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一章:风吹向天穹之时
最后更新: 2026年8月4日 下午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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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六年一月十四日。
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二层,艾基尔道具店。
喀当、喀当。
白木摇椅安静地摆在柜台后方,弧形椅脚沿着木质地板缓缓前后滑动,每一次落下,都会发出轻快而规律的声响。那节奏从容得近乎慵懒,像一枚被藏进午后深处的钟摆,将这间暂时停止营业的道具店包裹在一层柔软而安稳的静谧之中。
紧闭的窗户挡住了第二十二层冬日的寒风,却依然有浅金色的阳光从窗框与窗帘之间的缝隙渗入,在地板、柜台以及一排排摆满货物的陈列架上铺开朦胧的光斑。店外玩家来往时的脚步声、交谈声与笑声隔着厚实的门板隐约传来,彼此交叠,化作一层遥远而模糊的喧嚣。偶尔有人从门前快步跑过,靴底敲击石板路面的声音便会稍稍清晰一些,随即又被木门削去了棱角,重新融回小镇午后的背景里。
门外的世界仍在热闹地运转。
而门内的时间,却仿佛被谁伸出手,轻轻按慢了。
艾基尔的道具店此刻挂着休业牌,店主本人也尚未登入。现实世界里的他还得与妻子共同经营那间名为Dicey Cafe的咖啡店,两人长期以轮班方式照看店面——白天由艾基尔负责,夜晚才换妻子接手。因此,这个时段的他通常不会出现在新生艾恩格朗特;熟悉他生活作息的伙伴们也早已养成习惯,很少会在白天特地来到这间无人看守的店铺。
正因如此,柜台后方这片不算宽敞的空间,才在所有人都未曾刻意安排的情况下,成为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世界。
桐人靠坐在艾基尔平日休息时惯用的白木摇椅深处,右臂轻轻环住怀中少女纤细的肩背,稳稳承接着她毫无保留倚来的重量;另一只手则覆在那片柔顺的紫色长发上,随着摇椅缓慢摆动的节奏,一遍又一遍温柔抚过。
少女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整个人斜斜依偎进他怀里。坐下来时,她还带着一贯明亮的笑意,小声表示自己只是稍微休息一下,很快便会恢复精神。然而不过片刻,那双紫水晶般澄澈的眼眸便一点点阖上,纤长睫毛安静垂落,呼吸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绵长而均匀。
此时的她,早已沉沉陷入梦乡。
细微的鼻息隔着黑色衣料轻轻拂过桐人的胸前。每一次呼吸都浅得近乎听不见,几乎会被店外的喧闹与摇椅声掩去,却又清晰得足以让桐人感受到她胸腔细小而真实的起伏。
一下一下。
平稳地延续着。
昨天早晨,少女才刚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病发。
她的生命曾在极短的时间里被推向一条危险得近乎断裂的边缘。生命体征骤然恶化,意识连接被迫中断,医护人员费尽全力,才终于将她从那片桐人连想象都不敢触及的黑暗中重新拉了回来。尽管如今她已经能够再次连接ALO,精神上的消耗依然深深残留在意识里。那个平日总像拥有取之不尽的活力、随时都能挥剑冲向下一场决斗的少女,此刻也终于无法再凭意志抵挡疲惫。
而现在,她正靠在自己最心爱的男生怀里,任由自己在那道熟悉而稳定的心跳声里越陷越深。
喀当、喀当。
摇椅仍在缓慢晃动。
桐人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少女沉睡的侧脸上。他的掌心贴着她柔软的紫发,从发顶开始,沿着顺滑的发丝缓缓向后抚去,直到指尖掠过散落在她背后的长发末端,才重新回到最初的位置。
一下,又一下。
动作轻得近乎谨慎。
仿佛稍微多用一点力气,便会扰乱少女此刻得来不易的安眠。
紫色长发随着摇椅的摆动,在桐人的手臂与黑衣之间轻轻滑动。由完全潜行系统模拟出来的发丝触感真实得令人心颤,每一缕都柔软而细致,偶尔有几根发梢落在他的手背上,还会带来极浅的搔痒。
睡梦中的少女,嘴角仍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即使意识已经沉入梦境,她的身体依然清楚知道,自己此刻正被最深爱的人抱在怀里;知道环在肩后的手臂不会松开,知道贴在耳边的心跳会一直持续,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暂时把所有疼痛、恐惧与坚强都放下。
桐人凝视着那道笑容,原本始终绷紧在胸口深处的某根弦,也终于稍稍放松了一点。
至少这一刻,她没有疼痛。
至少这一刻,她正做着一个能够让自己微笑的梦。
店外又传来一阵玩家们的笑声,随后逐渐远去。桐人没有抬头,只继续顺着她的长发缓缓抚摸,仿佛整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把目光从怀中少女身上移开。
过了一会儿,有纪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起初只是含混的气音,细碎得像一缕风从窗缝间掠过。随后,那道声音又断断续续响起了几次,似乎正在说些什么,却被沉睡中的呼吸切割成了无法辨认的片段。
桐人的手停顿了一瞬。
他先垂下目光,确认少女眉间依旧舒展,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难受或惊惧的神色,才小心地抬起头。由于有纪大半身体都靠在他胸前,他每一次调整姿势都会牵动她的重心,因此桐人只移动了极小的幅度,连环在她肩背后的手臂也始终保持稳定。
他低头望着怀里的少女,唇边不由自主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少女似乎还在继续说梦话。
桐人稍稍把头靠近她,耳朵移向那双微微张开的嘴唇,想听清那些零零碎碎的声音究竟组成了什么。
然而,桐人还没来得及分辨出任何字句,少女便忽然张开了小口。
下一瞬间,她的牙齿隔着黑色衣料,轻轻咬住了他的肩膀。
「……唔。」
细微的刺痛从肩头传来,桐人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却没有移动。他只是稍稍侧过脸,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乎压不住的宠溺,看向仍旧闭着眼睛的少女。
她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不仅如此,在咬住桐人肩膀以后,她的身体反而像终于在梦里抓住了某个即将远去的东西,进一步向他怀中缩了进去。纤细的肩膀紧贴他的胸膛,脸颊也埋得更深,原本安静蜷在身前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他胸前的一小片黑色衣料。
那张咬着他肩膀的脸上,竟还隐约露出了安心而幸福的微笑。
桐人怔怔望了她片刻,唇边的弧度随即变得更深。
真是的……
这句话没有真正化为声音,只在胸腔深处带着温柔滚过。
肩上的刺痛依然存在,可那一点痛意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困扰。恰恰相反,它像一种再清楚不过的证明——
少女就在这里。
她的牙齿正轻轻咬着他。
她的呼吸正落在他的胸前。
她正用最毫无防备的姿态依赖着他。
桐人稍稍调整坐姿,让自己的肩膀向下放松一些,好让她继续咬着自己时不会觉得别扭。他环在少女背后的手臂也随之收紧了些,却依旧维持着足以让她安稳呼吸的力道。
掌心再次落上她的头发。
从发顶,到背后。
缓慢,轻柔,始终没有停下。
喀当、喀当。
午后的时间就这样静静向前流去。
隔着紧闭的门窗,店外玩家们的交谈依旧时远时近。几只由系统生成的鸟儿停在附近屋檐与树梢上,清脆鸣叫偶尔穿过人声,为第二十二层的冬日小镇添上一点仿佛春日般的生气。
店铺后方的厨房里,还不时传来另一种不太协调的声音。
咕嘟、咕嘟。
那是艾基尔从昨晚开始便放在锅中调制的某种药水。究竟是用于恢复、强化、生产,还是单纯源自他本人某种突发奇想,桐人完全不清楚。只知道那锅颜色与用途都令人不太放心的液体,在主人离线以后依然按照设定持续熬煮,偶尔还会冒出几声格外沉闷的气泡破裂声,让人忍不住怀疑它会不会在下一刻炸穿整间厨房。
往常若遇到这种情况,桐人大概会过去看上一眼,至少确认艾基尔有没有把什么危险配方遗留在店里。
此时,他连挪动手臂的念头都没有。
只要有纪仍安稳地睡在怀中,哪怕那口锅真的炸开,他大概也只会先把少女护进怀里,再慢慢考虑要怎样向店主进行索赔。
这道毫无意义、甚至带着一点荒唐色彩的念头掠过脑海时,桐人的笑意也变得更加柔和。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少女沉睡的脸庞,指尖轻轻将一缕落在她脸侧的紫发拨开。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心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里。
让摇椅继续发出规律的声响。
让午后的阳光永远维持此刻温柔的亮度。
让店外的喧闹、鸟鸣与厨房里令人不安的沸腾声,永远像这样环绕着他们。
让少女继续靠在他的胸口,轻轻咬着他的肩膀,在睡梦里露出幸福的笑。
只要怀里的女孩还在。
只要这份重量没有消失。
只要他低下头时,仍能看见那抹紫色。
只要她的呼吸,还能够一下一下落在自己胸前。
然而,桐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愿望终究无法实现。
怀中的女孩,在ALO里的ID名为有纪。
她以「绝剑」之名闻名整个阿尔普海姆,曾在公开决斗中取得七十一连胜,至今还没有任何挑战者能够终止那项纪录。她的剑快得几乎超越玩家视觉反应的极限,攻击时的身姿像一道骤然撕裂空气的紫色闪电。无论是普通玩家、高级公会成员,还是对自身实力极有自信的顶尖玩家,站到她面前以后,最终往往只能在那柄黑曜石长剑下承认败北。
她是玩家们公认的全服最强。
也是目前唯一能够在正面决斗中击败桐人的剑士。
在这个世界里,她拥有任何人都难以追上的速度,能够奔跑、跳跃、挥剑、战斗,也能像现在这样,凭自己的意志靠进喜欢的人怀中,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咬住他的肩膀,毫无顾虑地沉沉睡去。
可在现实世界里,她的名字是绀野木绵季。
此刻,真正的木绵季正躺在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第一特殊计测机器室的无菌病房内。支撑她身体的是专门为长期卧床病患设计的凝胶床,覆盖头部的则是能够直接与脑神经连接的医疗用完全潜行装置Medicuboid。她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离开床铺,也难以完成日常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动作。
困住她的疾病,是后天性免疫不全症候群——AIDS。
那并不是她在人生中某一次错误选择所带来的结果,而是在她甚至尚未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以前,便已经被写进生命里的命运。
母亲怀着她与双胞胎姐姐蓝子时遭遇难产,最终只能选择剖腹生产。手术过程中发生意外,母体大量出血,医生为了挽救母亲与两个孩子的生命,只能紧急进行输血。然而,那批本该用来救人的血液,却早已受到病毒污染。
输进母亲体内的血液救回了她们,也同时改变了绀野一家此后的命运。
木绵季与蓝子从小便带着病毒长大。
医院、药物、检查报告,以及一次又一次无法预测的感染,构成了她们共同的童年。她们明明与其他孩子一样会笑、会闹,也会为了学校成绩、朋友与未来烦恼,却必须比任何同龄人更早明白,所谓明天并不是理所当然会到来的东西。
即使如此,木绵季依然挣扎着长大。
她曾经拥有父亲、母亲与最亲密的双胞胎姐姐蓝子,也曾在那个家庭里接受他们毫无保留的疼爱。然而大约一年前,父亲、母亲以及与她最亲密的姐姐蓝子,相继因AIDS离世。那个原本由四个人组成的绀野家,在短短时间里只剩下最年幼的女儿。
如今,就连她自己也已经被医生宣告,只剩下大约三个月的生命。
桐人知道这一切。
他知道她的出生,知道她失去了谁,也知道她现实中的身体正处于怎样的状态。他还知道,自己每一次在ALO里看见她灿烂地挥剑、奔跑与大笑,背后都存在着另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无菌病房、医疗仪器,以及被凝胶床与Medicuboid包围的纤细身体。
然而,他仍然选择走向她。
没有把感情压回所谓理智的位置,也没有因为结局早已能够预见,便试图在一切真正开始以前先行退开。
因为在桐人心中,她从来不是一名等待同情的病患,也不是一个只剩三个月生命的少女。
她是有纪。
是木绵季。
是能够与他并肩挥剑的剑士。
是会在决斗中毫不留情把他击倒,随后又露出如阳光般灿烂笑容的剑士。
是能读懂他沉默的恋人。
是会在他逞强时毫不客气地拆穿他的恋人。
也是此刻会在睡梦里咬住他的肩膀,像个孩子般缩进他怀中,把全部依赖与爱意毫无保留地交给他的女孩。
是他确信这一生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的唯一。
可是,就在昨天早晨,这个唯一差一点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有纪的病情毫无预兆地突然恶化,生命状态在极短时间内跌入危险区域。尽管她最终被救了回来,主治医师仓桥仍在抢救结束后,以极其郑重而沉重的语气告诉和人——
这一次,他们成功了。
下一次,却未必还能把她带回来。
仓桥不只是有纪的主治医生,也是她自婴儿时期接受入教领洗时的代父。他看着木绵季从幼年一路成长到今天,也比任何人都希望医学能够再替她争取更多时间。
正因如此,从他口中说出的「未必」,才更接近无法回避的现实。
那句话始终留在桐人心里。
即使他此刻正抱着有纪,即使她的呼吸安稳,嘴角还留着幸福的笑,那几个字依旧像一片无法消融的阴影,静静伏在这段午后最深处。
喀当、喀当。
摇椅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椅脚沿着相同的弧线摆动,向前,再退回原处;可现实中的时间从来不会跟着它一起返回起点。
每一次「喀当」,都像有一粒细沙从看不见的沙漏上方坠落。
每一次「喀当」,都意味着距离那个桐人始终不愿说出口的日子,又近了一点。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少女。
她仍然睡得很熟,咬住肩膀的力道已经渐渐放松,脸上的笑意却依然存在。紫色长发安静铺在他的手臂与胸前,随着摇椅的摆动轻轻起伏。
如此真实。
如此温暖。
也如此容易失去。
桐人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沉重。环在有纪背后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只要把她抱得更紧一些,便能让时间停止,让疾病无法继续靠近,让仓桥那句「下一次未必」永远失去兑现的机会。
他想把怀里的女孩完全护进自己的身体里。
想用双臂确认她的肩膀、后背与纤细的腰。
想让她的重量牢牢停留在胸前。
想让她的呼吸永远贴着自己的心跳。
想让那双会在看见自己时亮起来的紫色眼睛,永远不要闭上。
然而,当他的双臂真正用力合拢时——
怀中只剩下一片空无。
桐人的手掌擦过彼此的手臂,指尖划过冰冷的空气。
贴在胸口的重量消失了。
温热的呼吸消失了。
紫色长发从指缝间消失了。
方才还攥着他衣料的手指消失了。
就连肩膀上残留的细微刺痛,也在一瞬间变得遥远而虚幻。
桐人猛然睁开双眼。
「……有纪?」
前一刻还与他肌肤相贴的紫发少女,此刻已经从摇椅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一缕被风吹散的薄烟,悄无声息地从他的怀中、从这间店铺、甚至从整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桐人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刚刚还能顺畅进入肺部的空气,骤然卡在喉咙与胸腔之间。那一瞬间,他甚至听不见店外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深处失控般撞击。
一下。
又一下。
快得几乎令人作呕。
他立刻撑起身体,双手按住摇椅两侧,近乎狼狈地站了起来。摇椅在他突然离开以后大幅度向后倾斜,又重新向前摆回,椅脚与地板碰撞的声响骤然变得清晰。
「有纪?」
桐人迅速环顾店内。
柜台。
陈列架。
窗边。
连接厨房的窄门。
每一个角落都仍保持原样,却没有那道他最熟悉、也最渴望看见的紫色身影。
「有纪……?」
第二次叫出名字时,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午后阳光依旧透过窗户洒进店里,可颜色却悄然变得异样。原本温暖柔和的浅金色越来越浓,浓得近乎凝固,像有人在一座虚假的舞台上,刻意将颜料一层又一层涂抹上去。
桌椅、货架与墙壁的轮廓,都被那层过于浓重的光染得不再真实。
而在金色光线无法触及的角落,一片黑暗正无声扩散。
它沿着墙角向上攀爬,掠过地板,也从门缝与窗框边缘缓缓渗入。
像早已潜伏在这个午后深处,等待着某个最幸福的瞬间结束以后,便将一切夺走。
「有纪!」
桐人站进逐渐变冷的风里,声音已经比刚才高了许多。
没有回应。
他冲到柜台旁,迅速察看货架之间的狭窄空隙,又一把推开通往厨房的木门。
锅里的药水依然咕嘟作响,蒸气从锅沿缓缓上升,可那原本带着生活气息、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的声音,此刻听来只剩下令人不安的空洞。
厨房里没有人。
料理台后方没有。
堆放材料的角落没有。
桐人甚至弯下身体,查看了根本不可能藏住一个人的桌台下方。
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冲回店面。
「有纪!你在哪里?回答我!」
声音撞过空荡的店铺,又从墙壁之间反弹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被扭曲后的回声。
店外的玩家喧哗已经彻底消失。
鸟鸣也停了。
整个第二十二层仿佛只剩下他的呼吸、心跳,以及摇椅不断碰撞地板的声音。
黑暗终于覆盖所有窗户,也将那片浓得不自然的午后阳光一口吞下。道具店里的温度迅速下降,寒意透过黑色衣料钻进皮肤,沿着脊背与肋骨爬向胸口。
「别……」
桐人环顾四周,瞳孔因为恐惧而轻轻颤动。
下一刻,靠近墙边的一张木椅忽然向侧面倾倒。
它落地时没有发出撞击声,而是像一件失去支撑的纸工艺品般软软折叠,随后在地面化成一片薄薄的黑影,被脚下的黑暗彻底吞没。
紧接着是桌子。
货架。
柜台后方整齐排列的药瓶与金属器具。
一件接着一件,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在桐人眼前失去重量。它们仿佛只是由纸张临时搭建出来的舞台布景,沿着看不见的折痕倾倒、坍塌,再被黑暗无声抹去。
「停下……」
桐人站在不断崩坏的店铺中央,茫然伸出手。那只手似乎想抓住某件正在倒下的物品,又似乎只是想从这些消失的景物之间,找到哪怕一缕紫色。
「别这样……」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时,已经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无法掩饰的哭腔。
「有纪……你到底在哪里……」
墙壁开始向内折叠。
天花板裂成几片毫无厚度的暗色纸板,在半空中便消失不见。
厨房、柜台、紧闭的窗户,以及刚才仍充满玩家声音的店门,全都被黑暗一件件抹去。
「有纪……」
桐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可他什么都抓不到。
最后,整间道具店只剩下桐人,与那张白木摇椅。
周围再没有地板,也没有墙壁。
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深得看不见任何尽头。
桐人独自站在其中,胸前仍残留着方才抱住有纪时的姿势,手臂却只能垂落在空荡荡的身侧。那片被她脸颊贴过的黑色衣料似乎还残留着温度,可当他颤抖着抬起手去触碰时,只摸到冰冷的布面。
摇椅明明已经无人乘坐,却仍在他面前缓缓摆动。
喀当、喀当。
椅脚下方甚至已经没有地板,声音却依然清晰地响起。
喀当、喀当。
每一下,都像重重敲在桐人的胸口。
方才有纪靠在那里。
方才她还在呼吸。
方才她还咬着他的肩膀,在睡梦里露出幸福的笑容。
方才她还那样依恋地缩进他的怀里,像只要被他的手臂环住,世界上便再没有任何值得害怕的事。
如今,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要……」
桐人的声音开始剧烈发颤。
他向前迈出一步,像想冲向那张摇椅,又在伸出手的瞬间停住。空荡荡的椅面仿佛仍残留着少女蜷缩时的轮廓,可无论他怎样睁大眼睛,都无法从那里找到一根紫色发丝。
「不要……把她带走……」
他的膝盖开始失去力量。
「把有纪还给我……」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破碎在喉咙深处。
喀当、喀当。
摇椅还在摆动。
桐人猛地闭紧双眼,双手用力捂住耳朵,想把那规律而残酷的声音挡在意识之外。
可是「喀当、喀当」依然穿过手掌、骨骼与神经,直接在脑海最深处一次次响起。
那已经不再是安抚有纪入睡的声音。
而是沙漏落尽的声音。
是她从自己怀中消失以后,时间仍然冷酷向前的声音。
是无论他怎样伸出手,都无法把最爱的人留下来的声音。
桐人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他咬紧牙关,胸口却像被彻底挖空,连空气都无法顺利进入。滚烫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不断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坠进脚下没有形状的黑暗里。
「有纪……」
「不要……」
桐人的身体在颤抖中缓缓蜷缩下来。
那件总让他显得锋利而孤独的黑衣,此刻包裹着的,只是一个突然失去整个世界的少年。
他的双膝落进黑暗里,背脊弯曲,双手依旧死死捂着耳朵。泪水越过下颌,一滴接一滴落下,可他始终不肯停止呼唤,仿佛只要还叫得出那个名字,少女便仍有可能从黑暗深处回答。
「有纪——!」
声音撕裂了喉咙,撞进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回应。
「有纪……回答我……」
只有自己的哭声从远处返回。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桐人的呼吸彻底失去节奏。他像个被遗弃在夜色最深处的孩子,蜷缩着身体,任由压抑到极限的哭声从胸腔里不断涌出。
「有纪……有纪……」
每一次叫出名字,都像把胸口重新撕开一次。
「我还有……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你说……」
他颤抖着抬起头,泪水让眼前的黑暗变得模糊。
「我还没有带你去更多地方……还没有走遍整个阿尔普海姆……还没有听你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说完……」
喉咙已经因为哭喊而剧烈发痛,声音也越来越沙哑。
「所以……求求你……回来……」
喀当、喀当。
喀当、喀当。
摇椅依旧在黑暗中独自晃动。
仿佛它所承载过的那个午后已经永远结束,却依然固执地保留着两个人曾经相互依偎的节奏。
而桐人只能跪在那节奏面前,一遍又一遍呼喊着自己最深爱的女孩,任由恐惧、悲伤与几乎足以将灵魂撕裂的爱意,一起化为停不下来的泪水。
就在那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呼喊撞入黑暗以后,周遭的一切忽然失去了原有的形状。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那张仍在空无一人地缓缓摆动的白木摇椅。
原本清晰的椅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向上拖曳,细长的木条随之扭曲、拉伸,仿佛映在剧烈晃动的水面上,沿着左右两侧弯折成不合常理的弧线。紧接着,桐人脚下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也开始翻涌起来。一圈又一圈肉眼难以捕捉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残留在耳膜深处的「喀当、喀当」拉得越来越长,最终变成一种尖锐、扭曲,仿佛生锈金属正缓慢刮过骨骼的杂音。
桐人依然死死捂住双耳。
指节用力得发白,掌根紧压着耳廓,仿佛只要再多用一点力气,便能将那张空摇椅、那片黑暗,以及胸口被骤然挖空的感觉全部隔绝在意识之外。他紧闭双眼,肩膀剧烈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呼喊那个几分钟前还靠在自己胸前的名字。
「有纪……有纪……!」
已经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近乎撕裂血肉般的痛楚。然而,他叫出的名字没有带回少女清亮而明快的回应,也没有换来那声总带着笑意的「桐人君」。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足以刺穿骨骼的警报声。
——哔咿咿咿咿咿咿!
尖锐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同时爆开。
那声音宛如一片被烧得通红的刀锋,狠狠刮过桐人的耳膜,沿着神经直接扎进脑海最深处。它过于熟悉,熟悉得连思考都来不及产生,他全身的血液便在一瞬间凝固。方才还在呼喊有纪的喉咙骤然失声,胸腔像被看不见的重物压住,连一丝空气也无法顺利吸入。
桐人猛地睁开了双眼。
包围着他的,已经不再是那片没有边界的黑暗。
灰黑色石壁从左右两侧逼压而来,狭窄得几乎只要同时张开双手,手背便能触及两边潮湿冰冷的表面。低矮的拱形天花板沉沉悬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深浅不一的裂缝间凝结着水珠,偶尔沿着粗糙石纹缓缓滑落,坠在地面时发出极其细小,却又清晰得令人心寒的滴答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潮气。
铁锈、尘土、旧金属、怪物身上湿热而浑浊的气息,以及一种足以使胃部猛然收缩的腥味混杂在一起,凝成沉重黏稠的空气,压进肺叶深处。
桐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条回廊。
也认得这道警报。
这里并非有纪所在的新生艾恩格朗特,也不是如今能够自由登入、随时登出的ALO。
这里属于很久以前那座以死亡作为规则、以绝望作为边界的浮游城。
属于那个将他的剑、他的名字与他的灵魂一并染黑的世界。
更属于他最想从记忆里抹去,却从未真正离开的那一天。
「不……」
桐人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那点气音才刚离开喉咙,便像被狭窄回廊里的沉重空气压碎,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前方、左侧与右侧三条通道同时传来了低沉的机械轰鸣。
轰——!
巨大的石制门扉从上方猛然坠落,挟着令人窒息的重量狠狠砸在地面。碎石与灰尘向四周迸散,第一道出口随即被彻底封死。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轰!
轰——!
每一次撞击都令地面与墙壁一起震颤。沉闷巨响在逼仄空间里来回反射,层层叠叠地撞向桐人的胸膛,像有人挥下三柄看不见的重锤,将最后三条逃生路径一条接一条砸得粉碎。
回廊深处随之传来粗重而杂乱的喘息声。
起初只是一两道。
随后,那些声音迅速增加,从三个方向层层涌来,像某种庞大而浑浊的潮水正藏在黑暗深处逼近。脚下石地开始轻微震动,沉重脚步与金属武器拖过地面的尖锐摩擦声彼此纠缠,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密集。
第一只怪物从转角后冲了出来。
那是一只身材矮壮、手持生锈短斧的小矮人型怪物。灰褐色皮肤在昏暗壁灯下泛着湿冷光泽,嘴角喷吐着浑浊白气,通红双眼里燃烧着纯粹而机械的杀意。
紧跟在它身后的,是由厚重石块拼接而成的高大魔像。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更多灰暗轮廓从转角同时涌入。
小矮人、魔像、披着残破甲胄的持盾怪物,还有数量多到连轮廓都无法逐一分辨的影子,宛如决堤后的怒涛般塞满所有通道。它们彼此推挤着向前,粗重身体摩擦墙壁,沉重武器不断敲击石地与岩面,迸出一道又一道刺目的橙红火星。
铿锵!
轰隆!
