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29章:十二点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21日 下午8:38
总字数: 5891
“明天中午十二点,大山脚武拉必日新小学B校。”
冰冷的七个字,像淬了寒铁的钉子,狠狠扎进陈俊雄的瞳孔深处。
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刺得人心脏发紧:武拉必日新小学B校空旷的塑胶操场上,四十多个穿着蓝白校服、背着同款蓝色书包的华裔小学生,整整齐齐排成三列。孩子们身形单薄,小脸稚嫩,可脸上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鲜活生气,只有死水一般的麻木空洞。每个人都高高举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里是陈俊雄的父母,二老的嘴巴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粗线死死缝住,线缝之间,隐隐渗出暗红的血痕,触目惊心。
整片操场死寂无声,没有风掠过,没有孩童嬉闹,没有半点动静,只有一群被无形操控的傀儡,静静伫立在正午的阳光之下。
“这是合成的!绝对是PS的!”
刘诗诗一把猛地抢过手机,指尖剧烈颤抖,几乎要握不住机身,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语气急促又自我欺骗,“如愿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操控这么多本地小学生,这是它故意伪造出来吓唬我们的!”
“它弄得出来。”
符气镜沉声打断她的话,声音冷得像北马山林深处万年不化的寒冰,眼底满是沉重的忌惮,“它要的从来不是杀人,是乱。只要我们人心乱了,情绪崩了,执念破防了,心门就彻底敞开,任由它钻进来肆意摆布。”
陈俊雄没有去看手机上那张令人窒息的照片。
他垂着眼,目光死死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昨夜镇压假外婆之后,掌心那道新鲜的血痕依旧清晰,扭曲缠绕成一个完整的家字。血痕底下的皮肉微微发烫,带着一阵阵细微的跳动,每跳一下,他的太阳穴就跟着突突作痛,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
家。
父母、故土、亲人、牵挂,全被如愿捏在手里当成了筹码。
“走。”
他沉默许久,缓缓将手机塞回口袋,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决绝,“回大山脚镇上。”
“回镇上干什么!距离十二点还有整整八个小时!”
谢胜基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拦住他的去路,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满是焦急,“你现在一动,祖坟那边刚刚镇压下去的黑气极有可能冲破封印反噬!假外婆的残魂本就没彻底消散,你离开,我们守不住祖坟!”
“我不去,它就动我父母。”
陈俊雄抬眼看向他,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选哪个?”
谢胜基瞬间哑口无言,喉咙里所有阻拦的话尽数堵死。
一边是世代祖坟,一边是生身父母。
换做是谁,都没得选。
刘诗诗猛地攥紧拳头,眼眶通红,咬牙沉声开口,声音铿锵有力:“那就所有人一起去!守夜人守的就是万家灯火,从不丢下任何一个家!”
天色微蒙,晨光穿透大山脚镇薄薄的晨雾,洒在老旧的居民区。
陈家老宅的小平房安安静静立在街巷深处,一切看上去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院子里,陈父正光着膀子,挥着斧头一下一下用力劈柴,木屑飞溅,柴火堆越堆越高;厨房内,陈母系着围裙,正在慢火熬煮温热的白粥,淡淡的米香、柴火的烟火气、家人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活生生、热腾腾的人间烟火,安稳又平常。
陈俊雄站在虚掩的院门口,喉结用力狠狠滚动了一圈,脚步迟迟不敢迈进去。
他心底深处藏着极致的恐惧——他怕自己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照片里那样,嘴巴被黑线死死缝住、毫无生气的父母。
“爸,妈。”
他压低声音,轻声喊了一句。
陈父闻声停下劈柴的动作,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看到突然出现的儿子,瞬间愣住,满脸诧异:“阿雄?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在吉隆坡那边忙着处理事情,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吗?”
