轻响起。

小俩口拿起筷子,同时低声说道:

「我开动了。」

于是,揭开战幕的第一碗,开始了。

在众多 VRMMORPG 中,ALO 对食物味道的再现水准相当高,甚至可以说是美食天堂。无论是妖精之国中的烤肉、蜜酒、果派,还是玩家自营餐厅里经过认真研究的创作料理,大多都能带来接近现实、甚至超越现实限制的丰富体验。

而阿尔格特面,则像是从这个美食天堂的系统缝隙中悄悄漏出来的异物。

那不是彻底失败的料理。

盐味有,汤味也有,面条、肉片、蔬菜与蛋也确实构成了某种类似「拉面」的轮廓。可真正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它那种仿佛来自别次元的淡薄。像是一幅已经画好了背景,却怎么都找不到主题的画。它不是空白,也不是糟糕到一入口就会让人立刻拒绝,而是永远只差一点,差到让人忍不住怀疑——或许下一次,它就会补上那缺失的最后一笔。

也许正是这种「一味不足」的感觉,才是这家店莫名其妙吸引桐人的原因。

总有一天,这道料理会迎来《完成》的那一刻。

他有时会这么想。

可在心底更深处,他又隐隐明白,那一刻大概永远都不会到来。

桐人一边沉浸在这种近乎哲学性的感慨里,一边已经清完了第一碗。而坐在他邻座、号称全 ALO 无敌的「绝剑」,此刻则像是第一次在味觉战场上尝到了败北的滋味,脸上带着「为什么我会这么凄惨」的表情,低着头咻噜咻噜地吸着面。

她吃得很认真。

认真到那副表情反而更加凄惨。

明明平时握剑时,她可以用那种仿佛闪电般的速度撕开敌人的防线;可现在,她却必须一点一点与这碗淡薄到难以形容的阿尔格特面周旋。她小小地皱着眉,每吃一口,似乎都在心里重新确认一次自己对桐人的爱意到底有多深。

即便如此,有纪还是与桐人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吃完了。

她放下筷子时,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微弱的茫然,像是无法理解自己明明是来陪桐人查明真相,为什么第一阶段就已经被一碗说不上难吃、却又说不上能吃的东西打成这样。

桐人将空丼碗「咻」地滑回柜台深处。

「……阿尔格特面,再来两碗!」

小矮妖店主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像错觉。长长前发下那张圆脸依旧没有浮现任何表情,下一秒,店主便默默转身,再次往大锅中投入两团追加的面团。

桐人的眼神微微一凝。

刚才那一下,到底是反应,还是单纯的动作间隔?

有纪也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轻轻抬起眼。两人没有说话,只在极短的瞬间交换了一下视线。

从这里开始,全 ALO 最强的两名剑士——「绝剑」与「黑衣剑士」——对上了老板与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战斗。

当然,在 ALO 里吃下任何东西,现实世界的胃都不会真的被装满。可是味觉再生引擎与饱腹感模拟,会极其忠实地欺骗大脑,让人产生几乎与现实相同的满足、疲劳,以及逐渐逼近极限的反胃感。

说真的,吃完第二碗时,桐人已经开始觉得不妙了。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阿尔格特面,再来两碗。」

这种「已经什么都吃不下」的感觉是错觉。

这碗面只不过是数位资料。

理论上,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一直吃下去。

桐人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把第三碗、第四碗也继续解决掉了。

有纪也是一样。

她虽然脸色越来越微妙,眉眼间的神情也逐渐从「我陪你」变成了「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可只要桐人继续,她便也义无反顾地继续举起筷子。仿佛对她而言,凡是与眼前这个最爱的笨蛋有关的事,不管是挑战 Boss、潜伏调查,还是和谜之淡味面决斗,她都会尽全力跟上他的步调。

第四碗结束时,有纪轻轻把筷子放下,眼神一度飘向店门。

桐人看见了。

有纪也知道他看见了。

于是她又默默把视线收回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把第五碗推到自己面前。

可是,再喝干第五碗汤之后。

「…………桐人君,真的很抱歉的……」

微弱得近乎私语的声音,在空掉的丼碗里轻轻回响。

桐人转过头。

有纪的紫色长发垂在脸侧,眼神已经明显失焦。她挣扎着把手搭在桐人捧着碗的左臂上,像是想借由这个动作,向他传达最后一点并肩作战的意志。

「我……真的很想与你并肩……一同找到你所追求的……真实……」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但我……真的不行了。请原谅我……」

下一秒,「绝剑」的紫色长发轻轻飘动了一下。

「咚沙。」

她整个人倒趴在柜台上。

——有纪纪纪纪纪纪纪纪纪纪纪纪纪纪纪纪纪纪!!

桐人内心几乎响起了足以撕裂整间小餐馆的呐喊。

可是,如果真的喊出来,某种假想却异常真实的东西,大概也会从假想的胃里反呕出来。于是他只能硬生生把那声悲鸣压了回去,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短的音节。

「哦。」

接着,他艰难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趴在柜台上的有纪的头。

确认她还在。

安抚她。

也像是在替她完成那份已经无力继续说出口的并肩。

然后,他抬起脸,锐利地瞪向店主。

「…………阿尔格特面……再来一碗。」

桐人知道自己已经逼近极限。

可即使只是为了早已趴在柜台上、生死不明般阵亡的心爱女孩,他也不能在这里倒下去。她已经陪自己走到了这里,把五碗阿尔格特面咽了下去。既然如此,他就不能让这场荒唐到极点的战斗,在这里毫无结果地结束。

可是,当他咻咻吸着第六碗那种似面非面的某种物体时,心底终于抑制不住地涌起一阵恐怖。

——搞不好,他真的是 NPC 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现在就是在对一个会无限涌出面与汤的系统对手,发起毫无胜算的挑战。

——不对。

就算是那样。

要倒下,也得在确认之前倒下。

就像隔壁那个心爱的女孩一样。

第七碗。

第八碗。

桐人感觉自己的胃部 HP 条已经彻底进入红色警戒,可小矮妖店主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他一边吸着一条面,一边继续思考有没有逆转战况的一手。若是真正的拉面店,为了让食客在后半段也能调整风味,柜台上通常会摆胡椒、鱼粉、蒜泥之类的调味品。可这家店当然没有周到到那种程度。

唯一看似可行的选项,是追加一份《阿尔格特煮》,然后把两道料理混合。

但那等同于给自己最后一击。

毕竟《煮》可是留下过传说的料理。

以前,桐人曾经带莉法和克莱因来过这里。克莱因点了《阿尔格特煮》,吃了两口之后就举手宣布「投降」。莉法则只是尝了一口,便捧着肚子冲出店外,随后夸张得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呕吐声,就从门外响了起来。当时桐人还忍不住吐槽妹妹这副样子实在不像女孩子,结果被莉法怒气冲冲地追打了整整九条街。

没错。

《煮》就是这种传说级别的菜。

——已经不行了吗。

——就到这里为止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

一道到目前为止从未听过的台词,在桐人头顶上方响起。

「…………客人……我的面,真的有这么美味吗?」

桐人缓慢地抬起快要失去焦点的脸。

他呆然地看着小矮妖店主,然后几乎是凭着残存的本能点了点头,把丼碗往前推了过去。

可店主没有接下碗。

桐人只是看见,那名谜之店长长长的前发下方,有泪水顺着圆脸滚落了下来。

「…………竟然有人这么欣赏我煮的面……这……是真的吗?我……实在是太感动了……」

——结果竟然是玩家啊!

——这样的话,待客态度再好一点不会啊!

桐人把这两句几乎要从灵魂里喷出来的心声硬生生吞回肚子里,艰难地伸手,摸了摸早已阵亡的绝剑的头,然后向店主投去了极其哀怨的眼神。

可是店主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此刻已经濒临崩溃,只是陶醉在某种被理解、被支持、被美味认证的感动之中,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我的店……在现实里开在荻洼。虽然因为太过沉迷网游而倒店了呢。但是,承蒙今天两位客人如此欣赏和支持我的面,我打算重振拉面店。等以后这个拉面,还有《烧》和《煮》都在现实中做出来之后,请务必要再来喔。」

他说得越来越有气势。

仿佛刚才那总共十三碗阿尔格特面,并不是桐人与有纪用生命换来的验证实验,而是对他料理人生的热烈肯定。

桐人看着那名突然燃起人生希望的店长,身体却已经一点一点向前倾去。胃部 HP 条、精神 HP 条、以及对阿尔格特料理未来的信赖度,似乎全都在同一时间归零。

最后,他也慢慢倒趴在柜台上。

意识逐渐远去。

店主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回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即使在那片不断下沉的眩晕之中,桐人的手依然停留在有纪的头上,指尖轻轻覆着她柔软的紫发。

像是最后还在确认她没有离开。

像是即使自己也倒下了,也要在这场荒唐决斗的终点,陪着她一起阵亡。

最后,桐人在心里,用尽残存的最后一点意志,如此想着——

我绝对,不去~~~

……

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二日,星期日,早上七点。

「不行了……到极限了……」

桐谷家专用道场旁的小空地上,冬末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几分刺骨的冷意。薄白的气息随着呼吸从唇边散出,很快便融进尚未完全升温的晨光里。和人双手握着竹刀,肩膀已经明显沉了下去,额角与后颈却因为持续挥刀而渗出汗水,整个人处在一种冷热交错的狼狈状态中。

直叶站在他身旁,侧目看了一眼哥哥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她强行把笑意压回喉咙,随即提高音量喊道:

「再加把劲!哥哥!还有二十次!」

「不行——」

和人拖长声音哀号了一句,手臂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把竹刀举了起来。

每天早晨三百次竹刀空挥,是直叶替他订下的基础训练。对长期在虚拟世界里依靠系统辅助、剑技连携与反射神经作战的「黑衣剑士」而言,现实中的竹刀显得格外诚实。它不会修正轨迹,不会补足力道,也不会因为他在 ALO 中曾以双剑斩开敌阵,便对他的手腕与肩膀网开一面。

于是,这位在妖精世界里足以让无数玩家侧目的黑衣剑士,此刻每隔几分钟就会喊一次「不行了」「要死了」,动作也越来越沉,挥下去时甚至带着一种快被竹刀反过来拖走的错觉。

可即使嘴上哀号不断,他还是一下接一下地挥到了最后。

这一点,连直叶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很像哥哥。

被放置在道场走廊上的那枚半球形装置里,忽然传出了有纪清亮的笑声。

「没想到号称黑衣剑士的桐人君,在虚拟世界里拿起剑就所向披靡,在现实中却拿起一根竹刀就哀号不停的!」

那枚装置的正式名称,是「视听觉双向通信探测器」。这是和人与学校同学自去年春天起持续推进的实验项目之一。若用最简洁的方式说明,它能够透过 AmuSphere 与网络,将潜行于虚拟世界中的人,与远方现实中的人直接连接,使双方共享视觉与听觉。探测器内部的镜头与麦克风会收集现场影像与声音,经由和人手中的手机上传至网络,再传送至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由医院内的 Medicuboid 作为中继,送往有纪当前潜行的专用虚拟空间。嵌在透明半球中的镜头,则会随着有纪视线移动,在球体内部自由转动,将她想看见的一切完整传递过去。