陷阱警报、怪物低吼、金属碰撞与急促脚步交织在一起,在狭窄空间中被无限放大,化作一团足以剥夺方向感与判断力的混乱噪音。
而就在那些蜂拥而来的怪物之间,几道熟悉得让桐人几乎停止心跳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桐人的瞳孔猛然缩成一点。
穿着轻甲、双手紧握战锤的铁雄。
脸上仍残留着年轻稚气的笹丸。
握着单手剑、神情已经被恐惧彻底扭曲的达卡尔。
以及站在队伍最后方,留着短发、双手死死握住长枪的幸。
他们的外貌与桐人记忆里毫无差异。
等级不足的装备,尚未磨去青涩的动作,以及面对真正死亡时,无论如何都无法掩饰的恐慌。他们正是那一天真正站在陷阱房里的月夜黑猫团成员。
是曾在不算宽敞的旅馆大厅里围着谈笑、讨论下一次狩猎、未来公会据点与返回现实后梦想的伙伴。
是会因为小小的掉落物欢呼,会因为一次安全归来而松一口气,也曾把他当成真正同伴接纳的人。
也是因为他的隐瞒、他的自以为是,以及那一刻迟来的判断,再也没能回到现实世界的人。
「快逃……」
桐人终于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快逃……求你们了……快离开那里……!」
然而,没有任何人听见。
达卡尔如同桐人记忆中的那一刻,慌乱地打开物品栏,从中取出一枚转移水晶。他的手抖得极其厉害,五指几乎无法握稳那块蓝色晶体,可他仍然拼命举起手臂,用已经破音的嗓音喊出启动指令。
水晶没有产生任何光芒。
那枚原本象征绝对逃生希望的蓝色晶体,此刻只像一块普通而冰冷的玻璃,被紧紧攥在他不断颤抖的掌心里。
达卡尔愣住了。
下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为什么……怎么会……水晶不能用!这里是水晶无效区吗?!」
那句话响起时,仿佛支撑整支队伍的最后一根细柱也随之折断。
铁雄猛地回身冲向已经坠落的石门,用肩膀狠狠撞击门扉;笹丸则仓促挥动长枪,试图逼退最先冲来的怪物。达卡尔依旧一次又一次举起水晶,反复喊出相同指令,像只要再试一次、再大声一些,系统便会突然回应他们的恐惧。
「打不开!」
「怪物太多了!」
「桐人!怎么办啊!」
惊恐的呼喊接连爆开。
声音撞上左右石壁,又从头顶与背后反射回来,仿佛这条回廊里同时困着数十个同样绝望的人。桐人站在那片怪物浪潮之外,明明能够清楚看见每一张脸,甚至能看见他们因恐惧而收缩的瞳孔与颤抖的嘴唇,却连向前踏近一步也做不到。
「不要慌!听我说!」
他拼命向他们伸出手。
「排好阵形!退到墙边!我来挡住它们!快点——!」
他的声音穿过怪群,也穿过纷飞的尘土与火星,却没能抵达任何人耳中。
第一道武器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柄布满缺口的生锈战斧越过混乱人影,重重劈进达卡尔肩侧。
达卡尔的身体猛然向旁歪斜,头顶HP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坠落,颜色迅速从黄色滑入鲜红。
「啊……」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与肩膀上闪烁的伤害光效,神情茫然而空白,像一时间还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第二次攻击随即落下。
他的HP彻底归零。
一道蓝白色光线从身体表面迅速扩散。达卡尔脸上的惊惧与茫然仍停留在最后一刻,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还想呼喊同伴的名字,又仿佛想问,为什么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迷宫探索,生命便已经走到了尽头。
然后——
啪嚓。
他的身体碎裂了。
无数蓝白色多边形碎片从胸口向外爆开,手中的水晶与单手剑同时失去支撑,在耀眼光粒中一并崩散。那张方才还被恐惧填满的脸仅仅维持了一瞬,便被系统干净利落地切割成数不清的碎光。
「达卡尔——!」
铁雄的怒吼几乎与怪物的下一次攻击同时响起。
他放弃撞击门扉,举起战锤冲向前方,试图以自己的身体填补队伍骤然破开的缺口。然而,他甚至尚未站稳,一只高大魔像便挥动沉重石臂,从侧面正面砸中他的身体。
沉闷的撞击声仿佛令整条回廊一起震动。
铁雄整个人被掀离地面,狠狠抛向石壁。后背撞上坚硬岩面时,连墙上的灰尘都被震落下来。他头顶的HP条急速下降,颜色瞬间转红。
铁雄咬紧牙关,手掌撑住地面,仍想重新举起战锤。
他还想站起来。
还想挡在同伴前方。
可下一秒,数柄武器已经从不同角度同时落在他身上。
铁雄的身体被死亡时特有的蓝白光芒笼罩。
「不——!」
桐人奋力冲向前方。
这一次,他的脚终于离开原地,身体却在刚迈出一步时撞上了一层无法看见的屏障。掌心重重撞在冰冷空气上,剧烈冲击沿着手腕向上窜去,震得整条手臂发麻。
铁雄就在距离他不到数米的位置碎裂了。
无数蓝白光粒穿过怪物之间的缝隙,从桐人伸开的五指旁缓缓飘散。
他什么也抓不到。
掌心里只有冰冷空气。
紧接着,轮到笹丸。
年轻的长枪使已经被怪物逼到墙角。他的呼吸彻底失去节奏,手中的长枪也早已不复平日练习时的章法,只能凭借本能胡乱挥舞,试图在层层包围中斩出一道能够容纳身体通过的缝隙。
枪刃撞上盾牌,迸出一串橙色火星。
可更多武器正从左右两侧与头顶压下。
「救命……」
笹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那已经不是战斗时的喊叫,只是一个尚且年轻、仍眷恋着现实生活的少年,在死亡真正降临前发出的本能哀求。
「桐人……救救我……」
一道剑刃贯穿他的身体。
蓝白光芒再次爆开。
笹丸的轮廓被系统切割成细碎的多边形,从肩膀开始,一片接着一片脱落、崩散。他脸上的恐惧、尚未喊完的求救,以及那双仍望向桐人所在方向的眼睛,全都在短短一瞬间被耀眼碎光抹去。
最后连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三个人。
仅仅短短数秒。
三条曾经会说话、会欢笑、会恐惧,也拥有各自未来的生命,便被系统以如此干净、华丽,却又残酷得近乎冷漠的方式彻底抹除。
桐人睁大了双眼。
胸口仿佛停止起伏。
他的嘴唇依然维持着呼喊的形状,喉咙里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视野中到处都是怪物、武器、灰尘与飞散的蓝白光粒,可他的目光像被某种无形力量强行牵引,拼命穿过一层又一层灰暗身影,寻找最后一个人。
随后,他看见了她。
幸被逼在陷阱房最深处。
短发凌乱地贴在失去血色的脸侧,原本整齐的轻甲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害光效。她双手握着长枪,可手臂持续颤抖,使枪尖也跟着轻轻摇晃,始终无法稳定指向前方。
她的背脊微微弯曲,肩膀紧紧缩起,双腿也像随时都会失去支撑。
死亡已经来到眼前。
恐惧从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毫无遮掩地浮现出来。
可她依然没有松开武器。
也没有闭上眼睛。
一只小矮人怪物挥着短斧逼近时,幸咬住嘴唇,勉强将长枪刺出。枪尖擦过对方身体,只削去极少量HP,反作用力却让她向后踉跄一步。
她的后背几乎贴上冰冷石墙。
已经没有退路了。
怪物从左右两侧逐渐合拢,将她纤细的身影一层又一层压在最内侧。那些粗重身躯、举起的武器与腥红眼睛组成了一堵不断靠近的死亡之墙。
「幸……」
桐人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乎无法听见的气音。
眼前的少女,与记忆中那个曾在深夜时悄悄离开旅馆房间、独自躲在下水道阴影里哭泣的幸重叠在一起。
那时,她也像现在一样害怕。
害怕死亡。
害怕睡着以后再也无法醒来。
害怕自己哪一天会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被这个世界从现实中彻底抹去。
而桐人曾坐在她身边,陪她度过那段漫长黑夜。
她曾依赖他。
相信只要眼前这个等级异常高、实力深不可测的少年留在公会里,自己就能活下去。
相信那个总是沉默、偶尔显得笨拙,却会在危险到来时站到所有人前方的黑衣剑士,会成为阻挡死亡的最后一道墙。
而桐人明明拥有保护她的力量。
明明比他们所有人的等级都高。
明明只要从一开始坦白一切,便可能阻止这场迷宫探索。
可他贪恋着那份温暖。
贪恋着月夜黑猫团成员把他当作普通同伴看待的日子。
于是,他隐藏等级,也隐藏曾经身处攻略组最前线的身份,自以为只要足够谨慎,便能在秘密不被揭穿的情况下保护所有人。
他曾经相信,自己可以同时保住秘密与同伴。
结果,秘密仍然存在。
同伴却一个都没有留下。
「幸——!」
桐人猛地向她伸出手。
那声呼喊穿过胸腔与喉咙时,仿佛将里面的血肉也一并扯裂,带着浓烈到近乎绝望的疼痛撞入混乱战场。
幸听见了。
短发少女猛地抬起脸。
那双早已被恐惧淹没的眼睛,在看见桐人的瞬间,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却又清晰无比的光芒。
像被黑暗彻底包围的人终于看见了出口。
也像濒临溺水的少女,在意识即将沉没前,看见那只曾经承诺会拉住自己的手。
「桐人……」
她的嘴唇颤动了一下。
随后,幸向桐人伸出了手。
隔在他们之间的,是不断涌动的怪物,是挥舞的武器,是纷飞火星与即将归零的HP。
可她依然将手伸向他。
五指完全张开。
眼底重新浮现出的,是足以令桐人胸口撕裂的信赖。
她依然相信,他会来救自己。
相信那个一直隐藏着真正力量的少年,那个在夜里陪她说话、默默听她倾诉恐惧,也让她终于能够安心睡去的桐人,会在最后一刻越过所有怪物,握住这只手。
她没有怀疑他。
甚至到了这一刻,也依然把最后的希望全部交给了他。
「桐人——!」
幸的声音在狭窄回廊中响起。
其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带着求生的渴望。
也带着她交给这个名字的最后信任。
桐人拼命向前。
「幸!抓住我!」
两只手穿过混乱战场,逐渐靠近。
还差一点。
只要再向前一步。
只要再伸长一些。
只要指尖能够碰到她——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幸背后无声升起。
怪物手中的长刃划开昏暗空气,从少女完全看不见的角度狠狠贯入她的后背。
噗嗤。
幸的身体猛地一震。
伸向桐人的手也在半空中僵住。
她缓缓低下头,望向从胸前透出的染着红色伤害光效的刃尖。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茫然,像一时间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看见了桐人,为什么那只手明明已经近在眼前,死亡却仍然先一步抵达。
她的嘴唇轻轻张开,却没有完整声音传出。
「……啊。」
只有一道极细微的喘息,从她口中落下。
怪物猛然抽回武器。
幸的身体失去所有支撑,膝盖先一步弯曲,随后整个人缓缓向前倒落。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她倒下时,手依然伸向桐人的方向。
五根手指没有合拢。
仿佛即使力量已经从身体里流尽,她仍在等待那只手最终将自己握住。
桐人也伸着手。
两人的指尖之间,仅剩下一段短短的距离。
却比任何世界都更加遥远。
幸的脸在倒下过程中微微转向桐人。
她的嘴唇依然张着,像还想叫他的名字,也像还有一句话没有来得及说完。
她的眼里没有怨恨。
没有指责。
也没有质问。
残留在那双眼睛里的,仍是与方才完全相同的信赖。
她直到最后,也未曾怀疑桐人会救她。
正因为如此,那道目光才比任何怪物的剑刃更加锋利,毫无阻碍地贯穿桐人的胸膛。
「幸……不要……」
桐人的声音彻底碎裂。
他猛地扑向前方,手指终于触碰到少女正在倒下的轮廓。
然而掌心所穿过的,已经只剩下光。
蓝白色光粒从幸胸口骤然爆开。
最先消散的是轻甲边缘,接着是肩膀、手臂、脸颊,以及那只始终向桐人伸来的手。她的身体在无数细碎多边形中分崩离析,每一块碎片都短暂映出桐人睁大到几乎失去焦点的双眼。
「不……」
碎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
没有温度。
没有重量。
也没有任何能够被握紧、被拉回怀里的实体。
「不要消失……幸……求求你……」
越来越多光粒向上飘起。
少女的脸只剩下一半,那只眼睛却依然望着桐人。
最后一刻,眼底仍残留着对他的信赖,像她始终确信,桐人一定会来到自己身边。
下一秒,最后一片蓝白碎光也在昏暗回廊中熄灭。
幸消失了。
没有尸体。
没有能够抱住的身体。
也没有机会听见她尚未说完的话。
只剩下长枪落地以后逐渐远去的回音,以及桐人仍僵在半空中的手。
他跪倒在冰冷石地上。
膝盖撞上坚硬地面的触感传来,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双眼睁得极大,瞳孔却像已经失去聚焦能力。嘴唇不断颤抖,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仿佛被方才那柄贯穿幸身体的长刃一并切断。
达卡尔。
铁雄。
笹丸。
幸。
月夜黑猫团的每一张脸,都在他眼前化作了蓝白碎光。
而他只能看着。
又一次。
他又一次看着重要的人在向自己伸出手求救时死去。
他拥有远高于他们的等级。
拥有足以斩杀这里所有怪物的力量。
拥有曾经引以为傲的反应、速度与剑技。
可是当他们真正需要他时,那些数字、装备与技巧全都失去了意义。
他没有救下达卡尔。
没有救下铁雄。
没有救下笹丸。
也没有握住幸的手。
明明只差一步。
可那一步,他永远没有赶上。
就在桐人跪在满地碎光已经消散的空处,连一声哭喊都无法发出时,周围的石壁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怪物的咆哮被迅速拉长,变成一种低沉而模糊的杂音。
陷阱警报也随之扭曲,音调不断上升,最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扯断。
整条迷宫回廊仿佛被从外侧揉皱。墙壁、地面、怪物身体与昏暗壁灯一同向中央弯折。幸消失的位置被黑暗吞没,所有景物在短短一瞬间坍缩成一个细小黑点。
紧接着,桐人脚下忽然传来了坚实石板的触感。
他甚至还未来得及从跪姿站起,身体便已经自行向前奔跑。
冰冷夜风迎面扑来。
鞋底急促敲击着石板街道。
两侧城镇建筑飞快向身后退去,窗内暖黄色灯光与NPC商店招牌被速度拖成长长光带。桐人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只能被这段已经发生过的记忆拖拽着,追赶前方那道正迅速接近城镇边缘的男性背影。
「等等……!」
桐人认出了那个人。
月夜黑猫团的团长——启太。
启太仍穿着桐人记忆中那套朴素装备,双臂随着奔跑动作机械地前后摆动。他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对身后的呼喊做出任何反应,只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不断向前。
「启太!停下来!」
桐人拼命追赶。
胸腔因急促呼吸而剧烈灼痛,方才目睹幸消失的痛楚仍像一柄留在体内的利刃,每跑一步,便将伤口重新撕开一次。
他知道启太正要去哪里。
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正因为已经知道,他才跑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绝望。
「听我解释……求求你……停下来!」
启太穿过城镇最后一条街道,越过安全区边缘的石门,径直奔向艾恩格朗特外围。
前方的建筑逐渐消失。
只剩下一圈矮小栅栏,将浮游城的陆地与下方无底虚空勉强分隔开来。
栅栏之外,云层与黑暗朝着遥远下方无限延伸。那里看不见大地,也看不见尽头,只有寒冷气流从浮游城边缘持续向上翻涌,吹动启太的衣摆与头发。
他终于在栅栏前停下。
桐人也急忙放慢脚步,却因惯性向前踉跄了几下,几乎跌倒。
「启太……」
男性玩家背对着他,静静站在无底虚空之前。
肩膀没有颤抖。
也没有发出哭声。
那种过分平静、仿佛所有情绪都已经燃烧殆尽的姿态,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愤怒都更令人恐惧。
「对不起……」
桐人喘息着伸出手。
掌心向着启太的背影,五指微微颤抖。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隐瞒等级,也不该让他们进入那里……我以为自己能够保护大家。我以为只要我在,就一定能把所有人带回来……我真的——」
启太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里既没有桐人记忆中温和、充满理想,也总是为公会未来努力的笑容;同样没有他在得知团员全灭时,那张因悲痛与绝望而彻底扭曲的脸。
那张年轻面孔像被死亡抽走了全部情绪,只剩下一双空洞而冰冷的眼睛,笔直望向追来的桐人。
那不是在看同伴的目光。
更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却夺走了自己全部珍贵事物的陌生人。
「启太……」
桐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启太静静注视着他,嘴唇缓缓张开。
「像你这样的封弊者……」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根本没有资格加入我们。」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钉子,深深钉进桐人的胸口。
启太说完,立即转过身,一只手撑住栅栏,动作干脆得仿佛只是准备跨过一道普通障碍。
「不要……」
桐人猛地冲上前。
「启太!等等!」
可是启太已经翻过栅栏。
双脚离开浮游城边缘的那一瞬间,他再次回过头。
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在寒风中停留了一瞬,空洞眼睛里倒映着桐人向他伸出的手。
随后,他向后倒去。
「启太——!」
桐人扑到栅栏边缘,半个身体几乎探入虚空,右手拼命向下伸展。
五指抓住的,却只有一阵冰冷气流。
启太的身影迅速向下坠落。
起初还能看见他的脸、四肢与随风翻动的衣摆,随后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云层之间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桐人依然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回来……」
声音刚离开嘴唇,便被向上翻涌的风吹散。
「求求你……回来……启太……」
黑点彻底消失在无底虚空之中。
只有寒风不断穿过栅栏,拍打着桐人苍白失血的脸。
他慢慢跪在艾恩格朗特边缘,双手死死抓住冰冷栏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掌心甚至传来被粗糙金属割破般的痛感,他仍不肯松开,仿佛只要抓得足够紧,便能从这片虚空里重新把启太拉回来。
黑色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双眼。
肩膀却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对不起……」
温热泪水从低垂的脸颊滑落,滴在抓紧栏杆的手背上。
「对不起……幸……启太……」
桐人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破碎。
每叫出一个名字,胸口便像被重新割开一次。
「达卡尔……铁雄……笹丸……」
那些名字接连从唇间落下,细弱得几乎会被风声吞没。
「是我害了你们……」
他伏在栅栏前,额头几乎贴上冰冷金属。
「我明明知道自己比你们强……明明知道那个宝箱很危险……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
泪水一滴接着一滴落下。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们……不想再变回一个人……所以才欺骗了你们……」
喉咙骤然收紧,声音也彻底哽住。
「我根本……没有资格……」
没有资格成为他们的同伴。
没有资格被他们接纳。
更没有资格在所有人死去以后,独自活下来。
下方虚空始终没有回应。
只有启太留下的那句话,在桐人意识最深处一遍又一遍响起。
——像你这样的封弊者,根本没有资格加入我们。
——像你这样的封弊者,根本没有资格加入我们。
——根本没有资格。
启太坠入虚空以后,从下方翻涌而来的寒风,也在某一个瞬间骤然停止。
仿佛有人忽然切断了整个世界的声音。
桐人依旧跪在艾恩格朗特最外缘的栅栏前,右手伸向那片早已吞没启太身影的无底黑暗。手臂因用力过度而不断发抖,五指仍维持着想要抓住某个人的姿势。
然而指尖所触及的,只剩下一片刺骨而漫无边际的空虚。
「启太……」
嘶哑的呼唤才刚离开嘴唇,桐人膝下坚硬的石板便悄无声息地失去了原本的触感。
最初只是一阵近乎错觉的松软。紧接着,支撑着身体的地面便像被水浸透的画布般缓缓向下溶解,粗糙石纹彼此晕开,连同滴落在上面的泪水一起失去轮廓。围绕浮游城边缘的矮小栅栏也逐渐褪去颜色,原本冰冷坚实的金属像一张暴露在强光下的旧照片,由深灰转为苍白,再一点点透明。
远处翻涌的云海、吞没启太的无底黑暗,以及艾恩格朗特下层那些模糊得近乎不存在的轮廓,全都被一层惨淡光泽缓缓覆盖。光芒从虚空深处升起,将天空与深渊一并抹平,最终凝固成一面宽阔、光滑,映照着少年身影的透明平面。
桐人依旧跪在那里,右手维持着伸向前方的姿势。
指尖忽然触碰到一片冰冷。
那触感坚硬而平整,与方才穿过指缝的寒风截然不同。他怔怔抬起脸,湿润的黑色刘海随着动作从眼前滑开。
原本吞没启太的无限虚空,已经变成了一扇宽大的观察窗。
玻璃表面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映出沾满泪痕的眼角,也映出那只迟迟不肯收回、仿佛仍试图抓住某个人的右手。倒影中的黑衣少年狼狈而僵硬。
观察窗另一侧,是一间被惨白灯光照亮的病房。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全自动凝胶看护床。洁白床单平整得看不见一丝褶皱,银灰色医疗设备安静环绕在床侧,透明输液管从金属支架顶端垂落,几条纤细监测线从仪器延伸而出,没入病号服与被褥之间。
仪器面板上的数字规律跳动。
滴。
一声轻微的电子提示音隔着观察窗传来。
滴。
那种过分稳定的节奏,使整间病房显得更为寂静,也让躺在床中央的女孩显得仿佛已经被时间遗忘。
桐人认得这里。
认得那张病床。
也认得那个即使只是远远看见侧脸,依然能够让胸口骤然收紧的女孩。
「……米特。」
名字从喉咙里滑出来时,几乎只剩下一缕气音。
女孩安静仰躺着。
旧艾恩格朗特里总是高高束起、随着奔跑与挥舞锁链镰刀的动作在身后飞扬的紫色马尾,此刻已经完全散开。长发铺满枕头与床垫,几缕柔软发丝贴在她近乎透明的苍白脸颊旁,将过去那张总带着锐利、傲气与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气息的脸,衬得陌生而柔弱。
覆盖头部的深蓝色NERvGear遮去了她大半额头。
装置表面的三颗蓝色LED仍在规律闪烁。
电源。
网络。
脑部连接。
一切讯号都显示正常。
正因如此,眼前的沉睡才更显残酷。
她仍在呼吸。
监护仪依旧记录着心跳与血氧,营养液仍沿着输液管缓慢流入身体,覆盖头部的装置也持续与某个无人知晓的虚拟空间交换讯号。
她活着。
可是她始终没有回来。
旧艾恩格朗特早已崩塌。那座将近万人囚禁其中、逼迫所有玩家以生命攻略的钢铁浮城,已经在夕阳下碎裂成无数残片。绝大多数幸存者都在那个瞬间挣脱NERvGear的束缚,于现实病房中重新睁开双眼。
唯独躺在这里的米特,仍旧停留在终点的另一侧。
对她而言,死亡游戏通关的那一天,仿佛从未真正到来。
桐人贴在玻璃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忽然飘过一张白色纸页。
纸张轻轻旋转,从病房上方落下,尚未触及地面便化作一片模糊光影。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墙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册日历。
纸页被一阵看不见的风迅速掀动,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七日。
十一月八日。
十一月九日。
日期不断跳跃。
十二月。
二〇二五年。
春季、夏季、秋季、冬季。
窗外的樱花开了又落,蝉鸣从盛夏的树梢间涌起又消失,枯叶覆盖街道,积雪在晨光下缓缓融化。白昼与夜晚在病房窗外以令人眩晕的速度交替,墙上的日期则像被某种无情力量驱赶着,一页接着一页向后翻去。
最终,纸张猛地停住。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四日。
一年多的时间,在短短数秒间从桐人眼前全部掠过。
而病床上的女孩,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同样的姿势。
同样紧闭的眼睛。
同样散落在枕边的紫色长发。
以及NERvGear上那三点永无止境般闪烁着的蓝光。
桐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米特……」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重重贴上观察窗。
「我来了……」
声音穿过嘴唇,撞上冰冷玻璃,却无法抵达病房另一侧。
可是玻璃始终没有传回一丝温度。
只有监护仪一成不变的提示声,规律地响着。
滴。
滴。
忽然,观察窗正中央浮现出一道细长裂纹。
裂纹没有发出玻璃碎裂的声响,只像一条纤细白光,从中央迅速向上下两端延伸。下一刻,整面玻璃沿着那条裂缝无声分开,向左右两侧缓缓退去。
病房里的空气迎面涌来。
消毒剂的刺鼻气味、鲜花残留的淡香,以及医疗设备特有的冰冷金属气息同时包围了桐人。
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病床旁。
与米特之间,仅剩下不到一步的距离。
桐人立刻俯下身。
「米特!」
他想再叫她一次。
可声音离开嘴唇后,竟像被无菌病房过分干净而干燥的空气直接吞没。嘴唇明明正在动作,喉咙也确实震动着,耳中却听不到任何属于自己的声音。
桐人怔了一下。
他用力吸气,再次呼唤。
依然没有声响。
仪器仍在运转。
惨白灯光仍旧平静地落在床单与女孩脸上。
整间病房像一座隔绝了语言的密闭空间。
就在这时,米特闭合已久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桐人的身体瞬间僵住。
那细小动作只发生了一次,却像一道雷光劈开他脑中的空白。他几乎忘记呼吸,双眼紧紧盯住那张苍白脸庞。
下一瞬间,米特缓缓睁开了眼睛。
「……米特?」
那双紫色眼眸里没有苏醒后的惊讶。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也没有桐人所熟悉的高傲、倔强与仿佛随时准备嘲讽他两句的锐利神采。
只剩下漫长等待积淀而成的疲惫。
以及一种冰冷得令他无法直视的哀怨。
米特静静看着他。
苍白嘴唇缓缓张开。
「为什么……」
声音没有经过耳膜,而是直接在桐人的意识深处响起。
「为什么只有你醒了?」
桐人的胸口像被一只冰冷手掌狠狠攥住。
「我……」
病房四周忽然发生变化。
惨白墙壁逐渐变得透明,墙外显露出的不再是医院走廊,而是旧艾恩格朗特辽阔而虚假的天空。一幕又一幕半透明影像在空气中展开,围绕病床缓缓旋转。
昏暗迷宫中,两道身影背靠着背,同时迎击从左右两侧扑来的怪物。黑衣少年的单手剑划出锐利光弧,紫色马尾的少女则甩动沉重锁链,让巨大的镰刃越过桐人肩侧,准确击中试图从死角突袭的敌人。
铁匠铺里,她把刚刚锻造完成的「逐暗者」傲娇地递给了桐人,嘴里满不在乎地说着「勉强能用」,目光却从眼角悄悄观察他接过剑后的反应。
Boss房间前,紫色马尾在风中高高扬起。她把巨大的锁链镰刀扛在肩上,与身穿黑衣的少年并肩站在攻略队伍最前方。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只交换一个极短的眼神,便各自明白了接下来需要负责的方向。
最后浮现的,是那个夜晚。
那个平日总以强势、干练与孤僻姿态面对所有人的女孩,终于承受不住对现实亲友的思念,独自躲在昏暗角落里落泪。
桐人站在她面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笨拙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我们一起回去。
——我需要你的力量,才能攻略这个世界。
随后,他向她伸出了手。
影像里的米特怔怔望着那只手。眼中仍残留着尚未擦干的泪水,嘴唇也因强忍哭泣而微微颤动。她迟疑了许久,终于缓缓抬起手,向他伸去。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碰触时,她又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猛地把手缩回,别过泛红的脸,以带着鼻音的凶狠语气警告:
——今天的事敢说出去,我一定会把你给吊在圈外喂怪物。
影像中的桐人只是搔了搔头,露出无奈而温和的笑。
从那一天开始,两人并肩走过了半年。
彼此把最危险的死角交给对方。
一次又一次从迷宫、Boss与死亡面前活下来。
直到第七十五层。
直到桐人手中的阐释者贯穿希兹克利夫的身体。
直到整个艾恩格朗特在夕阳中崩塌。
病床上的米特缓缓转动眼珠,看向那些环绕着自己的过去。
「你不是说过……」
她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我们会一起回到现实世界吗?」
「我说过。」
桐人急忙向前踏了一步。
「我没有忘记。米特,我从来没有忘记那个约定。」
「可是你回到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我却还在这里。」
话语里没有愤怒。
没有哭喊。
甚至没有任何刻意责备。
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正因为如此,那两句话才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直接刺入桐人胸口最深处。
自己醒来了。
重新回到学校,重新吃饭、说话、骑车,也重新进入虚拟世界。
而她还躺在这里。
被留在已经结束的死亡游戏里。
桐人伸出手,想触碰米特垂在床侧的手指。
就在掌心即将落下时,一层透明屏障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两人之间。
咚。
手掌撞上坚硬平面。
桐人的手指被震得发麻。
屏障看不见边缘,如同系统生成的不可穿越墙壁,将病床上的米特与他彻底分隔开来。
「米特!」
桐人用力拍打透明表面。
咚、咚、咚。
每一下撞击都会在屏障上荡开一圈细微波纹,随后迅速归于平静。无论他如何用力,那层看不见的墙都没有出现半道裂缝。
就在此时,病床周围那些原本透明、柔软的医疗管线缓缓蠕动起来。
点滴管逐渐变粗。
监测线一点点绷紧。
连接NERvGear与仪器的数据线也浮现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转眼之间,所有管线都变成了沉重锁链。
一圈缠住米特的手腕。
一圈绕过胸口。
更多锁链从凝胶床底部钻出,束缚她的腰、双腿与肩膀,将那具原本就无法自行移动的身体牢牢固定在床铺中央。
锁链彼此摩擦,发出低沉而压抑的金属声。
每一条锁链都向病房后方延伸,没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米特缓缓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束缚的双手。
「你已经有新的同伴了,对吧?」
桐人拍打屏障的动作骤然停住。
「……什么?」
「你回到家人身边了。」
她的语气仍然平静。
「重新进入了新的艾恩格朗特,加入了新的队伍,也认识了新的女孩。」
透明墙面开始映出另一组画面。
圣母圣像广场上,紫发女孩手持黑曜石长剑,脸上露出比阳光更明亮的笑容。
圣家堂内,沉睡骑士的成员围绕长桌举杯欢笑。
有纪站在桐人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以那道稚嫩而清亮的声音呼唤:
——桐人君。
随后,画面转向第二十二层的艾基尔道具店。
白木摇椅轻轻摆动。
有纪将脸埋在桐人胸口,牙齿隔着黑衣轻轻咬着他的肩膀,睡梦中的脸上仍带着安心而幸福的笑。
那些画面越清晰,桐人的脸色便越苍白。
「不是那样的。」
他急促地说道:
「有纪和你不一样。你是我的搭档,是我曾经把背后和性命交出去的人。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也没有把你的位置交给任何人。」
「可是你已经能够笑出来了。」
米特缓缓抬起眼睛。
那双紫色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波动。
并非嫉妒。
也并非对有纪的敌意。
那只是被独自遗留在漫长黑暗中的人,在看见曾经把自己背后交托给对方的另一个人已经重新拥有生活以后,无法抑制的孤独。
「我还在这里的时候,你已经找到新的生活了。」
「米特……」
「那为什么,你不来带我回去?」
这一句话轻得像叹息。
桐人却仿佛被迎面击中,身体向后摇晃了一下。
他张开嘴。
喉咙里涌起无数话语,却没有一句能够成为答案。
因为他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道米特的意识被囚禁在哪里。
不知道怎样进入仍在运转的旧SAO服务器。
甚至连病床上那些闪烁的蓝灯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只能听从医生与技术人员的解释。
他拥有剑。
拥有在死亡游戏中不断磨炼的判断与反应。
可现实世界里,没有哪一柄剑能够斩开服务器。
也没有任何剑技能够切断连接在米特头上的NERvGear。
正因为如此,他才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米特静静望着他的沉默,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个极淡、极其疲惫的笑。
「果然……你什么都做不了。」
病床忽然开始移动。
凝胶床载着被锁链束缚的米特,缓缓向病房深处滑去。原本不过数米宽的房间随之迅速延长,两侧墙壁不断向后退开,眨眼间便化作一条没有尽头的医院走廊。
天花板上的惨白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病床经过以后相继熄灭。
「等等!」
桐人冲向前方。
鞋底重重敲击地面,脚步声在狭长走廊中不断回响。他拼命奔跑,病床的移动速度看起来并不快,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持续拉远。地板仿佛一条反向流动的传送带,无论他跨出多少步,米特的身影都只会越来越小。
「米特!停下来!」
病床上的女孩缓缓抬起一只手。
锁链随着动作拖动,发出低沉而沉重的摩擦声。
苍白纤细的右手从被褥边缘伸向桐人。
「桐人。」
米特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这一次……你也要把我留下吗?」
「不会!」
桐人声嘶力竭地回答。
「我不会再把你留下!我答应过你!所以——所以请抓住我!」
他将右手伸到极限。
肩膀与手臂因过度用力而产生撕裂般的疼痛,可他依然拼命向前。
米特的指尖也在前方微微颤动。
距离一点点缩短。
一米。
半米。
只剩下数厘米。
桐人的指腹仿佛已经能够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
然而就在真正触碰以前,病床下方的黑暗忽然向上翻涌。
那些缠绕米特身体的锁链最先被吞没,紧接着是凝胶床、洁白被褥、散开的紫色长发,以及仍然伸向他的苍白手掌。
「米特——!」
桐人猛地向前扑去。
指尖划过女孩即将消失的轮廓。
依然只差一点。
永远都是这一点。
米特的脸最后沉入黑暗。
那双带着疲惫与哀怨的紫色眼睛始终望着桐人,直到所有光线彻底熄灭。
病床消失了。
走廊也随之崩塌。
桐人向前扑倒,身体却没有撞上地面,而是径直坠入无边黑暗。
米特最后那句话依然在耳边回荡。
——这一次,你也要把我留下吗?
「不是的……」
桐人伸手抓向上方。
「我没有想留下你……我只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声音迅速被黑暗吞没。
没有人回应。
坠落也始终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电子音。
滴。
桐人的身体骤然停止。
他悬浮在虚空中,睁大双眼。
滴。
第二声从遥远前方传来。
规律而清晰。
那是医院心电监护器的提示音。
滴。
黑暗中亮起一道细小的绿色波形。
它从左向右缓缓移动,每经过固定位置便向上跃起一次,随后重新回到基线。
桐人凝视着那条波形。
起初,每一声提示音之间的间隔都十分稳定。
然而没过多久,节奏便开始放慢。
滴。
空白。
滴。
更长的空白。
每一段沉默都像有一只冰冷手掌掐紧他的喉咙。桐人屏住呼吸,等待下一声响起。
终于——
滴。
他才刚刚松开一点僵硬的肩膀,下一段空白却漫长得令人无法忍受。
「不要……」
桐人慌乱转动身体,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快一点……再响一次……」
黑暗被一道惨白光线从中央切开。
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的无菌病房骤然出现在眼前。
这一次,桐人站在观察区。
宽大玻璃的另一侧,现实中的绀野木绵季静静躺在凝胶床上。
那不是拥有紫色长发与尖细精灵耳朵的绝剑有纪,而是褐色短发、脸庞纤细得近乎稚嫩的现实少女。平日系在发间的白色发带已经被医护人员解下,安静放在床侧的小托盘上。Medicuboid覆盖着她的头部,苍白脸颊几乎失去了全部血色。
监护屏幕上的心电波形微弱起伏。
护士们围在床边,动作急促地调整输液速度与电极位置。有人从旁边推来抢救设备,有人飞快核对着屏幕上的数值。仓桥医师站在最靠近床头的位置,一只手扶住木绵季肩侧,另一只手迅速操作仪器。
那个平日总以温和、沉稳态度面对木绵季与和人的男人,此刻脸上已经布满无法掩饰的紧张。
「有纪……」
桐人扑到玻璃前。
「有纪!」
里面没有任何人听见。
他举起拳头,重重砸向观察窗。
咚!
「仓桥医师!让我进去!」
咚!
「有纪!我在这里!」
玻璃没有出现任何裂痕。
拳头一次又一次落下,指节很快泛红,手臂也因反作用力逐渐发麻。可病房里的医护人员始终专注于抢救,仿佛观察窗外根本不存在这个几乎崩溃的少年。
心电提示声越来越慢。
滴。
漫长的空白。
滴。
「不要停……」
桐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手掌紧紧贴在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求求你……不要停下来……」
仓桥医师忽然抬起头。
隔着观察窗,两人的视线在惨白灯光中相遇。
那位看着木绵季从幼年一路长大,既是她的主治医师,也是她代父的男人没有开口。
可他眼中的沉重与悲伤,已经把即将发生的一切全部说了出来。
桐人缓缓摇头。
「不。」
仓桥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
「不……」
桐人向后退了半步,随即再次扑到玻璃前。
「她昨天才被救回来。你说过她还有时间……你说过只是下一次未必,可这不是下一次……现在还不可以……」
监护屏幕上的波形再次升起。
只有极其微小的一点。
随后重新落回基线。
就在这一刻,病床旁忽然出现了一道紫色身影。
桐人的呼吸骤然停住。
有纪坐在自己现实身体的床边。
她穿着熟悉的黑曜石护甲与蓝紫色长裙,紫色长发顺着肩背垂落,尖细精灵耳朵从发丝间微微露出。腰侧悬挂着那柄曾击败过无数挑战者,也曾在正面决斗中将桐人击倒的黑曜石长剑。
她仍是那个在ALO里取得七十一连胜、挥剑时如紫色闪电般耀眼、笑起来足以照亮整座圣母圣像广场的绝剑。
有纪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木绵季。
随后,她缓缓转过脸,望向观察窗外的桐人。
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桐人君。」
声音穿过厚重玻璃,清晰地抵达桐人耳边。
「谢谢你。」
「不要说这个。」
桐人立刻摇头。
「有纪,不要道谢。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统一决斗大会还没有开始,你说过你要亲手拿下冠军。我们也还没有一起走遍所有楼层。你说过要真正拿下第七十二连胜,还说下一次一定要让我输得更难看……」
有纪安静听着。
唇边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我知道。」
「那就回来。」
桐人的双手紧贴玻璃。
「仓桥医师答应过会救回你。Medicuboid的数据还在,心跳也没有停。我们还有时间。只要撑过这一次……只要再撑过去……」
有纪轻轻摇了摇头。
「我已经很幸福了。」
桐人的神情彻底僵住。
「……什么?」
「能够遇见桐人君,能够和你相恋,也能够靠在你的胸口睡着……」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声音温柔得像在讲述一段与死亡毫无关联的普通回忆。
「我已经得到好多好多东西了。」
「还不够。」
桐人的声音突然拔高。
「对我来说还不够!」
拳头再次重重砸在玻璃上。
咚!