陈母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扬起温柔慈祥的笑意,眉眼弯弯,和记忆里外婆的温柔格外相似:“回来得正好,刚熬好热粥,快进来喝点暖暖身子。对了,我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你外婆回来了。”
轰——
陈俊雄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假外婆的手,早就悄无声息伸到了他最安稳的家里。
“外婆在梦里,跟你说了什么?”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静自然。
陈母微微蹙眉,仔细回想梦里的画面,轻声道:“也没别的,就一直跟我说,让你早点回家,别在外面一个人硬撑,万事平安最重要。”
刘诗诗悄悄站在陈俊雄身侧,指尖用力,死死攥紧了他的手。
对方的布局,早就渗透进了他生活的每一处角落。
“爸妈,听我的,今天一整天,你们哪儿都别去。”
陈俊雄快步走进院子,反手猛地将厚重的木门反锁,转身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清虚道长留下的最后一道完整桃木镇煞符,抬手精准贴在门楣正中央,语气严肃郑重,“不管是谁敲门、喊名字、说什么事,一律不要开门,不要应声。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陈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眉头紧锁:“到底出什么大事了?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陈俊雄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有些黑暗,一旦说出口,人心生惧,嘴,就会被如愿亲手缝上。
上午十点,大山脚武拉必日新小学B校门外。
厚重的黄色警戒线已经将整所学校外围死死围住,当地校长、辖区警察、值班老师全都守在校门口,一张张脸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谁都不敢贸然踏入校园半步。
“凌晨三点整,学校所有监控画面瞬间全部黑屏,彻底失灵。”
校长浑身止不住发抖,声音颤颤巍巍,带着极致的恐慌,对着赶来的陈俊雄一行人快速说明情况,“凌晨四点天刚蒙蒙亮,操场上就凭空站满了孩子。我们挨个点名核对,四十多个孩子,一个不少,全是本校在读的学生。可他们……他们就那样一动不动站着,不说话、不哭闹、不眨眼,像陷入深度沉睡,怎么喊都没有反应。”
陈俊雄站在警戒线外,目光越过人群,直直望向空旷的操场。
四十多个稚嫩的孩童依旧保持着僵硬的站姿,三列整齐的队伍,每个人手里都死死举着那张父母嘴被缝住的照片。照片上的黑色缝线清晰刺眼,隐隐的血色在晨光下格外诡异。
“如愿到底想要什么?”
刘诗诗压低声音,贴近他耳边,轻声发问。
“要我。”
陈俊雄一字一顿,眼底寒意翻涌,给出最残酷的答案,“它要我亲手把阿莲仅剩的骨灰,喂进这些孩子的嘴里。”
“借童子养鬼?!”
符气镜闻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然大变,难以置信地低喝出声,“它这是疯了!用孩童纯净的魂魄,滋养阿莲的残魂,彻底把阿莲炼化成新一任庄家,永远受它操控!”
“它没疯。”
陈俊雄发出一声低沉冰冷的冷笑,眼底满是嘲讽,“它算得比谁都精准。我不喂,这些孩子的魂魄就会被黑气吞噬,永远醒不过来,变成行尸走肉。我喂了,阿莲的残魂就会彻底被污染,永世不得超生,沦为如愿的傀儡。”
进退皆是死局。
时间一分一秒,无情流逝。
上午十一点。
上午十一点半。
操场上原本麻木低垂着头的四十多个孩子,忽然动作整齐划一,缓缓齐齐抬起头。
四十多双漆黑空洞的眼睛,隔着百米距离,直勾勾地死死看向校门口的陈俊雄。
眼神同步、动作同步、呼吸同步,像被一根无形的长线牢牢牵引操控,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它来了。”
符气镜声音压得极低,紧绷着神经沉声提醒。
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空无一人的校门口马路尽头,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缓缓缓步走来。
老人穿着那件熟悉的藏青色旧蓝布衫,脊背深深佝偻,枯瘦的手里依旧紧紧捏着那串带着缺口的檀木佛珠。
双脚悬空,离地三寸,不沾尘埃。
假外婆。
昨夜被镇压的,不过是她借来的肉身躯壳。
她真正的魂魄,一直潜藏暗处,从未消亡。
她缓缓停在警戒线外侧,隔着十米的距离,抬起头,朝着陈俊雄露出一抹慈祥温和的笑,和记忆里外婆的笑容一模一样,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阴毒。
“阿雄。”
她轻声开口,苍老的声音轻飘飘飘来。
“十二点,到了。”
正午的阳光,骤然变得燥热刺眼。
陈俊雄往前踏出一步,脚步沉稳,没有半分退缩。
“俊雄!别过去!你一旦踏入操场,就是踏入它布好的必死陷阱!”
刘诗诗瞬间冲上前,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眼眶通红,用尽全身力气阻拦,语气里满是绝望,“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不要用自己去赌!”