此刻的有纪,正以近乎沉浸的感官状态,坐在一个仿佛缩小到现实尺寸十分之一的世界里。

就像小小地坐在道场走廊上一样,抬着头,看着眼前那个自己最重要的人,在现实中狼狈地挥着竹刀,与妹妹一起练剑。

直叶被她这么一说,也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立刻接过话题。

「对啊对啊!有纪,我告诉你哦。哥哥小时候练剑那会儿,比现在还夸张呢。有一次爷爷让他练基本步伐,他嘴上说『这种程度很简单吧』,结果一退步就被自己的脚绊到,整个人坐进了道场旁边的落叶堆里。」

「小直!」

和人刚挥下一刀,声音立刻变了调。

直叶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还有一次,他硬要学爷爷那样做连续打击,结果挥得太用力,竹刀直接从手里飞出去,刚好挂到庭院那棵黑松上。妈妈回来之前,他一直拿扫帚在那边戳树枝,戳了半小时才弄下来。」

探测器里顿时传来有纪毫不掩饰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桐人君,没想到你也有那么不堪的过往哦?」

和人已经汗流浃背,气息也乱得不行,可听见有纪笑成这样,嘴角还是忍不住扬了起来。他强撑着挥下一刀,带着一点不服气地说道:

「有纪,你竟敢笑我哦?等我登入后你就知道我的厉害了!我一定会给你挠痒,挠到你求饶为止!」

有纪像是被逗得更开心了,立刻拖着声音告状:

「莉法!你哥哥打算欺负我!」

直叶嘴角一扬,竹刀往肩上一搭,语气瞬间变得义正词严。

「吼!哥哥!你竟敢欺负有纪!有纪可是我罩的!那么,给我继续多挥二十下!」

「小直——!」

在和人近乎绝望的哀号声中,直叶笑着凑近探测器,伸出手掌,轻轻碰了碰透明半球上的镜头。那动作像是在与远方的有纪隔着屏幕击掌。探测器里的镜头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纪真的抬起小小的手回应了她。

下一秒,两个女孩的笑声同时响了起来。

「三一八……三一九……好,结束——」

「手腕……手腕快断了……」

今天早上的竹刀空挥终于结束。和人几乎是用最后一点意志将竹刀交给直叶,随后摇摇晃晃地走到探测器旁边,整个人直接往地上一躺,头正好靠近那枚半球形装置。

他仰面朝天,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连手指都不想再动一下。可即使已经累到几乎起不来,他还是勉强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探测器的外壳。

那动作很自然。

像是在摸有纪的头。

探测器里随即传来有纪又清又亮的笑声,笑意里带着一点心疼,也带着更多藏不住的亲昵。

直叶微笑着看着这一幕,随后将两支竹刀用毛巾仔细擦拭干净,靠在黑松树干旁。她从运动衫口袋里取出毛织手帕擦了擦汗,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时,有纪的声音从装置里轻轻传来。

「剑道吗……有机会的话,还真想试试看呢……」

直叶闻言,转过头看向探测器,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有纪,你有兴趣吗?下次登入的时候,我教你吧。」

「真的可以吗?」

有纪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甚至还小小地「呀呼」了一声。

直叶对着镜头点了点头,笑道:

「当然可以。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个手下败将亲自手把手教你的话……不过,这样的话,你可要叫我师傅哦。」

「好的,师傅!还请多多指教的!」

道场旁的小空地里,再次响起了两个女孩的笑声。

就在这时,直叶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与对方简单说了几句,眉头便微微皱起。盖上手机后,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真是的……每次都要我收拾烂摊子……连周日也不放过……」

随即,她朝着还像濒死之人一样躺在地上的和人喊道:

「哥哥!我回剑道社一趟!记得给庭院里的花浇一下水!」

和人死气沉沉地抬了抬手。

「知……道……了……」

直叶又转向探测器,语气立刻柔和了几分。

「有纪,记得提醒哥哥哦!」

探测器里传来有纪清亮而拖长尾音的回应:

「好~~~~」

直叶忍不住笑了笑,随后走进屋内,匆匆换上另一身方便外出的运动装,背起包,很快便离开了桐谷家。

门扉合上的声音轻轻落下。

道场旁的小空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躺在地上还在喘气的和人,以及走廊上那枚轻轻泛着光的探测器。清晨的风从庭院里拂过,黑松枝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几滴从竹刀上擦落的汗水慢慢渗进地面。和人仍旧仰躺着,手掌却安静地停在探测器外壳上,没有收回。

探测器里的镜头微微转动了一下。

和人在地上躺了一会儿。

清晨的冷空气贴着道场旁的小空地缓缓流过,额角的汗水还没有完全退去,手腕与肩膀却已经像被三百次空挥榨干了力气一样,沉得几乎不属于自己。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呼吸也带着运动后的热度,可他放在探测器上的手,始终没有移开。

那枚透明半球静静泛着微光。

他与探测器另一端的有纪对视了一眼。

没有谁先说话。只是隔着镜头,一边是躺在现实庭院里的少年,一边是坐在虚拟世界里的齐肩短发少女,两人的视线轻轻碰上,随后几乎同时露出了一点笑意。那笑很浅,却像是把刚才训练时的哀号、直叶的催促、有纪的笑声,以及这片清晨的冷空气,全都柔和地连在了一起。

和人终于撑着身体,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探测器里传来了有纪的声音。

「桐人君……」

他原本已经挣扎着爬到一半的身体,立刻顿住了。

明明全身酸痛得连手腕都在抗议,他却还是重新弯下身,以近乎趴回地面的姿势凑近镜头。额前的黑发因为汗水微微贴着皮肤,呼吸也还没有完全平稳,可开口时,声音已经自然地放柔了下来。

「怎么了?有纪?」

探测器另一边安静了一下。

那短短的停顿里,像是有少女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热的气息。过了一会儿,有纪才用很小、很轻的声音说道:

「……亲我一下的……」

和人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扬了起来。

「刚刚睡醒的时候不是亲了吗?」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提醒她,可语气里分明带着一点坏心眼的笑意。像是明知道她不会因为这个就真的放弃,却还是想先逗一逗她。

果然,探测器另一边的有纪像是急了起来,声音也跟着软软地乱了几分。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嘛……」

那句孩子气又理直气壮的回答,让和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有再继续为难她,只是低下头,将嘴唇轻轻碰上了镜头。

那只是一个落在透明半球上的轻吻。

可在他们两人之间,那早已不再只是机器的外壳。它像是有纪临时停留在现实中的小小身体接口,承接着他无法真正送到她额前、脸颊与唇边的温度。于是这个吻也就变得真实起来,像是隔着现实与虚拟之间漫长的线路,轻轻落在他最心爱的女孩身上。

探测器里传来有纪满足似的轻笑声。

那笑声又轻又甜,像是终于把刚才那点小小的撒娇好好收进了怀里。

两人就这样短暂地依偎了一阵。和人的手依旧停在探测器上,有纪也像是安静地贴近着他。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什么似的,轻声说道:

「桐人君,快去浇水的。刚刚莉法有交代的……」

和人却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多出一点故意的懒散。

「小直嘛~由她的。有纪难道不想我再多亲你一下吗?」

另一端的有纪像是一下子被这句话逼得脸红起来,声音也慌乱地在几个字之间打了个转。

「什么嘛……我……我……嘿哟……桐人君不要闹我了!快去吧!等一下莉法回来就会念你了……」

和人忍不住又笑了。

他到底还是又低下头,在镜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随后,手掌温柔地摸了摸探测器的外壳,像是在摸有纪的头,也像是在告诉她自己只是暂时去做直叶交代的事,并没有真的离开她。

接着,他才拖着仍旧酸痛的身体,慢慢站了起来。

和人从缘侧下方拉出用了很久的浇水罐,到庭院一角的洗手台装满水。清水流进罐中的声音在早晨格外清亮,他提着水罐走回庭院,将壶嘴倾向花盆。细小的水滴随着轻微的声响洒落,在晨光里画出一条条细细的弧线,落进尚带着冬末冷意的泥土中。

「……这是什么花?」

浇完水后,和人蹲了下来。

视线前方,是一簇淡橘色的小花。它们像是在抵御早春的寒意一般,紧密地挨在一起,朴素而安静地绽放着。花瓣很小,颜色也并不张扬,却在冷空气尚未彻底退去的庭院里,显得格外鲜明。

探测器里传来细微的机械转动声。镜头朝着花的方向转了过去,像是有纪也凑近了些,认真地看着那片淡橘色。

「哦,这个吗?」

有纪看着那几朵小花,像是在记忆里翻找着什么。

「我记得在书上看过,没记错的话,是福寿草。名叫秩父红的种类。」

她一说完,和人就转头朝镜头温柔地笑了笑。

「嗯……在这种季节绽放啊。」

他像是被那片小小的颜色吸引住了,指尖轻轻碰了碰福寿草的花瓣。那动作很轻,像是怕稍微用力,便会惊动这几朵在寒气里最早开放的花。

探测器里传来有纪有些惊讶的声音。

「我记得曾听莉法说过,这是我们家的花里最早绽放的呢……但是,难得桐人君对花也有兴趣?」

她说得很自然,甚至没有留意到,自己已经把「你们家」说成了「我们家」。

和人也没有立刻指出来,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让那一点柔软的笑意自然地停在眼底。

「不是,我只是记得旧艾恩格朗特也有类似的花罢了。」

他说着,又把视线往旁边一移,忽然发现花盆之间有一个空着的位置。

「咦……这边竟然有空的花盆?」

「哦,那一盆吗?」

有纪像是很快就想起来了,声音也变得轻快些。

「莉法说过,那是春天时会种下鼠尾草的。花要等到夏天才会绽放的。」

和人转头看向镜头,带着一点调侃似的笑意说道:

「哦?看来小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和有纪说了很多悄悄话呢。」

「是那时桐人君去洗澡的时候……」

有纪赶紧解释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急急忙忙的可爱。

「莉法看到我一个人待着很闷,就带我来庭院这里逛逛的……那个时候她把这些都告诉我的……」

和人看着探测器,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沉吟道:

「鼠尾草……是怎样的花呢?」

他一边说,一边将浇水罐里剩下的水洒向黑松的根部。水珠沿着粗糙的树皮边缘滑落,悄悄渗进泥土里。

有纪似乎认真想了一下。

「我在画册上看过。红色的、像小金鱼一样的花……」

说到这里,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笑了一声。

「我听莉法说过,桐人君小时候每当鼠尾草一开花,就马上摘下来吸花蜜。妈妈可是很生气呢!」

她同样没有注意到,自己把「你的妈妈」或「伯母」自然地说成了「妈妈」。

和人却一下子抬起脸,表情里带着明显的愕然。

「吸花蜜!?我做过那种像求生者一样的行为……?」

「啊——桐人君,原来你忘了哦?」

有纪笑得更开心了一点。

「莉法那时可是因为她自己的份一下子就没了,而难过的说。」

「……自己的份?」

「啊……」

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多余的话,有纪像是在另一端缩了缩肩膀,还吐了吐舌头似的,低声说道:

「糟了……莉法还叫我别让桐人君知道的说……」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

和人的嘴角默默浮起笑意。

「让妈妈生气的,不是我,而是小直吧。妈妈的确说过『一天只能三朵』的。」

「咦?是这样吗,桐人君?那我可不知道的……莉法就只说了那么多的……」

和人微微笑着走向探测器,在道场走廊边坐下。他伸手摸了摸透明半球,像是把那份从旧日庭院里慢慢浮出来的记忆,也一并交到有纪掌心里。随后,他有些懊恼似地抓了抓脑袋。

「呜嗯~我是还没想起花蜜的味道……」

像是在搜索记忆最深处,他的视线暂时游移在半空中。福寿草、空花盆、鼠尾草、花蜜、小时候和直叶争着摘花的画面,断断续续地在脑海深处翻起微弱的光。

然后,某个念头忽然撞了上来。

「啊……」

和人的眼睛突然睁大。

「……?怎么了,桐人君?」

有纪像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

「没事……原来……说起来……」

和人仍旧一边摸索着记忆,一边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抚着探测器。过了几秒,他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似的,望向镜头。

「我们走吧!有纪!」

「桐人君?」

和人没有立刻解释。他很快将探测器重新设置在左肩上,随后朝主屋屋檐下走去,把自己的登山自行车牵了出来。解除号码锁后,他跨上车座,一手扶稳车把,一手确认探测器已经牢牢固定在肩上。

有纪原本像是想问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轻轻停住了。

她太了解他了。

自己深爱的这个大男孩,本来就是这样。某个记忆点、某个疑问、某种突然浮现的念头,只要一旦在他心里亮起来,他就会立刻行动。看似随心所欲,却又一定有属于他的理由。

于是,她没有追问。

和人偏过头,朝左肩上的探测器露出一个笑。

「有纪,抓好了吗?」

有纪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也带上了配合他进入这场小小冒险的兴奋。

「嗯!我抓好了,桐人君!」

「那我们出发吧!」

「嗯!」

就像她真的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样,有纪在想象中伸出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心爱男孩的腰。

「小心抓紧喔!」

和人大力踩下踏板。后轮与地面摩擦,扬起些许细小的沙粒,登山车便在有纪一声清亮的「呀呼~」中,迅速穿过了桐谷家的门扉。

时间已过八点,道路上开始有了人流。大多数人都朝着车站方向前进,准备在假日上班的服务业者、提着购物袋的邻居、准备外出逛街的少年少女,沿着同一股现实世界的节奏,汇进普通星期日早晨的流向里。

而和人骑着自行车,带着左肩上的探测器,朝着与人流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交错而过的人们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毕竟,一个高中生骑着登山车,左肩上却架着一枚奇妙的半球形装置,装置里还不断传来清亮、爽朗、带着稚气的少女声音,这幅画面无论怎么看都有些不可思议。有些路人甚至下意识回过头,多看了那枚在晨光里微微泛亮的透明半球一眼。

和人却丝毫没有理会那些视线。

风从脸侧掠过,晨光铺在道路前方,左肩上有纪的笑声轻轻传来。他只是享受着这一刻,享受着和自己最心爱的女孩一起,从人流相反的方向穿过这个普通早晨的时光。

有纪再次发出清亮的笑声后,终于像是想起要问目的地一般,轻轻转向了他。

「桐人君,我们是打算去哪里的?」

「并不是很远……大概是这样……」

他的回答有些模糊,像是路线并非来自明确的地图,而是从某段沉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里慢慢浮出来的。那里有一条自己曾经走过、后来又怎么都找不到的路。

「嗯……」

有纪没有追问下去。

她安静了下来,像是真的坐在自行车后座那样,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然后把头缓缓靠上了他的背。那份动作当然无法真正落在现实里,可在两人共同承认的想象中,却自然得仿佛本来就该如此。

和人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一只手稳稳抓着车把,另一只手则轻轻伸向左肩上的探测器,摸了一下。

像是在摸他最心爱的女孩的头。

自行车继续向前,穿过早晨的街道。风声、车轮声、人群声,全都在这一刻被拉远了些。只剩下他和她,一个在现实里骑着车,一个隔着装置坐在他的左肩,却又像真的在他身后抱着他的腰,一同朝某个尚未说出口的目的地前进。

自行车朝着郊外快速前进。

住宅街的喧嚣逐渐被甩在身后,路旁的建筑也一点一点变得低矮而安静。便利店的招牌、住宅门前的自行车、晾衣杆上被风吹动的衣物,都慢慢变成了身后的景色。道路尽头的空气里,开始混入一点树木、泥土与旧住宅区特有的气味。

大约骑了十分钟后,和人在一座小型神社后方按下了刹车。登山车的轮胎轻轻摩擦地面,发出细小的声响,随后停在古老住宅街的一角。

这里静悄悄的,已经几乎看不到行人经过。

探测器的镜头轻轻转动了一下,像是有纪正在观察四周。窄小的道路、低矮的围墙、神社后方沉静的树影,还有带着一点旧时光气息的住宅,全都被纳入她的视野之中。她没有立刻出声。因为她知道,自己心爱的大男孩会突然来到这里,一定有属于他的理由。

和人低头摸了摸左肩上的探测器,朝镜头微微一笑,柔声说道:

「有纪……到了。」

探测器的镜头上下轻轻摆动了一下,随后传来有纪轻轻的声音。

「嗯……」

接着,镜头缓缓向上。

映入视野的,是一栋用红炼瓦风格磁砖装饰的大屋。涂着白色油漆的木栅围起宽阔的庭院,里面铺着颜色如干草般的草坪。似乎是有小孩住在这里,庭院一角还停着一台红色三轮车,像是在等待它的小主人回来。

和人望着那座房子,沉默了几秒后,才轻轻说道:

「这里……曾经有一片很大的空地,长了很多草。」

他的声音并不高,像是说给有纪听,又像是在把那句话说给以前的自己听。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又露出一点很淡的笑。

「……说来也是。毕竟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空地……?在那里有什么吗……?」

「不……什么也没。来吧,回去了,有纪。」

有纪微微一怔。

「那么快就回去了吗?桐人君?就为了寻找空地来到这里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讶,却没有阻止他。探测器安静地随着和人的动作转向,像是她也乖乖地让他带着自己,一起从这片已经被房屋覆盖的旧地前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

「啊……」

有纪的视野中,有一抹鲜明的蓝色忽然掠过。

草坪的一角,有一方用砖围起的小小花坛。浓绿而耐寒的叶片低低铺开,在那片叶子之间,密生着低矮的草茎,枝头则开满了细小的青色花朵。那颜色在冬末初春略显干枯的庭院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小片被旧日时光藏起来的蓝色火焰。

有纪立刻喊了起来:

「桐人君,桐人君!快看!……是鼠尾草耶!这里竟然也有鼠尾草!」

「……咦?」

和人顺着探测器镜头朝向的方向看去,随即快步走到花坛边停下,俯身窥视。那片青色小花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极淡、极柔的香气。

他摸了摸探测器,问道:

「有纪,鼠尾草……在哪?」

「那个哟,那些青色的花。」

「可是……刚刚有纪不是说过,鼠尾草是红色的花吗?」

「我记得画册上有说明过,鼠尾草有几百种。这应该是青色鼠尾草一类。但是……真奇怪哪……」

正当有纪感到疑惑的时候,大屋的门忽然打开了。

一名年轻女性从屋内走了出来。她穿着围裙,长发束成马尾,手里拿着发亮的马口铁制浇水罐。她看见和人与他肩上的探测器时,先是稍微睁大了眼睛,随后很快露出亲切的笑容,朝他们走近。

「早安。」

「啊,早、早安。」

和人与探测器另一边的有纪几乎同时急忙回应。

女性似乎对探测器里传出的清亮女声感到有些惊讶。和人便简短地说明了这枚探测器的用途,只说对方不太方便出门,所以透过这种方式和自己一起看外面的景色,并没有提到有纪生病住院的事。女性听完后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惊讶很快化成了温和。

「你们两位是附近的人吗?」

「呃……算是。」

「到我们家有什么事吗?」

「这、这个……那是……」

和人一时间吞吞吐吐起来。在他之前,有纪便像是替他接住了话头似的,急忙出声说道:

「那个,是因为鼠尾草。我们觉得相当漂亮!」

「啊啦,真是谢谢。」

看见女性盈盈地笑起来,有纪也稍稍安心了一些,继续问道:

「但是……据我所知,普通的鼠尾草不会在这个时候盛开吧?这是特别的种类吗?」

「啊啊……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女性低头看向花坛中的青色花朵,语气里也带着一点困惑。

「虽然这是宿根的种类,但每年十一月时花就凋谢了。这个时候为什么还开着花……我也不清楚呢。应该是普通的青色鼠尾草吧,我是这么想的。」

「不清楚……?」

「嗯。这片鼠尾草,在盖屋子以前就在这块土地上绽放了。因为实在太显眼了,屋子建好前,我们就先把植株稍微移到这一角。从那以后,每年都很健康地开着花。」

「这件事是真的吗!」

和人突然提高声音,让有纪与女性都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吗?桐人君?」

「啊,没事……」

和人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太大,稍微红着脸抓了抓头。随后,他带着一点提心吊胆的语气,轻轻开口:

「……将鼠尾草种下的,是我……在七年前……」

「咦、咦咦!?」

有纪像是在另一端睁大了眼睛。

「啊啦,嘛!」

女性抱着浇水罐笑了起来,笑容比方才更加明亮。

「原来如此。那么这些花,或许是在等着你也说不定。啊……稍微等一下喔。」

说完,她将浇水罐放到一旁,啪哒啪哒地跑回屋内。不一会儿,她又重新出现,右手拿着小铲子,左手则拿着一个白色塑料钵。

在和人与有纪的注视下,女性蹲到花坛边,将铲子插入青色鼠尾草群的一角,用十分慎重的手法挖起三株,放入栽植钵中。随后,她又从围裙口袋里取出手提塑料袋,将钵放进去,双手捧着递向和人。

「这一些就请你们带回去吧。」

「啊……那个,我并没有这个打算……」

「没关系的。花儿们一定也很高兴。」

「……非常感谢。那就承蒙您的盛情……」

和人低头道谢,接过袋子。塑料袋轻轻晃动,钵里的青色鼠尾草也随之一摇,淡淡的芳香仿佛穿过了空气,连探测器另一端的有纪都能一并嗅到似的。

「那么,欢迎随时再来赏花。春天时可是会开得满满的哦。」

「好的,一定会。——我们告辞了。」

和人再次向正在拿起浇水罐洒水的女性低头致意。

「那么就再见了!真的很谢谢你!」

探测器的镜头也往下轻轻转动了一下,像是有纪也在认真鞠躬。女性微笑着朝镜头另一边的女孩点了点头,神情像是很喜欢这位声音明亮爽朗的少女。

离开那座大屋后,和人没有立刻骑上自行车,而是单手牵着车,沿着神社外侧的道路慢慢走着。塑料袋挂在他的手边,里面的青色鼠尾草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有纪也一时没有出声。

走了片刻,和人才轻轻唤道:

「有纪……」

「嗯?」

「你不问我怎么一回事吗?」

探测器里传来有纪轻轻的笑声。

「桐人君想说的话,自然会说的吧?不过只要是桐人君的话,我是很愿意听的……」

和人转头朝镜头露出温柔的笑容,伸手摸了摸探测器。

「呃~关于这件事……」

他沿着神社外围绕了半圈,在石阶前停下自行车。不知为何,他的脸有些红。有纪难得看见自己心爱的男孩露出这种表情,心中微微惊讶,却仍旧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和人才像是有些扭捏般,轻轻说道:

「其实……这是给小直的生日礼物……」

「哈啊!?我记得……莉法的生日是在四月对吧?」

「有纪,你竟然知道小直的生日?」

「她之前曾和我提过的。还说过桐人君虽然平时沉默寡言,但都很用心为她准备生日礼物的……」

「是……是这样吗……」

和人又抓了抓头。

有纪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大男孩有些可爱。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静静等他继续往下说。

和人垂下视线,声音也比方才更低了些。

「这是七年前的份……」

探测器的镜头上下轻轻摆动了一下,像是有纪正在鼓励他继续。

「……七年前的时候……为了让小直在生日那天能尽情吸鼠尾草的花蜜,我拿零用钱买了种子,种在那块空地上。」

他说着,视线越过神社的石阶,像是看见了过去那个拿着种子跑来这里的孩子。

「可是后来,一直忘了到这座神社的路。虽然找了很久,结果还是徒劳无功,最后就放弃了。那时候……可有些难过哪。」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青色小花在风中轻轻颤动。

「没想到事到如今,竟然一下就找到了。小孩子的记忆果然不太可靠啊。」

「啊……原来是这样啊……桐人君……」

有纪的声音也变得柔软下来。随后,她轻轻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珍惜。

「桐人君……还是那么温柔呢。果然还是我最喜欢的那个桐人君……莉法她……一定会很感动的。真的哦!」

和人的头更低了一点,像是不太敢直视镜头。

有纪的声音则变得明亮而坚定。

「桐人君,让我们把这个鼠尾草交到莉法手上吧!」

「真……真的要这么做吗……小直她……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探测器里再次传来有纪轻轻的笑声。

「桐人君也有这么扭捏的时候吗?放心吧,桐人君!只要桐人君有那一份心……莉法她一定会感受到的。说不定还会感动得哭着抱住你呢!」

说完,她又笑了一下。

和人呆呆地看着左肩上的镜头,轻轻唤道:

「有纪……」

「放心吧!桐人!」

有纪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像是要替他把那份迟到了七年的心意,一起推向应该抵达的地方。

「我一直都会陪在你的旁边!就让我们一起把这个鼠尾草交到莉法手上吧!」

和人怔了一下。

随后,他轻轻笑了起来。

「谢谢你……有纪……多谢你……一直陪伴在我身旁……」

有纪也笑了笑。

「走吧!桐人君!莉法她应该已经在家等着了……」

和人温柔地摸了摸探测器。

「好的……我们一起回去吧!有纪!」

「嗯……」

于是,和人重新跨上自行车,将装着鼠尾草的袋子小心放好。左肩上的探测器轻轻泛着光,像是有纪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与他一起看向回家的方向。

下一刻,车轮再次转动。

他带着那份迟到了七年的生日礼物,也带着自己最心爱的女孩,一起踏上了归途。

……

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二层,艾基尔的道具店。

吧台后方依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水、素材与武器保养道具,玻璃瓶与金属器具在暖色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木质地板则泛着沉稳而厚实的色泽。桐人和米特并肩坐在吧台前,一个手里握着姜汁汽水,另一个则端着伏特加酒,气氛看似悠闲,却又隐约带着月末统一决斗大会前特有的预备感——像弓弦尚未拉满,却已经能听见纤维被慢慢绷紧的细声。

而店内较为空旷的一侧,此刻已经被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热闹占据了。

「啊哈,吃了吃了!」

有纪开心地叫了起来。

她的左臂上,正停着一只身披水色羽毛、毛茸茸的小龙。那是莉法一位猫妖族驯兽师友人的搭档,名字叫做毕娜。由于那位友人在现实中有事,需要回到山梨县父亲的老家住上几天,而那里无法连接网络,担心自己的搭档无人照看,便暂时将毕娜托付给莉法,直到她回来为止。

有纪用右手指尖捏起一颗果实,慢慢凑近毕娜的鼻尖。那颗果实只有两厘米左右,表皮却带着鲜艳的黄紫条纹,看起来不像普通水果,倒更像某种专门为小型魔兽准备的饲料。果实靠近时,毕娜先是盯着看了两秒,圆圆的眼睛像是忽然亮了一下,随即张大嘴巴,充满气势地一口衔住。

咔嚓、咔嚓。

小龙用力咀嚼了几下,又仰起头,将果实吞了下去。

「啾噜噜!」

「哈哈,好可爱!」

有纪被它逗得笑了起来,很快又从口袋里掏出好几颗果实。毕娜一看见她掌心里的黄紫色小果,立刻精神抖擞地凑过去,几乎是狼吞虎咽般,把她手中的果实一扫而空。

有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毕娜乖巧地让她摸,甚至还主动往她脸边凑过去,用柔软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有纪被蹭得缩了缩肩膀,清亮的笑声随即更加轻快地响起。那笑声很快充满整间店,让原本带着些许备战气息的道具店,忽然变得像某个安全又温暖的小小休息室。

坐在吧台上的桐人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有纪并没有看着他。她正忙着和毕娜玩,忙着因为一只小龙愿意亲近自己而开心得像孩子一样。也正因为如此,那份笑容才显得更加真实。桐人只是远远望着她,就觉得胸口某处被柔软地碰了一下。那并非战斗胜利时的高扬,也不是恋人靠近时的炽热,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满足——看见她这样笑,仿佛连自己也被那份明亮轻轻照到了。

旁边的米特仍旧维持着一贯的冷静姿态,端起伏特加酒浅浅喝了一口。她脸上的表情依然高冷,可看向有纪的眼神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那份柔和藏得很浅,像连她自己都懒得承认;可只要视线落在有纪笑着被毕娜蹭脸的样子上,那双平日里锋利而沉着的眼睛,便会自然地缓下来几分。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这位老搭档的女友,当成了需要照看的妹妹一样的存在。

桐人举起手中的姜汁汽水,朝米特那边轻轻一晃。

米特瞥了他一眼。

「哼。」

虽然嘴里发出一声冷淡的鼻音,她还是抬起杯子,和他的瓶口轻轻碰了一下。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喝姜汁汽水?小孩子吗?」

「呃……」

桐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米特又「哼」了一声,重新低头喝酒。只是她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那一点笑意很快被杯沿遮住,像是连她自己也懒得承认刚才确实觉得有点好笑。

另一边,代理饲主莉法终于忍不住了。

她看着毕娜完全黏在有纪身上,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也从自己手里拿出几颗果实,凑到毕娜面前。

「来,毕娜。这里也有哦。」

毕娜低头闻了闻。

下一秒,它发出「呣啾~」的不满鸣叫声,尾巴一甩,啪地一下把莉法手上的果实拍开,然后十分干脆地把头转向另一边。

「为什么只偏心有纪啊!」

莉法的哀号声顿时在店里响起。

众人一下子笑了出来。

今天四人聚集在艾基尔的道具店,本来是为了这个周六的统一决斗大会做准备。就连刚加入 ALO 大约一个月左右的米特,也难得有了兴致,想试试看参加这次大会。

当克莱因知道这位前攻略组伙伴打算参赛时,兴奋得像是已经提前看见赛场上发生了什么大事。他甚至还特地评价了一番米特的武器——那柄比有纪个子还要大的锁链大镰刀。在 ALO 之中,几乎没有玩家会使用这种武器。也正因如此,只要米特能够发挥它的距离、轨道与奇袭优势,必定能在大会中取得相当出人意料的战果。

那番评价,难得让这位高冷的黑暗精灵少女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原本,桐人、有纪和米特是准备在艾基尔店里集合后,一起前往圣家堂进行练习的。结果莉法突然带着毕娜走进店里,原本笔直通往训练的计划,就这样被一只毛茸茸的小龙彻底打断了。

而且,毕娜显然非常亲近有纪。比起暂时负责照顾它的代理饲主莉法,它反而更像是把有纪当成了真正的饲主。

「哇,好痒……毕娜,不要这样啦……」

毕娜把莉法递来的果实拍掉之后,又转头继续蹭有纪的脸。有纪被逗得笑个不停,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明亮而活泼的气息。那份笑意不是刻意制造气氛,却偏偏让周围所有人的心情都跟着松了下来。

桐人看着心爱的女孩笑成这样,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他终于忍不住从吧台边开口唤了一声:

「有纪。」

有纪马上转过头来。

「怎么了吗?桐人君?」

桐人站起身,走到她身旁,伸手碰了碰她掌心里的果实。

「你和小直哪里跑来这么多果实?」

他的手刚碰到果实,毕娜便立刻抬起头,像是以为他打算抢自己的食物一样,朝他发出一声可爱的低吼,随即张嘴就要咬他的手指。

桐人赶紧缩手。

「哇,这小东西好凶!」

有纪轻轻笑了一下,随后把头靠向桐人的肩膀,柔柔地磨蹭了一下。那动作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告诉毕娜——这个人也是可以亲近的。她什么都没有解释,却已经把自己的立场自然地送了过去。

接着,她把手里的果实递给桐人,示意他再试试看。

「是莉法给我的。她说是那位驯兽师朋友把毕娜托付给她的时候,顺便交给她的。」

桐人接过果实,小心翼翼地再次递向毕娜。那只水色小龙依旧警戒地看着他,尾巴微微晃动,像是随时准备再拍一下。

莉法则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

「对啊。西莉卡把毕娜和它的专门饲料托付给我之后,还告诉我第八层郊外能采到,第二十四层主城也可以买到这些果实……真的是很会麻烦人家的。」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米特也从吧台边起身,走到毕娜附近。她微微弯下身,一边观察这只水色小龙,一边问道:

「西莉卡?该不会是亚丽莎·露的亲信,那个在 ALO 里很受其他玩家欢迎的偶像级驯兽师西莉卡?」

莉法点了点头。

「对啊,米特姐,就是那个西莉卡。」

就在这时,有纪又一次欢呼起来。

「吃了吃了!终于吃了!」

原来毕娜在试探一会儿之后,终于低头吃下了桐人递过去的果实。有纪高兴得眼睛都亮了起来,又用脸颊蹭了蹭桐人的肩膀,像是比自己喂成功还要开心。

桐人低头看着她那副兴奋模样,胸口又软了一下。

米特见状,也顺手从桐人手里拿起一颗果实,递向毕娜。

一人一龙沉默地互瞪了几秒。

米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挑衅,毕娜则微微竖起羽毛,像是在判断这个冷冰冰的黑暗精灵少女究竟值不值得信任。片刻后,它终于像是勉强认可了什么,低头把果实吃了下去。

莉法一看,也立刻乘势递上一颗。

结果毕娜这次连看都没看,尾巴一甩,又把果实拍掉了。

「为什么偏偏只对我这样啊~~~~」

莉法拉长声音哀号起来。

这一回,连米特都忍不住移开视线,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桐人低笑出声,有纪则直接笑弯了眼睛。毕娜得意似的「啾」了一声,又把脑袋往有纪那边偏了偏。

于是,原本为了决斗大会而聚集的四人,就这样在一只小龙的偏心里,再次笑成了一团。

最后,有纪把停在自己左臂上的毕娜交还给代理饲主莉法。毕娜先是依依不舍似的又蹭了蹭她的脸,柔软的小脑袋在有纪脸颊边磨了好几下,才终于轻轻一跳,回到莉法肩膀上。落上去时,它还发出几声小小的「啾啾」,尾巴慢吞吞地垂下来,怎么看都像是在表达自己被迫离开有纪的不满。