「我还没有准备好!你也不能自己决定已经足够了!三个月也好,一年也好,十年也好,我全部都想要!」
眼泪迅速漫出眼眶。
「所以不要用那种像在告别的语气跟我说话!」
有纪静静望着他。
那双紫色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薄薄水光。
她依然努力笑着。
「桐人君……」
「不要。」
「我真的——」
「不要说!」
桐人用力拍打玻璃,声音已经彻底破碎。
「有纪,求求你……不要说完……」
观察窗忽然消失了。
桐人因失去支撑向前踉跄一步,等他重新站稳时,已经来到病床旁。
有纪就站在眼前。
桐人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掌心传来熟悉触感。
黑曜石护甲微凉而坚硬的表面。
紫色发丝轻轻擦过手背的柔软。
以及少女身体温暖、轻盈,却真实存在的轮廓。
「抓住你了。」
桐人急促喘息着,将她用力拉向自己。
「这次我抓住你了。」
双臂迅速环上少女的肩背与纤细腰身。
「所以你不会消失。只要我抓紧一点,只要我再抓紧一点——」
有纪肩膀上忽然飘起一点紫色光粒。
桐人的声音骤然停住。
那点光芒细小得像一片从花瓣上剥落的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上升,随即无声消散。
紧接着,第二点从她手背浮现。
第三点出现在发梢。
越来越多细碎光芒从有纪身体表面脱落。紫色与蓝白色彼此交织,安静飘向惨白病房上方。
「不……」
桐人的手指猛然收紧。
「停下来。」
有纪抬起右手,伸向他的脸。
只是像平日里那样,想轻轻触碰这个总会在她面前露出笨拙温柔神色的男孩。
桐人立刻抓住了那只手。
这一次,两人的手掌真正贴合。
五指紧紧扣在一起。
掌心传来的温度熟悉得让他想哭。
可是,有纪的指尖仍在发光。
最前端的小指逐渐变得透明。
紧接着是无名指。
光粒不断从两人交握的指缝间逸散。桐人握得越紧,掌心里的触感反而消失得越清楚。
「不要……」
他急忙伸出另一只手,将少女的手掌完全包住。
「我明明已经抓住你了……为什么还是会消失……」
有纪望着他。
眼泪终于从眼眶滑落,沿着脸颊留下一道透明光痕。
「桐人君。」
她轻声说道:
「不要一直责怪自己。」
桐人的瞳孔猛然颤动。
「无论是幸、启太、米特……还是我,都不是因为桐人君不够努力。」
「不是。」
桐人急促地打断她。
「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如果我能找到方法——」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不够!」
桐人几乎是在哭喊。
「只要你会在我面前消失,就永远不够!」
有纪手掌的轮廓只剩下一层薄薄光芒。
「可是……我最不希望看见的,就是桐人君又把所有事情都怪到自己身上。」
她的指尖已经完全消散。
桐人握住的,只剩下一捧无法留住的光粒。
「有纪……」
监护器忽然发出一声漫长而平直的鸣响。
——哔————————
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停止。
病床上,现实中的木绵季心电波形彻底拉成一条直线。
仓桥医师缓缓低下头。
围在床边的医护人员也逐渐停下动作。
与此同时,桐人怀中的有纪从双手开始彻底碎裂。
手臂。
肩膀。
腰侧。
蓝紫色长裙与黑曜石护甲化成无数细小光片,沿着少女身体一点点向上扩散。
「不要!」
桐人将残余的她紧紧搂进怀中。
「有纪!看着我!」
少女的身体越来越轻。
他还能感觉到紫色长发擦过脸颊,也还能听见她最后几次微弱呼吸。
于是桐人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完整收进胸口。
仿佛只要怀抱足够紧,光就无法从手臂间逃走。
可是那里已经没有重量。
只剩下光。
不断从他的指缝、手臂与胸口之间泄漏出去的光。
「桐人君……」
有纪的声音从怀中传来。
越来越轻。
也越来越遥远。
「我最喜欢你了。」
「我也是。」
桐人低下头,额头贴向她尚未完全消失的发顶。
泪水不断落进那些紫色光粒之中。
「所以不要走……求求你……我什么都不要了……」
他的声音碎得几乎无法连成完整句子。
「我全部都不要……我只要你……我只要你留下来就好了……」
有纪没有再回答。
最后残留的脸庞在他胸前逐渐透明。
她始终望着桐人。
嘴角依旧保留着与方才睡梦中完全相同的、安心而幸福的微笑。
「有纪……」
桐人颤抖着低声呼唤。
少女的嘴唇轻轻张开。
最后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桐人君。」
啪嚓。
紫色与蓝白色光芒从桐人怀中彻底爆开。
他下意识收紧双臂。
却只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所有触感同时消失。
紫发。
体温。
呼吸。
笑声。
那双曾经握住他的手。
全部化为细碎光粒,从他的指缝与臂弯之间缓缓飘散。
「有纪……?」
桐人怔怔低下头。
胸前只剩一片空白。
双臂仍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手指却只能抓住自己的衣料与冰冷空气。
「有纪。」
没有回应。
「有纪……」
监护器的长鸣依旧持续。
惨白灯光开始一盏接一盏熄灭。
病床旁。
墙角。
观察窗上方。
直到整间病房重新沉入黑暗。
桐人跪倒在地。
膝盖撞上冰冷表面,却没有任何疼痛传来。他仍旧将双臂环在胸前,仿佛只要始终不松开,有纪便还停留在怀中某个无法看见的位置。
「回来……」
眼泪一滴一滴坠入黑暗。
「求求你……回来……」
黑暗深处,几道人影渐渐浮现。
最先出现的是幸。
她站在远方,短发轻轻贴着苍白脸侧,右手仍向桐人伸出。那双眼睛里,依旧保留着死亡前最后一刻也未曾消失的信赖。
随后是启太。
他站在更远处,神情空洞,身后便是艾恩格朗特边缘没有尽头的虚空。
米特也出现了。
她身上缠绕着由医疗管线变成的沉重锁链,紫色长发散落在肩头,苍白的手从束缚中伸向桐人。
最后,是有纪。
她站在三个人中央。
身上没有护甲,也没有长剑,只穿着一袭轻柔的蓝紫色连身裙。紫色长发安静垂落,脸上仍然带着温暖而明亮的笑意。
四道身影同时望着跪在黑暗里的少年。
幸的手。
米特的手。
有纪的手。
在桐人的视野中不断重叠、分离,又重新交错。
每一只手都曾经向他伸来。
每一只手,他都拼命想要抓住。
「等一下……」
桐人撑住地面,踉跄着站起。
「我会救你们。」
他朝幸迈出一步。
米特的身影立刻向后远去。
桐人急忙转向米特。
有纪却开始变得透明。
「不要……」
桐人僵在原地。
四条道路从脚下向前延伸,分别通往幸、启太、米特与有纪。
无论他选择哪一个方向,其余人的身影都会被黑暗迅速吞没。
「我会全部救下来。」
桐人朝前伸出双手。
「这次我一定会……」
启太平静而空洞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你没有资格。」
米特轻声问道:
「这一次,也要把我留下吗?」
幸依然呼喊着他的名字。
「桐人——!」
有纪则以最温柔的声音说道:
「不要责怪自己。」
所有声音在同一个瞬间涌入耳中。
桐人站在四条道路中央,身体僵硬得无法移动。
他不知道该先伸手抓住谁。
也不知道一旦迈出脚步,下一刻又会失去谁。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越来越远。
幸被怪物的灰暗身影吞没。
启太向后坠入无限虚空。
米特连同凝胶病床,一点点沉入医院走廊尽头。
有纪则化作无数紫色星光,在黑暗中缓缓上升。
「不要走……」
桐人的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
「求求你们……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
没有人停下。
所有身影同时远去。
终于,支撑身体的最后一点力量也随之消失。
桐人的双膝重重落地。
他跪在无边黑暗中,右手仍伸向有纪光芒消失的方向。手指一次又一次收紧,却始终握不到任何东西。
「对不起……」
少年深深低下头。
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从胸腔深处破碎地涌出。
「对不起……米特……」
眼泪落在看不见的地面上。
「幸……启太……」
肩膀剧烈颤抖。
「有纪……」
当最后那个名字从口中滑落时,他再也无法维持完整声音。
只能像一个彻底迷失、再也找不到归路的孩子般蜷缩起来,用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身体,仿佛仍想留住那份早已从怀中消失的温度。
黑暗没有尽头。
也没有任何回答。
只剩下有纪最后那一声遥远而温柔的「桐人君」,在他意识最深处一次又一次回响。
幸向他伸出的手。
启太坠入虚空前最后投来的目光。
米特隔着病床轻声问出的那句「为什么只有你醒了」。
以及在怀中一点一点化作紫色光粒的有纪。
所有画面与声音彼此交叠,在黑暗深处不断重复,宛如无数看不见的锁链,一圈又一圈缠上桐人的手腕、胸口与喉咙。
他蜷缩着身体,双臂依旧死死抱住胸前,仿佛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将那个已经消失的女孩重新抱回怀里。
然而留下来的,只有冰冷得令人绝望的空气。
就在这时——
一道与整场噩梦格格不入的声音,忽然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桐人君?」
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也残留着几分刚从睡意里醒来的稚嫩,宛如一道穿过厚重乌云的晨光,在无边黑暗中划开了一条纤细却清晰的缝隙。
「桐人君……怎么了?」
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了些,也更清楚了些。那道呼唤沿着被噩梦层层缠绕的意识缓缓靠近,像一双温暖的手,小心拨开压在他胸口上的黑暗。
「快醒醒……」
声音微微发颤。
那里面已经藏进了掩饰不住的担忧。
「桐人君……」
「快醒醒……」
下一瞬间,桐人猛地睁开了双眼。
无边无际的黑暗骤然退去。
横滨港北综合医院惨白得近乎冰冷的灯光消失了,艾恩格朗特最外缘吞没启太的无底虚空也随之远去;被锁链层层束缚的病床、阴暗潮湿的迷宫回廊、漫天飞散的蓝白光粒,以及那一双双朝他伸来却终究无法握住的手,全都在睁眼的刹那坍缩成残留于眼底的暗影。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木质天花板。
还有身下轻轻摆动的白木摇椅。
喀当、喀当。
弧形椅脚仍以安稳而规律的节奏压过木质地板发出声响。店外玩家来往时隐约传来的交谈与笑声、远处由系统生成的鸟儿清脆的鸣叫,以及厨房里那锅用途不明的药水持续发出的「咕嘟、咕嘟」沸腾声,也一同重新涌回耳中。
所有声音都还在。
而就在他面前——
一张熟悉得几乎令胸口发痛的脸庞正微微俯下来。
距离近得只要再稍稍向前,彼此的鼻尖便会相触。柔顺的紫色长发从少女肩侧垂落下来,几缕发丝轻轻擦过桐人的脸颊;精灵种族特有的细长耳尖随着她急促的动作微微晃动。那双平日里总盛着灿烂笑意的紫色眼眸,此刻却被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占满,眼底还残留着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朦胧水光。
「桐人君……」
有纪再次轻轻叫出他的名字。
她双手撑在摇椅两侧的扶手上,纤细的身体向他俯得更近,眉心轻轻蹙着。显然,她刚才原本还睡在桐人怀中,却被少年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无法控制的颤抖,以及断断续续从唇间逸出的呼喊惊醒了。
「发噩梦了吗?」
她的视线从桐人被冷汗濡湿的黑发,缓缓落到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少年眼角仍残留着尚未来得及滑落的泪水,呼吸凌乱得像刚从极深的水底挣扎上岸,连胸口的起伏都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急促。
有纪的神情立刻柔和下来。
她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了那个总能让桐人混乱的世界重新安静下来的笑容。
「别担心。」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在——」
话音还未完整落下,桐人的身体便猛地动了。
更像某种被失去的恐惧逼到极限之后,从身体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本能。
他的双手骤然伸出,一把将近在眼前的少女紧紧抱进怀中。
「呀……!」
有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呼,支撑在扶手上的双手便失去了着力点。她纤细的身体向前倾倒,整个人顺势跌进桐人胸前,紫色长发随着动作扬起,又如柔软水流般铺落在两人的肩膀与手臂之间。
桐人的手臂在她背后骤然合拢。
紧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隙。
仿佛只要稍微松开一分,怀中这份温度与重量便会再度从现实中剥落;仿佛眼前的有纪仍随时可能像噩梦里那样,从他的指尖、掌心与臂弯之间化作无数紫色与蓝白色光粒,带着那句温柔的「桐人君」彻底消失。
「桐……桐人君?」
有纪怔怔眨了眨眼。
突如其来的力道使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本能地动了一下肩膀,想调整被压得有些不舒服的姿势,可那一点细微挣动很快便停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
紧抱着自己的少年,正在发抖。
那是一种从身体深处不断涌出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桐人的胸膛紧紧贴着她,每一次急促起伏都清晰传了过来,紊乱而滚烫的呼吸则不断落在她肩侧与颈边,像是直到这一刻,他仍无法确认自己已经真正离开那片黑暗。
「桐人君……」
有纪再次轻声叫他。
声音里已经完全褪去了刚睡醒时的迷糊与平日的玩笑意味,只剩下专注而柔软的担忧。
「怎么了?」
她稍稍偏过脸,试图看清埋在自己肩头的少年。
「那个……抱得稍微有一点紧了呢……」
她的语气没有责怪,更像一句小心的提醒。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骤然收得更紧的手臂。
桐人像是听见了某种即将把她带走的警告,五指隔着衣料紧紧扣住她背后,手臂用力得近乎僵硬。那股力道并非想要伤害她,而像是一个刚刚亲眼看见最珍爱之人在怀中消失的人,正拼尽全身力量,把她从噩梦尽头重新夺回自己身边。
有纪的眉间掠过一丝疼痛。
可下一秒,她的神情便彻底改变了。
紧贴在肩膀上的脸微微动了一下。
起初只是极轻的吸气声,随后,一道被强行压在喉咙深处的抽噎传进她耳中。那声音细小而破碎,像桐人直到此刻仍想维持最后一点克制,却连那一点克制也终于支撑不住。
有纪的肩头渐渐传来一片温热。
一滴。
又一滴。
泪水透过衣料渗进来,与他急促的呼吸一同落在她身上。
有纪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几乎从未见过桐人这样哭。
那个在任何战斗中都习惯站在最前方、面对再凶险的敌人也会迅速作出判断的黑衣剑士;那个总把自己的伤口收进沉默里,把别人的恐惧与责任一并背在肩上的少年,此刻却在她怀中颤抖得像个忽然找不到归途的孩子。
她眼里的惊讶很快化开。
化成一片深得近乎疼痛的温柔。
有纪没有再继续追问梦境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要求他松开自己。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双臂,小心环住桐人不断发抖的身体。
一只手落在他的背后。
另一只手则轻轻贴上他的后脑。
「桐人君。」
她把声音放得很低,像怕稍微大声一点,便会惊动仍缠绕在他意识里的黑暗。
「我在这里。」
桐人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
有纪便将手臂收紧了些,让两人的身体更安稳地贴在一起,再一次在他耳边重复:
「我在这里。」
这短短几个字,像一道从远处落下的温暖光线,穿过幸消失时飞散的碎片、启太坠落后的寒风、米特病床上的锁链与心电监护器漫长的直线,把桐人一点一点从那片无法触底的黑暗中拉回现实。
然而,他抱着有纪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
反而在听见她第二次说出「我在这里」之后,又轻轻收紧了一些。
语言、触感与眼前的景象尚未足以让那份恐惧彻底平息。桐人只能持续感受她肩背的轮廓、柔软长发落在手腕上的触感,以及胸膛贴近时传来的细微起伏,仿佛必须反复确认无数次,才能相信这次的有纪真的不会在下一秒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桐人才终于发出声音。
「……对不起。」
那声音低哑得几乎辨认不清,闷闷埋在有纪肩头,带着浓重而无法掩饰的哭腔。
「有纪……」
他闭着眼睛,额头紧紧抵在她肩侧。被泪水打湿的睫毛轻轻颤动,呼吸依然凌乱,肩膀也还在一下下发抖。
「就让我……」
话语在喉间停顿了一下。
那个总习惯成为别人依靠的少年,似乎连向最爱的人坦白自己的需要,都必须先穿过一道极其艰难的门槛。
「就让我这样抱着一下……好吗?」
请求轻得几乎会被摇椅声掩去。
有纪的眼眶缓缓泛红。
她安静地望着怀中的少年,目光从他颤抖的肩膀移到那双死死环住自己的手臂上。
眼前的人依然穿着那身象征黑衣剑士的深色装备,可此刻的他已经卸下了所有称号与力量,只剩下一个因害怕失去所爱之人而不断颤抖的少年,把自己最柔软、也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交到她手中。
有纪怔了短短一瞬。
随后轻轻点头。
「……嗯。」
她慢慢抬起双手,动作温柔而认真。纤细手指托住桐人的后脑,稍稍调整两人的姿势,将他的头从自己肩侧缓缓引向胸前。
紫色长发顺着她低头的动作滑落下来,轻柔覆住桐人半边脸颊,也将两个人围进一片带着淡淡光泽的柔软帘幕里。
「没关系。」
有纪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还带着眼眶泛红后的湿润,却依旧明亮得足以让人安心。
「就这样吧。」
她一只手环住桐人的肩背,让他能够将身体的重量真正交给自己;另一只手则缓缓抚上那头略显凌乱的黑发。
从发顶向后。
再重新回到原处。
一下。
又一下。
动作轻柔而规律,几乎与片刻之前桐人在摇椅上抚摸她紫色长发的方式一模一样。
午睡开始时,是有纪靠在桐人胸前,听着他的心跳,由他用手臂承托她的重量。
如今,两人的位置悄然交换。
桐人的额头贴在她胸前,脸侧隔着薄薄衣料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耳边传来的声音,也终于从噩梦里漫长冰冷的心电长鸣,变成了另一种安稳而柔和的节奏。
扑通。
扑通。
扑通。
那是属于有纪的心跳。
隔着虚拟身体与衣料,清晰地落进桐人耳中。
每一下,都真实存在。
每一下,都在告诉他——
她就在这里。
她没有化作光。
没有从他的指间消散。
也没有在叫出最后一声「桐人君」以后,被无边黑暗带走。
她正用双手抱着他,掌心一遍又一遍抚过他的头发。她胸口仍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心脏也依旧以安稳的节拍跳动。
桐人闭上了眼睛。
眼角仍有残余泪水滑落,却不再像噩梦中那样坠入没有形状的黑暗,而是被有纪胸前的衣料轻轻接住。
他的手臂依旧环着她。
只是那股近乎绝望的力道终于一点点松开,变成了一个仍带着依恋、却足以让她安稳呼吸的拥抱。十指不再死死扣紧衣料,而是缓缓贴在她背后,像终于确认怀里的人拥有真实的轮廓与温度。
有纪她只是让桐人靠着,继续一下又一下抚摸他的黑发。偶尔指尖遇到一缕翘起的发丝,便会轻轻将它按顺;手掌经过后脑时,还会在最柔软的位置停留片刻,仿佛在用触碰一遍遍告诉他——可以继续靠着,可以继续哭,也可以暂时不必成为任何人的英雄。
白木摇椅仍在轻轻摆动。
喀当、喀当。
店外依旧有玩家来往。
隔着门板传来的谈笑声时远时近,偶尔会有奔跑的脚步迅速掠过窗外。系统生成的鸟儿停在附近屋檐上,清脆鸣声穿过冬日空气,又被紧闭的窗户削得柔和。厨房里的药水则仍然慢悠悠沸腾着,发出略显滑稽的「咕嘟、咕嘟」声,仿佛完全没有察觉柜台后方刚刚发生过一场足以把少年整个世界击碎的噩梦。
而那张曾在黑暗中只剩下空无一人、固执摆动的摇椅,此刻重新承载着两道紧紧依偎的身影。
有纪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桐人的黑发上。
她能感受到少年残余的颤抖,也能感觉他紊乱的呼吸正逐渐被自己的心跳带回平稳。
她只是抱着他。
用此刻仍然存在的双臂、体温与心跳,去回应他梦里失去的一切。
桐人则静静把脸埋在她胸前。
像一艘在黑暗海面漂流了太久的船,终于重新触碰到能够停靠的岸。他听着那一下又一下安稳的心跳,感受有纪手掌穿过发间的温柔,也感受她环在肩背上的手臂正用并不强壮、却无比坚定的力道把自己留在这里。
喀当、喀当。
摇椅缓缓前后摆动。
两个人就这样在摇椅上静静依偎。
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彼此的呼吸。
以及隔着胸膛,一下一下传来的心跳。
……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五日。
清晨。
桐谷家道场旁的小空地,正静静笼罩在一层浅白色的寒意里。
我踩过庭院中一根根从土壤间顶起的霜柱,脚底随即传来细碎而清脆的沙沙声。那声音轻轻追随着步伐,在尚未完全苏醒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楚,像是只属于冬日清晨的一段节拍。
最近一阵子并没有下雪,可一月中旬的寒气依然锐利得仿佛带着锋刃。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会沿着鼻腔与喉咙一路灌入胸口,让肺叶隐隐泛起刺痛。道场内侧那只用了许多年的温度计上,红色液柱也已经沉到了零度以下。
道场、池塘、黑松,以及本馆深色的木质屋檐,全都浸在微蓝的晨光之中。
整座庭院仿佛仍在沉睡。
我沿着每天都会经过的小径走到池塘边缘,停下脚步。池面在昨夜的低温中凝结出了一层薄冰,边缘还冻结着几片没有来得及沉入水中的枯叶。那层冰看起来很薄,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霜,仿佛只要太阳再升高一些,它便会一点一点重新融回水里。
我先将握在右手里的竹刀靠上身旁的黑松树干。确认刀柄已经稳稳停住以后,才抬起双臂,用力吸进一大口寒冷空气。
冰凉的气流贯入胸腔,连喉咙深处都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残留在脑袋里的睡意顿时淡去了不少。我又接连做了几次深呼吸,直到吐出的白雾在眼前短暂凝聚,又被清晨微风缓缓吹散,才将双手放到膝上,按照每天相同的顺序开始伸展。
沉睡了一夜的肌肉依旧带着僵硬。
脚趾。
脚踝。
阿基里斯腱。
小腿。
随着血液重新流过这些部位,一阵细密的麻痒与刺痛慢慢扩散开来。那种感觉算不上舒服,却能让我清楚感受到身体正一点一点苏醒,重新回到能够移动、能够踏步,也能够挥剑的状态。
我将双脚并拢,膝盖伸直,双手笔直向下探去,腰部也随着动作缓缓前倾。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足尖的瞬间,我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映在冰面上的少女,也与我一同停了下来。
我维持着前倾的姿势,静静望向池塘。
今晨才结出的薄冰意外地平整,宛如一面覆着淡蓝光泽的镜子,将探身过去的我完整映了出来。
倒影里的头发黑得近乎发亮,长度刚好垂到肩侧。因为晨练前没有特别梳理,几缕发梢还微微向外翘着。与头发同样深黑的眉毛显得粗而清晰,下方那双眼睛又大又直,里面天生便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好胜。
无论怎么看,都带着一股男孩子般的英气。
白色道服将肩膀与腰身收得端正,黑色袴从腰际垂落,更让冰面中的少女显得利落而刚健。倘若只从背后望过来,说不定真会被人误认成一个身材略显娇小的少年。
——果然……
我望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脑海里又一次浮出了这几天一直不停想起的那句话。
——跟哥哥长得一点都不像。
这几天,无论是早晨站在洗脸台前,还是穿鞋时不经意经过玄关的镜子,只要视线落到自己的脸上,相同的念头便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其实,我从来都不讨厌自己的长相。
从小到大,我对服装、化妆与发型之类的事情都谈不上热衷。比起花上十几分钟对着镜子调整刘海,我更愿意多挥几十次竹刀,或者提早到道场检查护具。就算偶尔被同学说气质太过英气,我也只会把那当成普通评价,很快便抛到脑后。
可是,最近却有些不一样。
自从三天前,哥哥通过固定在肩膀上的那枚半球形探测器,把那个拥有灿烂笑声的女孩带回家以后,我便开始不由自主地比较自己与哥哥的容貌。
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哥哥的脸很秀气。
无论是纤细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还是下颌的线条,都比一般男孩子柔和许多。小时候,妈妈甚至常常笑着说,哥哥要是把头发留长,说不定会比女孩子更漂亮。
哥哥每次听见都会轻轻皱起眉头,把脸转向一旁,而我则总会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直到他伸手把我的头发揉得一团乱才肯停下。
反过来,我的眉毛比较粗,眼神也更直接,身体又因为多年剑道训练而显得比普通女孩子结实。
有时候,我甚至会认真怀疑,桐谷家的基因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弄错了,把原本应该分给哥哥与我的部分彻底颠倒了过来。
可是,真正让我开始在意这些事情的,显然并不是所谓的家族基因。
想到这里,三天前的画面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一天,哥哥放学以后便像往常一样离开学校,却迟迟没有回到家。
一开始,我并没有立刻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哥哥偶尔会因为学校的实验项目,或者一些我们并不清楚的事情耽搁时间。可是,夕阳渐渐沉下,墙上的时钟一次次向后移动,他仍然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我给他打过电话。
妈妈也联络过他。
终端另一侧始终没有回应。
一直到晚餐时间,我们才收到他短短一句——「有事,会晚点回家」。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说明。
客厅里的灯光已经完全取代窗外的自然光,我心里的焦躁也一点一点变成了压不下去的不安。
哥哥已经从SAO回来一年多了。
可那段持续两年的沉睡,早已在我和妈妈身上留下了一种很难消失的习惯。只要他长时间离开视线,只要联络突然中断,脑海里便会不受控制地浮出最糟糕的可能。
是不是发生了事故?
是不是又一个人跑去了什么危险的地方,却觉得没有必要告诉家人?
我和妈妈一直坐在客厅里等他。
电视开着,屏幕上的节目一段接一段播放下去,可谁也没有真正看进去。妈妈将终端放在膝上,隔一会儿便会拿起来检查一次讯息;我则抱着靠垫坐在沙发另一侧,耳朵始终留意着玄关的方向。
后来,不知不觉间,我竟然枕着妈妈的大腿睡着了。妈妈也靠着沙发背,带着没来得及消去的担忧闭上了眼睛。
直到晚上九点多,玄关处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我才猛地睁开双眼。
哥哥终于回来了。
他身上仍穿着学校制服,脸上带着奔波一整天后的疲惫,左肩上则固定着一枚我从未见过的半球形装置。
那一刻,我几乎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积在胸口几个小时的担忧一瞬间全都变成了火气。我明明已经准备好要狠狠抱怨他一顿,甚至连第一句话都想好了——
「哥哥,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可是,还没等我真正开口,哥哥便先低下了头。
「对不起。」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哥哥竟然主动向我和妈妈道歉。
这在过去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事。
从那座浮游城堡回来以后,他便经常在现实生活中突然出神。明明人就坐在餐桌边,视线却像穿过墙壁与屋顶,望向某个我们看不见的遥远地方。进入ALO以后,他的状态反而会稍微好一些,仿佛只有重新握住剑、重新以虚拟身体奔跑时,那些散落在旧艾恩格朗特里的灵魂碎片才会暂时回到身上。
可一旦回到现实,他又常常变得沉默而迟钝。
妈妈叫他两次,他才会回过神来。
我故意在他面前挥手,他也可能隔上几秒才露出困惑的神色。
他当然依旧温柔。
依旧会在我练习过度时提醒我别把身体弄伤,也依旧会在经过身边时顺手摸摸我的头。可那份温柔有时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中间隔着一层怎么也触碰不到的薄雾。
至于主动承认自己的行为让我们担心,再认真说出一句「对不起」,更是几乎从未发生过。
所以,那一声道歉让我连原本准备好的责备都暂时忘了。
紧接着,哥哥肩上的装置里便传出了一道稚嫩而清亮的声音。
那声音像小鸟掠过窗边时落下的鸣叫,明亮得让原本沉闷的客厅一下子有了生气。
「伯母、莉法,对不起!其实今天是我任性,拜托桐人君陪我去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所以才会拖到这么晚……真的非常对不起。不过,也谢谢你们一直等着他。」
装置内部的镜头微微转动,仿佛另一端的女孩正分别看向妈妈和我。
随后,她用毫不犹豫的口吻介绍了自己。
「我是绀野木绵季!桐人君的……嗯……女朋友!」
女朋友。
那三个字落入耳中时,我的脑袋仿佛短暂地停止了运转。
哥哥的女朋友?