“我知道。”
陈俊雄轻轻点头,眼底一片清明,声音平静却坚定,“可我不进去,这些孩子,就真的死了。”
他转头,目光郑重地看向身侧的符气镜,快速下达最后的指令,字字铿锵:“十分钟。如果十分钟之后,我没有活着走出操场,立刻烧了清虚道长留下的全部符箓,彻底封禁整所学校。里面的孩子,一个都不能放出去,不能让黑气扩散到大山脚镇。”
“陈俊雄!”符气镜嘶吼出声。
“这是命令。”
陈俊雄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他缓缓松开刘诗诗攥着自己的手,指尖拂过她冰凉的手背,随即抬步,毅然决然,朝着敞开的校门走去。
假外婆主动侧身让开道路,脸上的笑意越发慈祥,轻声夸赞:“好孩子,真像你外婆年轻的时候。”
陈俊雄目不斜视,径直穿过校门,走到空旷操场的正中央,稳稳停在四十多个孩童面前。
孩子们齐刷刷张开嘴巴。
稚嫩的口腔之内,没有舌头,没有正常的血肉,只有一团浓稠翻滚的黑色阴气,在口腔里疯狂旋转涌动。
黑气的正中央,悬浮着一粒通体漆黑的种子。
那是如愿的本命种子,是吞噬人心、收割欲望的源头。
“把阿莲给我。”
假外婆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传来,带着蛊惑与威胁,“你把她的骨灰喂给这些孩子,他们就能活过来,你的父母,我也可以放过。”
陈俊雄缓缓摊开自己的掌心。
掌心之上,阿莲仅剩的最后一点温热骨灰,静静躺着,带着微弱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眼前四十多双空洞麻木的孩童眼睛,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云顶深渊的那个夜晚。
阿莲单薄的背影,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对他说:
“陈哥,别哭。”
这句话,支撑他走到现在。
陈俊雄缓缓闭上双眼。
再次睁开的瞬间,眼底再无犹豫。
他手腕猛地一扬。
掌心的骨灰,没有撒向面前的孩子,没有落入那团翻滚的黑气之中。
而是全部,狠狠撒向了他自己的胸口。
骨灰瞬间渗入皮肤,融入血脉。
“如愿。”
他挺直脊背,抬头望向高空,声音低沉、沙哑,却掷地有声,响彻整片操场。
“你听好了。”
“我不喂孩子。”
“我也不会把阿莲交给你。”
“我把我自己,喂给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掌心那道象征着家的血色“家”字,猛地轰然裂开!
刺目的滚烫血光,瞬间冲天而起,染红了大山脚正午的天空。
身后假外婆慈祥的笑声,骤然戛然而止,化作极致的惊恐与绝望。
“不——!”
整片武拉必日新小学B校的操场,剧烈震颤摇晃,地面隐隐开裂。
四十多个孩子手里高举的、印着陈俊雄父母的照片,同时轰然自燃,熊熊火焰瞬间吞噬所有照片。
照片之中,父母嘴上死死缠绕的黑色缝线,寸寸崩断、消散。
正午十二点整。
大山脚全镇所有老旧的挂钟、电子钟、街边钟表,在这一刻,同时停摆,彻底静止。
时间,被强行按下暂停键。
陈俊雄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嘴角溢出大量猩红的鲜血,顺着下颌不停滴落。
他赢了。
他以自身为诱饵,破了如愿借童子养鬼的死局,救下了四十多个无辜孩童。
可他也输了。
就在阿莲的骨灰彻底融入他体内的那一瞬,他清晰听见了心底传来的、女孩绝望的哭泣声。
“陈哥……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空中,假外婆的魂魄剧烈扭曲、膨胀,化作一团滔天的黑色戾气,疯狂朝着跪倒在地的陈俊雄猛扑而来,尖声嘶吼,恨意滔天:
“你毁了我的局!我现在就去杀了你父母!”
陈俊雄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他目光穿透层层楼宇,望向陈家老宅的方向。
老房子的上空,一股浓郁的黑烟,骤然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下一秒,对讲机里,传来刘诗诗撕心裂肺的尖叫,带着极致的恐慌:
“俊雄!你妈她——”
话音未落,对讲机里只剩下滋滋啦啦刺耳的电流杂音,彻底中断。
陈俊雄撑着地面,猛地挣扎着站起身,浑身血液逆流,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与恐惧。
他转头看向脸色凝重的符气镜,声音沙哑破碎,几乎不像是人声,一字一顿地低吼:
“开车。”
“立刻,去陈家老宅。”
空中,假外婆扭曲的魂魄发出癫狂的大笑,回荡在整片大山脚镇的上空。
“哈哈哈哈——下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