有纪被它那副模样逗得又笑了一下,随后身体很自然地往桐人身上一靠,伸手拉了拉他的手。

「桐人君,待会儿我们下线前,先到第二十四层去采购一下毕娜的果实好吗?」

桐人低头看着靠过来的紫发少女,俯身轻轻嗅了嗅她发间的气息,又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啊,我们等一下就去吧。」

那回答太自然了,像是只要有纪开口,他的行动路线就会理所当然地多出一个目的地。米特在旁边看着,端着酒杯,淡淡地说道:

「这样看来,有纪更像是饲主吧。」

「米特姐!」

莉法立刻抗议了一声。毕娜则像是完全听懂了似的,在她肩膀上歪了歪头,又朝有纪那边轻轻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桐人突然向有纪伸出手。有纪以为他又要喂毕娜,便很自然地把手里的果实递了过去。

可是桐人只是从中拿起一颗,并没有递向莉法肩上的毕娜,而是直接放进自己嘴里,用后臼齿用力嚼碎。

有纪一瞬间瞪大眼睛。

「桐……桐人君?」

下一秒,某种极其复杂的味道在桐人口中爆炸开来。

那感觉像是把荔枝泡进芥末里,再混入一点难以形容的草腥与甜辣。分不清是甜是辣,也分不清应该吐出来还是硬咽下去。桐人整张脸瞬间僵住,肩膀也微微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诡异得连他自己都不愿再听第二次的呻吟。

「呜啾噜……」

有纪被吓了一跳,几乎是反射性地冲到吧台边,拿起角落里一杯加入香草的苏打水,急急忙忙递到桐人嘴边。她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替他握住杯子,扶着他把水慢慢喝下去,试图冲掉口中的余味。她脸上满是担心,动作却很快、很细,杯口倾斜的角度都控制得小心翼翼,像是连这么一点小事都想替他照顾到最好。

米特冷冷地说道:

「这家伙还是和以往一样,经常干出这种白痴行为。活该。」

话是这么说,她眼底隐约透出的担忧,以及刚才比有纪慢一步踏出的动作,还是把那层冷淡外壳轻轻掀开了一角。

莉法也忍不住吐槽:

「哥哥,你有必要嘴馋成那样吗?」

确认桐人没事后,三人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连毕娜都在莉法肩上发出「啾噜噜」的声音,像是在嘲笑这个试图抢食却遭到食物反击的黑衣剑士。

桐人勉强压下口中残余的古怪味道,抬手摸了摸有纪的头。

「对了,有纪。那个果实,还是不要全部喂给它比较好。」

有纪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诶?还想吃吗?桐人君,你真的有那么贪吃吗?」

米特立刻插话。

「可不是嘛?以前在旧艾恩格朗特的时候,这家伙每当攻略成功一个楼层 Boss,并第一次进入下一层的主城时,第一件事就是疯狂买一堆食物。双手经常塞满,有时候还要我帮忙拿。」

有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真的是这样吗?桐人君?」

「不是不是,米特你别瞎说,我没你说的那样……不对,我要说的是——」

桐人赶紧摇手,随后像是终于从旧账和黑历史里挣扎出来,连忙把话题拉回正轨。

「把那个种在商店后面的小空地里,说不定能发芽。这样在毕娜寄放在小直那里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就不用特地到第八层或第二十四层去采购饲料了。」

「啊,对吼!」

有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是眼前突然打开了一扇意料之外的小门。桐人看着她那副直率又惊讶的表情,心情也跟着变得愉快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最心爱的女孩真正的才能,也许并不是卓越的剑技。

而是对所有事情都能乐在其中。

无论是一只小龙、一颗奇怪的果实,还是一个临时冒出来的种植点子,她都能用那种明亮到几乎会感染周围的方式,把它变得有趣起来。她不是被世界逗笑的人,而是会让世界本身也跟着变得可爱起来的人。

于是,他再次摸了摸她的头,俯身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

莉法忍住吐槽哥哥和有纪当众亲密的冲动,点头说道:

「还真的是那样呢。如果种下去能结出果实的话,就能让它吃到更多了。抱歉啦,毕娜,这一颗我就收下了。」

她肩上的毕娜立刻发出不满的叫声,翅膀都扑腾了两下。直到有纪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又用指尖在它下巴边挠了一下,毕娜才终于乖乖发出一声「啾咿」,像是勉强点头同意。

「嗯,好孩子。那么作为代替,就把这边还剩的另一颗果实给你吧!」

莉法说着,把另一颗果实放到小龙鼻尖前。

毕娜抽动鼻子,嗅了嗅果实的香气。

下一秒,它发出「啾呸」这样奇怪的声音,用尾巴狠狠甩了过去。

伴随着莉法的哀号声,店里再次爆发出笑声。

笑声稍稍落下后,米特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收起方才难得的笑意,轻轻歪了歪头。

「啊,但是桐人,种植采摘而来的植物,不是需要什么技能吗?」

桐人想了一下。

「你说的是『园艺』技能吧。需要高熟练度的是作为灵药和魔力药材料的植物。如果是那种超级难吃……不,味道个性鲜明的植物,大概三百左右的熟练度就够了吧。」

有纪将后脑勺轻轻靠在桐人胸口上。桐人也自然地伸出双手,将她环抱在怀里。那动作熟稔得像呼吸一样,连旁边的莉法都只是眼角微微一跳,最后选择装作没看见。

「是吗,只要那么多的话,我记得提奇有提升过呢。嗯——但是仔细想想,在空地里栽培药草也很方便呢……我要不要也提升一下呢……」

桐人俯身嗅了嗅她的紫发,笑着提醒道:

「不过修炼园艺技能很麻烦哦。就连面向新手的植物,也要播种、浇水、施肥、收获……如此反复呢。」

有纪转过头看向他。

「但是,提升熟练度的契机不是很多吗?」

Proficiency Increasing Trigger,简称 PI 契机,是指 ALO 中数量众多的技能熟练度——不包括通过战斗入手的技能点数——得到提升机会的特定行动。例如各种魔法技能,会在咏唱成功、给予对象伤害或进行回复时获得机会;视夜技能,则是在幽暗场地收集素材、与敌人战斗时;烹饪技能,则会在切菜、烧制等过程中被触发。

桐人一边在记忆中搜索,一边回答:

「嗯——我记得园艺技能的触发契机是在『播撒种子时』、『浇水施肥时』、『收获作物时』,还有『驱除害虫时』吧。」

「害……害虫……」

一向高冷的米特,表情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啊啊,我有听提奇说过的。」

有纪的注意力还放在桐人身上,似乎完全没有察觉米特的脸色变化。

「据说作物会引来各~~种蛀虫哦。要用手一个一个把它们拿下来捏死。其中还有会咬人的、会扎手的……」

「Say no more!」

米特不知为何用英语打断了她,然后立刻看向桐人和有纪。

「桐人,有纪。你们那么兴奋,应该不怕虫子吧?」

这家伙,是打算把驱除害虫的任务全部推给别人啊。

桐人苦笑了一下。

有纪却带着很纯真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我以前住的地方,庭院里也种过药草和蔬菜呢……当然是在现实里啦。」

她的脸色变得柔和起来,像是某段很远却仍然温暖的记忆,顺着这句话慢慢浮了上来。

「啊,但是,要击溃害虫的话,我可能不行吧……无论是抓虫还是杀掉,都很可怜。我以前都是和姐姐一起把虫带到附近的河边放生的。」

说到姐姐时,有纪的眼神轻轻沉了一下。

桐人立刻察觉到了那一点变化。他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俯身磨蹭了一下她的脸。有纪也很快反蹭回来,像是在告诉他自己没事,不用在意。那一下很轻,却足够让两人之间那阵细微的疼痛,被温柔地接住。

「这样啊……」

米特沉吟着点头,脸上的惧色却依旧没有完全消退。她大概已经在脑中想象出某种满手虫子的画面,端着酒杯的指尖都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在桐人怀里的有纪轻轻拉了拉他环抱着自己的左手,然后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珍惜地磨蹭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说起提升熟练度的话……」

她看向莉法左肩上那只似乎已经吃饱、正昏昏欲睡的毕娜。

「……比起园艺技能,我可能对驯兽技能更感兴趣。」

桐人摸了摸她的头。

「有纪也想养宠物吗?」

有纪点了点头。

「我和姐姐一直都很希望能养一只狗的……但是因为我们身体的关系,所以妈妈一直不允许我们养……」

她再次看向毕娜,伸手摸了摸小龙的头。

昏昏欲睡的毕娜张开小口,轻轻咬住了有纪的手指。那并不是攻击,而像是幼小动物在半梦半醒间的依恋。它喉间还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听起来满足极了。

有纪轻轻笑了。

「和毕娜短暂接触后,我又想养宠物了。……我不太了解驯兽技能,但是要提升技能,果然很辛苦吧?」

桐人思索了一下。

「这个可能要问诗乃了。她既然是猫妖族,自然对驯兽有一定心得吧?」

米特立刻说道:

「得了吧?那你可能问错对象了。诗乃选择猫妖族,从来就不是为了驯兽,而是因为猫妖族是九大种族中视野最远的,能有效发挥她狙击手的专长。」

有纪点了点头。

「啊,是这样没错。明明猫妖族不适合使用弓箭,她还能把手上那把玉长弓用得随心所欲。桐人君还说过,她有本事硬是把长弓射程三倍以上的敌人射穿呢!」

桐人附和地点头,又微笑着摸了摸有纪的头。

莉法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我是有听西莉卡说过啦。驯兽技能虽然有很多提升契机,但基本上都是和已经成功驯服的宠物一起战斗、照顾宠物之类的行动,所以没法系统性地提升熟练度。据说真要提升驯兽技能的话,就需要捕捉『练习用』的宠物进行训练。但熟练度提升之后,又不得不和那个宠物分别。因为这种事情太痛苦,所以不想成为驯兽师的人也有很多哦。」

米特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么诗乃之所以不训练驯兽技能,说不定也是这个原因。」

桐人忍不住吐槽:

「你不是才刚刚说,她选择猫妖族不是为了驯兽,而是为了视野方便狙击吗?」

米特冷冷瞪了他一眼。

桐人立刻闭嘴。

莉法继续说道:

「说起来,西莉卡明明在熟练度方面已经可以驯服强力的大型飞龙级怪物了,但她本人却对毕娜一心一意,完全没有把宠物更换为高级怪物的打算。虽然可以同时持有多个宠物,不用的时候也能寄存在城镇里的宠物旅馆,但她连这些都不做,彻底地坚守着毕娜一只宠物呢。」

有纪点了点头,低头看着即使已经打盹,仍轻轻咬住自己手指不放的毕娜。她压低声音说道:

「我也不愿意为了修炼技能,而一个接一个地更换宠物啊……话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抱怨呢。『因为这是游戏,所以要更干脆一点』,感觉会被尤金将军这样说呢。」

「正因为是游戏,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了,有纪。」

桐人上前磨蹭了一下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

有纪抬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她小心地从毕娜嘴里抽回自己的手指,微笑着闭上眼睛,靠进桐人的怀里。桐人也很自然地接住她,将她温柔地抱住。