「女朋友」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然,我并不是不知道这个词的定义。只是,当那个词与「哥哥」如此自然地被放在一起时,理解所需要的时间似乎忽然延长了好几倍。
而且,那道声音我听过。
不只听过,甚至熟悉得很难忘记。
她正是曾经在ALO的空中战里正面击败我的女孩。
绝剑。
那场战斗直到现在仍清楚得像刚刚结束不久。
飞行一直是我在ALO里最引以为傲的能力。进入那个世界以后,我把现实剑道中对于距离、速度与重心的判断,全都转化成了风精灵的空中机动。
大多数玩家很难在高速飞行中准确挥剑,而我却能够让翅膀、视线与剑锋始终维持在同一条进攻轨迹上。
可是,有纪依旧从正面压过了我。
她的速度快得近乎异常,动作中几乎看不见丝毫迟疑。无论我怎样改变高度与方向,她都能像早已看穿下一步般紧紧贴上来,最后甚至用一招剑技将我从空中直接砸向地面。
那也并非我与她唯一一次见面。
我还曾在新生艾恩格朗特第二十七层的圣母圣像广场上,看过她与哥哥进行决斗。
紫发的绝剑与黑衣剑士面对面站立。
周围围满了观战玩家,可广场上的空气却仿佛只剩下两柄剑交错时的尖锐声响。他们的移动速度快得让普通玩家几乎无法捕捉,彼此试探、切入、后退,又在短暂得近乎不存在的缝隙中突然发动足以决定胜负的攻击。
最后,被击败的人是哥哥。
那时我确实感到惊讶,却又隐约觉得,这个结果似乎也并不完全难以理解。
因为有纪与哥哥身上,有某种极为相似的东西。
随后,在第二十七层的Boss房前,我又看见他们并肩面对前来阻拦攻略的大型公会玩家。
两人肩并肩站在通道中央,剑尖同时朝向前方。
那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个有些荒唐的错觉。
仿佛站在前面的,是两个哥哥。
他们当然有着完全不同的外貌与性格。
哥哥安静、克制,习惯把情绪藏进眼底。
有纪则明亮、坦率,笑起来时仿佛整片空间都会被她带动。
可一旦握起剑,他们身上便会浮现出相同的锋利感。
同样敏锐。
同样果断。
同样会在面对再多敌人时,仍毫不迟疑地向前踏出一步。
现在,这个曾经击败我,也击败哥哥,还能够与哥哥并肩挡在大型公会面前的女孩,竟然通过那枚探测器,用最理所当然的语气对我和妈妈说自己就是哥哥的女朋友。
从情理上说,似乎再合理不过。
可那一瞬间涌入脑中的讯息实在太多,我还是呆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现实中从出生起便罹患AIDS,如今真正的身体正躺在医院的凝胶床上,几乎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活动。她只能通过Medicuboid与那枚探测器,将意识、声音与视线延伸到病房之外。
那个在ALO里速度快得连我的视线都难以追上的绝剑,现实中的身体却被固定在床上。
那个能够挥剑击败哥哥,也能在所有玩家面前放声大笑的女孩,连亲自踏进我们家玄关都做不到。
这些事实让我对她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
惊讶。
敬佩。
还有一种难以说清的心疼。
妈妈显然很喜欢她。
有纪开口没多久,妈妈脸上的担忧便一点点淡去。她主动询问有纪的身体、学校与过去的住处,也会在有纪故意调侃哥哥时跟着笑起来。不到半小时,两个人便像已经认识很久一样聊到了一起。
而真正让我无法移开视线的,始终是哥哥。
他说话时会微微侧过脸,将自己的面孔贴近探测器的透明镜头,仿佛正在靠近一个真的坐在肩头、只有手掌大小的紫发少女。每当有纪从另一端叫他「桐人君」,他的眼神便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指尖也会一次又一次落在半球形外壳上,顺着光滑表面轻轻抚过。
那动作实在太轻了。
轻得像是担心稍微多用一点力气,便会碰疼她。
也轻得仿佛冰凉坚硬的透明外壳,在哥哥掌心下真的变成了有纪柔软的紫色长发。
那只手,我再熟悉不过。
小时候,我受了委屈、哭得停不下来时,它会安静地落到我的头顶。剑道比赛输掉以后,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生闷气,它会略显笨拙地揉乱我的头发,再把运动饮料放到手边。半夜被噩梦惊醒,抱着枕头跑进哥哥房间时,那只手也会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一点,随后隔着被褥轻轻拍两下我的肩膀,直到我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哥哥从来不擅长用语言表达感情。
他的安慰总是很短,有时甚至只是一声「嗯」;他的关心也很少被完整说出口,更多时候,都藏在这些看似随意的触碰里。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把它们当成只属于家人的温柔。
可是三天前,我第一次看见同一只手,以一种更加柔软、更加小心,也更加珍惜的方式,反复抚摸着代表有纪的探测器。
那已经不只是哥哥安慰妹妹时的习惯。
更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确认她依旧能够听见他的声音,依旧能够看见他的脸,也依旧没有从他触手可及的世界里消失。
这一点,我在前天早晨已经亲眼见过。
那天,有纪的病情突然恶化。
哥哥接到医院通知以后,整个人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猛地击穿。他甚至连外套都没有好好穿整齐,便急匆匆冲出家门。我陪着他赶往横滨港北综合医院,一路上,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平日里的哥哥即使遇上再危险的事情,也总会先压住情绪,迅速判断接下来该做什么。可那天,他坐在车厢里,双手始终紧紧攥在膝上,指节白得吓人。终端屏幕每亮起一次,他都会立刻低头查看,随后又在没有新讯息时,把嘴唇抿得更紧。
他明明坐在我身边,我却觉得他整个人已经被掏空了。
像是身体仍留在现实,意识却早已冲进那间自己无法进入的无菌病房,守在有纪身边,徒劳地等着某个足以决定一切的结果。
抵达医院以后,他几乎是一路跑向特殊计测机器室。走廊上的护士叫住他时,他甚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停住脚步。隔着观察窗看见病床上的有纪时,我第一次从哥哥脸上看见那样毫无遮掩的慌乱。
那双总是沉静得近乎看不见波澜的黑色眼睛,睁得很大。
脸色苍白。
呼吸急促。
连抬起手贴上玻璃时,指尖都在发抖。
他不断询问仓桥医生有纪的状况,又像听不懂那些专业说明一样,反复确认她究竟还能不能回来。每当监护仪上的数值稍有变化,他的肩膀便会明显绷紧。那一刻的哥哥,像一个即将失去最重要之人的普通少年。
我至今仍记得,他隔着玻璃望向病床时的表情。
那不是单纯的担心。
而是一种连灵魂都被掏空以后,只剩最后一根细线勉强吊住身体的神情。
仿佛只要有纪的心跳真的停下,他也会跟着一起坠入某个再也无法回来的地方。
后来,有纪终于被抢救回来。
哥哥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他只是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那动作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可我知道,那一瞬间,他大概连站立的力气都失去了。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才真正明白,有纪对哥哥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并不是单纯让哥哥重新露出笑容的人。
她已经成为哥哥绝对无法承受失去的存在。
所以,当我看见他三天前把掌心轻轻覆在探测器上时,浮现在脑海里的,不只是那只曾经摸过我头顶的手,也有医院观察窗前那只不断发抖、却仍死死贴在玻璃上的手。
仿佛此刻只要继续抚摸着那枚透明半球,他便能确认有纪仍然活着。
仿佛那个女孩真的坐在他的肩头,紫色长发正从指缝间轻轻滑过。
我应该为哥哥感到开心。
事实上,我也确实很开心。
从SAO回来以后,我已经太久没有在他脸上看见那样自然的笑。探测器里每当传出有纪明亮的声音,他眼底便会出现一种久违的神采,像沉睡在旧艾恩葛朗特深处的某一部分,终于被少女的呼唤一点一点带回现实。
那是整个人都被某种温度重新唤醒的表情。
我一直等待的,不正是这样的哥哥吗?
可是,心底某个极小的角落,却依然泛起了一股酸涩。
它并不尖锐,也没有让我因此讨厌有纪。前天在医院里,看见哥哥几乎因她的病危而彻底崩塌以后,我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希望那个紫发女孩能够平安留下。
只是那份酸涩仍旧存在。
像咬下一颗尚未完全成熟的果实,舌尖明明尝到了甜味,深处却残留着一丝怎样也无法忽视的酸。
于是,这几天,我竟然赌气似的反复比较起自己与哥哥的容貌。
哥哥那么秀气。
我却显得如此阳刚。
可是,这又与有纪有什么关系呢?
我自己也无法说明白。
或许,我真正想比较的,从来就不是长相。
我只是还不习惯,看见另一个女孩走进哥哥心里那个连我也从未真正抵达的位置。
「……想再多也没有用。」
我对着冰面里的自己小声说道。
随后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这样便能将脑中那些纠缠不清的画面全部甩开。微微翘起的黑色发梢也随着动作晃动了几下,冰面上的倒影因此泛起一丝模糊的颤动。
我重新完成刚才中断的伸展。
腰部、肩膀与手腕依照固定次序活动开来,身体里的血流也逐渐加快。等最后一次转动脚踝结束,我直起身体,伸手拿回靠在黑松树旁的竹刀。
掌心包住刀柄的一瞬间,一股熟悉到近乎令人安心的触感便传了回来。
竹片细微的弹性。
柄皮反复使用后略显粗糙的摩擦。
还有重量落进双手时,身体会自动作出的平衡调整。
这些都不需要解释。
也从来不会在毫无预兆的时候改变。
我将双脚稳稳踏在结霜的地面上,挺直脊背,把竹刀举到身体中央,摆出最熟悉的中段架势。
呼吸缓缓沉下。
肩膀放松。
视线越过竹刀尖端,落向前方空无一人的庭院。
吸气。
停顿。
呼气。
随着肺里的气息向外推出,我从正面笔直挥下竹刀。
「咻——!」
竹刀锋端撕开寒冷空气,发出一道清晰而锐利的破风声。停在头顶黑松枝梢上的几只麻雀顿时受惊飞起,扑扇着翅膀越过屋檐,很快消失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空里。
我收回竹刀。
重新摆正架势。
再一次挥下。
我们桐谷家位于埼玉县南部,一座仍旧保留着旧时街道痕迹的城镇。住宅本身也是一栋颇有年头的传统日式建筑。深色木柱、宽阔缘廊、庭院池塘,以及本馆东侧的道场,共同围成了一片仿佛比外界时间流动得更缓慢的空间。
据妈妈说,桐谷家在这一带也算得上有些名望。
五年前过世的爷爷,更是一个行事作风带着浓厚古风的严厉人物。
爷爷长年任职警察,年轻时便以剑道闻名。他原本希望自己的独生子——也就是我和哥哥的父亲——能够继承衣钵。可父亲高中毕业后便放下竹刀,远赴美国读大学,后来又进入外商证券公司任职。
他因为调任日本分公司而认识妈妈。两人结婚以后,父亲的工作依旧让他长期往返于太平洋两岸。
于是,爷爷最终把继承剑道的希望放到了我与大我一岁的哥哥身上。
我们从小学时期便一起向爷爷学习剑道。
起初的我,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
因为哥哥去,所以我也想跟着去。
那时的我总是如此。
哥哥走去便利店,我便追在后面。
哥哥坐到电脑前,我便自己搬来一张小椅子坐到旁边。
哥哥要去学剑,我自然也觉得自己应该穿上道服,站在他的身边。
可是,哥哥真正喜欢的,始终是键盘,而不是竹刀。
受到担任电脑情报杂志编辑的妈妈影响,他很早便开始接触各种机器与游戏。相较于在道场里反复挥下竹刀,他显然更享受将零件组合成一台能够正常运作的电脑,也更愿意坐在屏幕前研究复杂的程序与系统。
所以,他只学了两年便放弃了剑道。
爷爷为此大发雷霆。
我至今仍记得那一天家里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气氛,也记得哥哥沉默地站在那里,承受着爷爷毫不留情的责骂与殴打。
哥哥当时没有哭。
至少没有在我们面前哭。
他只是低着头,牙齿紧紧咬着嘴唇,最后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主动踏进道场。
反倒是原本只因为想跟着哥哥,才开始学习剑道的我,渐渐真正喜欢上了这项运动。
我喜欢双脚踏在地板上的触感。
喜欢竹刀划破空气时的声音。
也喜欢在一次次失败以后重新调整动作,直到原本做不到的事情,终于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即使爷爷已经离世,我依旧每天握着竹刀。
今年,我还未满十七岁。
在国中阶段最后一次全国大赛中,我进入了全国前列,也因此通过推荐,进入埼玉县川越市一所拥有知名剑道社的高中——初雁高中。
过去的我,从未认真怀疑过这条道路。
我确实喜欢剑道。
每当成绩进步、比赛获胜,或者听见老师与家人用欣慰的语气称赞我时,我也会由衷感到高兴。能够回应周围人的期待,对那时的我而言,几乎便等于自己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可是,三年前,哥哥被卷入那场震惊全日本的SAO事件以后,一种无法忽视的动摇便在心中扎下了根。
也许,比起动摇,那更接近懊悔。
从我七岁那年哥哥放弃剑道以后,他依旧像从前一样温柔。
他的话很少,性格也越来越安静,却仍会在经过时摸摸我的头。
我练习得太久,他会站在道场门外,语气平淡地提醒我别把身体弄坏。
我比赛失利,躲起来不肯见人时,他也会在一旁坐下,耐心等我哭完,再把运动饮料递过来。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感情很好。
事实上,我们的感情也确实很好。
我依旧会向他撒娇。
依旧会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拖去帮自己挑东西。
有时甚至会像小时候一样,靠在他的肩膀旁看电视。
哥哥从未真正把我推开。
可就在这些熟悉日常的下方,一道我始终没有察觉的鸿沟,已经一点一点在我们之间形成。
我能够拉住他的手。
却无法进入他的内心。
哥哥放下竹刀以后,便像终于找到了某种等待已久的东西一样,越来越深入电脑世界。
小学时,他便开始用自己的零用钱购买零件,尝试组装电脑。后来又在妈妈指导下学习编程,屏幕上总会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英文、数字与符号。
对我来说,那些东西与异国语言并没有太大区别。
我偶尔会在无聊时走进哥哥房间,直接坐到他身边,看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起初,我会努力盯着屏幕,试图弄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
可过不了多久,那些不断变化的字符便会让我失去耐性。
哥哥又总是太过专注,往往很久以后才会察觉我已经进来。
于是,最后总是我自己站起身,悄悄离开他的房间。
只有与他一起玩游戏时,我才能稍微找回童年时的那种感觉。
因为那时,他会把视线从程序与资料上移到我身上。
会因为我的胡乱操作露出无奈的表情。
也会故意放慢动作,让我有机会赢上一两次。
那时的我并不真正喜欢游戏。
游戏只是让我能够与哥哥重新坐在一起的媒介。
学校里当然也教过电脑操作,我自己的房间里也放着一台小型电脑。只是,我能够做的事情顶多是收发邮件、浏览网页与完成学校作业。
哥哥所在的世界,依旧遥远得像另一个国家。
尤其是网络RPG,更让我产生过强烈排斥。
那时的我始终觉得,玩家只是在虚构角色的外表下戴上另一张面具,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世界里,与同样戴着面具的人假装亲切地交谈。
我无法想象自己会喜欢那种东西,也无法理解哥哥为什么愿意长时间沉浸其中。
现在回头想想,当年的自己确实相当可笑。
所谓现世报,大概真的会像回旋镖一样,绕上一大圈以后,准确地飞回自己脸上。
因为如今的我,早已成为虚拟现实游戏的忠实爱好者。
甚至可以说,我已经爱上了ALO。
爱上在那个世界里成为莉法,握着剑穿过森林与云层的感觉。
也爱上那片只要展开翅膀,便能飞向任何地方的天空。
可是,当年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即使爱好已经分道扬镳,我与哥哥依旧和小时候一样亲密。
哥哥也会回应我的撒娇。
会摸我的头。
会抽时间来看我的比赛。
虽然坐在观众席时,他手中通常还拿着一台小型笔记本电脑或掌机,视线也会偶尔落到屏幕上,但他终究还是来了。
所以,我一直相信自己很了解哥哥。
可是,心底那份无法说明的寂寞,其实早已在提醒我,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看得懂哥哥的表情。
却听不懂他真正热爱的世界。
我知道他喜欢什么食物。
却不知道虚拟世界究竟给予了他什么。
我以为自己一直站在他身边,却没有发现,他早已独自走进了一个我无法追上的地方。
然后,那场名为《Sword Art Online》的噩梦,将原本只存在于心里的距离,彻底变成了现实与虚拟之间无法跨越的牢笼。
全国约一万名年轻人的意识被囚禁在电子世界之中。
哥哥也在里面。
他被送进横滨港北综合医院以后,我第一次前去探病的那一天,至今仍清晰得让胸口发痛。
病床比我想象中更宽。
哥哥躺在中央,头上覆盖着那顶可憎的NERvGear,身边连接着许多维持生命与监测状态的管线。原本就偏瘦的身体陷在凝胶床里,看上去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浅色床褥吞没。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那双再也没有抬起来摸我头的手。
看着胸口微弱而规律的起伏。
看着头盔上那三点蓝色光芒。
然后,我哭了。
那大概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
我扑到病床边,抱住哥哥毫无回应的身体,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护士似乎想把我稍微拉开,最后却只是安静地站到了一旁。
因为在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明白——
也许,我再也没有机会与哥哥说话了。
再也无法问他为什么喜欢那些游戏。
再也无法告诉他,其实我常常觉得寂寞。
更无法让那些明明坐在他身边,却因为无聊而提前离开的时刻重新来过。
我一直以为自己了解他。
直到可能永远失去他的那一天,才终于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世界。
从那时起,我开始反复思考,自己继续练习剑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喜欢?
是为了爷爷留下的传统?
还是因为周围所有人都说,我拥有值得期待的才能?
竹刀能够让我赢下比赛。
却无法斩断NERvGear。
腿力能够让我更快踏入对手的距离。
却无法让我跨越现实与SAO之间的边界。
我在没有哥哥的生活里,度过了十四岁与十五岁。
学校、社团、比赛与家务仍旧一天一天继续。周围的人建议我参加推荐甄试,进入拥有知名剑道社的学校,我也沿着那条看似最自然的道路继续走了下去。
可是,怀疑始终没有消失。
自己真的应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吗?
我始终找不到答案。
所以,我曾经在心里下定决心。
等哥哥醒来以后,一定要与他好好谈一次。
要把自己所有的烦恼、迷惘与后悔全都告诉他。
也要请他告诉我,自己究竟应该往哪里走。
一年多前,奇迹终于发生了。
哥哥靠自己的力量攻略了那个死亡世界,挣脱SAO的诅咒,重新睁开了现实中的双眼。
可是,我们等回来的,似乎只有他的身体。
他灵魂的一部分,仍旧停留在那座已经崩塌的浮游城堡里。
现实中的哥哥总会出神。
有时,我叫他两三次,他才会抬起头。
有时,他会对着窗外发呆很久,像是在看某条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街道。
进入ALO以后,他的状态反而会稍微好一些。握住剑、展开翅膀、重新以虚拟身体行动时,他眼底会恢复一点过去的锋利。可一旦登出,那层沉静便会重新覆盖下来。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年多。
哥哥依旧温柔。
却总让我觉得,他的某个部分已经遗失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直到三天前。
直到探测器另一端传出有纪明亮的笑声。
我终于再次在哥哥脸上看见了久违的笑。
那双沉寂许久的黑色眼睛,也重新出现了光。
他会因为有纪一句玩笑露出无奈的表情。
会主动向我与妈妈道歉。
会把脸轻轻贴近探测器的镜头。
也会用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怜惜,注视那个现实身体仍躺在医院里的女孩。
看见哥哥的变化,我是真的高兴。
可心底某处,却同时泛起了酸意。
就像一件从小被自己珍藏,也一直以为会永远留在原处的宝物,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悄悄滑出了掌心,被另一个人稳稳接住。
——不对。
我握紧竹刀,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我不该这样想。
——哥哥终于重新笑了。我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下一瞬间,我像要把这个念头连同所有混乱一并斩断般,猛然挥下竹刀。
破空声再度撕开清晨。
一下。
又一下。
我将全部意识压进身体。
肩膀放松的程度。
手腕翻转的角度。
腰部带动剑锋的力量。
脚底与结霜地面接触时的重心。
只要持续挥剑,脑海中那些难以解释的情绪便会暂时退到远处。肌肉渐渐发热,额头冒出汗水,呼吸也从平稳变得急促。
我按照每天规定的次数,一次也没有遗漏地完成全部挥击。
等到最后一刀停在正前方时,太阳已经从屋檐后升高了许多。庭院里的霜开始泛出湿润光泽,池面边缘也隐隐出现了融化的痕迹。
我缓缓收回竹刀。
吐出一口长气。
随后抬起手背,擦去沿着额角滑落的汗水,把竹刀放低,转过身,望向身后——
「啊——」
我才刚转过身,声音便从喉咙里轻轻漏了出来。
哥哥正坐在本馆的缘廊上。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深色汗衫,双腿随意垂在木质廊缘之外。冬日清晨的阳光从屋檐一侧斜斜切入,落在他略显凌乱的黑发与清瘦的侧脸上,也替那双沉寂许久的黑色眼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早啊,小直。」
我握着竹刀站在原地,怔了好半晌。
哥哥主动向我说早安了。
这明明只是家人之间再普通不过的一句问候,胸口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自从他从SAO回来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清晨听见他用如此自然的语气叫住我了。过去那一年多里,即使他偶尔坐在缘廊上看我练习,意识也总像飘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我挥刀结束、走到他面前,他才会迟上几秒抬起头,露出仿佛刚从旧艾恩格朗特某条街道里返回现实的神情。
今天却不一样。
他的目光确实落在我身上。
声音也真正抵达了我。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从这份意外中回过神,固定在哥哥左肩上的透明半球便轻轻转动了一下。嵌在球体内部的微型镜头沿着轨道滑行,准确对准刚刚结束晨练、额角还残留着汗水的我。
一阵熟悉的轻笑随即从内置扬声器中传了出来。
紧接着,那道带着稚气、清亮得仿佛能把冬日晨雾一口气划开的声音,高高兴兴地叫道:
「早啊——莉法!」
我眨了两下眼睛。
三天前突然以「哥哥的女朋友」身份闯进桐谷家的女孩,此刻就像真的坐在哥哥肩上一样,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与横滨港北综合医院厚重的墙壁,兴致勃勃地看着我晨练后的模样。
哥哥肩上的那枚半球形装置,正式名称是「视听觉双向通信探测器」。
依照他的说法,这是他与学校里几名同学从去年春天便持续推进的实验项目之一。最初的构想,是让因疾病或身体障碍而难以自由外出的完全潜行使用者,也能借助网络共享现实空间中的视觉与听觉。
若用最简单的方式说明,它就像一双可以随着使用者视线移动的眼睛,以及一对能够跨越距离传递声音的耳朵。
透明外壳内部装有微型摄像头与高灵敏度麦克风,会将现场影像和声音即时收集,再经由哥哥随身携带的终端压缩、编码并上传至网络。讯号随后传送到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由病房里的Medicuboid接收,最终送入有纪目前潜行的专用虚拟空间。
与此同时,有纪在那个空间中的视线与头部动作,也会转换成探测器镜头的转动指令。
她想看向左边,镜头便会朝左转。
想抬头看看哥哥的脸,镜片便会沿着透明球体内部的轨道微微上移。
若她想仔细观察我挥动竹刀时的脚步与手腕,镜头也能自动调整焦距,将画面拉近。
据哥哥说,有纪接收到的并不是普通屏幕播放出来的平面影像,而是一种接近亲临现场的沉浸式感官。现实中的庭院、屋檐、黑松、道场,还有站在结霜地面上的我,都会被压缩进她眼前那片仿佛缩小到现实十分之一的空间。
所以,此刻的她,大概正像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少女,稳稳坐在哥哥左肩上。只要仰起脸,便能看见自己最心爱的男孩;再轻轻转过身,便能望向他那个刚结束晨练、脸上还带着薄汗的妹妹。
这种想象明明有些滑稽,却又莫名适合她。
仿佛只要是有纪,无论以怎样不可思议的方式进入现实,她都会很快把那里变成属于自己的位置。
「桐人君,莉法已经停下来了!」
镜头在透明球体里轻快地转了两下,有纪兴冲冲地催促道:
「快递给她啦!」
我这才注意到,哥哥右手里正拿着一瓶运动饮料。
听见有纪的催促,他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抬起左手抓了抓后脑勺,略显为难地侧过脸,看向肩头那枚透明探测器。
「真的要这么做吗……有纪?」
声音里带着少见的难为情。
「我已经很久没做这种事了。」
「当然要啊!」
有纪立刻回答,音量一下提高了不少。
「还有,什么叫作『这种事』?只是把饮料递给自己的妹妹而已耶!桐人君平常究竟是怎样当哥哥的?」
她说到最后,还故意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
哥哥显然完全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再次搔了搔头。随即,他的左手自然垂落,掌心轻轻覆上透明半球,指腹缓慢抚过冰凉光滑的外壳。
那动作太轻了。
轻得仿佛落在他掌心下的并不是机器,而是有纪被风吹乱的紫色头发。
他的拇指沿着外壳边缘轻轻移动了两下,像是在无声安抚那个正对他抱怨的女孩。直到探测器里传出一声心满意足的轻哼,他才握住饮料瓶,朝我这边随手一抛。
银白色瓶身在清晨阳光里划出一道短短弧线。
我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左手便已经抬起,稳稳将它接进掌心。
「接到了!」
有纪开心地喊了一声,下一刻语气又立刻转成不满。
「可是,桐人君!为什么是用丢的啊?你就不能站起来,好好走过去递给莉法吗?万一她没接住怎么办?」
哥哥轻轻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点被恋人责怪后的无奈,也带着连他本人或许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他再次摸了摸肩头的探测器,像是在用掌心告诉有纪——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会注意。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饮料,又忍不住抬眼望向哥哥的左手。
那只手依旧停在透明半球上。
掌心轻轻贴着外壳,拇指偶尔缓慢移动,仿佛真正落在某个女孩的发顶。
那原本是我最熟悉的动作。
小时候,只要我受了委屈,哥哥便会把手放到我的头上。
剑道比赛输了,他会这样摸我。
半夜被噩梦惊醒,跑进他房间时,他也会隔着被子轻轻拍上几下。
刚才压进挥刀声里的那股酸涩,又像一根极细的针,在胸口某个隐秘角落轻轻触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那感觉并没有像先前那样不断蔓延。
因为哥哥刚才主动向我说了早安。
也因为手里的饮料,确实是他特地为我准备的。
更因为有纪并没有把哥哥紧紧留在自己身旁,反而正隔着探测器,催促他将那份关心递到我手里。
我把胸口那点难以命名的情绪迅速压下去,故意皱起眉头抱怨道:
「早、早啊。真是的……你们两个既然一直坐在那里看,至少也出个声音嘛。」
「我本来想马上跟莉法打招呼的哦。」
有纪立刻替自己辩解。
「是桐人君说你练得很认真,叫我先别打扰你。」
「我看你那么专心,就觉得现在出声不太好。」
哥哥也一边搔头一边解释。另一只手依旧停在探测器上,时不时轻轻抚摸两下。
「才没有那么夸张啦。」
我嘴上如此回答,心里却悄悄泛起一阵温热。
晨练确实早已成为习惯。可哥哥愿意认真看完,还主动在我结束后叫住我,这种事情自他从死亡游戏回来以后,还是第一次。
过去,他偶尔也会坐在缘廊上。
只是那时的他,更像一具从遥远世界返回,却仍未把灵魂完整带回来的身体。双眼明明朝向我,意识却不知道停留在旧艾恩格朗特的哪一个楼层。
今天的哥哥却不一样。
他的笑容带着温度。
声音也真正落在我身上。
而让这份变化发生的人,似乎正是坐在他肩膀另一端的那个紫发女孩。
我走到缘廊旁,在哥哥右侧稍微隔开一点距离坐下。先将竹刀直立放在身边,确认它不会滑倒后,才扭开运动饮料的瓶盖。
瓶口刚碰上嘴唇,冰凉液体便顺着喉咙流进身体。甜味与淡淡盐分一同散开,将刚才挥刀后积在胸口与四肢里的热气迅速压下。冬日空气吸进肺部时仍旧带着锐意,饮料却让身体内部泛起一种格外舒畅的清凉。
哥哥看了看靠在我身旁的竹刀,随后伸出右手,将它拿了过去。
那一刻,我喝水的动作微微顿住。
哥哥把刀身稍稍抬高,单手在原地轻挥两下。
竹刀切过清晨空气,发出并不算响亮的风声。他的手腕动作完全谈不上正统剑道,却也没有普通外行人那种僵硬和迟钝。
哥哥歪了歪头。
「真轻……」
「咦?」
我把瓶口从嘴边移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可是竹制的,已经算很重了哦。跟碳素纤维制的竹刀相比,大概重了五十克呢。」
五十克听起来或许微不足道,可对于需要高速挥击、连续改变方向的剑道选手而言,已经足以影响手腕负担、打突速度与长时间训练后的稳定性。
哥哥再次抬起竹刀,像在认真感受那份重量。
「啊,嗯……我不是说它本身很轻。」
他支支吾吾地解释:
「应该说,比想象中轻……」
探测器内部的镜头立刻转向他的脸。
有纪几乎没有花时间思考,便直接说道:
「桐人君,你是不是把莉法的竹刀,拿去跟你在ALO里惯用的那把天籁羁绊之剑比较了?」
哥哥的动作顿时僵住。
「现实里的竹刀怎么能跟虚拟世界的剑放在一起比啦。真是的!」
「被你发现了。」
哥哥吐了吐舌头,又抬起手摸了摸探测器。
有纪发出一串清脆笑声。
我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哥哥真是的……」
嘴里虽然抱怨,我的视线却仍停在他握住竹刀的右手上。
那只手当然早已与童年不同。
骨节更分明,掌心也因长期使用各类设备与恢复训练而留下了细小的茧。
但他拿起竹刀了。
仅仅只是这件事,便足以让胸口泛起细微的热。
我低头再喝了一口饮料,想借此遮住不由自主扬起的嘴角。
就在这时,手中的瓶子忽然一轻。
「啊……」
我愣了半秒,才发现哥哥已经趁我没有留意时,把运动饮料抢了过去。
他仰起头,毫不客气地往嘴里灌了好几口。
「哥哥!」
我立刻噘起嘴瞪他。
他放下瓶子,侧过脸看向我,黑色眼睛里忽然浮出一种久违的淘气神采。
紧接着,哥哥用一只手遮住瓶口,低下头,故意发出几声夸张的「呸、呸」,装出正在往瓶子里吐口水的样子。做完以后,他还把瓶子递回我面前,露出一个怎么看都十分欠揍的笑。
那个笑容,让我在一瞬间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小时候,他也会抢走我的点心。
会把我最喜欢的玩具藏起来。
也会在我气得追上去时故意跑慢一点,等着被我抓住。
从SAO回来以后,这种幼稚得近乎无聊的恶作剧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我没好气地又翻了一个白眼,伸手把瓶子用力抢回来,然后当着他的面仰起头,一口气把剩下的饮料全都喝光。
探测器里先传出一声格外惊讶的:
「哇——!」
有纪像是被我豪迈的动作吓住,安静了半秒,紧接着便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莉法好厉害!完全没有被桐人君骗到!」
镜头飞快从我转向哥哥,又从哥哥转回我。
「桐人君,原来你在家里是这种哥哥啊!刚才还一副很成熟的样子,结果竟然会抢妹妹的饮料,还假装吐口水。好幼稚哦!」
哥哥略显心虚地移开视线。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才不是『只是』呢。」
有纪马上站到我这一边。
「莉法,下次桐人君再这样,你就把整瓶都抢回来,一口都别留给他!最好还在他面前慢慢喝完,让他好好反省一下。」
「我刚才已经这样做了。」
我将空瓶子在哥哥面前晃了晃。
「做得好!」
有纪高兴地喊道。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站到同一边去了?」
哥哥苦笑着问。
「从桐人君欺负莉法的那一刻开始。」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冬日庭院里的寒意,仿佛随着那阵笑声淡去了几分。
笑声稍微平息以后,有纪忽然提高音量叫道:
「桐人君!」
哥哥几乎立刻将脸凑近左肩的探测器。
「嗯?」
那一声回应,比刚才与我说话时更轻,也更柔软。
他的眼神在靠近镜头的瞬间便发生了变化。
哥哥本来就是温柔的人。
尤其对我,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未真正冷酷过。即使被我缠得有些不耐烦,也只是叹一口气,最后依旧会留下来陪我。
可是,他面对有纪时的温柔,却拥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质地。
像是每一个音节都怕碰疼她。
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近乎本能的怜惜。
又像只要稍微移开视线,眼前这个女孩便可能从世界上消失。
我握着空瓶,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心底那股酸意再次轻轻浮起,却很快被另一种更加沉重的感受覆盖。
有纪在现实里正躺在医院。
哥哥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能够这样听见她说话、回应她的每一刻,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桐人君。」
有纪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你和莉法,到底谁用剑比较强啊?」
哥哥稍微沉吟片刻,抬手摸着探测器回答:
「在ALO里的话,我大概五招以内就能制服小直吧。」
「哥哥!」
我立刻抬手拍了他一下。
虽然我清楚自己在ALO里与哥哥之间确实存在实力上的差距,可「五招以内」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哥哥转过脸,朝我露出故意挑衅的笑。
「怎么?不服气?」
「当然不服气!就算真的打不过,也不可能五招以内吧!」
「那要试试看吗?」
「试就——」
我刚想接下挑战,才猛然想起我们此刻坐在现实世界的缘廊上,只能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哥哥看见我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些。
随即,他重新朝向探测器,故意耸了耸肩。
「不过要是在现实里比剑道,我大概会输得很惨。」
说完,他还对着镜头摆出一张夸张的沮丧脸。
有纪立刻被逗得呵呵笑了起来。
「既然这样——」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兴奋。
「桐人君不如就和莉法比一场看看吧!」
我刚刚喝进肚子里的饮料差点当场反涌出来。
「比、比一场?」
我瞪大眼睛,看向哥哥左肩上的探测器。
「有纪,你是说……现实里的剑道?」
「嗯!」
她答得毫不迟疑。
「我想看!桐人君和莉法都是用剑的人,可是一个在虚拟世界战斗,一个在现实道场练习,对吧?我真的很想看看你们认真比一次会是什么样子!」
哥哥显然也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先怔了一下,视线不自觉落到自己手里的竹刀上。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稍稍淡去,像是某段被埋在很久以前的记忆,正从竹柄粗糙的触感中缓慢浮现。
然而,当有纪又用充满期待的声音叫了一声「桐人君」以后,哥哥眼中的迟疑很快柔和下来。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探测器外壳,随后抬头望向我。
「既然是有纪提议的……而且我们也真的很久没比过了。」
哥哥停顿片刻。
「小直,要不要试试看?」
我整个人呆住了。
「哥哥……你是认真的?」
他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那双黑色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玩笑,只剩下准备面对对手时才会出现的专注。
有纪也在旁边兴奋催促:
「好啊,好啊!莉法,可以吗?我真的很想看看你和桐人君比试。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真正的剑道比赛了。」
她的声音依旧明亮,最后一句却让我的心口轻轻一动。
有纪现实中的身体无法离开凝胶床。
她或许曾经在学校体育馆里看过剑道比赛。可如今,即使只是想亲眼看上一场现实中的剑道比试,也必须通过哥哥肩上的探测器才能实现。
我看看透明半球,又看看哥哥手里的竹刀。
过了好一会儿,才故意叹了口气。
「真是的,拿你们两个没办法。」
「呀呼——!」
有纪立刻发出欢呼。
我无奈地看了哥哥一眼。
「要戴护具吗?」
「嗯——」
哥哥认真想了想。
「虽然点到为止应该就够了,不过要是让小直受伤就不好了。爷爷留下来的护具还在吧?我们去道场里面比。」
我拉长声音应道:
「哦——」
明明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认真练过剑的人,竟然先担心全国大赛前八强的我会受伤。
这种话实在让人忍不住发笑。
「哥哥已经多久没碰剑道了?你真的觉得自己赢得过全国大赛前八强的我吗?」
我故意挺起胸口。
「等一下可别被我打得满地找牙哦。」
说到这里,我又将视线转向探测器。
「还有,要是我真的把给哥哥打爆了,有纪,你可别心疼得哭出来。」
探测器里立刻响起清亮笑声。
「才不会咧!」
她回答得十分爽快。
我的嘴角也跟着微微扬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能够自然地与这个女孩开这样的玩笑了。
「呵呵。」
哥哥握着竹刀站起身来。
「那就让你见识一下黑衣剑士的厉害。」
「可惜现在的你根本就不是黑衣剑士。」
我毫不客气地吐槽。
哥哥也不反驳,只低头解开固定在左肩上的探测器。
他将透明半球捧进掌心,先确认镜头仍朝着自己,随后微微俯下脸,让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透明镜面。
动作短暂得近乎一触即离。
却温柔得让人没有任何误会的余地。
那是一个吻。
一个隔着几十公里、隔着医院病房、隔着无法触碰的现实身体,落在最心爱少女额头上的吻。
「等一下在旁边好好看着吧,有纪。」
他轻声说道。
探测器另一端安静了一瞬,随后才传来有纪带着笑意的回应:
「嗯!」
只有一个音节,却柔软得像是被哥哥刚才那个吻轻轻融化了。
哥哥将装置小心放到缘廊边缘一个能看见道场入口的位置,又反复调整镜头角度,确认有纪不会错过任何画面,才转身快步朝本馆东侧走去。
我拿起自己的竹刀,几乎出于本能地从后面追了上去。
那一刻,眼前的画面与童年记忆奇妙地重叠起来。
哥哥走在前面。
我抱着竹刀跟在后面。
只是当年穿着儿童道服的两个孩子,如今一个已经成为全国级剑道选手,另一个则从真正的死亡战场上归来。
我们桐谷家的占地相当宽广。
本馆东侧建有一座规模不大,却格局完整的私人道场。祖父临终前曾特意留下遗言,要求家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它拆除。过去几年,我几乎每天都会在这里练习,因此木地板、纸门、墙面与器材始终保养得相当良好。
推开门时,一股熟悉的木头气味迎面而来。
清晨的冷空气仍停留在宽阔空间里,脚掌落到地板上时,能清楚感受到木面微凉而坚实的触感。
我和哥哥脱下鞋袜,赤脚跨入道场。
踏过门槛以后,我们几乎同时收起了刚才的玩笑。
站到场地中央之前,先向正面行礼,再转身彼此轻轻鞠躬。
哥哥虽然早已远离正统剑道,却仍记得最基本的礼法。
祖父留下的护具被收在道场后方的柜子里。多年过去,面与胴的表面已经留下些许陈旧痕迹,绳结也略微褪色。幸好祖父当年的体格与如今的哥哥相近,护具穿在他身上,尺寸竟意外合适。
哥哥低头整理胴绳时,动作显得有些生疏。
我本想上前帮忙,又觉得此刻若这么做,大概会被他理解成某种赛前挑衅,只好站在一旁看着。
我们各自戴上护面,将绳子从脑后拉紧,再将垂落部分整齐收入。
探测器被放在道场边缘的矮柜上,镜头正对场地中央。
有纪的声音从那边不断传来。
「莉法加油!」
停顿不到半秒,她又立刻补上一句:
「桐人君也加油——!」
只是无论音量还是尾音长度,显然都是哥哥那一边大得多。
我隔着护面瞥了探测器一眼。
「偏心得太明显了吧。」
「因为莉法可是国手嘛!」
有纪理直气壮地回答。
「所以我得多给桐人君一点鼓励。」
「我看根本就是偏心。」
「嘿嘿。」
她一点也没有否认。
我与哥哥在道场中央相对蹲下,再次行礼。
礼毕以后,我率先站起,双脚自然分开,竹刀举到身体正中,摆出最熟悉的中段架势。
刀尖稳稳指向哥哥喉部。
肩膀放松。
腰部下沉。
呼吸逐渐平稳。
在正式剑道中,这几乎是最基本,也最稳定的起始姿态。
而哥哥那一边——
「那、那是什么动作啊,哥哥。」
看见他摆出的架势,我忍不住又翻了一次白眼。
哥哥把左脚放在前方,身体斜侧着面对我,两脚之间拉开比剑道标准更大的距离。腰部压得很低,右手握住竹刀,刀尖却向下垂落,几乎快要触及木地板。
左手只是轻轻搭在柄尾附近。
与其说是剑道架势,更接近随时准备从低处发动上挑斩击的实战姿态。
我对这个动作并不陌生。
那正是哥哥在ALO里经常采用的战斗预备姿势。
「哥哥,现在是剑道时间,不是ALO里的决斗啦。」
我忍不住吐槽。
「要是有正式裁判站在旁边,看见你这种架势,绝对会当场气得冒烟。」
「小直,你别管。」
哥哥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这是黑衣剑士专属的剑术。」
「最好是啦!」
我在今天早上翻白眼的次数,大概已经超过过去整整一个星期。
我虽然打从心底不认可那套乱七八糟的姿势,却仍重新摆稳中段。
哥哥则将两脚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重心进一步沉下。
就在那一刻,某种细微的感觉忽然改变了。
刚才看起来还颇为滑稽的姿势,随着哥哥的呼吸稳定下来,竟慢慢产生了一种难以解释的完整感。
从正统剑道的角度判断,他几乎全身都是破绽。
斜向我的左肩。
稍微敞开的右胴。
垂在下方、似乎无法及时封住正面的竹刀。
就连面部与小手,也仿佛完全暴露在攻击范围内。
只需向前踏出一步,便有许多可以得分的位置。
然而,我的脚没有立刻移动。
哥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竹刀尖端低垂。
肩膀放松。
呼吸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看似毫无防备,身体周围却像铺开了一张无形的网。无论我将视线投向哪里,都有种攻击路线早已被他提前掌握的错觉。
——奇怪。
我微微收紧右手。
哥哥真正接触竹刀的经验,仅限于七岁与八岁那两年。
当时的他最多只学过基本步法、正面打击、左右面与简单应对,绝不可能形成眼前这种令人难以贸然进攻的压迫感。
我慢慢吸入一口气。
既然他不主动进攻,那就由我先来。
右脚在木地板上轻轻压下。
下一瞬间,我猛然向前踏出。
「面!」
竹刀沿最短距离直取哥哥面部。
这一击的速度在剑道社里一直受到很高评价。无论预备动作还是踏步,我都尽量压缩到最低,许多同龄选手甚至来不及判断,面部便已经被击中。
然而,就在竹刀即将触及哥哥护面的前一瞬间,他只是轻轻偏过头,右肩随之向后一转。
我的竹刀擦着面具边缘落下。
落空。
我没有停顿。
手腕立刻翻转,腰部带动竹刀横向切向他的胴部。
哥哥只后退了半步。
真的只有半步。
刀尖从胴甲前方掠过,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空气被切开的声音,却依旧没有碰到。
我顺势转腕,追击握刀的小手。
这一次,哥哥甚至在我真正改变攻击方向以前,身体便已经向斜后方滑开。
竹刀再次斩空。
「哇——!」
道场边缘传来有纪兴奋的惊呼。
「桐人君刚才是不是在莉法出手以前,就已经知道她要打哪里了?」
哥哥没有回答。
他仍保持着那套奇特的低位姿势,竹刀始终没有真正抬起。
我也没有余力回应有纪。
因为自己已经完全说不出话。
连续三次攻击。
面。
胴。
小手。
每一个衔接都来自多年训练形成的本能。即使是全国级选手,面对这种高速连续技时,大多也会选择格挡、相击,或者大幅后退拉开距离。
哥哥却一次也没有与我的竹刀正面碰撞。
他像早已看穿剑尖下一刻会抵达的位置,只以最小幅度移动,让攻击从身体边缘擦过。
那种回避方式精确得令人恼火。
我重新拉开距离,调整呼吸。
哥哥仍站在原地。
「小直,你刚才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很多。」
他平静地说道。
「少在那里一副很从容的样子!」
我再次踏出。
正面面击。
虚晃后转向右胴。
紧接着以手腕变化追击小手。
竹刀切开空气的声音接连在道场里响起。
哥哥的身体却一次又一次从攻击线路中滑开。
有时只是偏头。
有时是肩膀下沉。
有时则在我踏步发力的一瞬间,提前退到攻击范围之外。
他看的并不是竹刀。
而是我的肩膀、腰部、手腕与脚底。
剑真正移动以前,身体的其他部位已经泄露了攻击方向。
哥哥正在读取那些讯号。
「好厉害……」
有纪的声音渐渐放轻。
「莉法的攻击好快,可是桐人君每一次都只差一点点就躲开了。」
「才不是只差一点点。」
我咬紧牙关,再次拉开竹刀。
正因为每次只差一点,才更加可怕。
那不是侥幸。
而是将距离控制在精确到几厘米的范围内。
哥哥始终没有真正反击。
有几次,我在攻击落空以后已经明显露出破绽,他手里的竹刀也稍微抬起,却总在即将触及我之前改变方向,只以刀身轻轻牵开我的剑路。
他在让着我。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仍在顾虑现实身体的力量,担心真正击中会让我受伤。
意识到这件事以后,一股难以压下的焦躁开始从胸口涌起。
我练了八年剑道。
每天清晨挥刀。
在道场里一次次摔倒,再一次次站起来。
手掌磨破,脚底起泡,比赛落败以后继续练习。
如今,却连一个只在童年学过两年剑道的哥哥都无法击中。
属于剑道选手的自尊,被一点点刺痛。
我不想让他继续如此轻松地躲开。
也不愿让自己多年累积的剑,仅仅成为被哥哥观察与避让的东西。
下一次进攻中,我没有继续追求速度变化。
当两柄竹刀短暂交错时,我突然压低腰部,以双脚踏地的力量推动身体,将自己的竹刀强行抵上哥哥的刀身。
「唔——」
竹片摩擦,发出沉闷声响。
哥哥显然没有料到我会直接进入力量对抗。
他的现实身体远比虚拟世界中的黑衣剑士单薄。面对我八年训练累积下来的腿力、腰力与上肢力量,他脚下顿时失去稳定,身体向后踉跄一步。
就是现在。
竞技本能几乎在瞬间接管全身。
我迅速后退半步,重新拉出攻击距离。竹刀高高举起,双脚、腰部、肩膀与手腕在同一瞬间完成发力。
「面————!」
气合从喉咙深处爆开。
竹刀带着近乎必杀的气势,笔直朝哥哥的面部轰落。
就在剑锋即将命中的瞬间,道场边缘忽然传来有纪惊慌失措的呼喊。
「桐人君——!」
那道声音像一股电流,猛然穿过耳朵。
我这才从彻底进入比赛的意识里惊醒。
眼前的人不是赛场上的对手。
是哥哥。
是才从两年沉睡与一年多精神恍惚中,一点一点走回来的哥哥。
我急忙收紧双臂,试图将已经完全释放的力量重新拉回。
可是,太迟了。
「啪叽——!」
尖锐撞击声瞬间响彻整座道场。
竹刀结结实实击中哥哥的护面。
他的身体被冲击力推得向后连续退了好几步,脚底在木地板上发出杂乱的摩擦声。直到后脚重重踏稳,才勉强维持住平衡,没有直接倒下。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
「桐人君!」
有纪的声音立刻染上了哭腔。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桐人君!」
我也顾不得竹刀,赶紧冲上前,一把扶住哥哥的手臂。
「不、不要紧吧,哥哥?」
他隔着面具轻轻晃了晃头,仿佛在确认意识。
有纪的声音越来越慌乱。
「对不起,桐人君……都是我不好。是我硬要你们比试的,要是你真的受伤——」
「有纪。」
哥哥抬起一只手,先朝探测器所在的方向伸了伸。
「不关你的事。」
声音虽然略显发闷,却依旧平稳。
「是我自己想和小直比的。你只是提了一个建议而已。」
「可是……」
「真的没事。」
哥哥说完,转头望向我。
隔着护面,我看不清他完整的表情,却能从那双黑色眼睛里看见熟悉的恶作剧光芒。
「哎呀,我输了。」
他故意叹了口气。
「小直真的很强。我看,就连有纪都没有你这么强吧。」
「谁说的!」
有纪果然立刻忘了方才的哭腔,大声抗议。
「桐人君,我可是曾经打败过莉法的哦!」
哥哥没有回答,只朝探测器方向露出一个显然在故意逗她的笑。
我完全没有心情理会两人的打情骂俏,依旧紧紧扶着他的手臂。
「哥哥,对不起……你真的不要紧吗?」
我伸手碰了碰他护面侧边。
「别逞强。刚才那一下很重。」
「嗯,没事。」
哥哥稍微活动了一下脖子。
「到这里结束吧。」
说完,他向后退了两步。
紧接着,做出了一个更加令人难以理解的动作。
哥哥右手握着竹刀,先向左右各轻挥了一下,随后手腕一转,极其自然地将竹刀往自己背后插去。
当然,背后什么都没有。
竹刀柄撞上护具边缘,发出一声尴尬的轻响。
哥哥的动作当场僵住。
过了半秒,他才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手忙脚乱地抬起左手,隔着面具抓了抓头。
我沉默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翻起白眼。
「哥哥……这里是现实世界。」
我叹气道:
「不是ALO。你背后没有剑鞘。」
探测器那边先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有纪原本还带着担心的声音重新变得清亮,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桐人君真是的!竟然连现实和虚拟世界都分不清楚了!」
我看向探测器,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看他根本还没睡醒。」
「才没有。」
哥哥站在原地,继续尴尬地搔头。
「只是动作习惯而已。」
「会把虚拟世界里的习惯带到现实,已经很严重了啦!」
有纪立刻补上一刀。
刚才因那记重击而凝结在道场里的紧张,便这样在三个人的笑声中慢慢散开。
我和哥哥重新回到场地中央,相对行礼。
正式结束以后,我们一起坐下,解开护面后方的绳结。
护面被取下时,哥哥的黑发已经被汗水压得有些凌乱。额头也浮着一层细汗,脸色却比刚才坐在缘廊上时更有精神。
他走到道场边缘,重新把探测器固定到左肩。
安装完成以后,第一件事依旧是伸手轻轻摸了摸透明半球。
「刚才吓到你了吧。」
哥哥低声说道。
「一点点。」
有纪老实回答。
「以后不要站在那里让莉法打中啦。」
「明明是你提议比赛的。」
「可是我又没有叫你输呀!」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
我们一同走出道场,来到本馆后方的洗手台。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一声流下。
双手掬起水拍到脸上时,晨练与比试积起的热气立刻被冲散。哥哥也弯下腰洗脸,黑发前端被水沾湿,几滴水珠沿着下巴落到地面。
原本我只以为是有纪临时起意,陪哥哥玩上一场。
可打到中途,我却真的认真了。
此刻肩膀、手臂与腰部仍残留着发力后的热度,胸口也因刚才那记重击与随后的惊慌微微发紧。
我用挂在旁边的大毛巾擦着脸,忍不住说道:
「不过,真的吓了我一跳。」
哥哥抬起头。
「我原本以为,你只有在ALO里才那么犯规。没想到到了现实,竟然也有两把刷子。」
「嗯——当然了。」
哥哥挺了挺胸口。
「不然我怎么当你哥哥?」
「你刚刚明明输掉了。」
「那是因为现实里没有系统辅助。」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果然还是没办法使出剑技。」
我停下擦脸的动作,再次缓缓翻了个白眼。
「哥哥,快醒醒。」
我用毛巾指着他。
「这里是现实世界。现实里本来就没有剑技。」
有纪立刻被我的语气逗笑。
「桐人君,你的剑刚才要是真的突然发出剑技光效,莉法大概会当场大喊裁判吧!」
「我只是随口说说。」
哥哥小声抗议。
「而且,说不定未来真的能用扩增现实做出类似效果。」
「现在又不是讨论技术的时候。」
我说道。
「就是嘛。」
有纪也马上站到我这一边。
「桐人君每次被说中了,就开始讲一大堆难懂的专有名词转移话题。」
「有吗?」
「当然有。」
「绝对有。」
我和有纪几乎同时回答。
镜头立刻转向我。
我也隔着探测器,仿佛看见她正在另一个空间里朝我笑。
一种奇妙的默契,就这样在一次次共同吐槽哥哥的过程中悄悄形成。
笑过一阵以后,有纪忽然问:
「桐人君,你有没有想过重新练剑道?」
哥哥手里的毛巾停住了。
探测器中的声音依旧明亮,却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我看你刚才那些动作,虽然和真正的剑道不太一样,可是很厉害啊。要是认真练习,说不定很快就会变强。」
哥哥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洗手台边缘,像是在看某段远比水中倒影更加久远的记忆。
我心里忽然一紧。
「有纪,你在说什么啊。」
我赶紧开口。
「哥哥他早就——」
「有纪的提议,也许不错。」
哥哥突然说道。
我剩下的话全部停在喉咙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刚刚使用过的道场方向。
「没想到,剑道还挺有意思的。」
哥哥又抬手摸了摸探测器。
「我就重新练练看吧。」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真的?」
声音从嘴里冲出来时,甚至比自己预想得更响。
「哥哥,你是说真的?你真的要重新练剑道?」
哥哥似乎被我的反应吓了一下,却还是点了点头。
「嗯。」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份喜悦来得太快,快得让我根本来不及隐藏。胸口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猛然填满,连眼眶也跟着微微发酸。
小时候,我们曾经一起走进道场。
后来,哥哥放下竹刀,走进我无法理解的电脑世界。
我一直留在原地。
独自挥剑。
独自比赛。
也独自保养祖父留下的道场。
我从来没有真正期待过,他还会有一天自愿走回来。
可是现在,他答应了。
而促使这一切发生的人,是有纪。
我忍不住望向哥哥左肩上的透明半球。
今天早晨的主动问候。
那瓶运动饮料。
久违的恶作剧。
这场剑道比试。
还有哥哥此刻说出的「重新练习」。
每一件事情,似乎都由探测器另一端那个不可思议的紫发女孩轻轻推动。
她没有把哥哥从我身边带走。
恰恰相反,她正在将那个沉默、出神、灵魂仿佛仍留在浮游城里的哥哥,一点一点推回家庭,推回道场,也推回我的身边。
探测器里传出有纪开心的欢呼。
「太好了!」
哥哥摸着她所在的透明外壳,随后转头看向我。
「小直。」
「嗯?」
「你愿意教我吗?」
哥哥问得十分认真。
「当、当然啦!」
我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我们重新一起练习吧!」
「嗯。」
哥哥点了点头。
「不过今天已经很累了,就从明天开始吧。」
探测器里立刻传出有纪毫不留情的吐槽:
「桐人君,明日复明日哦!」
哥哥有些尴尬地把脸转向一旁。
「我只是合理安排体力。」
「刚刚还说什么让我见识一下黑衣剑士的厉害,现在马上就说累了。」
我也忍不住补上一句。
「黑衣剑士在现实里也需要休息。」
「最好是啦。」
哥哥仍旧抚摸着探测器,像是在安抚那位笑个不停的恋人。
随后,他的手忽然从左肩移开。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只手便轻轻落到了我的头顶。
掌心熟悉的温度隔着黑色短发传下来。
哥哥轻轻揉了两下我的头发。
动作与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我先是怔住。
随后再也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有些傻气的:
「嘿嘿……」
原来,那只手依旧会落在我的头上。
哥哥深爱着有纪。
会用我从未见过的温柔触碰她,会亲吻探测器的镜头,也会将她当成随时可能失去的珍宝,小心地捧在掌心。
可是,他依旧是我的哥哥。
仍会替我准备饮料。
会对我恶作剧。
会认可我的剑。
也会在我高兴时,像从前一样摸摸我的头。
想到从明天开始,或许又能与哥哥一起在道场练习,我便高兴得几乎想哭。
我赶紧低下头,用大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免得那点过于明显的情绪被他看见。
我们一边擦着湿发,一边从本馆后门走进屋内。
今天轮到哥哥准备早餐。
我则打算先洗澡,之后两个人再一起去学校。
经过厨房时,哥哥已经系上围裙,站到料理台前检查冰箱里的材料。探测器依旧固定在他左肩上,有纪偶尔会转动镜头,好奇地观察他准备食材。
我走到澡堂门前,手已经搭上门框,却还是忍不住回头。
哥哥的背影就站在厨房暖色灯光里。
真实地站在那里。
我望了几秒,才故作随意地问:
「哥哥,你放学以后和有纪有什么打算?会登入ALO吗?」
他的动作轻轻停住。
「啊……」
哥哥低头望着砧板。
「我今天下午要去医院。」
刚才还满满充盈在胸口的兴奋,像被一层薄雾缓缓覆盖。
我很快便明白了。
「这样啊。」
我轻声说道。
「你要去探望米特姐吧?」
「嗯。」
哥哥应了一声。
「我能做的,也只剩下那么一点事了。」
米特。
那是哥哥在旧艾恩格朗特里并肩战斗了大约半年的搭档。
我从哥哥偶尔说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他们曾经将后背交给彼此,在攻略组最前线面对无数迷宫与Boss。米特拥有极强的战斗能力,同时也擅长锻造、裁缝与各种生产技能,是少数真正能够跟上哥哥脚步的人。
SAO被攻略以后,绝大部分幸存玩家都从死亡世界里醒了过来。
哥哥也回来了。
可是米特没有。
她至今仍躺在医院的凝胶床上,NERvGear依旧覆盖着头部。距离其他玩家登出已经过去整整一年多,她的意识却仍停留在某个无人能够触及的地方。
而处于这种状态的人并不只有她。
全国据说还有大约三百名玩家,在SAO通关以后依旧没有醒来。
医生也曾警告,长期沉睡会持续削弱身体机能。时间拖得越久,生命危险便越高。
这些状况,理智上当然与哥哥无关。
他已经在第七十五层击败希兹克利夫,解放了绝大部分玩家。米特与另外三百人没有醒来,更可能是服务器、NERvGear或某种未知因素所造成。
可是,哥哥从来不会这样看待。
他总习惯把所有未能挽救的结果,最后归到自己身上。
所以,即使什么也做不了,他仍每隔两个星期前往医院探望米特。
坐在她床边。
对那个没有回应的女孩说话。
再带着比去时更加沉重的神情回来。
——真是的。
我看着哥哥低垂的侧脸,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哥哥总是这样。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什么都要往自己身上揽。
就在这时,探测器里的镜头缓缓转向哥哥。
有纪的声音,也比刚才轻了许多。
「桐人君……」
她迟疑片刻。
「米特是……谁?」
哥哥的身体明显僵住。
握着菜刀的手停在砧板上方。
他张了张嘴,像想解释,却一时间找不到应该从哪里开始。
我看着他的侧脸,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太过沉重。
于是,在那段沉默继续下去以前,我抢先开口:
「有纪!」
探测器的镜头马上转向我。
「嗯?」
「等一下,我们一起去第二十七层的圣伯多禄大广场逛逛吧。」
「咦?」
她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问题中转过来。
「我是可以啦……可是桐人君——」
「偶尔我也想和哥哥的女朋友,来一场只有女孩子的约会啊。」
我故意让声音变得轻快。
「有纪,这次就陪陪我,好吗?」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透明半球内部的镜头缓慢转动,先看向哥哥,又重新看回我。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已经察觉了我藏在轻快语气下的用意。
片刻以后,镜头像点头般上下移动。
她重新用那道熟悉而明亮的声音回答:
「嗯!好啊,莉法!」
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期待。
「那我们下午就在圣伯多禄大广场见面!」
「说好了。」
我笑着朝探测器挥了挥手。
「下午见,有纪。」
「下午见!」
我转身走进澡堂。
在拉上门以前,又稍微回头看了一眼。
哥哥依旧站在厨房里。
探测器固定在他的左肩上。
透明外壳里的镜头正微微仰起,安静望着他的侧脸。
有纪大概正用一种只有哥哥能够完全理解的温柔,陪在他身旁。
我没有继续停留。
只是轻轻拉上澡堂的门,把厨房里那一小段安静的时间,留给那对相隔着现实与虚拟,却比任何人都更靠近彼此的恋人。
……
下午四点。
推开桐谷家玄关大门时,冬日午后的阳光已经悄然向西倾斜。斜长的光线越过深色屋檐,从门外一路探进玄关,在木质地板边缘铺开一道浅金色的光带,也将和人脚边浮动的细微尘影照得格外清晰。
他低下头,解开室外鞋的鞋带,换上摆在玄关内侧的家用拖鞋。随着肩膀微微倾斜,固定在左肩上的透明半球形装置也轻轻晃动了一下。嵌在球体内部的镜头迅速调整角度,越过他散落在耳侧的黑色发梢,缓缓扫过桐谷家熟悉的门厅、鞋柜与通往客厅的走廊。
从清晨踏出家门,到穿过学校走廊、进入教室、度过午休,再沿着放学后的街道一路回到这里,那枚探测器始终安稳地留在和人肩上。
而在探测器的另一端,隔着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的病房、Medicuboid与纵横交错的网络讯号,共享着他这一整天所见所闻的,正是和人内心深处最为珍爱的女孩。
有纪。
今天,和人依旧以这样的方式,把她带去了学校。
最初几次,当他肩上固定着一枚会自行转动镜头、还会传出少女声音的半球形装置踏进校舍时,无论学生还是老师,多少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上几眼。
有人刻意绕到和人身后,想确认那枚小小的探测器是否真的能够观察四周;有人站在镜头前,动作拘谨地挥了挥手,语气慎重得仿佛正在接待一名远道而来的贵宾;还有人压低声音询问和人,探测器另一端的女孩是否真的能清楚看见他们的脸,甚至能分辨出谁正在说话。
然而,随着这几天的相处,那份最初的新奇已经一点一点融入班级原本的生活节奏。
如今,和人踏进教室时,靠近门边的同学会顺手朝他左肩挥手。
「早安,绀野同学。」
也有人会笑着补上一句:
「今天镜头看得见我吧?」
上课铃响起以前,坐在周围的学生还会自觉将课本、书包或椅背稍微挪开一些,为探测器腾出更清晰的视野。老师走进教室以后,也会像看向其他学生那样,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落到和人的左肩。
有纪已经逐渐不再只是借助特殊设备暂时旁听的远方访客。
她正在这间教室里,拥有自己的位置。
上午的数学课上,授课老师刚在电子黑板上写完一道稍显复杂的函数题,便放下手中的电子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像是早已决定好人选一般,笑着望向和人的座位。
「那么,这道题就请绀野同学回答吧。」
教室里顿时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坐在靠窗位置的和人并未露出多少意外,只稍稍挺直背脊,让肩头的探测器能够正对讲台。透明球体内部的镜头轻轻向上转动,对准黑板上那几行密集的算式。
紧接着,有纪清亮而富有朝气的声音便从内置扬声器中传了出来。
「老师,我先确认一下,第二行右边的符号是负号,对吧?」
老师朝黑板看了一眼。
「没错。刚才反光对吧?可能会看得不太清楚。」
「嗯!那我明白了。」
她先认真复述题目给出的条件,随后用极为简洁的方式说明推导过程。她的语速明快,思路却没有半分混乱。即使其中一处符号因为窗外光线反射而显得模糊,她也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便根据前后条件准确完成了推导。
最后的答案落下时,教室里安静了半秒。
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完全正确。照这个速度下去,下一任班长的位置恐怕要被绀野同学拿走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爆发出一片笑声。
坐在前排的一名女生马上举手假装抗议:
「老师,班长还要负责收作业耶!探测器又不能追着那些逃交作业的人跑!」
后排一名男生却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得仿佛正在提出正式研究方案。
「把探测器装到遥控车上就行了。加装轮胎和机械臂以后,连作业都能自己收。」
「那还不如直接装到无人机上吧?」
「教室里禁止飞行啦!」
笑声此起彼落时,又有人干脆从座位上举起手,高声提议:
「我觉得只当班长太浪费了!干脆让绀野同学参加学生会长选举吧,肯定压倒性当选!」
「那我就要先准备竞选演说了哦!」
有纪几乎没有片刻迟疑,立刻用明亮的声音回应。
她还故意清了清嗓子,以一本正经的语调补上一句:
「各位同学,请把珍贵的一票投给我。我保证以后午休时间延长十分钟,炸鱼也不会再那么咸!」
教室里的笑声顿时变得更大。
就连老师也无奈地摇着头,嘴角却始终带着笑意。
有纪原本就是极为优秀的学生。
在病情逐渐恶化、不得不离开学校长期住院以前,她与双胞胎姐姐蓝子一直稳居全年级前三。姐妹两人的分数往往只差极小的距离。大多数时候,蓝子会稍稍领先一些;可有纪也常会在某一次测验中突然追上,随后得意洋洋地把试卷举到姐姐面前,笑着说自己终于赢了一回。
对她们而言,学习从来不只是枯燥的义务。
更像是姐妹之间一种带着笑声的较量。
如今,即使离开普通校园生活已经许久,那些知识与敏锐的思考能力也没有随着漫长住院而消失。课堂上的题目,大多无法真正难住她。
然而,让班上所有人越来越喜欢她的,并不只有那些漂亮的答案。
每当下课铃响起,同学们围到和人座位旁询问事情时,有纪总会在回答以前,先准确叫出对方的姓氏。
「山田同学,刚才老师强调的重点应该是在第二个条件哦。第一个条件只是用来排除特殊情况。」
「佐藤同学,你昨天问的那道题,我后来又查了一次资料。那个地方用代入法会更容易。」
「高桥同学,你今天社团几点结束?昨天你不是说教练可能会临时加练吗?」
她的声音总是清亮而自然,带着一种让人很难继续保持拘谨的亲切感。
被她准确叫出名字的人,往往都会先愣一下,随后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有纪面对的,从来不是一群模糊的「同学」。
镜头前每一个来与她说话的人,她都认真看见,也认真记住。
或许正因为如此,大家才越来越喜欢在下课、午休,甚至放学以后围到和人身边。
有时,和人的座位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拿着作业本询问有纪功课上的难题。
有人故意打听她放学以后会不会和和人约会,还会去什么地方。
有人兴奋地分享社团里刚发生的趣事。
也有人只是皱着脸抱怨当天午餐里的炸鱼实在太咸,咸得喝了两杯水都缓不过来。
有纪总会认真听完。
她会在听到精彩处时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呼。
会在别人诉苦时用夸张语气替对方鸣不平。
也会在听见某件荒唐事时,立刻毫不客气地吐槽。
「所以你为了逃训练,竟然躲进器材室里睡着了?渡边同学,这已经不是偷懒,是自投罗网了吧!」
扬声器里那道带着笑意的声音,经常令整间教室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欢呼与笑声。
明明她本人并未真正坐在任何一张课桌前,可她的存在感有时甚至比教室里任何一名真实坐着的学生都更鲜明。
至于和人,他大多只是静静坐在原位。
当说话的人站得太偏,他会不着痕迹地调整肩膀,让探测器镜头能够正对对方;当几个人同时开口,他会抬起手,示意他们一个一个说;如果有人问起设备原理,他才会用尽可能简短的方式说明网络传输、镜头追踪与Medicuboid之间的连接。
除此以外,他很少主动抢进话题。
他只是听着。
看着。
偶尔在有纪说出一句令人哭笑不得的话时,微微低下头,唇角浮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然而,那并不是过去一年里经常出现在他脸上的、仿佛只为回应别人而勉强做出的笑容。
他的眼神会随着有纪的声音一点一点柔和下来。
当她漂亮地答出题目时,和人眼底会掠过毫不掩饰的骄傲;当她把一群同学逗得大笑,他也会安静地弯起嘴角,仿佛比自己受到欢迎更加高兴。
那些同学喜欢有纪。
并不是出于怜悯。
也不是因为她身患重病,只能通过一枚探测器参与学校生活。
他们只是单纯喜欢她聪明、坦率、活泼,也喜欢她认真回应每一个人的模样。
而这件事,让和人从心底感到自豪。
他一直知道有纪拥有怎样耀眼的光。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也终于亲眼看见了。
和人换好拖鞋,沿着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用脚跟轻轻带上房门,将书包从右肩卸下,随手放到书桌旁。书包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而轻微的响动。
平时,他多少会先取出课本与终端,确认第二天的作业与行程。
今天,他连拉链都没有拉开。
只是站在房间中央,短暂地停了一会儿。
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已经染上淡淡橙色,越过窗框,落在书桌边缘、床沿与他清瘦的侧脸上。房间里浮动的细小尘粒在光束中缓缓飘动,安静得几乎能够听见终端待机时发出的微弱运作声。
和人抬起左手。
指尖轻轻碰上固定在肩头的透明半球。
他的手落得极轻,指腹沿着光滑外壳缓慢抚过,动作熟稔而自然,仿佛只是顺手替少女整理被风吹乱的长发。
这已经逐渐成为他不经思索便会做出的习惯。
说话时会摸一下。
听见有纪笑时会摸一下。
察觉她稍微沉默时,手指也会下意识停留在透明半球上。
仿佛只要掌心仍与探测器相触,两人之间横跨着医院、网络与现实空间的距离,便能稍微缩短一些。
和人微微侧过脸,看向透明球体内部正对着自己的镜头。
「有纪。」
「嗯?」
她几乎在他叫出名字的下一瞬便作出回应。
那道声音依旧明亮,仿佛她真的就坐在他的肩头,正仰着脸等他说下去。
「你和小直约好了,要在圣伯多禄大广场见面,对吧?」
镜头先轻轻向下,又重新抬起,像少女用力点了一下头。
「嗯!」
有纪的声音比镜头动作更加明确。
「莉法现在应该已经在那里等我了吧?可不能让她等太久!」
听见她语气里的认真,和人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指尖依旧留在探测器顶端,缓慢地来回抚过。
「不用那么急。」
他故意用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
「让小直多等一会儿也没关系。」
镜头顿时停住。
下一秒,有纪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便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哎哟,桐人君!」
她将尾音稍稍抬高,听起来像真的在他的耳边鼓起了脸颊。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的妹妹?明明是我们约好了见面,要是让莉法一个人在广场等很久,她一定会很寂寞的!」
「小直没有那么容易寂寞吧。」
「那也不行。」
有纪立刻反驳,语气认真得像是在纠正某条绝不能违背的规则。
「不守时就是不守时,和莉法会不会寂寞没有关系。」
和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点笑意落进麦克风以后,有纪似乎也立刻意识到,他只是故意逗自己。方才的不满很快便添上了几分撒娇般的柔软。
「既然桐人君这么坏……那就……」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透明球体中的镜头微微向旁边偏了些,像是少女害羞地移开了视线。
「就……就……」
方才还能够在课堂里毫不怯场地回答老师、面对一群同学也能自在说笑的绝剑,此刻却像突然失去了语言。
和人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望着镜头。
从探测器中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却比刚才稍快了些。沉默停留了数秒以后,有纪才像终于鼓足勇气一般,一口气说道:
「就罚你亲我一下!哼哼!」
最后两声轻哼故意装得十分得意,却仍藏不住语尾那点细小的羞意。
和人先是怔了半秒。
随后,那双黑色眼睛彻底柔和下来。
他稍微低下脸,让自己的视线与镜头保持在同一高度。
夕阳从侧面落在他的眼睫与鼻梁上,将那张总显得清冷的脸也染上一层温暖。
接着,他轻轻吻了上去。
嘴唇碰到透明镜面时,只发出极其细微的触碰声。
冰凉的外壳当然无法将真实唇温直接传递到医院,可在有纪所看见的画面里,和人的脸庞正缓缓靠近。那双黑色眼睛里映着柔和的橙色光芒,随后整个视野便被他的嘴唇短暂遮住。
极近的呼吸。
镜面上轻微的震动。
还有他毫不犹豫靠近的动作。
这些便足以构成一枚真正的吻。
探测器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传来有纪像是得到了最满意礼物般的轻笑。
「嘿嘿……」
笑声很轻。
却甜得几乎要融进夕阳里。
和人没有立刻直起身体。
他依旧靠近镜头停留片刻,仿佛正隔着透明外壳与漫长网络,静静注视有纪微微发红的脸颊。
随后,他才重新站直。
指尖也再次轻轻落到探测器上。
方才的亲昵令房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有纪也沉默了一会儿。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柔软,却少了刚才玩笑里的轻快跳跃。
「那么……桐人君,我就先登入ALO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你处理完以后,记得快点登入哦。」
和人抚摸着探测器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会想你……」
最后那句话轻得近乎呢喃。
和人听着那道声音,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疼惜的笑意。
「嗯。」
他的拇指沿着探测器表面缓缓划过。
「先让小直陪你吧。我很快就会登入,不会让有纪和小直等太久。」
他顿了一下,又用更加温柔的声音补充:
「有纪,你和小直玩得开心一点。」
镜头轻轻上下移动。
「嗯……」
有纪应了一声。
然而,连接并没有立刻切断。
透明球体中的镜头仍旧对准和人。
房间里只剩终端设备极低的运行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车辆声响。夕阳静静落在探测器上,把透明半球的边缘染成一圈柔和的橙红色。
和人望着镜头几秒。
很快便察觉到,有纪仍有话没有说出口。
「有纪?」
他再次将脸稍稍靠近镜头。
声音放得很轻,像担心惊散某种刚刚浮现的情绪。
「怎么了?」
透明球体里的镜头先停顿片刻,随后缓缓左右移动,像是在说自己没有事。
然而,沉默又延续了几秒。
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桐人君……」
「嗯。」
「我一直都在。」
短短几个字,轻轻落进安静的房间。
和人的手指停在探测器顶端。
探测器另一端,有纪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却依旧清晰。
「所以……不要勉强自己,好吗?」
和人怔住了。
方才仍残留在唇边的笑意,被这句话轻轻触碰以后,缓慢地安静下来。
和人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像是想说些什么。
然而,最终,他没有再用那句已经说过无数次的「没事」将一切遮过去。
他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随后,再一次俯下脸。
嘴唇轻轻贴上镜头。
这一次,吻停留得比刚才更久。
没有玩笑。
没有少女索吻后心照不宣的甜蜜。
只有一个不擅长用语言表达的少年,以最熟悉的方式告诉她——
我听见了。
「嗯……」
和人离开镜头以后,声音低而柔和。
「我会的,有纪。」
镜头微微向下,仿佛有纪终于放下一点担忧,轻轻点了头。
「嗯……」
她的声音也随之柔软下来。
「那我登入了,桐人君。」
短暂的停顿后,她又轻轻补上一句:
「等一下见。」
和人望着镜头,唇角重新浮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
「等一下见,有纪。」
下一刻,探测器内部响起一道轻微的电子提示音。
透明半球表面原本稳定亮起的通信指示灯开始缓缓转暗。嵌在内部的镜头先停止转动,随后固定在正对和人的位置,仿佛有纪在真正离开以前,依旧舍不得移开最后一眼。
光芒一点一点淡去。
有纪的呼吸声也随之消失。
方才还充满她的笑声、撒娇与担忧的房间,很快重新归于安静。
夕阳从窗边斜斜照来,将半球映得近乎透明,也在和人低垂的眼睫下留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他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下迟疑的余地。
透明半球里的通信指示灯才刚彻底暗下去,和人便将手从冰凉的外壳上移开,转身走出房间。脚步沿着楼梯快速落下,经过客厅时没有停顿,径直进入浴室,拧开水阀,让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下来。
水声很快填满狭小空间。
一整天残留在皮肤上的汗意、粉尘与校舍里的干燥气味,随着水流滑过肩膀与背脊,汇入脚边的排水口。和人闭着眼,动作快得近乎机械。只要身体持续行动,刚才有纪隔着探测器留下的声音,便还能停留在耳边最温暖的位置。
——我一直都在。
——所以……不要勉强自己,好吗?