就在这时,莉法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有纪你如果想提升驯兽技能的话……我有听西莉卡提起过,只要完成几个条件,也有能成为有纪训练对象的宠物哦。」

这句不经意的发言,立刻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莉法迅速打开视窗,在外部情报网站上检索了一下,很快抬起头说道:

「就是之前西莉卡分享给我看的这条报道。上面说,最近在尼布鲁海姆发现了新的可驯服怪物。对于超高难度的野外怪物而言,只需要非常低的熟练度就够了……所以,不会像现有的新手宠物那样很快成长到极限,或许是能够一直养下去的品种。」

「诶……」

桐人和有纪很快凑了上去。就连米特也悄悄走到莉法身后,站在那里窥探视窗。她明明依旧摆出一副只是顺便看看的表情,可身体已经诚实地靠近了半步。

将全文读完后,桐人轻轻「嗯——」了一声。

「……的确,会让人想到『只要努力培养,总有一天会超进化』的种类呢。但是,上星期六二十一点时,唯一一个驯服成功的人……这也太少了吧。明明整个 ALO 的驯兽师都赶来也不奇怪。」

「那是没办法的嘛。」

莉法转头看向哥哥。

「尼布鲁海姆那片区域,可是有超难的、足以秒杀玩家的邪神怪物在徘徊的危险地带。在怪物栖息的地方也很难控制大型宠物,所以驯兽师很难前往那里。」

「原来如此。」

桐人点了点头,顺手摸了摸有纪的头。

尼布鲁海姆区域,是本月初大型更新后才实装不久的新地图。那里是极寒地带,也是索列姆王支配下的霜巨人族所居住的高难度区域,其危险程度甚至超越了新生艾恩格朗特现有楼层。

而现阶段,桐人和有纪等人正忙着准备这个周六的统一决斗大会,根本无暇前往尼布鲁海姆。更何况,各族平时总是摩拳擦掌攻略新地图的顶级玩家们,也在听说火精灵最高司令尤金亲自率领的精锐部队第一天就遭遇全灭、损失不少道具的传闻后,纷纷选择暂时退避,等待攻略网站整理出更可靠的情报。

米特仔细看着报道,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那样的话,只靠一个人就成功驯服了强力宠物的驯兽师是谁,就有点令人在意了呢。报道里也没提到名字。」

莉法摊了摊手。

「我有问过西莉卡,她说包括她在内的所有驯兽师朋友都没有头绪。所以就很奇怪了……发表这篇报道的 MMO Today 记者,到底是怎么成功采访到那位玩家的呢?」

桐人说道:

「MMO Today 的作者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啊……不过,说不定询问一下编辑部,可能会告诉我们情报来源。」

谈话的流向,渐渐有了暂时放弃的倾向。

危险太高,情报太少,时间也太紧。以目前状况来看,这件事或许只能先记下来,等决斗大会结束后再做打算。

就在这时——

「……好嘞!」

正在桐人怀抱里的有纪,突然大叫了一声。

莉法左肩上的毕娜吓得「啾!?」地叫了出来。就连旁边的米特,也难得露出一瞬间惊讶的表情。

有纪环视了众人一遍,紫色眼瞳闪闪发亮,像是已经完全被新的冒险点燃。刚才关于危险、情报不足、顶级玩家退避的讨论,似乎没有把她吓退,反而成了将她往前推的风。

「现在就出发吧!」

莉法立刻接话:

「…………去哪?」

有纪抬头看向桐人,嘻嘻一笑。

桐人看着她那副表情,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他露出一种「拿你没办法」的宠溺神情,眼底却已经浮起了被她带动的笑意。

有纪则兴奋地说道:

「当然是去尼布鲁海姆啦!我还是第一次去,好期待啊!」

……

「有纪!」

「嗯?」

在前方与桐人并肩飞行的有纪听见后方传来的声音,轻轻回过头。紫水晶般的眼睛在高空冷光里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星光。

此刻,四人正以幽兹海姆区域中央的大湖为目的地飞行。

那里曾经是通往地下世界的「中央大空洞」,如今则被玩家们称作「乌尔兹之泉」。辽阔的天空下,桐人与有纪自然地并排飞在前方,莉法与米特则稍稍落后半个身位。风从四人之间穿过,将发丝、衣摆与翅膀边缘的光辉一同向后拉去。

莉法看着前方那对几乎理所当然并肩而行的身影,忍不住露出一点微妙的表情。

「我说啊,有纪……你那乱来的性格,到底是被哥哥带坏了,还是你本来就是这种小妖精啊?」

「嗯?莉法的意思是?」

有纪歪了歪头,飞行轨迹却依旧稳稳贴在桐人身旁。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和桐人之间那一点点近得过分的距离,已经自然到连后方的人都懒得提醒。

莉法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妹妹式的无奈,却也藏不住早已习惯的亲近。

「你和哥哥周六不是还要参加统一决斗吗?如果你们两个现在跑去尼布鲁海姆,然后手牵手一起全灭,把宝贵装备全弄丢了怎么办?」

有纪听了,先是轻轻一愣。

下一秒,她像是觉得这说法很有趣似的笑了出来,然后往身旁的桐人靠近了一些。飞行中的肩膀轻轻碰上他的身体,动作自然得像一阵风贴上另一阵风。

「啊哈哈,没事没事!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就让米特给我和桐人君各做一件新的就好了。」

飞在莉法身旁的米特立刻哼了一声。

「我可没答应帮你们做。而且还是因为干了蠢事才失去装备的话,更不可能。」

她冷冷地瞥了前方的桐人一眼,像是旧账终于找到机会从仓库深处翻出来。

「再说了,这家伙以前在旧艾恩格朗特第七十五层和希兹克利夫对战的时候,还把我花了将近半年心血才打造出来的『逐暗者』断成两截。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

一直没说话的桐人微微缩了缩肩膀,抬手搔了搔后脑勺。

「嗯……原来米特你……还一直记着那件事啊。」

他的声音有些尴尬,却很认真。

「真的很抱歉。当时……没能好好珍惜你给我做的那个孩子。」

「可不是嘛。」

米特的语气依旧冷淡,可那份冷淡里,已经没有真正锋利的刺。她只是垂下眼,看向自己手中的锁链大镰刀柄端,像是那柄早已断裂的剑,仍在记忆里留下了一道细而深的痕迹。

有纪再次用身体轻轻碰了碰桐人,像是在替他接住那一点难堪。随后她回过头,看向米特,脸上露出明亮又狡黠的笑。

「啊啦,米特,看在小妹的份上,就别对我家桐人君那么苛刻嘛。」

「我家」两个字被她说得轻轻巧巧,却又自然得让人无法忽视。桐人听见后,耳根微微热了一下,飞行姿势却依旧稳得没有半点偏移。

有纪继续笑着说道:

「而且我知道,如果到时候我们真的弄丢装备,好心的米特姐姐一定会二话不说,马上替我和桐人君各打造新的装备的,对吧?」

米特轻轻一怔。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有纪准确无误地看穿了外壳下面的部分。几秒后,她别开脸,又哼了一声。

「……谁知道呢。」

她没有继续反驳。

有纪和桐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轻轻笑了起来。

桐人看着飞在自己身旁的紫发少女,胸口涌起一阵安静的柔软。

他知道,有纪刚才那句话并没有逞强的意思。这个号称全 ALO 最强剑士的「绝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依靠装备取胜。她一直都是这样。剑在她手中很重要,却从来不是她存在的根基。她真正相信的,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剑技、自己的心,还有与身旁之人并肩前进时那份毫不动摇的感觉。

而自己,却很难轻易抵达那样的境界。

从年初开始,他就一直在打听那柄传闻中号称全 ALO 服务器最强单手剑的「断钢圣剑」。莉法等伙伴知道后,也不断替他到处收集消息。甚至连有纪——这个明明对传说级武器没有太大执着的女孩,也陪着他踏遍了整个 ALO。

她并不是因为想要那柄剑才陪他。

只是因为,那是他想寻找的东西。

想到这里,桐人的飞行轨迹稍稍向旁边偏了一点,用自己的身体轻轻回碰了有纪一下。

有纪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起,什么也没有问。

四人继续向前飞行。很快,前方已经能看见一片澄澈的蓝色湖面。

「要降落咯~哥哥~」

莉法提醒了一声。

乌尔兹之泉,与「泉」这个称呼并不相称。那是一座直径约有半公里的大湖,湖面在高空阳光下闪着清透的蓝。湖中央有巨大的岛屿,世界树的根须从远处天幕般垂落下来,像是连天空与水底都被同一棵巨树悄悄牵引。

风很凉,湖色又安静,乍看之下,几乎会让人想在岸边躺下,舒舒服服地睡一个午觉。

当然,这种念头只要保留在想象里就够了。

这一带是强力邪神怪物的活动范围。若是不慎激怒它们,即使现在这支队伍里有全 ALO 最强的两名剑士、决斗大会前五名常客,以及旧艾恩格朗特攻略组王牌级玩家,也照样可能在转眼间迎来全灭。

有纪在半空中望着湖面,忽然发出一声懊恼的哀号。

「怎么办~失策了呢!早知道出发前先把朱涅姐也叫过来的说……」

与她并肩的桐人点了点头。

「确实。只有水精灵的水中呼吸魔法,才能稳定潜入湖里。朱涅不在这里的话……菊冈……不对,克里斯海尔那家伙也肯定靠不住。」

他说到一半,忍不住看了有纪一眼。

他当然知道,她没有叫上朱涅,并不是单纯忘记。对有纪而言,朱涅是沉睡骑士里像姐姐一样的存在。她自己可以兴致勃勃地闯进危险地带,却舍不得让朱涅也背负在尼布鲁海姆全灭、失去珍贵装备的风险。

桐人没有说破,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有纪微微眨眼,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浮起一点柔和的笑。

就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米特忽然开口。

「我要施展水中呼吸魔法了。大家集中一下。」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米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抬起手,淡淡的水色魔法阵在她掌心展开。随后,她开始咏唱。那咒文并不急促,反而像一段低声歌唱般流畅,水蓝色的光粒随着声音扩散,在四人周围轻轻环绕。

下一刻,所有人的 HP 条旁边,同时亮起了水中呼吸的 Buff 图标。

莉法睁大眼睛。

有纪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桐人更是忍不住问道:

「米特,原来你会水之魔法啊?」

米特平静地反问:

「怎么?我不能会吗?」

「不是……我是想说,你什么时候学的?」

「一个水精灵补师朋友教我的。」

桐人下意识脱口而出:

「啊?米特你也有朋友的吗?」

米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欠揍是吗?」

桐人很识相地闭上了嘴。

有纪却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莉法也抬手掩住嘴角,肩膀微微颤着。高空之上,刚才那一点临近危险区域的紧张感,就这样被老搭档之间一句毫不留情的互怼轻轻冲淡。

在水中呼吸的加持下,有纪最先恢复精神。她望着下方清澈得像蓝宝石一样的湖面,紫色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嘿呀!」