那道声音明明如此柔软,却仿佛准确触碰到了他刻意避开的地方。
和人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随即关掉水阀。他换下制服,套上一件便于活动的深色长袖上衣,再披上防风外套。短发仍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已经一边用毛巾胡乱擦拭,一边从桌面拿起钱包、手机与医院通行所需的证件。
整个过程紧密得没有一丝空隙。
仿佛只要稍微坐下来,哪怕只是多停留一分钟,那股从胸口深处缓慢浮起的沉重,便会沿着手脚蔓延,将他牢牢拖在原地。
和人穿过玄关,将门在身后合上。
停在屋檐下的登山脚踏车静静映着冬日下午偏冷的光。那是一个月前才买的新车,深灰色车架仍保留着少许刚出厂时的金属光泽;然而轮胎边缘沾着薄薄灰尘,齿盘与变速系统上也已经留下频繁使用后的痕迹。
他跨上车座,双手握住车把。
脚掌踩下踏板。
链条发出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咬合声,车轮随即碾过桐谷家门前仍带寒意的柏油路,缓缓朝南方驶去。
医院距离桐谷家大约十五公里。
单程十五公里,往返便接近三十公里。若改乘电车与公车,路程自然轻松得多。翠若知道他每一次都选择骑车,大概会皱起眉头,用半是责备、半是担忧的口吻叫他别再逞强。
然而,自从一个月前买下这辆登山车以后,和人前往医院时几乎都会骑它。
踏板转动时,鞋底能够确实感受到齿轮与地面传回的阻力。冬季逆风迎面吹来,冷空气会钻入肺部,腿部肌肉也会随着路程增加逐渐发酸。若遇到上坡,心脏会在胸腔里沉重跳动,呼出的白雾也会一道接一道地碎在眼前。
那些切实存在的疲惫,反而比坐在车厢里一动不动更容易忍受。
每一次踩下踏板,仿佛都能将心里某些难以言说的重量分摊到身体上。即便那只是错觉,至少在车轮不断向前滚动的这段时间里,他仍能够相信,自己正朝着某个地方前进。
傍晚前的街道依旧有不少车辆。
和人沿道路边缘维持稳定速度,越过亮着招牌的商店、排列整齐的住宅,以及被西斜阳光拉得越来越长的电线杆影子。链条持续转动的细响与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规律交叠,像一层薄薄的背景,将刚才仍停留在耳边的声音轻轻托住。
——我会想你……
有纪最后那句近乎呢喃的话,又一次浮进脑海。
和人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份温度仿佛还留在探测器冰凉的镜面上。
然而,随着桐谷家逐渐远去,冬日的风一次又一次掠过脸侧,另一道身影也从记忆深处缓慢浮现,逐渐覆盖了有纪方才的笑声。
紫色的长马尾。
轻便而利落的战斗轻甲。
包覆至膝上的长靴。
以及那柄搭在肩头、以粗大锁链连接着刀柄末端的巨型镰刀。
每当被他说中心思时,少女总会迅速把脸别向另一侧,用刻意冷淡的语气掩饰眼底来不及藏好的动摇。
米特。
又或者说——兔泽深澄。
此刻,她正静静躺在埼玉县所泽市郊外,一所大型综合医院顶层的病房里。
距离那个死亡游戏宣告终结,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一年多以前,在旧艾恩葛朗特第七十五层的Boss房中,名为桐人的黑衣剑士以剑贯穿了拥有「最强防御」之称的「神圣剑」希兹克利夫,也贯穿了隐藏在那副铠甲与角色形象背后的茅场晶彦。
原本预计持续到第一百层的死亡游戏,在那一天因此提前迎来终点。
浮游城开始崩坏。
岩石、城镇、森林、迷宫,以及无数玩家曾经停留过的道路与记忆,从天空深处一层一层瓦解。巨大的楼层边缘断裂,山岳与城墙沉入被夕阳染红的虚空,最终化作难以计数的光粒,在寂静中向下坠落。
之后,和人在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睁开了眼睛。
重新回到现实世界时,他最先感受到的并不是喜悦。
而是沉重。
在虚拟身体中能够自由挥剑、奔跑、跳跃,甚至以远超常人的速度穿越迷宫的四肢,此刻却像被灌进了铅。两年卧床造成的肌肉衰退,使他连抬起手臂都需要集中全部力气。喉咙干涩得仿佛裂开,肺部每一次扩张,也带着久未真正使用身体后才会出现的刺痛。
病房里的光线白得令人眩目。
床单的触感、点滴架的金属反光、监护仪规律响起的电子声,全都在反复告诉他——这里是现实。
可是,当意识真正清醒以后,他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
米特醒了吗?
克莱因呢?
艾基尔呢?
还有希兹克利夫曾经提过的、拥有第三项独特技能「绝剑」的那个女孩,她究竟是谁?她也平安回来了吗?
护士尚未进入病房,和人已经勉强掀开被褥,将双脚垂到床边。
脚掌刚接触地面,几乎消失殆尽的肌力便让膝盖剧烈颤抖。他一只手扶住床栏,另一只手抓着点滴架,拖着沉重得近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向房门。
那时的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究竟能走到哪里。
仿佛只要离开病房,只要亲自踏进走廊,便能找到所有人的消息。
结果才走出走廊没几步,他便因双腿失去支撑撞上墙壁。赶来的护士连忙把他扶回床上,一边检查身体状态,一边用近乎训斥的口吻告诉他,昏迷两年的人根本不可能立刻下床行动。
和人只是沉默地听着。
几十分钟后,一名穿着西装、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带着明显急促的呼吸赶进病房。
对方自称菊冈诚二郎,是「总务省SAO事件应对本部」的成员。
那个组织拥有格外响亮的名称,然而在SAO事件持续的两年里,他们所能做的事情始终极其有限。现实世界与服务器之间隔着由茅场晶彦亲手设置的死亡机制。外界一旦贸然侵入主服务器,又无法彻底解除保护程序的话,一万名玩家头上的NERvGear便可能同时释放高功率微波,将所有人的脑组织烧毁。
那并不是能够通过勇气承担的风险。
也没有任何机构拥有赌上一万人性命的资格。
因此,应对本部只能确保受害者获得完善的长期医疗照护,维持身体机能,并从系统外围读取极少量玩家资料。
等级。
位置。
生命指标。
这些冰冷而有限的数据,便是现实世界窥视电子牢笼的唯一窗口。
应对本部也正是通过那些资料,发现名为桐人的玩家长期活动于攻略最前线,等级、移动坐标与战斗记录皆远远超出一般攻略组成员。
所以,当前年十一月,大批受困者突然从完全潜行状态恢复意识时,菊冈才会用最快速度赶到和人的病房,希望从这名位于事件核心的少年口中,弄清死亡游戏究竟如何结束。
和人答应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他。
但他也提出了条件。
菊冈必须回答他的所有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希兹克利夫曾经提过的「绝剑」。
SAO系统中,除了桐人的「二刀流」与希兹克利夫的「神圣剑」,还存在第三项独特技能——「绝剑」。拥有它的是一名女孩。然而茅场从头到尾都只以「那孩子」称呼她,没有留下ID、角色外貌、活动楼层或现实身份。
即使菊冈调动权限,也无法只凭这样模糊的资讯找出目标。
当时的和人当然不可能知道,一年多以后,自己会在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七层的圣母圣像广场,看见一名手持黑曜石长剑的紫发少女。
更不会知道,那名笑声宛如穿透黑暗的晨光、以惊人剑速正面击败自己的女孩,最终会成为他生命里再也无法替代的唯一。
那时的「那孩子」,终究还只是茅场留下的一道遥远谜题。
于是,和人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米特呢?」
菊冈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低头翻动终端里的资料,随后连续拨出数通电话。每结束一通,他脸上的神情便沉重一分。直到最后,他才缓慢放下手机,以一种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表情望向病床上的少年。
「兔泽深澄被收容在所泽的一所医院里。」
那一瞬间,和人紧绷的胸口稍微松开了一点。
至少,她还活着。
至少,现实世界仍有她的名字与所在之处。
然而,菊冈接下来的一句话,立刻将那点刚刚升起的希望压得粉碎。
「可是,她还没有醒来。」
他停顿片刻,声音也随之降低。
「其实,不只是兔泽小姐。全国目前还有大约三百名玩家没有恢复意识。」
最初,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登出程序的延迟。
毕竟数千人的意识必须在极短时间内从完全潜行状态返回现实,大规模数据处理花费数分钟,甚至数小时,也算不上无法理解。
可是,一小时过去。
一天过去。
数日过去。
包括米特在内的三百人,依旧沉睡。
社会舆论很快再次沸腾。有人认为茅场晶彦的阴谋尚未结束,有人猜测这是另一层隐藏的保险机制,还有人将那三百名玩家称作被死亡游戏吞噬以后,连灵魂也无法返还的人。
然而,和人始终难以相信,那是茅场最后留下的恶意。
因为真正登出以前,他曾被召唤到一片被夕阳染红的虚无空间。
崩坏中的艾恩葛朗特悬浮在远方。城墙、山岳与楼层边缘不断剥落,像一场宏伟而无声的葬礼。站在他身旁的男人已经卸去希兹克利夫的红色铠甲,恢复成茅场晶彦真实的容貌。
那场短暂对话里,对方的眼神澄澈得近乎不像创造出死亡游戏的人。
茅场曾经亲口说过,他会解放所有仍然存活的玩家。
世界已经走到终点。
在那样的时刻,他没有继续撒谎的必要。
和人相信,茅场确实准备亲手关闭那个世界,也确实准备将相关资料彻底清除。然而,某项事故——又或者某个后来介入的人为因素——让本该完成格式化的SAO主服务器持续运行至今。
它像一个拒绝任何外界窥视的黑洞。
仍在运转。
仍在交换数据。
也仍牢牢抓住三百人的意识。
米特头上的NERvGear依旧维持连接。
她的身体躺在现实中的病床上。
意识却被囚禁在一个谁也看不见、无法确认,甚至无法证明仍属于SAO的地方。
而和人对此束手无策。
正因为找不到可以挥剑的敌人,也找不到能够踏入的迷宫,那份无能为力才最终在他心底凝结成一个更简单、也更残酷的结论。
——是自己没有把米特带回来。
——是自己背叛了与米特共同归来的约定。
迎面而来的风忽然变得更强。
和人微微压低身体,让胸口靠近车把,继续踩动踏板。单车驶离住宅区以后,道路两侧的建筑逐渐稀疏,远方丘陵的轮廓在冬日薄雾中缓慢显现。
记忆也随着车轮转动,回到了旧艾恩葛朗特的某个夜晚。
那天的攻略刚刚结束。
迷宫区内的安全区域已经安静下来,远处营火只剩下低低燃烧的余光。米特独自坐在迷宫墙壁背后的石阶上,紫色马尾从肩后垂落,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微微弯曲。
她以为附近没有人。
所以才让眼泪落下来。
那个平日干练、强硬,面对大型怪物也很少后退的少女,此刻将脸埋得很低,肩膀在黑暗里细微颤抖。她拼命压住哭声,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现实中亲人的名字。
和人站在转角后方,沉默了很久才迈步走出去。
脚步声响起的瞬间,米特猛地抬起头。
她迅速抬手抹过脸颊,重新瞪向他的目光依旧锐利。然而泛红的眼眶与尚未完全干去的泪痕,让那份强硬显得格外勉强。
和人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也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安慰。
他只在她面前停下,像是为了掩饰自己同样缺乏把握的紧张一般,抬手拍了拍胸口。
「我们会一起回去的。」
米特怔怔地看着他。
和人继续说道:
「我一个人攻略不了这个世界。」
随后,他向她伸出了手。
「我需要你的力量。所以……一起活到最后吧。」
营火余光越过墙角,落在两人之间。
米特注视着那只手,眼里的警戒一点一点松动。过了很久,她才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缓慢靠近,几乎已经触到和人的掌心。
却又在真正碰触以前猛地缩了回去。
「你少自作多情了。」
她迅速别过脸,将未干的泪痕藏进阴影。
「我只是觉得,和你这种不顾后果的家伙组队,至少比较不容易无聊而已。」
又沉默几秒,她以更加凶狠的语气补上一句:
「还有,刚才的事情,你要是敢告诉任何人,我就把你吊到圈外练级区喂怪物。」
和人只能搔了搔脑袋,发出一声无奈的干笑。
从那一天起,两人成为了搭档。
直到第七十五层决战,他们并肩了将近半年。
米特拥有仅次于黑衣剑士的顶尖战斗能力。她使用的巨大锁链镰刀结构复杂,刃面与握柄之间以粗重锁链相连,攻击轨迹能够在半空中突然改变。普通玩家甚至难以判断刀刃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折返。
然而,在她手中,那柄沉重得近乎夸张的武器却像身体的一部分。
能够大幅横扫,击退成群怪物。
能够在极短距离内强行改变方向,封死敌人的退路。
也能够借助墙壁、地面与锁链回弹,从任何难以想象的角度发动第二次斩击。
放眼整座旧艾恩葛朗特,也只有米特一人能够如此随心所欲地驾驭那柄几乎比有纪整个人还要巨大的锁链镰刀。
除此之外,她在武器锻造、装备制造与裁缝技能方面也拥有首屈一指的水准,因此被玩家们称作「阿修雷」。
桐人与米特站在攻略前线时,几乎不需要反复确认战术。
一个眼神。
一次重心变化。
一道由锁链刀刃划出的弧线。
另一人便能自然补上所有空隙。
他们将后背与性命交给彼此,在每一次失误都可能导致真实死亡的世界里,建立起远超普通友情的信赖。
那段感情始终没有包含男女之间的爱情。
却依然沉重得足以让和人一生无法割舍。
因为他们约定过。
一定要一起回去。
如今,他已经醒来。
已经回到学校。
已经能够骑车、吃饭、进入新的虚拟世界,也遇见了最深爱的女孩。
米特却仍停留在那个结束之日。
她没有醒来。
所以,无论身边的人多少次告诉他,这件事与他无关,心底总有一道声音持续重复。
你答应过她。
可是,你把她留下了。
他唯一能够做到的,只有每隔两个星期前往医院。坐在那张床边,隔着无法触及意识的距离,确认她依旧活着。
四十分钟以后,和人终于离开交通繁忙的干线道路,转入通往丘陵地区的蜿蜒小路。
坡度逐渐抬升。
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变得沉重,呼吸也在寒风中化作一道道白雾。和人切换到较轻的齿比,维持稳定节奏向上骑行。大腿肌肉已经传来明显酸痛,额角也渗出一层薄汗,被冷风掠过以后,很快化成湿冷的触感。
越过最后一处弯道,一栋巨大的白色建筑终于从树木后方显露出来。
那是一所由私人企业经营的高级综合医疗机构。
大面积玻璃帷幕映着傍晚苍白的天空,整栋建筑整洁、安静,甚至带着一种远离尘世的昂贵质感。医院拥有最先进的长期生命维持与神经监测系统,因此被选为多名SAO未苏醒者的收容地点。
和人放缓速度,骑向正门。
警卫室里的中年警卫抬起头,看见他以后,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后像早已熟悉般轻轻点头。
最初几次,警卫会要求他完整出示证件,再通过内部电话向病区确认身份。如今,他只需要抬手示意,对方便会按下控制键,让栏杆缓慢升起。
和人进入广阔停车场,将脚踏车停在靠近边缘的车架旁。锁好车以后,他抬手擦去额角已经冷却的薄汗,随后走向大厅。
一楼空间宽敞得近似高级饭店。
浅色大理石地面映照着天花板灯光,柜台后方摆放着修剪整齐的绿植。空气里几乎闻不到浓重的消毒剂,只残留淡淡清洁剂与花卉的味道。
这些足以使初次来访者安心的设计,对和人而言却早已变成一条熟悉而沉重的路线。
他在柜台报上姓名,递出证件。
工作人员核对预约记录后,将临时通行证交给他。和人接过,把它别在胸前口袋,随后转身进入电梯。
金属门在面前缓缓合拢。
楼层数字迅速上升。
五楼。
九楼。
十四楼。
十八楼。
不过数秒,轻微的失重感便消失了。
电梯发出柔和提示音,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外面是一条安静得近乎凝固的长廊。
十八楼住着多名需要长期护理的患者,走廊上却很少见到人影。偶尔传来的,只有远处护理推车轮子滑过地面的轻响,或某间病房里模糊而规律的仪器提示声。
和人向南走去。
鞋底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被墙壁轻轻反射,每一步都清楚得让人无法忽略。
他已经走过这条路很多次。
即使如此,当走廊尽头的房门真正映入眼中时,他的脚步仍然慢了下来。
门旁电子名牌散发着暗淡光芒。
上面写着:
「兔泽深澄 小姐」
和人停在门前。
他取下胸口的通行证,将下端从名牌下方的细缝里滑过。
「哔。」
随着一声极轻的电子音,门锁解除。
房门缓缓打开。
他才踏入一步,一股清爽而柔和的花香便迎面将他包围。
宽敞病房中央摆着数个装满鲜花的花瓶。即使此刻正值冬季,红色、白色、浅紫色与淡黄色的花朵依旧鲜艳,像有人执意让四季继续在这间停滞的房间里流动。
和人将门合上,轻轻吸了一口气。
消毒剂的味道被花香覆盖,却依旧潜藏在空气深处。
病房尽头垂着一幅洁白门帘,将病床区域与入口隔开。和人一步步走过去,直到伸手便能触及布料,才停下脚步。
他的手悬在门帘边缘。
每一次来到这里,在拉开这道布帘以前,他心里都会浮现同样的画面。
也许今天会不一样。
也许米特已经醒来。
也许她正坐在床上,紫色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先用不耐烦的眼神看他一会儿,再冷冷开口:
「你这家伙,来得太慢了。」
那份期待早已微弱得像寒夜里即将熄灭的火星。
无数次探望、无数次相同的结果,已经让理智学会停止奢望。然而当指尖真正碰到门帘时,那点火星依旧会固执地亮起一次。
只亮一瞬。
然后,等着被现实吹灭。
和人闭了闭眼,随后将布帘缓缓拉开。
病床区域与上一次没有任何不同。
最新式全自动看护床静静摆放在低照度灯光下,柔软胶质床面与他曾经使用过的类型近似。洁白棉被被整理得平整而干净,傍晚最后一点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上面,浮起一层近乎梦境般的淡金色。
少女睡在床铺中央。
她在艾恩葛朗特里极具标志性的紫色马尾已经解开,柔顺长发沿着头侧与枕面大片铺散。
战甲、长靴与巨镰都已消失。
留下的,只是一名年轻少女安静沉睡的模样。
医院长期提供着近乎无微不至的营养与护理,她的身体没有出现显著消瘦。露在被褥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淡青色血管隐约浮在手腕内侧,脸颊上却依然留着一丝极浅的绯红。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已经沉睡多年的患者。
只要忽略覆盖在头部的深蓝色NERvGear,她便像刚因疲惫而睡着。
仿佛下一秒,那双纤长睫毛便会轻轻颤动。
眼睛随即睁开。
然后皱起眉头。
「你在看什么?」
说不定还会顺手把枕头砸向他。
和人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在旧艾恩葛朗特里,米特总将紫色长发束成利落马尾。她身材高挑,穿着兼顾轻便与防护性能的战斗轻甲,脚下是一双包覆至膝上的长靴。巨型锁链镰刀扛上肩头时,整个人便会散发出一种令人难以轻易靠近的冷冽气场。
「高岭之花」。
「帅气御姐」。
甚至有女玩家半开玩笑地说,她比许多男性攻略者更帅气,因此对她格外崇拜。
米特每次听见这类说法,都会不屑地轻哼一声。
若有人敢当面提起她拥有不少女性粉丝,她多半会先冷冷瞪过去,再说那些人只是没见过真正厉害的玩家。
然而,此刻躺在床上的深澄,眉眼之间虽然依旧残留着那份英气,散开的长发与毫无防备的睡颜,却让她显露出一种在攻略前线很少出现的婉约与俏丽。
像藏在铠甲、巨镰与冷言冷语之下,始终未曾真正被其他人看见的少女。
和人缓缓走到床边。
NERvGear侧面的三颗LED亮着稳定蓝光。
其中两颗不时快速闪烁,像遥远夜空里无法触及的星。
那代表装置仍在正常接收与传输神经讯号。
电源仍在。
网络仍在。
连接也仍在。
米特的意识,应当依旧存在于某个地方。
可是,没有人知道她正在看见什么。
是否能听见现实中的声音。
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是否记得第七十五层以前的所有战斗。
又是否正独自在某个封闭的世界里,等待着那只曾经向她伸出的手。
和人站在床旁,久久没有移动。
他只是望着她。
每一次细小的蓝色闪烁,都像有一件钝器在胸腔内部缓慢刮过。那并不尖锐,却持续不断,让人无从躲避。
床边时钟忽然发出一声轻微提示音。
和人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转头望去,才发现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六点。
有纪和莉法还在ALO里等他。
有纪。
想到这个名字,胸口那团几乎压住呼吸的沉重,终于稍微松动了一点。
然而,这点温度才刚浮现,另一种羞愧便随之而来。
米特仍躺在这里。
而自己已经能够爱上另一个女孩,能够因她的笑声感到幸福,能够期待登入后的见面。
和人重新望向床上的少女。
「我该回去了。」
声音很轻。
像是在向一个普通午睡中的同伴告别,生怕稍微大声一点,便会惊扰她的梦。
他停顿片刻。
「米特……对不起。」
最先离开嘴唇的,依旧是那三个字。
每一次来访,最终都会回到这里。
「因为我……你才会变成这样。」
他的视线缓缓落到深澄露在被褥外的右手。
那只手曾在艾恩葛朗特里牢牢握住巨大锁链镰刀,也曾在那个夜晚朝自己伸来,又因为少女倔强的自尊,在即将相触以前匆忙缩回。
「明明答应过你……一定会一起回去。」
和人的声音逐渐沙哑。
「可是,我已经回来了。」
他低下头。
黑色刘海随之遮住眼睛。
「你却还被留在那里。」
病房内的花香安静环绕着他。
「请原谅我。」
胸口仿佛被无形绳索一圈圈勒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他并不知道米特若能听见,会怎样回答。
也许她会皱着眉头骂他愚蠢。
也许会抬手敲他的额头,冷冷告诉他,系统异常与他毫无关系。
然而,米特无法开口。
病房里的沉默因此拥有了任何形状。
和人心中最严厉的声音,便能借着这份沉默,一遍遍替她责怪自己。
只有NERvGear的蓝灯仍在闪烁。
和人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陷入掌心。他沉默数秒,才勉强继续说道:
「两个星期后,我还会再来看你。」
与过去每一次告别相同。
仿佛他正用一个个较小、较容易兑现的约定,尝试续上那条早已断裂的线。
共同回到现实的承诺已经失败。
「所以……再等我一下。」
说完以后,和人转过身。
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忽然传来电子解锁声。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一名中年女子推门走进病房。
她穿着深色长外套,手里提着装有新鲜水果与替换花束的纸袋。那张脸原本带着长期疲惫留下的憔悴,在看清和人的一瞬间彻底僵住。
随后,迅速沉了下来。
那双与深澄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敌意。
「怎么又是你?」
她将纸袋放到一旁,声音冷得微微发颤。
「我不是叫你不要再来了吗?」
和人立刻转过身体,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伯母,您好。」
「我一点都不好!」
女人的声音猛然拔高。
病房里原本柔和的花香与安静,仿佛被这一句话骤然撕开。
「你看看她!」
她抬手指向病床,指尖剧烈颤抖。
「深澄躺在那里多久了?整整三年!三年啊!每天都是这个样子,眼睛闭着,连叫我一声妈妈都做不到!你现在站在这里问我好不好?」
和人仍维持着低头的姿势。
他没有说话。
女人的呼吸越来越急,眼眶也在短短数秒间泛红。
「我的深澄……以前在学校里可是全年级第一名。」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仿佛正透过病床上沉睡的少女,看见另一个背着书包、意气风发走出家门的女儿。
「她就读的是顶尖名校。每一次考试都拿第一,老师说她以后无论想进什么大学都没有问题。她还跟我说过,毕业以后想学设计,想亲手做出属于自己的衣服和首饰……」
女人的嘴唇开始颤抖。
「她本来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
她望着女儿平静的脸。
「她本来有那么好的人生。」
下一秒,那份悲伤重新化成尖锐怒意,全部投向站在眼前的少年。
「就是那个破机器!」
她抬手指着深澄头上的NERvGear。
「就是你们那个破游戏,把她的一切都毁了!」
和人依旧垂着眼睛。
「对不起……」
「不要对我说对不起!」
女人猛地打断他。
「你的对不起能让她醒来吗?能让她从那张床上站起来吗?能把这三年还给她吗?」
她向前踏出一步。
「你每一次跑来,站在这里说几句话,然后就能回家了。继续过你的生活,继续上学,继续吃饭,还能继续玩你们那些破游戏。可是深澄呢?」
她再次指向病床。
泪水终于沿着脸颊滑落。
「她就只能一直躺在那里!」
「伯母,我……」
「你什么?」
女人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你想说你也很难过?想说你已经尽力了?还是想告诉我,你就是那个救了所有人的英雄?」
和人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英雄。」
「可所有人都这么叫你!」
她几乎歇斯底里地喊道:
「新闻说是你攻略了那个游戏!说你打败了那个什么茅场!说你救回了几千个人!既然你那么厉害,那为什么深澄还躺在这里?」
她一步一步逼近。
「为什么你回来了,她却回不来?」
「我不知道。」
和人的声音轻得几乎被仪器声覆盖。
「我一直在找原因。」
「你不知道?在找原因?」
女人像听见了最荒谬的回答,唇边浮起一个扭曲而悲伤的笑。
「你跟她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是她的搭档,对吧?」
和人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是不是相信过你?」
女人紧紧盯着他。
「是不是相信你会带她回来?」
和人沉默了很久。
那段沉默像被拉长到无法承受。
最后,他低声回答:
「是。」
女人的眉头猛然一动。
「你说什么?」
「我答应过她。」
和人稍微抬起头,却仍无法真正直视深澄母亲的眼睛。
「我答应过……我们会一起回到现实世界。」
女人脸上最后一丝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那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
尖锐的声音撞在病房墙壁上。
「既然答应过她,你为什么没有做到?你不是最强吗?你不是能救所有人吗?为什么你把我的宝贝女儿留在那里?」
和人的嘴唇微微颤动。
「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
女人抬起手,用力推向和人的胸口。
少年向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抬手阻挡。
仿佛那一下推搡本来就是他应该承受的惩罚。
「你在那个世界的时候,是不是一直让她陪你去那些危险的地方?」
女人的泪水不断涌出,声音越来越破碎。
「是不是因为她很强,你才需要她?是不是因为她能替你战斗,你才对她说那些话?你说要带她回来,对你而言只是一句游戏里的台词,对不对?」
「不是。」
和人终于抬起头。
那句否认依旧很轻,却比先前任何一句话都更加清楚。
「我从来没有利用她。」
他可以接受所有指责。
唯独无法接受别人否定他们共同战斗的半年。
「米特是我最信赖的搭档。她把后背交给我,我也把命交给她。那不是——」
「那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女人的声音几乎撕裂。
和人的话停在喉咙里。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女人冷笑起来。
「你只知道回到现实,接受别人叫你英雄。深澄呢?她留在那个世界里经历了什么,你真的关心过吗?」
「我每天都在想她。」
「别说得那么好听!」
她再次打断。
「你要是真的每天都想她,为什么还可以过正常生活?为什么还能过深澄永远过不了的正常生活?」
和人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有纪明亮的笑声。
她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声音。
她隔着探测器向他索吻时的羞涩。
她说「我会想你」。
也说「我一直都在」。
那是他如今最珍惜的幸福。
可在此刻,却像一道证明他已经继续向前的罪证。
冰冷的罪恶感瞬间漫过胸口。
女人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停顿,眼神立刻变得更加尖锐。
「看吧。」
她咬着牙说道:
「你已经有新的朋友了,对不对?你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你能笑,能继续玩那些破游戏游戏世界。只有深澄还被留在这里。」
「我没有忘记米特。」
和人几乎脱口而出。
「不准那样叫她!」
女人猛地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怒吼。
和人的身体彻底僵住。
「她不是米特!」
她指向床上的女儿,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
「她是兔泽深澄!是我独一无二、最珍贵、最宝贝的女儿!她从来就不是你们那些破游戏里的角色!」
「米特也是她。」
和人低声说道。
「那是她真实活过的一部分。」
那不是一副虚假的外壳。
那个会挥舞锁链巨镰、会锻造武器、会在深夜哭泣,也会嘴硬地把手缩回去的米特,本来就是兔泽深澄。
「闭嘴!」
女人抬起手。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在安静病房里炸开。
和人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右脸颊很快浮起一层浅红。他的身体没有后退,也没有抬手触碰,只在短暂僵硬以后,缓缓把脸转回来。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也在那一瞬间怔住。
然而,床头NERvGear持续闪烁的蓝光很快再次映入眼中。那三点光芒像永远无法熄灭的提醒,将她短暂的迟疑重新烧成更加炽烈的悲伤。
「就是因为你们把那种东西当成真的,才会害她变成这样。」
女人的声音已经沙哑。
「游戏就是游戏。角色就是假的。可是你们偏偏把感情、把人生,连命都丢了进去……」
她走到病床边,握住深澄苍白的手。
「我的女儿本来不会变成这样的。」
泪水滴落在少女的手背上。
「她本来会考上最好的大学,会遇见喜欢的人,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会过上最美好的人生……」
她弯下身,将额头贴在女儿的手上。
「可是现在,她连睁开眼睛看我一次都做不到。」
病房里只剩下女人压抑不住的哭声。
和人站在原地。
右脸还残留着火辣辣的痛感,可那份痛远远比不上胸口不断扩大的空洞。
他看着深澄母亲紧握住女儿的手。
那双手曾经照顾她长大,替她整理书包、准备早餐,也许还曾在她第一次取得全年级第一时摸着她的头,告诉她自己有多么骄傲。
而自己所留下的,只是一句没有兑现的承诺。
过了许久,深澄母亲才缓缓抬起头。
「你每一次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的声音低得近乎冰冷。
「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吗?站在她床边说几句对不起,然后告诉自己——我已经尽力了,我没有忘记她,我还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不是。」
「那你做了什么?」
女人盯着他。
「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做了哪一件真正能够让她醒过来的事?」
和人张开嘴。
声音却被堵在喉咙里。
他联系过菊冈。
一次又一次询问应对本部是否获得新的资料。
查阅过医院能够提供的所有信息。
翻阅过与完全潜行、意识障碍、神经连接和服务器结构有关的每一份公开报告。
也曾无数次坐在电脑前,试图从残缺资料里找到一条能够抵达米特所在之处的路。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仍然不知道她在哪里。
仍然无法进入那台服务器。
仍然无法让她睁开眼睛。
女人看着他的沉默,缓缓点了点头。
「你果然什么都做不了。」
这句话很轻。
却比先前所有怒骂都更加锋利。
因为那也是和人每天对自己说的话。
「既然什么都做不了,那就不要再来了。」
「伯母……」
「每次看见你,我都会想起——为什么回来的偏偏是你,而不是深澄。」
她的嘴唇颤抖着,双眼里同时盛满怨恨与绝望。
「为什么新闻里那个被所有人赞扬的英雄,可以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而深澄却只能躺在那里。」
和人垂下眼睛。
他无法反驳。
因为那正是他曾无数次问过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我醒来了?
为什么我可以继续呼吸,继续走路,继续进入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我没能把她一起带回来?
女人用力吸入一口气。
仿佛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这名少年继续站在女儿的病房里。
「出去。」
和人没有移动。
「给我出去!」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和人缓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把目光移向病床上的深澄。
「我只是想……」
「我才不管你想什么!」
女人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以后再也不准过来!不要再靠近深澄!不要再用那个游戏名字叫她,也不要再在她面前演你那套重情重义的英雄戏码!」
她抬起颤抖的手,直直指向房门。
「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随后,她紧紧握住深澄的手。
最后一句话已经彻底破碎。
「把我的女儿还给我以后……再来跟我说对不起!」
她伏在床边,哭得近乎无法呼吸。
和人站了几秒。
胸口像被那些字句一刀一刀剖开,却没有鲜血,也没有能够让疼痛停止的伤口。
然后,他缓缓弯下腰。
向女人深深鞠了一躬。
那道黑色身影维持着低头姿势,仿佛愿意让所有责骂、怨恨与绝望都落到自己的背上。
因为他无法把深澄还给她。
所以,也没有资格要求她停止责怪。
直到女人的哭声稍微降低,和人才重新直起身体。
离开以前,他又看了深澄最后一眼。
少女仍旧安静躺在洁白床铺中央。
紫色长发散在枕边。
脸颊保留着极浅的血色。
三颗蓝色LED在她头侧持续闪烁,仿佛某个遥远世界正在不断送回无人能够解读的讯号。
那张沉睡的脸依旧平静。
但却没有任何能够将他从自责中释放出来的回答。
和人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最终,只剩下一声近乎无声的低语。
「对不起……」
随后,和人转过身,走向房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清爽花香。
仪器规律的提示音。
女人压抑而破碎的哭泣。
以及米特头侧不断闪烁的蓝光。
全都被隔在那扇浅绿色门板之后。
走廊依旧安静。
和人站在门外,胸前的临时通行证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右脸仍残留着灼热痛感,双手却冰冷得近乎失去知觉。
门牌上的名字散发着暗淡光芒。
「兔泽深澄 小姐」
和人注视着那几个字,久久没有移动。
在艾恩葛朗特里,她是米特。
是「阿修雷」。
是能够扛着巨大锁链镰刀,与他并肩站在攻略最前线的搭档。
而在这扇门上,她只是兔泽深澄。
是某位母亲最珍爱的女儿。
是本该继续上学、设计衣服与首饰、拥有未来的普通少女。
也是他答应要带回现实,却至今仍没有回来的人。
过了很久,和人才终于迈开脚步。
他沿着来时的走廊缓慢离去。
每走一步,深澄母亲的声音便在脑海里重新响起一次。
——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
——你果然什么都做不了。
——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鞋底落在空旷走廊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被墙壁反射回来。
像某种永远不会宣判结束的审判。
始终跟在他的身后。
直到电梯门在面前缓缓打开。
和人离开第十八楼以后,并没有立刻搭乘电梯回到一楼。
当电梯门在面前无声开启时,他只是站在轿厢外,望着光滑的金属内壁映出的那道黑色身影。右侧脸颊仍残留着方才那一记耳光留下的灼热,胸前的临时通行证则随着紊乱的呼吸轻轻起伏。只要再向前踏出一步,他便能离开这条走过无数次的长廊,回到一楼大厅,取回停放在外面的登山脚踏车,再沿着来时的道路返回桐谷家。
数秒之后,电梯门重新合拢。金属门板缓缓遮住了和人苍白的脸,也把轿厢内均匀明亮的光线从走廊上收了回去。
和人垂下眼睛,沿着安静得近乎凝固的走廊缓慢前行。他没有明确想要去哪里,只是觉得自己此刻还无法走出医院,无法骑上脚踏车,也无法带着这副模样回到有纪与莉法现在所在的世界。鞋底落在地面的声音被两侧墙壁轻轻反射,听起来就像某种不会停止的审判,随着他的每一步,在身后重复追问着相同的问题。
直到转角处一块写着「病患及访客休息室」的指示牌映入眼帘,他才像终于找到一处暂时能够容纳自己的狭小缝隙,缓缓改变了方向。
自动门感应到他的靠近,无声向两侧滑开。
休息室的面积并不算小。几组深灰色长沙发沿着墙面整齐排列,中央摆放着数张低矮的木纹桌子,角落里还放着几盆叶片浓绿、被照料得极好的观叶植物。占据整面外墙的落地窗外,冬日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向夜晚沉去,远处丘陵、树林与建筑群的轮廓,全都被笼罩在一层稀薄的蓝灰色暮霭里。
顶灯已经亮起。洁白光芒均匀铺过地面,将整个空间照得干净而整齐,却也把那份空旷衬托得更加冷清。
这个时段几乎没有其他访客。远处只有一台自动饮料贩卖机持续发出低微的运转声,偶尔伴随着压缩机启动时的沉闷嗡鸣,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和人朝贩卖机走去,在发光的触控面板前停留了数秒。咖啡、绿茶、玉米浓汤与热巧克力等图示整齐排列在眼前,可他的视线仿佛没有真正落在任何一项上。直到指尖无意识地移动了一下,才最终点选了热红茶。
纸杯从机器内部落下。
随即,液体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从机身深处传来。片刻之后,一只冒着淡淡白雾的纸杯被送进取物口。
和人弯腰将它拿起。
温热透过薄薄的杯壁传入掌心,让被冬风与病房冷气冻得微微僵硬的手指恢复了一点知觉。可是那份温度始终只停留在皮肤表面,胸口那片沉重而冰冷的地方,仍像被某种无法融化的东西牢牢冻结着。
他捧着红茶走向最靠近落地窗的一组沙发,缓缓坐下。
柔软的坐垫在身体重量下微微凹陷。和人将双肘撑在膝盖上,两手环住纸杯,低垂着头,长久没有说话。杯口升起的热气缓慢掠过眼前,短暂将视野蒙上一层潮湿白雾。
然而,当雾气散去以后,浮现在脑海中的依旧是同一幅画面。
洁白的全自动看护床。
沿着枕头与床面大片散开的紫色长发。
覆盖少女头部的深蓝色NERvGear。
以及装置侧面那三颗持续闪烁、宛如遥远星光般的蓝色LED。
米特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容貌仍停留在少女最美好的年纪。长期卧床并没有将她的脸庞彻底夺去生气,苍白的皮肤下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极浅的血色。只要稍微忽略那些连接在床侧的医疗设备与讯号线,她便像是在某次漫长攻略结束以后,因为疲惫而暂时睡着了。
仿佛再多等一会儿,那双纤长的睫毛便会轻轻颤动。
随后,紫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她会先皱起眉头,用那种带着不耐烦与傲气的熟悉语调说道:
「你这家伙,又露出那种蠢表情做什么?」
若是在艾恩葛朗特,她大概会直接用锁链镰刀的柄端轻轻敲上他的脑袋,再别过脸,装作根本没有担心过他的模样。
可是紧接着,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深澄母亲哭得近乎扭曲的脸。
——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
——你果然什么都做不了。
——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每一句话都与病床上的少女重叠在一起。
和人无法将那些言语简单归结为一位母亲在漫长绝望中的迁怒。因为相同的质问,早已在他心底存在了一年多。深澄母亲只是把那道一直藏在幽暗深处的声音拖了出来,赋予它真实的语调、颤抖的手指、落在女儿手背上的眼泪,以及再也无法被压回去的愤怒。
他低头望着手中的红茶。
浅褐色的液面随着呼吸轻轻摇晃,映出一张模糊而扭曲的脸。右侧脸颊仍残留着方才那一巴掌带来的灼热,可与胸腔深处持续收紧的压迫相比,那点疼痛轻得几乎可以忽略。
就在这时,有纪断开连接以前说过的话,也从记忆的另一端轻轻传来。
——桐人君,我一直都在。
——所以……不要勉强自己,好吗?
仅仅数小时前,她还通过探测器坐在他的肩膀上,用清亮而富有朝气的声音回答老师的问题,记住班上每一名同学的姓氏,也会在众人起哄时毫不怯场地笑着接话。放学回到房间以后,她还故意摆出得意的语气,理直气壮地处罚他亲吻探测器镜头。
可是,在真正离开以前,她依旧察觉到了。
察觉和人藏在笑容下的紧绷。
察觉他即将前往的地方,会把某些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重新揭开。
和人答应过她。
他说自己会注意,也说处理完事情以后,会尽快登入ALO,不让她与莉法久等。
可此刻,他连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的力气都难以聚集。
若是现在联络有纪,她大概只需要听见第一句话,便能察觉他发生了什么。然后,那名现实身体仍躺在无菌病房、生命本身正承受倒数的少女,又会反过来用全部温柔安慰他。
和人不愿让她担心。
至少,他如此告诉自己。
他将纸杯送到嘴边,只喝了一小口。温热而微甜的红茶滑过干涩喉咙,却像完全没有留下味道。杯子很快又被放回膝前,白色热气依旧无声升起。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男性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
「打扰一下。请问……你是桐谷和人先生吗?」
和人微微一怔,抬起头。
距离沙发几步之外,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
对方穿着剪裁合身的灰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与深色领带,衣领、袖口与领带结都整理得一丝不苟。皮鞋表面擦得几乎能够映出顶灯的白光。略显修长的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薄薄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使他看起来仿佛无论面对什么人,都维持着温和而得体的笑意。
从外貌判断,他的年龄应该还不到三十岁。
那张脸姿态从容,声音也带着受过良好教养般的柔和。若是在企业接待厅或医院大厅见到他,多数人都会下意识地将他归入「值得信赖的年轻菁英」一类。
男子手里还提着一个印有医院标志的浅色纸袋。袋口露出一束包扎整齐的白色百合与淡紫色洋桔梗,花瓣上甚至还残留着几滴细小水珠。
注意到和人的视线后,他稍稍抬起纸袋,露出体贴而遗憾的神情。
「我原本是来探望兔泽小姐的。不过刚才在护理站听说,她母亲正在病房里陪她,我便想着暂时不要过去打扰。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说话间,他又向前走近一步,主动伸出右手。
「初次见面。我叫须乡伸之。」
那张始终维持笑意的脸稍稍俯低。
「桐谷先生,想必你就是大名鼎鼎的SAO英雄——『黑衣剑士』桐人吧?」
听见对方直接说出自己的虚拟身份,和人的手指在纸杯表面轻轻收紧。
「英雄」两个字落入耳中,没有带来任何骄傲,反而像一把细小的钩子,将深澄母亲方才的哭喊再次从胸口最深处拖了出来。
——新闻说是你救了几千个人。
——既然你那么厉害,为什么深澄还躺在那里?
和人望着须乡伸出的手,迟疑了短短一瞬。最终,他还是将纸杯放到矮桌上,站起身,与对方握手。
「我是桐谷和人。」
他的语气维持着基本礼貌,黑色眼眸里却悄然多出一分警觉。
「请多指教。」
须乡握手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郑重,又不会过分热络。松开手以后,他随即向和人深深鞠了一躬。
「幸会,幸会。」
重新直起身体时,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
「没想到竟然能够在现实中亲眼见到终结SAO的英雄,实在三生有幸。外界一直流传,是你在那个世界里识破了茅场晶彦的真实身份,并亲手结束那场持续两年的悲剧。一名高中生完成连政府与大型企业都无能为力的事情,确实令人敬佩。」
那番话说得流畅而漂亮,礼貌得几乎挑不出任何瑕疵。
可是,不知为何,和人心里方才浮现的戒备没有因此消退,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须乡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戒备,自然地继续说道:
「说起来,我目前负责管理RECT PROGRESS。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听见这个名称,和人的瞳孔微微扩大。
「RECT PROGRESS……」
他停顿了一下。
「就是负责营运ALO的部门?」
「正是。」
须乡轻轻点头。
「ALO目前的营运与技术管理,基本都由我负责。不过,我管理的范围并不只限于那款游戏。」
他说着走到和人对面的单人沙发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抬手示意。
「我可以坐下来谈吗?」
和人没有开口,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须乡这才从容落座,将装着鲜花的纸袋摆在脚边。他先整理西装裤腿,又轻轻抚平袖口,动作从头到尾都维持着无可挑剔的优雅。
「开发SAO的ARGUS,在事件发生以后,同时背负了开发费用、受害者长期医疗支出,以及巨额赔偿责任,最终自然只有破产一途。」
他的语气平稳,像在解释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企业并购。
「然而,SAO主服务器中依然连接着数百名尚未苏醒的玩家,外界也无法贸然将系统关闭。于是,维持服务器与完全潜行设备继续运转的责任,便转交给了RECT旗下的完全潜行技术研究部门。」
须乡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领带结。
「具体来说,也就是由我负责管理的部门。」
和人的呼吸微微停顿。
病床上的米特,以及NERvGear侧面那三颗持续闪烁的蓝灯,几乎同时浮进脑海。
「也就是说……」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一点。
「你们掌握着SAO服务器目前的运行资料?」
「掌握其中一部分。」
须乡依旧带着和善的笑容。
「服务器结构毕竟是茅场学长亲手设计的,内部还有大量区域处于高度加密状态。不过,确保连接中的玩家能够维持生命与神经讯号稳定,的确属于我们的职责。」
「茅场……学长?」
和人微微皱起眉头。
须乡的目光停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又恢复原先的平静。
「怎么了吗?」
「你和茅场认识?」
和人注视着他。
「你刚才叫他学长。」
须乡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手推了推无框眼镜,随后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
「曾经在同一间大学,也待过同一个研究室。仅此而已。」
「同一个研究室……」
「旧事罢了。」
须乡迅速截断了和人继续追问的可能。
「茅场学长那个人,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喜欢沉浸在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里。什么真正的异世界,什么不受现实肉体与社会制度束缚的理想国度……」
他说到这里,嘴角略微歪斜,露出毫不掩饰的嗤笑。
「把庞大的技术资源、资金与无数优秀研究者的时间,全部浪费在一座不存在的空中城堡上。最后甚至为了验证自己的幻想,把近万人拖进死亡游戏。那种东西,与其说是理想,不如说只是无法适应现实的人,为自己搭建的一座昂贵玩具箱。」
和人的眼神微微一沉。
「艾恩葛朗特对他来说,不只是玩具。」
「在被囚禁的人眼里,或许不是。」
须乡轻轻耸肩。
「可从管理与技术角度看,它终究只是一套系统。只是茅场学长偏偏将自己的浪漫妄想抬到了比现实生命还高的位置。」
和人仍注视着他。
「你们在研究室里究竟是什么关系?」
须乡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刚才已经回答了。」
他的声音依旧柔和,却显然不打算再透露半个字。
「同一间大学,同一个研究室。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那份刻意封闭话题的态度,让和人心底的警觉又加深了一层。
须乡却像已经彻底失去讨论茅场的兴趣,重新将话题转回米特。
「我今天过来,也是想亲自确认兔泽小姐的身体与设备状态。虽然属于例行探望,但她毕竟是仍未苏醒的三百人之一,我们自然必须慎重对待。」
花束、整洁的西装、温柔的语气,还有「亲自前来探望患者」的说法,几乎足以将须乡塑造成一名年轻、优秀、认真负责,也富有同情心的技术主管。
然而,当最后一个字离开嘴唇以后,他嘴角的弧度忽然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笑得更深了。
覆盖在那张脸上的礼貌与温度,像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膜,被从内部悄然剥落。
那双始终眯成细线的眼睛也稍稍睁开。镜片后的目光冰冷、锐利,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与玩味。
须乡微微向前倾身。
声音仍旧柔和,每一个字里却开始渗入黏稠而冰冷的恶意。
「换句话说——」
他轻轻摊开双手。
「现在真正维持兔泽小姐连接,乃至维持她生命的人,就是我。」
和人的身体骤然僵住。
须乡凝视着他的反应,那张刚才还彬彬有礼的脸上,浮现出近似恶魔般的笑容。
「而你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和人微红的眼角、方才紧握纸杯的手,以及胸前衣料上那一点难以察觉的湿痕。
「你这个被社会捧上天的所谓英雄,如今能做的事情,也不过是躲在医院休息室里,像一个还包着尿布的婴儿一样哭泣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远处自动贩卖机依旧发出低沉的运转声,落地窗外的天色也仍在一点一点变暗。可须乡脸上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刚才那个温文有礼的企业主管仿佛只是一层从未真正存在过的伪装。
和人怔怔望着他。
「你……」
和人的喉咙一阵发紧。
「你在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须乡轻轻笑了两声。
他向后靠进沙发椅背,姿态重新恢复从容,仿佛方才那句恶毒至极的羞辱,不过是一句平静的事实陈述。
「所谓SAO英雄,无非是在一套游戏系统里挥舞几下由程式赋予的剑,最后因为运气不错,碰巧识破管理员的身份而已。」
和人的眉头缓慢收紧。
须乡没有给他开口的空隙,继续说道:
「等级、剑技、能力数值,还有独特技能——『二刀流』,对吧?听上去确实威风。」
他以近乎赞叹的口吻念出技能名称,眼里的讥讽却越发明显。
「可那些力量,全部由系统给予。离开那套系统以后,你还剩下什么?」
须乡垂下目光,扫过和人的双手。
「一双连服务器机柜都打不开的手。」
接着,他又看向和人略显苍白的脸。
「一具才从两年长期卧床中勉强恢复的身体。」
最后,他的视线笔直刺进和人的眼睛。
「还有一个只会把所有失败都抱在怀里哭泣,却拿不出任何解决方法的孩子。」
和人放在膝侧的手指开始轻轻颤抖。
「SAO的结束不是运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米特没有醒来,也不能证明那个世界没有被攻略。茅场亲口说过,他会释放所有活下来的玩家。服务器后来一定发生了别的问题。」
「茅场学长亲口说过?」
须乡像听见某件极其可笑的事情,眉毛稍微抬高。
「你指的是那个绑架近万人、造成数千人死亡,还把自己的妄想包装成伟大理想的杀人犯?」
和人的目光微微一沉。
须乡嗤笑了一声。
「我比你更早见识过他那套说辞。什么真正的世界,什么超越现实的自由,什么终于抵达梦中的浮游城——听起来确实动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可是理想这种东西,在脱离管理、资源与权力以后,连服务器里的一段废弃资料都不如。茅场学长至死都没有明白这一点。」
「你似乎很了解他。」
和人低声说道。
「还是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须乡脸上的笑容稍稍停顿。
「别把无关紧要的旧事想得太复杂。」
他再次推了推眼镜。
「同一间大学,同一个研究室。我说过,仅此而已。」
那份近乎刻意的回避,使和人更加确信,对方与茅场之间绝不只是普通的前后辈关系。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须乡便已经把话锋重新刺回他身上。
「倒是你,宁愿相信茅场学长临终前说出的那几句话,也不愿意承认一件最简单的事实。」
须乡的声音逐渐压低。
「你失败了。」
和人的瞳孔轻轻收缩。
「你没有把所有人带回来。」
须乡一字一句说道:
「尤其是你最信任的搭档。」
休息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
米特夜里哭泣的身影,再一次浮现在和人眼前。
燃烧至低处的营火。
在黑暗中轻轻颤抖的肩膀。
以及自己朝她伸出的右手。
「真正的英雄,会完成自己许下的承诺。」
须乡的声音从对面缓慢传来,与记忆中的夜风纠缠在一起。
「可是你做了什么?」
他抬手指向病房所在的方向。
「你独自醒来,回到学校,重新开始普通人的生活。然后每隔两个星期来这里一次,站在她床边掉几滴眼泪,说几句『对不起』,再告诉自己——我还没有忘记她。」
须乡的唇角扬起。
「这就是你的赎罪吗?」
和人的双肩微微僵住。
「我没有一天忘记米特。」
「是吗?」
须乡发出一声短促轻笑。
「那你现在应该过得非常痛苦才对吧?」
他略微歪头,像在观察一件反应有趣的实验样本。
「可是,我听说你最近在ALO中过得相当愉快。」
和人的心脏骤然收紧。
有纪的脸庞无可避免地浮现在脑海。
柔顺的紫色长发。
比阳光还要明亮的笑容。
探测器内部轻快转动的镜头。
以及她方才带着羞意,要求自己亲吻她一下时的声音。
须乡仿佛精准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脸上的笑意愈发愉悦。
「看来传闻是真的。」
他以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
「那个被称为『绝剑』的女孩,现在是你的新女朋友,对吧?」
和人的眼神陡然变冷。
「这与她无关。」
「当然有关。」
须乡从容地交叠双腿。
「你的老搭档还戴着NERvGear躺在床上,连意识究竟被困在哪里都无人知晓。你却已经在新的虚拟世界里结识了新的同伴,拥有新的爱情,也重新开始享受游戏生活。」
他的语调始终轻缓,那些句子却像一根根细针,准确刺向和人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真是令人感动的深情啊,桐谷君。」
「有纪从来不是米特的替代品。」
和人的声音压得极低。
「她们之间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我当然明白。」
须乡笑着说道:
「兔泽小姐只是你的搭档,而那位绝剑才是你深爱的女孩。性质区分得十分清楚,连你自己也能够安心接受,对吧?」
和人的拳头在膝侧缓缓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疼痛。
须乡不紧不慢地继续:
「你可以告诉自己,爱情与搭档情谊属于不同的感情。也可以告诉自己,继续活下去不等于背叛。甚至可以告诉自己,兔泽小姐没有醒来,与你毫无关系。」
他稍稍倾过身体,镜片后的细长双眼笔直望向和人。
「可是事实上,她依旧躺在那里啊。」
和人没有回答。
「你回来了,她没有。」
须乡再次强调。
「你拥有了新的幸福,她却连自己的眼睛都睁不开。」
和人紧握的拳头开始颤抖。
「你刚才说……」
和人勉强抬起头。
「你们掌握着服务器的一部分资料。」
须乡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
「你知道米特的意识在哪里吗?」
和人的声音第一次显露出如此明显的急切。
「她现在连接着哪一个区域?SAO服务器内部还有没有能够读取的空间?既然RECT一直负责维护,你们一定知道某些事情。」
须乡没有立刻作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和人。
那种目光,像一个耐心放置诱饵的猎人,终于看见猎物沿着预先铺设的路线踏进陷阱。
过了几秒,他才轻轻摊开双手。
「就算我知道,又怎么样?」
「告诉我。」
和人几乎立刻说道。
「只要还有办法进入——」
「然后呢?」
须乡直接打断他。
「你准备重新戴上NERvGear,穿起那身黑色装备,再扮演一次英雄?」
和人咬紧牙关。
「只要还有把她带回来的可能,我就会进去。」
「真感人。」
须乡缓慢鼓了两下掌。
清脆掌声在空旷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可是,桐谷君,这里是现实世界。」
他笑着提醒:
「服务器权限不会因为你的剑挥得快便自动开放。加密程序也不会因为你喊出剑技名称就被劈成两半。你所谓的勇气、信念与羁绊,在真正的技术与管理权限面前,毫无价值。」
须乡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
「真正掌控虚拟世界的人,从来不是玩家。」
随后,那根手指缓慢移向自己的胸口。
「而是拥有服务器的管理者。」
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流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支配感。
「茅场学长最大的问题,也正在这里。」
须乡轻蔑地笑了一声。
「他明明拥有如此优秀的技术,却把自己当成创造世界的神,最后甚至把控制权浪费在一群玩家身上。让他们相信勇气与意志能够超越系统,让他们产生自己正在决定命运的错觉。」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和人身上。
「可事实证明,世界始终属于拥有最高权限的人。玩家能看见什么、能去哪里、能否登出,全部由管理者决定。茅场学长所谓的理想,不过是将最基本的支配关系,涂上一层浪漫的色彩罢了。」
和人缓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纸杯被放到矮桌上,杯中的红茶因动作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微波纹。
「别把米特的生命说成你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却比此前任何一句都更加清晰。
须乡微微眯起眼睛。
「哦?」
「医院维持着她的身体,设备负责传输神经讯号。你只是管理其中一部分系统。」
和人直视着他。
「米特属于她自己。她不是RECT的资产,也不是你用来炫耀权限的东西。」
短暂寂静之后,须乡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再也没有任何礼貌伪装。
那是纯粹的、充满轻蔑与愉悦的冷笑。
「终于稍微像个剑士了。」
他缓缓站起身。
那具比和人高大许多的身体,将一片阴影投向少年。
「可惜,光会瞪人改变不了事实。」
须乡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兔泽小姐的连接,确实依赖我负责管理的系统继续运作。你可以厌恶这句话,但每天让她的神经讯号维持稳定的人,事实上就是我。」
他从上方俯视和人。
「而你能做什么?」
和人的拳头越握越紧,指节逐渐失去血色。
须乡的目光落在那只拳头上,笑容变得更加明显。
「怎么了,黑衣剑士?」
他故意环顾四周,摆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想拔剑吗?」
须乡张开双臂,仿佛欢迎攻击。
「可是这里没有系统选单,没有装备栏,也没有任何程式允许你召唤武器。」
他向前靠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音量低声说道:
「现实里的你,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
和人的手臂瞬间绷紧。
只要挥出一拳,就能让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从眼前消失片刻。
只需要一步。
只需要将身体重量送进肩膀,再让拳头击中那副无框眼镜下方。
然而,他没有动。
这里是医院。
一旦动手,他可能会被永久禁止探望米特,也可能失去继续追查服务器的机会。更重要的是,须乡显然正在等待这一刻——等待他失去控制,等待所谓的SAO英雄在现实中变成一名攻击企业主管的暴力少年。
和人缓慢松开拳头。
须乡注视着这个动作,唇边露出胜利者般的笑意。
「看来,你至少还明白一点现实世界的规则。」
「在SAO里,你或许能够凭剑决定胜负。可在现实中,决定一个人有没有资格接近患者、资料与服务器的,是企业,是权限,是掌握技术的人。」
他的视线再次掠过和人胸前残留的浅淡泪痕。
「而不是一个被媒体包装出来的所谓英雄。」
「我从来没有要求任何人这样称呼我。」
和人低声说道。
「这一点我相信。」
须乡轻轻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一丝虚伪的赞同。
「因为连你自己也很清楚——你配不上那个称号。」
和人的脸色骤然苍白。
须乡没有停下。
「社会需要一个漂亮的结局。」
他像在讲解宣传策略般平静。
「数千名玩家苏醒,创造死亡游戏的罪犯消失,于是故事中央必须站着一名少年英雄。你的等级最高,你提供的叙述最具有戏剧性,所以他们选择了你。」
须乡轻蔑地笑了一声。
「可在我看来,你只是一个碰巧活下来、什么也做不了的可怜幸存者罢了。」
「闭嘴。」
和人的声音低得像从齿缝间挤出。
「若你真是英雄,就应该把所有人带回来。」
须乡像完全没有听见,继续说道:
「若你真的那么强,就应该让兔泽小姐从那张床上坐起来。」
「我叫你闭嘴。」
「如果你真的珍惜她——」
须乡的声音反而变得更加柔和。
「就不该让她独自在那里等待一年多,而自己却跑进另一个游戏里谈恋爱。」
和人猛地抬起头。
那双黑色眼睛里,终于燃起近乎杀意的锐光。
须乡脸上的笑容短暂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变得更加愉悦。
「你可以侮辱我。」
和人一字一句说道:
「别侮辱米特。也别把有纪拖进来。」
在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和人的右手已经伸出,牢牢抓住须乡的手腕。
须乡垂眼看向被抓住的手腕。
随后,再度咧开嘴角。
他猛地旋转手臂,将和人的手甩开。
「我没有侮辱她们。」
须乡轻轻耸肩。
「我只是在陈述结果。」
他抬手指向病房所在的方向。
「我听说兔泽小姐很强,对吧?强到能够与你并肩作战,能够把后背交给你,也能够成为攻略组里最顶尖的玩家之一。」
须乡收回手。
「那么,她现在为什么还躺在那里?」
和人的呼吸骤然一窒。
「你说你们彼此信任。」
须乡继续说道:
「那么在最后一刻,你为什么没有等她?」
「我不知道她没有登出。」
「真方便。」
「我以为所有活着的人都会被释放。」
「所以你连确认都没有确认,就安心醒来了?」
「我醒来的时候——」
「只有你醒了。」
须乡再度打断他。
那几个字像一柄锈钝的刀,缓慢刺进胸腔。
「你活着回来了。」
须乡停顿片刻。
「她没有。」
他直视着和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这就是结果。」
休息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和人站在原地,肩膀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重量一点一点压低。方才还燃烧着锐光的双眼,也在那句无法反驳的「结果」面前,逐渐失去焦点。
须乡看着他,像终于对这场单方面的玩弄感到满足。
他弯腰提起装着花束的纸袋,重新整理出最初那副温文有礼的神情。
「不过,桐谷君,你也不必过度责怪自己。」
他甚至换上了近似安慰的口吻。
「毕竟,你只是一个孩子。死亡游戏里那些『一起回家』『永远守护』『绝不放弃』之类的承诺,本来就只是人在恐惧中互相安慰的漂亮话。」
和人的眼神再度一沉。
「那不是漂亮话。」
「是吗?」
须乡偏了偏头。
「可是现实已经替它作出评价了。」
他朝自动门方向走出两步,又停下脚步,稍稍侧过脸。
「你的承诺,让兔泽小姐醒来了吗?」
和人无法回答。
须乡于是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屑所谓SAO英雄,也不屑茅场学长那套把意志与羁绊捧成奇迹的理想。」
他轻轻嗤笑。
「你们这些玩家,总以为强烈意志就足以改变世界。可真正的世界,始终由掌握系统管理权的人决定。」
他抬起纸袋,那副姿态又重新变回一名带着鲜花前来探望患者的体面企业主管。
「至于兔泽小姐,你大可放心。」
须乡镜片后的眼睛掠过一道难以捉摸的幽光。
「只要我的部门还在运作,她就会继续维持现在的状态。」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一项保证。
可落入和人耳中,却带着一种使脊背瞬间发冷的含义。
「现在真正维持她生命的人,始终是我。」
须乡再次说了一遍。
仿佛刻意要将这句话钉进和人的意识深处。
随后,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已经不再冒出热气的红茶,嘴角勾起最后一抹嘲弄。
「而你这个所谓的黑衣剑士,只能坐在这里哭。」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动门。
门扉在他面前开启。
灰色西装的背影迈入走廊,步伐从容而稳定。离开休息室以前,须乡甚至还向一名恰好从门外经过的护士礼貌微笑,轻轻点头致意。
那名护士也自然地回以一礼。
没有任何人看见他方才真正的脸。
自动门缓缓合拢。
须乡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休息室重新陷入安静。
和人仍站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才像突然失去所有支撑般,缓慢坐回沙发。
桌上的红茶已经凉了大半。杯口再也没有热气升起,浅褐色液面平静得近乎凝固。和人伸手想将纸杯拿起来,手指却颤抖得厉害。停在半途以后,那只手最终还是无力垂落。
须乡已经离开。
他说过的话却没有随之远去。
反而因为周遭的寂静,变得更加清楚。
——现在真正维持兔泽小姐生命的人,是我。
——你只是一个碰巧活下来的幸存者。
——真正的英雄会把所有人带回来。
——你回来了,她没有。
——每两个星期过来哭一次,就是你的赎罪吗?