伴随着一声欢呼,她率先收起翅膀,像一道紫色流星般跃进湖中。

水花在阳光下溅起,随即被湖面吞没。

桐人几乎没有犹豫,紧跟着她跳了下去。

「真是的……这两个人。」

莉法嘴上抱怨,却也立刻俯冲而下。

米特看着三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两个都一样。」

话音落下,她也不甘示弱地跃入了湖中。

潜入水中的瞬间,瓦尔兹之泉极高的透明度,便在四人眼前展开了一片令人屏息的景象。

明明已经离开岸边约莫五百米,视野却依然清晰得近乎异常。中央岛屿侧面,那座半嵌在水中的城市轮廓静静浮现,仿佛被时间封存在蓝色玻璃之中。无数鱼儿成群结队地掠过水层,鳞片在微光里一闪一闪,紧随其后的巨大水栖型邪神则像从深处滑出的阴影,缓慢而沉重地撕开鱼群的队列。

而四人的目的地——通往尼布鲁海姆的入口,就寂静地伫立在正前方的湖底。

那是一座规模并不算宏大的冰制神殿。可它存在于那里本身,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冰壁在湖水深处泛着暗淡的白,尖锐的轮廓沉默地向上延伸,像某种早已被遗忘的异教祭坛。门前空无一物,没有守卫,也没有兽吼,只有过分安静的水流从冰柱之间缓缓穿过。那份安静,反而比怪物本身更让人不适。

水中呼吸的 Buff 已经让他们能够在水下交谈。

可是,谁也没有开口。

桐人、有纪、莉法与米特只是彼此看了一眼,轻轻点头,便一同向那座神殿游去。先前飞行时的玩笑、吐槽与轻快气氛,在这一片过分清澈的蓝色世界里自然地收束了起来。真正的入口就在眼前,冒险也终于从「要去哪里」变成了「已经抵达」。

在蔚蓝水域中游了数分钟后,四人顺利抵达神殿前方。这里的水深已经达到数百米,周围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湖水颜色也从明亮的蓝转为沉静的深青。越靠近神殿,温度的感觉便越清晰,仿佛连虚拟身体的皮肤表面,也能感受到冰层深处传来的冷意。

桐人抬起手,指尖在水中划出短短的轨迹。

守卫精灵的夜视魔法随之展开。淡淡的光纹从他掌心扩散,像水面上缓慢铺开的涟漪,轻轻落进每个人的视野里。黑暗没有被彻底驱散,却被整理成可以辨识的层次。远处冰壁的边缘、神殿门框的纹路、湖底那些似岩非岩的起伏,都逐渐清楚起来。

莉法看见哥哥难得有模有样地给全员上 Buff,忍不住吐槽道:

「原来哥哥你也会上 Buff 的哦?我还以为你就只会和有纪拿起剑往前冲而已。」

桐人搔了搔脑袋。

「嗯……守卫精灵的基本魔法多少会一点。上位一些的就没辙了。」

有纪游到他身旁,朝他微微一笑,然后用身体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称赞,轻得几乎只在水流间一晃,却准确地传到了桐人那里。

桐人的嘴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

莉法看着两人,略显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即转头环顾四周。

「哇……湖底原本以为是岩石,结果竟然是冰啊!」

「什么……?」

桐人与有纪一起把脸凑近湖底。在夜视魔法的光芒照射下,下方那片隐约透亮的质感逐渐显现出来。桐人伸手触碰,指尖立刻传来冰凉的触感。

「也就是说……中央大空洞积攒下来的水,被尼布鲁海姆的冷空气冻成这样了吗……」

「湖底倒还没有那么冷呢。」

莉法如此说道,左肩上的毕娜也像是附和般发出「啾——」的一声。

桐人这才注意到,那只身披水色羽毛的小龙竟然也跟来了。他立刻指向毕娜,看向莉法。

「小直,怎么这家伙也跟过来了?这里很危险吧?要是在我们战斗的时候不小心让它死掉了,你要怎么和朋友交代?」

话音刚落,有纪便轻轻鼓起脸颊,用身体碰了他一下。

桐人一怔,很快明白过来——她是在抗议自己用「这家伙」称呼毕娜。于是他也轻轻回碰了她一下,算作歉意。

莉法摊开双手。

「没办法嘛,总不能把它一只龙留在道具店吧?而且它刚才一直黏着有纪,差点连我这个代理饲主都要被它抛弃了。」

「啾。」

毕娜像是听懂了似的,把头埋进莉法的发间,发出一点小小的声音。

桐人想了想,也觉得确实如此,便重新把目光转向前方。

神殿整体都是由冰筑成的。钻过入口之后,水流忽然消失,四人落在干燥而冰冷的地面上。脚底踩上冰面时,发出清脆而空洞的细响。幸运的是,里面没有 Boss 级怪物,只遇到几批杂鱼型敌人。那些冰白色的小型怪物从柱影后扑出,又很快被有纪和桐人的双人斩击、米特的锁链大镰刀与莉法的混种剑压制下去。

以这支队伍的战力,解决它们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很快,四人便来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前。

入口处散发着银白色光芒,可阶梯深处却漆黑一片,看不见尽头。寒气从下方缓缓涌上来,像某种无声的吐息。

莉法望着那仿佛要一路通向地心的冰阶,低声嘟囔:

「……爬起来好像会很辛苦呢。」

有纪「啪」地拍了一下她的背。

「正好可以运动一下!」

「用虚拟角色做运动有什么意义啊?」

莉法一边吐槽,一边还是不服输似地追上了早已踏上台阶的有纪。

桐人与米特对望一眼。一个苦笑,一个皱眉。随后,两人轻轻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这座冰制阶梯比从阿尔夫海姆通往幽兹海姆的楼梯还要漫长。它在四个角落处折转,一层层向下延伸,估计至少有五百阶以上。桐人一边迈步,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东京塔外层楼梯大约六百阶,希望这里不要超过太多——

不知是不是这番无声祈祷起了作用,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白色亮光。

「桐人君!桐人君!快看,马上就到了哦!」

有纪站在前方回头喊他,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她的紫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在冰阶反射的白光中显得格外鲜明。

桐人朝她微微一笑,心里暗暗佩服她的耐力。越接近未知,她反而越像被点燃一般。那份明亮,甚至让漫长的阶梯都显得没有那么沉重。

他数着最后十几级台阶,一口气登了上去。

从小小的出口钻出后,迎接他们的,是狂暴吹来的纯白暴风雪。

「……比起『霜之世界』,这里更像『暴风雪世界』啊……」

米特低声说道。

「哈啾!」

有纪用一个喷嚏作出了回答。

桐人几乎是立刻冲到她身前,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肩上。有纪刚想说自己不冷、不用,他却已经半跪下来,握住她的手替她搓暖。随后,他又把自己的露指手套脱下,认真地替她一只一只套好。那动作太过仔细,连指尖的位置都要调整妥当,像是在面对什么比新地图更重要的任务。

米特吹了声口哨。

「嘿哟,模范男友。怎么以前在旧艾恩格朗特的时候,我就没这种待遇?」

莉法也立刻跟着举手。

「对啊,哥哥,我也很冷!我的外套呢?」

桐人假装没有听见,继续替有纪整理手套边缘。

有纪看着眼前这个认真到有些笨拙的大男孩,忍不住笑了笑。随后,她微微踮起身子,用脸颊轻轻磨蹭了一下他的脸。

「谢谢你,桐人君。」

那声音很轻,却比风雪更清楚地落进他耳中。

风雪渐渐减弱,隐藏在白色幕布之后的景色终于展露出来。

广袤无垠。

在幽兹海姆时,还能隐约望见远处包围世界的岩壁。可是这里,冷白色的雾气与飞雪把边界完全吞没。眼前只有白色霜雪与黑色岩山。头顶上方厚重的冰盖散发着朦胧光芒,笼罩着尼布鲁海姆的荒野。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黑与白,安静得像被剥离了生命色彩。

怪物的身影暂时还看不清。

回过头,包围着他们刚才走下来的阶梯的冰之塔,正笔直伫立在风雪之中。

如果这里就是尼布鲁海姆的中心区域,那么想要真正探索整片地图,恐怕花上一周也未必足够。想到这里,桐人下意识试图展开翅膀。

然而背后的翅膀没有出现。

果然,这片区域被系统禁止使用飞行功能。

「……小直,传说中那种可驯服怪物出现的地方,是在这附近吗?」

莉法调出视窗,确认了一下资料。

「那个……MMO Today 的报道上写,是从楼梯出来后,往西南方向前进一段距离的地方……」

「一段距离,吗……」

桐人轻声重复了一遍。

这种说法,包含的误差实在太大。短则几分钟,长则数小时。而在尼布鲁海姆这种地方,每多走一分钟,都意味着更多未知、更多消耗,以及更多可能突然出现的危险。

至少,希望是在几十分钟以内吧。

桐人闭了闭眼,学着有纪平时那样,在心里默默向主耶稣祈祷了一句。

随后,他调出系统视窗,指尖挥动几下。下一刻,第二把武器「黑色鞭痕」便出现在他背后。

有纪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眼前这个大男孩绝不会无缘无故装备第二把武器。于是她与桐人短暂对视了一瞬,也随即调出视窗,将「阐释者」装备在自己背后。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

一眼就够了。

莉法和米特也默默调整了装备状态。毕娜伏在莉法肩上,水色羽毛被寒风轻轻吹动,发出细小的「啾噜」声。

桐人伸手摸了摸有纪的头。

「总之,先走走看吧。」

「哦——!」

有纪喊得最大声。

莉法也跟着举起手。

「哦——!」

米特轻轻叹了口气,却还是低声应了一句。

「哦。」

连莉法肩上的毕娜,也像是被气氛带动般,发出了清脆的叫声。

「啾噜——!」

于是,四人踏入风雪之中,朝着西南方向开始前进。

到达标记上的第一座岩山时,风雪已经稍微弱了些。

黑色的岩体半埋在霜白的地面中,表面粗糙,线条嶙峋,看起来和周围散落在荒野上的岩山并没有什么区别。有纪站在桐人身旁,紫色长发在冷风中轻轻扬起。桐人向前一步,抬手在岩体上敲了敲。

下一瞬间,沉闷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般响起。

「……咦?」

原本静止不动的黑色岩山,缓缓抬了起来。

积雪从它表面簌簌滑落,岩块般的轮廓一节节舒展开来。那不是山,也不是石柱,而是一只长着四条手臂与四条腿的人型邪神。巨大的身躯在风雪中完全站起时,阴影几乎将桐人与有纪一同覆盖。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气。

几乎在同一瞬间,桐人和有纪都下意识往后退去,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逃跑的判断。可是桐人只退了两步,便猛地停住。

不能乱跑。

周围黑色岩山星星点点地散布在雪原上。谁也无法保证那些到底是地貌,还是同样伪装成岩石的邪神。若是贸然拉开距离,接连引来新的敌人,局面只会变成最糟糕的邪神列车地狱。

有纪也在同一刻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更多语言。

桐人低声喊道:

「上吧!」

下一秒,有纪已经动了。

「沙啦」一声,黑曜石长剑与阐释者同时出鞘。紫色长发与裙边在她原地旋身的动作中一同翻飞,娇小的黑暗精灵剑士化作一道蓝紫色轨迹,笔直冲向那只巨大的邪神。她的动作快到近乎让风雪错开,明明面对的是足以压垮视野的庞然怪物,她的背影却勇敢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桐人立刻拔出「天籁羁绊之剑」与「黑色鞭痕」,同时向旁边喊道:

「米特,我们也上!小直,你负责后排回复和 Buff!」

「哈?为什么是我?人家好歹也是前排输出手担当吧!」

莉法举着混种剑抗议。

桐人没有回头,只用最短的语句判断道:

「这里只有你的回复魔法和堆叠 Buff 熟练度最高。而且你还得保护毕娜,对吧?」

莉法撇了撇嘴,却立刻抬起手开始咏唱。风精灵的声音在暴雪中拉出清亮的音节,绿色与白色交错的光环连续落到前方三人身上。她左肩上的毕娜也缩了缩身子,紧紧伏在她肩头,发出细小的「啾」声。

米特轻轻耸了耸肩,巨大锁链大镰刀在她手中划出沉重的弧线。

「真会使唤人啊,黑衣剑士。」

「拜托你了。」

「哼。」

下一瞬间,米特也踏碎脚下的霜雪,随桐人一同冲出。

最先与邪神交锋的,是有纪。

邪神的四条手臂高高举起,岩柱般的拳头带着暴风雪砸向地面。那种重量型攻击,按常理根本无法只靠剑刃正面打断。可有纪没有后退。她踩着紧逼到几乎贴身的步伐,在拳头落下前一瞬钻入死角,双剑连续斩出。

蓝紫色剑光在黑色岩臂关节处爆开。

一击。

两击。

三击。

每一剑都落在同一条力量传导线上。那本该碾碎地面的重击,竟在挥落前被她硬生生偏移了轨迹,砸向旁侧的雪原,轰然掀起大片冰粉。

「……真的假的。」

米特低声吐出一句。

有纪却已经借着冲击产生的风压向后一跃,身形在半空翻转,随即再次俯冲。她不是单纯闪避,也不是盲目输出,而是用快到超出黑暗精灵种族印象的步伐,死死压住邪神的动作节奏。

桐人从侧面切入。

双剑交错,黑色剑轨连成高密度的连击。他没有抢过有纪建立的前压节奏,而是准确地接住她每一次逼出的破绽。每当有纪用速度压缩邪神的攻击前摇,他便从侧后方补上连续斩击,将那短暂空隙全部转化成有效伤害。

邪神试图转身,用其中两条手臂横扫向莉法所在的后排。

「想都别想。」

米特的锁链大镰刀飞出。

镰刃在空中旋转,链条拉得笔直,沉重的刃部狠狠钩住邪神的腕部。米特双脚陷进雪地,双臂用力一扯,硬是让那只巨臂偏开半尺。桐人顺势踏上锁链,借力跃起,双剑同时砍向邪神肩颈连接处。

有纪几乎在同一时刻从正面冲来。

「桐人君!」

「嗯!」

两道剑光一上一下,同时贯入邪神躯干。黑色岩质外壳裂开,内部泛出暗红色的数据光。邪神发出低吼,四条腿猛地踏地,试图用范围震荡打乱阵型。

莉法的咏唱声却没有断。

有纪的身影如闪电般切回地面。她双剑交叉,身体几乎贴着震荡波源头滑过,连续短斩落在邪神支撑脚的关节上。那一瞬间,庞大邪神的重心竟被她硬生生削歪,范围震荡只在半途炸开,没有碰到莉法所在的位置。

「有纪,好样的!」桐人不禁赞道。

这时莉法也完成了咏唱,新的增益光环落到三名前卫身上。回复光粒随即补上桐人刚才被飞溅碎片削掉的一小截 HP。

毕娜在莉法肩头用力叫了一声,仿佛也在替前方助威。

战斗持续了十五分钟。

这只尼布鲁海姆的人型邪神拥有名不虚传的强大。它的每一次挥击都能在雪原上留下巨大的坑痕,四臂四足让它的攻击角度异常诡异。但有纪始终把它牢牢压在前场。桐人像她身侧永远不会断开的影子,把每一个节奏节点接成连续攻势。米特则在怪物试图翻转局面时,以锁链大镰刀强行打断重压。莉法在后方稳定维持 Buff 与回复,一次咏唱都没有被邪神真正干扰。

最后,邪神的 HP 条终于滑入红色尽头。

有纪双剑交错,紫水晶般的眼睛在风雪中亮起。

「到此为止了!」

她踏着邪神断裂的手臂向上疾冲,黑曜石长剑与阐释者在半空划出交叠的十字。最终一击落下时,蓝紫色光辉贯穿了邪神胸口的核心。

LA——Last Attack。

邪神发出遗憾般的咆哮,庞大身躯向后倾倒,重重砸进雪原。随后,它全身裂成无数黑色碎片,在风雪中化作数据光消散。

「赢了哦!哥哥,有纪,米特姐!」

莉法和毕娜从后方跑来,声音里满是兴奋。桐人转过头,举起手回应她。

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平常的话——

打赢这种战斗之后,有纪总会第一时间扑进他怀里。带着笑声,带着骄傲,带着那种像是要把胜利本身也塞进他胸口里的明亮气息。

可这一次,她没有过来。

「喀沙。」

剑落地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桐人猛地转身。

黑曜石长剑与阐释者从有纪手中滑落,接连摔在雪地上。她娇小的身体静静站了一瞬,随即剧烈摇晃,像被剪断了支撑线的人偶般,无声地倒了下去。

「有纪!」

桐人冲过去,在她身体落地前接住了她。他半跪在雪地里,手臂托住她的后背,把她紧紧抱进怀中。

「不……不……有纪……有纪……听得到吗……?」

声音低得几乎破碎。

有纪紧闭着眼睛,没有回应。紫色长发散在他的手臂与雪地之间,脸色苍白得几乎融进周围的冰雪。

莉法和米特僵在原地,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

一个多月前,有纪才因为病发被送入急救。那一次,仓桥医师以极其严谨的声音提醒过他们——那一次是救回来了,并不代表下一次也一定能救回来。

可是那之后,有纪总是笑着。总是跑在最前面,总是举着剑,总是用那份明亮得近乎过分的朝气告诉所有人她没事。她甚至参与了第二十九层楼层 Boss 攻略战,像往常一样挥剑、欢呼、扑进他怀里。

于是,所有人都在某个瞬间几乎忘了。

她的病,从来没有真正离开。

桐人低下头,脸埋进她的紫发里,手臂收得越来越紧。

「有纪……不……不……」

他的声音一次比一次轻,却也一次比一次颤。

莉法看着这样的哥哥,脸色渐渐发白。

下一秒,桐人猛地抬头,几乎是以崩溃边缘的声音喊道:

「联络仓桥医师!快!」

莉法怔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立刻唤出系统视窗。

就在她正要按下联络指令时,米特忽然出声:

「醒了!醒了!」

桐人立刻低头。

有纪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后,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缓缓睁开,茫然地望着他。她像是用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神很快染上歉意。

她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擦过桐人眼角的泪水。

「抱歉……让你担心了……桐人君……真的很对不起……我只是……稍微有点头晕而已……」

桐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只能重新把她紧紧抱住。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感觉到刚才那一瞬有多冷。

有纪把头轻轻靠在他的锁骨处,手指缓慢地抚过他的背,像是在用仅剩的力气安抚他。

「真的很对不起的……桐人君……真的很对不起……」

米特和莉法互看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

米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桐人的肩膀,然后看向他怀里的有纪,声音比平时柔了许多。

「嗯……你很努力了呢。今天就先回去吧,有纪。」

说完,她又拍了拍桐人的肩,像是在提醒他该把自己拉回行动里。

过了好一会儿,桐人才慢慢松开一点手臂。可他仍旧没有放开她,只是把她稳稳抱在怀里,声音沙哑地点头道:

「好……我们就……回去吧。」

有纪伸直身子,用脸颊轻轻磨蹭了一下他的脸,像是在告诉他自己还在。然后,她抬手摸了摸额头,低声说:

「……是不是因为尼布鲁海姆太冷了……可能有点发烧……」

莉法也凑了过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明亮些。

「没关系,有纪!我和哥哥还有米特姐会把你送到地面上的。」

她也拍了拍桐人的肩膀,像在安抚哥哥,也像在支撑自己。

桐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勉强平复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将有纪公主抱起,动作轻得像是抱着一片随时会被风雪带走的羽毛。随后,他低下头,用脸颊轻轻磨蹭她的脸。

有纪也回蹭了他一下。

米特则默默走到一旁,弯腰捡起落在雪地上的黑曜石长剑与阐释者。两柄剑入手时,她的表情很平静,却没有立刻说话。

被桐人抱在怀里的有纪再次露出歉意的笑,向他吐了一下舌头。

「抱歉,桐人君。明明是我说想来的。」

莉法赶紧说道:

「放心吧,有纪!以后还能再来。下次来之前,我会帮你好好收集可驯服怪物的情报。」

「谢谢你……莉法……」

有纪微笑着回应。

可是,话音落下后,她却低下头,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其实我,在踏入这里后,就不打算驯服怪物了……」

「诶……?为什么?」

莉法愣住了。

有纪看了一眼桐人,像是顾及他的情绪,迟迟没有开口。

桐人勉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没关系的……有纪。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有纪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因为……我就算养了宠物,也有可能会让那孩子变得孤单一人……而且我……也担心……桐人君……也会因此更加痛苦……」

那句话落下之后,风雪中的空气仿佛变得更静。

莉法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米特也垂下视线,手中握着有纪的两柄剑,指节微微收紧。

桐人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头再次埋进有纪的紫发里。那动作安静得几乎像是在祈祷。

有纪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她的笑容依然很柔,却带着一种让人无从反驳的歉意。

单调的黑白世界,被寂静短暂笼罩。

打破寂静的,是毕娜突然发出的尖锐叫声。

「啾噜!」

莉法肩上的小龙展开翅膀,米特也在同一时间抬起头。

「桐人、有纪、莉法,看那边!」

三人顺着米特所指的方向望去。

被白雪覆盖的低矮岩石上,有一个小小的白块。

桐人第一眼几乎以为那是馒头。

上下都是光滑的圆形,表面柔软得像刚蒸好的白团子。除了圆滚滚之外,没有任何特征。

下一秒,白团子上方突然冒出两只细长的耳朵。

「……兔子?」

米特低声嘟囔。

紧接着,它后方又慢吞吞地冒出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狐狸?」

莉法也愣愣地说。

可还没等众人确认,它的两侧又「啪」地展开一对小翅膀。那翅膀和毕娜有些相似,却更圆、更短,扑棱扑棱地扇动着,硬是让那只不明生物从岩石上飘了起来。

有纪靠在桐人怀里,喃喃道:

「……那是,什么……」

仿佛听见了她的声音似的,神秘生物眨了眨圆圆的红眼睛。

然后,它张开小嘴,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

「啵哟哟哟~~~哟!」

下一瞬,它大幅扇动翅膀,像一颗失控的白色团子般疾速飞向远处,转眼消失在风雪之中。

最先笑出来的是有纪。

「啊哈……啊哈哈哈……叫声是啵哟哟哟耶……啊哈哈哈……」

那笑声先是很轻,很快便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莉法愣了一下,随即也捂着肚子笑出声。米特偏过头,肩膀微微颤动,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桐人看着怀里重新笑起来的有纪,紧绷到发痛的胸口终于缓缓松开,也跟着低低笑了出来。

毕娜在莉法肩上「啾啾噜」地叫着,听起来也像是在笑。

于是,四个人和一只小龙的笑声,在这片只有黑与白的世界里交错回荡。

风雪依然很冷。

可那一刻,声音却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