——什么黑衣剑士,不过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小鬼。
一句。
又一句。
那些声音与深澄母亲方才的哭喊重叠,与米特病床旁闪烁的蓝色灯光重叠,也与那个久远夜晚里,自己向紫发少女伸出的手重叠。
营火在黑暗里轻轻摇曳。
米特坐在石阶上,泛红的眼睛望向他。
「我们会一起回去。」
过去的自己如此说道。
那只伸出的手年轻而坚定,仿佛只要彼此真正握住,便没有任何迷宫、Boss与死亡能够阻挡他们。
米特怔怔看着他。
终于也将自己的手伸来。
虽然指尖即将相触时,她因为那份倔强而猛地缩了回去;虽然她马上别过脸,用故作凶狠的语气警告他,绝对不能将自己哭泣的事说给任何人听——
可是,她相信了。
她真的相信,他们能够一起回到现实。
在之后的半年里,两人走过无数迷宫。
桐人总能在锁链镰刀切开的空隙里补上攻击,米特也总能在黑剑尚未收回以前,替他封住侧翼。无须语言,无须反复确认,只要一个眼神、一次重心变化,他们便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去往哪里。
他们将后背与性命交给彼此。
仿佛那个约定早已无需再说出口。
然后,艾恩葛朗特崩塌了。
和人醒来。
深澄没有。
如今,他能够重新行走在现实街道上,能够回到学校,能够在冬日清晨与直叶一起站进道场,能够听见有纪明亮地叫他「桐人君」,也能够隔着探测器亲吻最爱的女孩,约定稍后在ALO见面。
时间在他身上继续流动。
在米特身旁,却仿佛彻底停住。
须乡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能在和人心底找到一道原本便存在的伤口。
——你已经拥有新的幸福。
——她依然在那里等待。
——你背叛了她。
和人弯下身体,将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深深插进微乱的黑发。
「不是……」
极轻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
爱上有纪从来不是背叛。
自己对米特的信赖与责任,也从未因为爱上有纪而消失。
这两份感情拥有完全不同的形状。
有纪是他深爱的女孩,是能够让他卸下所有防备、让他重新想要走向未来的人。
米特则是他在死亡世界里以背后与性命相托的搭档,是那段半年岁月里再也无法被取代的存在。
和人知道这些。
可是,知道并不等于能够原谅自己。
「对不起……」
声音落进空旷的休息室。
没有任何人回应。
「对不起,米特……」
他闭上眼睛。
病床上的少女再次浮现。
散开的紫色长发。
苍白的右手。
NERvGear上不断闪烁的三点蓝光。
「我没能把你带出来……」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明显颤抖。
「明明答应过你……」
和人的肩膀一点一点缩起。
那副曾经在攻略最前线面对死亡,也会强迫自己挺直的背脊,此刻正缓慢弯下去。
「我说过……我们会一起回来的……」
他的手掌从头发间滑下,紧紧揪住胸前衣料。
仿佛那里正有某种尖锐之物从内部不断刺出,每一次呼吸,都会让伤口被重新撕开。
「可是……只有我回来了……」
须乡的声音再度在脑海深处响起。
——所谓通关,不过是你自己逃出来罢了。
「我把你留在那里了……」
和人的嘴唇微微颤动。
「我背叛了你……」
有纪的声音也从记忆另一端传来。
——桐人君,我一直都在。
可是和人没有伸手取出手机。
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以这副污浊、软弱而狼狈的模样出现在有纪面前。
她的生命本就承受着倒数。
自己应该给予她笑容,给予陪伴,给予保护。
而不是将连自己都无法承受的罪恶感压到她纤细的肩膀上。
于是,他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选择独自留在这里。
「对不起……」
重复的道歉逐渐失去完整结构。
「对不起……米特……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破碎。
「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和人一直强行维持的呼吸终于彻底紊乱。
第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它沿着苍白的脸颊,经过右侧仍留着红痕的位置,最终落在胸前衣料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紧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泪水没有伴随着嚎啕。
只是静静向下落。
仿佛连崩溃本身,也害怕惊动这座过分安静的医院。
和人低着头,肩膀在压抑的抽气声中轻轻颤抖。放在手边的红茶早已完全失去温度,孤零零地停在矮桌中央。
窗外最后一线暮光,也在这时沉入丘陵之后。
落地窗只剩室内顶灯映出的苍白倒影。
以及沙发上,那道一点一点蜷缩起来的黑色身影。
……
下午登入新生艾恩格朗特第27层时,圣伯多禄大广场正沐浴在明亮而澄澈的冬日阳光中。
广场中央那座高大的喷泉将水柱送向半空,细碎水珠在光线里闪烁,随后化作一圈圈晶莹薄雾落回池面。由各族玩家经营的商铺与露天摊位沿着环形街道向外铺开,彩色遮棚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叫卖声、谈笑声与精灵翅膀掠过头顶时的振动声交叠在一起,使整片广场充满了鲜活而热闹的气息。
我站在喷泉旁,已经第三次打开好友列表。
有纪的名字依旧亮着。
哥哥的名字却仍是一片灰暗。
我盯着那个没有任何变化的图标看了两秒,随即关掉视窗,把双手背到身后,装作自己只是随意确认时间。
哥哥今天放学以后要去医院探望米特姐。
早晨在厨房里提到这件事时,他的声音很轻,握着菜刀的手也在短暂的停顿以后,才重新落回砧板上。那种仿佛连呼吸都压着某种重量的神情,我已经见过许多次。每隔两个星期,他都会前往那所医院;每一次回来,眼睛都会比离开时更加遥远,像是又有一部分被留在了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所以,我原本便没有期待他能够准时登入。
可他答应过有纪。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望向广场上方。
一道紫色身影正从高处迅速接近。
黑暗精灵那对宛如蝙蝠翼般的翅膀在背后舒展开来,紫色长发被气流向后扬起。她先在喷泉上方绕了一个轻巧的半圈,才收拢翅膀,沿着一道漂亮的弧线朝我降落。
我还没等她双脚碰到石板,便已经抬起手臂用力挥了起来。
「有纪——!这里、这里!」
她在离地面只剩不到一米时稍微张开翅膀,卸去最后一点速度,鞋尖轻轻落在我面前的不远处。
蓝紫色长裙随气流扬起,又缓缓垂落。
「莉法!」
有纪露出一如往常的灿烂笑容,朝我快步跑来。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明亮得仿佛把广场上的阳光也一并收了进去,脚步轻盈得丝毫看不出前天早晨才刚经历过那场险些夺走她生命的病发。
正因为如此,我反而先从头到脚把她看了一遍。
脸色很好。
呼吸平稳。
动作也与平日一样轻快。
她才刚站稳,我便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稍微转了半圈。
「莉、莉法?」
「别乱动。」
我仔细看过她的脸,确认没有异常,胸口才悄悄松开。
前天在医院观察区里看见的画面,至今仍会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哥哥站在玻璃窗外,整个人仿佛被彻底掏空。那双平时再慌乱也会努力维持冷静的黑色眼睛,第一次失去了能够依靠的焦点。他不断望向病房里的医护人员,又望向监护仪,脸色苍白得几乎与墙壁融在一起。那一刻的哥哥,根本不像我记忆里总会挡在别人前方的黑衣剑士,只像一个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被带走,却连手都伸不过去的普通男孩。
从那以后,我再看见有纪时,总会下意识先确认她是否安好。
「我今天精神很好哦。」
她像是看懂了我的举动,抬起手臂在我面前转了一圈,随后还轻轻跳了两下。
「你看,完全没问题!」
「别乱跳。」
我立刻按住她的肩。
「才刚恢复就安分一点。你要是真的在我面前又出什么状况,哥哥大概会直接把第27层掀过来。」
「咦——桐人君有那么夸张吗?」
「有。」
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有纪眨了眨眼,唇边的笑容悄悄柔软了一些。下一秒,她便又恢复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双手叉在腰间问道:
「那么,今天的行程是什么?」
「首先说好。」
我抬起食指,在她面前认真晃了晃。
「今天是女孩子之间的约会,所以不准一直想着哥哥。」
「咦——?」
有纪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紫色眼眸也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
「可是莉法才刚开口,就已经先提到桐人君了哦。」
「那、那只是事前说明!」
我脸颊微微一热,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总之,今天由我带路。哥哥要是迟到,就让他自己慢慢找过来。」
有纪捂住额头,笑得连肩膀都轻轻颤了起来。
「好痛哦,莉法。明明才刚见面就欺负人。」
「能够正面打败我的绝剑,这种程度哪里会痛。」
「战斗和被姐姐敲额头是两回事啦。」
「谁是你姐姐啊……」
嘴上虽然这样回答,我却自然地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侧的几缕紫发拨回耳后。
有纪比我小两岁,身高也矮上一些。明明是能够在公开决斗中取得七十一连胜、连哥哥也正面击败的剑士,站在我面前时却总会露出一种比年龄更加稚气的明亮感。尤其是她一看见新奇事物,便会把周围的道路、人群甚至危险全都暂时抛到脑后,整个人径直朝目标冲过去。
我们才走进广场东侧的集市,她便立刻被第一排饰品摊位吸引。
「莉法,你看这个!」
有纪忽然停下脚步,险些被后方经过的火精灵玩家撞到。我先一步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才顺着她举起的手看去。
那是一条纤细的银色项链。坠饰会随着观看角度变换色彩,说明视窗上还显示,装备以后能在玩家移动时留下星屑般的微光。
「戴着这个跑起来,会有星星跟在后面耶!」
她把项链举到颈边,兴致勃勃地转向我。
我打开物品说明,首先看见的却是装备重量。
「这是低阶光效饰品,能力加成是零,还会稍微增加负重。」
我指了指其中一行数据。
「你是把速度压到极限的类型,戴着它会影响细微的动作修正。」
有纪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去。
「莉法真不浪漫。」
她鼓着脸把项链放回展示架。
「装饰品本来就是为了好看啊,哪有人第一眼先看重量的。」
「你挑剑的时候,不也先看重量吗?」
「剑是剑,项链是项链。」
「双重标准。」
「女孩子的事情本来就有很多不同标准嘛。」
她理直气壮地说完,视线又立刻被旁边一枚白色小花发夹吸引过去。
那枚发夹并不华丽。五片雪白花瓣围着中央一颗淡紫色宝石,既没有属性加成,也不会产生特殊光效,价格更只相当于几瓶普通回复药。
有纪将它拿起来以后,却意外地安静了下来。
她把白花放在自己的紫发旁比了比,稍微侧过脸问我:
「莉法……这个会不会不太适合我?」
我原本正在查看一枚羽毛形头饰,听见她的语气,便放下视窗转向她。
「哪里不适合?」
「因为我平常穿的都是护甲,还总是带着剑吧。」
她指尖捏着发夹,嘴角仍带着一点笑,声音却轻了许多。
「这种白色小花,好像比较适合安静又温柔的女孩子。」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黑曜石护甲、蓝紫色长裙、腰侧的长剑,还有那双一谈到战斗便会亮起来的眼睛,的确构成了大多数玩家熟悉的「绝剑」。
可是那从来都不是有纪的全部。
前天在医院里,她现实中的身体躺在洁白病床上,褐色短发贴着苍白脸颊,没有铠甲,没有长剑,也没有任何玩家围在身边欢呼。那个时候的她看起来比眼前的黑暗精灵纤细许多,甚至脆弱得仿佛一阵风便会吹散。
可当她透过麦克风再次开口时,仍然第一时间用明亮的声音安慰哥哥。
眼前这个女孩既可以是最快的剑士,也可以只是一个喜欢漂亮发夹、喜欢甜食、会为了恋人一句话害羞的普通少女。
我伸手从她指间取过发夹。
「低一点。」
「咦?」
「把头低下来,我帮你戴。」
有纪乖乖朝我低下头。
我拨开她耳侧柔软的紫发,将白花发夹别在靠近鬓角的位置,又用指尖仔细理顺几缕被压乱的发丝。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平日总会轻轻摆动的精灵耳尖也安分下来,像是真的把自己交给姐姐整理仪容的小女孩。
做好以后,我退开半步,从正面认真看了看。
雪白花瓣落在深紫色长发间,中央的小宝石正好与她的眼眸相互映衬。原本锐利的战斗装束,也因为那一抹柔软白色,多出了一点属于少女的轻盈。
「很适合。」
我笃定地说道。
「你本来就很可爱,只是平常总摆出随时准备找人决斗的样子,大家才会忘记这一点。」
有纪怔了怔,随即鼓起脸颊。
「我明明一直都很亲切!」
「会笑着走到别人面前,问『要不要和我打一场』的亲切?」
「那是友好交流。」
「你对友好的定义是不是有点奇怪?」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小花。
旁边镜面般的商品展示板映出我们的身影。有纪站在热闹集市中央,紫色长发自然垂落,白色花朵安静停在鬓边。她稍微侧了侧脸,又抬手碰了一下发夹,眼里浮现出一种与看见武器时截然不同的光。
那道目光只停留了很短的一瞬。
下一秒,她便把发夹取下来,准备放回展示架。
「真的很漂亮,不过还是算了。没有属性,把钱留下来买回复药水比较划算。」
「有纪,等一下。」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怎么了?」
「谁说要你自己买?」
「咦?」
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点下购买确认。发夹化为细小光芒进入物品栏,随即又被我重新装备到她发间。
「莉法!」
有纪睁大眼睛。
「我不是说不用了吗?」
「这是今天陪我逛街的报酬。」
我双手抱在胸前,故意摆出没有商量余地的表情。
「你再取下来,我就当你嫌弃我的眼光。」
「哪有人这样送礼物的……」
她小声嘟囔,手却停在半空,没有再碰那枚发夹。
片刻后,有纪低下头,唇边浮起一抹极轻的笑。
那像某种被小心接住以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温柔。
我看着她,又忍不住伸手替她扶正白花。
「果然很适合。」
有纪抬起头,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嗯……谢谢你,莉法!」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会好好珍惜的!」
我们继续沿着摊位往前走。
人群越来越密集时,我便走到有纪稍微靠外的一侧,替她挡开迎面而来的玩家。她每次被新摊位吸引,脚步都会突然转向,我只好一次又一次抓住她肩膀,把险些撞上其他玩家的绝剑拖回原来的路线。
「有纪,看路。」
「可是莉法,那边有会发出音乐的药水瓶耶!」
「药水瓶不会跑掉。」
「限量商品会卖完啊。」
「你先别把自己给弄丢。」
「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嘴上抗议,下一次转身时却自然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像是在用行动证明自己会乖乖跟着。
没走多久,甜点摊位飘来的香气便让她彻底忘记了刚才那瓶会发出音乐的药水。
菜单上排列着蜂蜜苹果派、奶油可丽饼、覆盆子冰糕,以及撒满星形糖粒的热可可。有纪站在面板前,表情比面对决斗对手时还要严肃。
「苹果派和可丽饼……到底选哪一个比较好呢?」
「选一个就好了。」
「可是苹果派是热的,可丽饼里面有莓果和奶油。」
「那就两个都买。」
有纪立即转过头,眼睛闪闪发亮。
「莉法请客吗?」
「为什么会变成我请客?」
「因为莉法是姐姐啊。」
「我什么时候承认自己是姐姐了?」
我话还没说完,有纪已经举起手朝NPC摊主喊道:
「老板,一份蜂蜜苹果派、一份特大莓果可丽饼,还有两杯热可可!」
「喂,有纪!」
等我走到柜台前,她已经把甜点全部抱进怀里,笑得一脸无辜。
「难得的女孩子约会嘛。」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点最大份?」
「因为我自己吃得完啊。」
她先低头咬了一大口可丽饼。莓果酱与奶油从薄饼边缘稍微溢出来,有纪满足地眯起眼睛,连精灵耳尖都跟着轻轻动了两下。
虚拟食物无法为现实身体提供营养,却能够完整重现味道、温度与触感。
想到这里,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停在她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脸颊上。
现实里的木绵季依靠输液与医疗设备维持身体机能,连这样普通地咬下一口甜点,也只能借由完全潜行系统感受。
有纪却从来不把这种事摆在脸上。
她只是认真享受每一口甜味,像全世界最幸福的少女。
吃了几口以后,她忽然把可丽饼递到我面前。
「莉法也吃吧。」
「你不是说自己吃得完吗?」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她又把甜点向前送了一点。
「快点,奶油要掉了。」
我无奈地低下头,准备咬上一口。
就在鼻尖靠近可丽饼的瞬间,有纪却忽然把手往上一抬。
柔软奶油正好擦过我的鼻尖,留下一小块凉凉的白色痕迹。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有纪也安静了半秒,随即捂住肚子,笑得几乎弯下腰去。
「莉法……你、你的鼻子……哈哈哈哈……!」
我缓缓抬起眼睛。
「有、纪。」
「怎、怎么了?」
她嘴上这样问,身体却已经悄悄向后退。
我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好痛!」
有纪捂住额头,仍然笑个不停。
「你这个小坏蛋。」
「谁叫莉法那么容易上当。」
「把脸伸过来。」
「我才不要咧。」
「我替你也涂一点才公平。」
「你已经弹过我额头了,算扯平啦——!」
她转身便跑。
我立即追了上去。
两名平时被玩家视作顶尖剑士的玩家,就这样围着摊位与石柱追了小半圈。附近几名玩家纷纷停下脚步,一边避让,一边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有纪仗着身形娇小,从人群间灵活钻过去,最后躲到一根石柱后,只露出半张笑嘻嘻的脸。
「莉法,甜点快凉了哦!」
「还不都是你害的!」
我最终还是放弃追赶,回到摊位前拿起热可可。有纪也抱着甜点跟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坐到广场边缘的长椅上,还很体贴地用餐巾替我擦掉鼻尖上的奶油。
「别动哦。」
她一边擦,一边努力忍笑。
「还不是你涂的。」
「可是很可爱啊。」
「再笑就把你那份苹果派全部没收。」
「不可以!」
她立刻把纸袋抱到胸前。
我们坐在长椅上分吃苹果派和可丽饼。
期间,有纪的目光数次越过广场人群。
第27层穿黑色装备的玩家并不少。每当远处出现一道略显纤瘦的黑色背影,她都会稍微抬起头,紫色眼睛也随之亮上一瞬。等那人回过脸,确认并非哥哥以后,那点光便悄悄沉了下去。
她始终没有说什么。
只是偶尔打开好友列表,望一眼那个尚未上线的名字,再若无其事地关上。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立刻说起另一件事。
「有纪,你知道吗?哥哥小时候明明怕黑,还总装作一点都不怕。」
她果然立刻转向我。
「真的?」
「有一次家里停电,他嘴上说要去检查配电箱,结果才走到走廊一半,窗外突然传入猫叫声,他整个人直接跳了起来。」
有纪愣了一秒,随即笑得险些把热可可洒出来。
「桐人君小时候竟然那么胆小?完全看不出来!」
「他一定会说自己只是被突然的声音吓到。」
「下次我要亲自问他。」
「他肯定会否认。」
「那莉法要替我作证哦。」
「当然。」
我开始翻出哥哥童年里那些不太光彩的小事,一件接一件说给她听。
说他小时候把游戏机拆开以后装不回去,结果偷偷把零件塞进抽屉。
说他每次捉弄我以后都会故意跑慢一点,像是专门等我追上去揍他。
有纪听得双眼发亮,时不时发出清脆笑声,还认真记下几件最有趣的事,说等哥哥登入以后一定要当面取笑他。
我说得比平时还要起劲。
因为我知道哥哥去了哪里,也知道每一次探望米特姐,都像让他重新踏进一场仍未结束的SAO。
我同样担心。
可有纪每一次看向好友列表,眼底都会浮现一小片藏不住的等待。于是我只能不断寻找新的话题,把她的目光从那片灰暗图标拉回来。
她大概早已察觉。
有几次,我说到一半时,正好撞上她安静望过来的目光。那双紫色眼睛里没有追问,只有一种仿佛已经明白我在做什么的温柔。
她依然配合着笑。
也依然认真享受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单独约会。
那份体贴反而让我更想照顾好她。
吃完甜点以后,我带她走进广场另一侧的玩家服装店。
店内挂满裙装、披风、各族传统服饰与活动限定装扮。有纪才刚跨过门槛,便像闯进宝物库一样精神大振,沿着展示架飞快转了一整圈。
我只不过低头查看了几秒商品目录,再抬头时,她已经抱着一件层层叠叠、缀满荷叶边与蝴蝶结的浅粉色洋装站在我面前。
「莉法,试试这个!」
我看了那件衣服一眼。
「不要。」
「为什么?」
「裙摆太大,飞起来会碍事。」
「只是试穿,又不是让你穿着它去打怪。」
「蝴蝶结也太多了。」
「很可爱啊。」
「所以更不适合我。」
有纪歪着头看我,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莉法明明就很可爱。」
我一时没接上话。
就在那短短停顿里,她已经把洋装塞进我怀中,双手推着我的后背往试衣区域走。
「快去、快去!」
「等等,有纪——」
系统试衣光效从脚底升起。
几秒后,我身上的风精灵战斗服已经变成层层叠叠的浅粉色裙装,白色长袜包裹住双腿,胸前还系着一个大得近乎夸张的蝴蝶结。
我僵硬地站在镜子前。
镜中那名金发风精灵看起来像随时准备穿着礼服冲进练级区。
有纪先是睁大眼睛,认真看了两秒。
接着,她飞快捂住嘴,肩膀开始剧烈颤动。
「你果然在笑!」
「没有……真的很好看……」
她努力忍耐,最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是莉法的表情,好像准备穿着礼服去砍人一样。」
「还不都是你逼我穿的!」
我立刻朝她扑过去。
有纪尖叫着躲到衣架另一侧。我们绕着展示架追了好几圈,直到店员玩家忍着笑提醒别撞坏商品,才勉强停下。
既然她敢这样捉弄我,我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我从展示架较深处挑出一套白色长裙。裙身简洁端庄,肩头搭着一件短小披肩,腰间只系着一条淡紫色丝带。
「轮到你了。」
有纪看着那套衣服,微微睁大眼睛。
「这件看起来好正式。」
「很适合你这个小圣女。」
「我才不是什么小圣女。」
「刚才是谁说只是试穿而已?」
「唔……」
她抱着长裙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走进试衣区域。
系统光芒沿着纤细身体升起。黑曜石护甲与蓝紫色战斗长裙化为光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沿着腰身自然垂落的白色裙摆。短披肩覆在肩头,淡紫丝带收束着腰线,发间那朵白色小花则安静映着室内灯光。
有纪站在镜子前,轻轻拉了一下裙摆。
她试着转过半圈,白色布料随动作柔和展开,又在双腿旁缓缓落下。
我看着镜中的她,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难以形容的感觉。
在这个世界里,她可以稳稳站立,可以抬起手臂整理披肩,也能穿着喜欢的裙子在朋友面前转身。所有现实里被疾病夺走的普通动作,在这里都显得如此自然。
她盯着镜面看了片刻,才转过脸问我:
「真的适合吗?」
声音里带着一点罕见的不确定。
我走到她身后,把压在披肩下的一缕紫发轻轻拨出来,又替她整理好领口。
「很适合。」
这一次,我没有开玩笑。
「真的非常适合。」
有纪眨了眨眼,笑容一点点浮上脸颊。
「那……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想穿给桐人君看。」
话刚出口,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精灵耳尖迅速泛起一层淡红。
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底那点始终没有完全散去的复杂酸意,也在她清澈而坦率的期待里悄悄软了下来。
哥哥若真的看见这样的有纪,大概会彻底移不开眼睛。
可他又一定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哥哥肯定会看呆的。」
我故意说道。
「真的吗?」
有纪立刻回过头。
「嗯。不过他大概会先愣上很久,最后只会说一句『很适合』。」
「桐人君真的很不会说话呢。」
「就是啊。」
我们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平息以后,我又看见有纪在镜中悄悄摸了一下白色裙摆。
最后,她把这套长裙买了下来。
「以后一定要穿给哥哥看。」
我说道。
「嗯!」
她用力点头,随即又补上一句:
「可是莉法也要穿刚才那套粉红色洋装。」
「那件绝对不行。」
「不公平!」
离开服装店以后,我们顺手接下了一项素材收集任务。
任务目标是第27层外围霜林里的「月霜狼」,以及生长在岩壁阴影下的月光花瓣。银白鬃毛能够制作冬季限定饰品,月光花则可用于调制具备微弱冰属性抗性的药剂。
我原本只把这场任务当作逛街后的轻松散步。
然而,我们才刚进入覆着薄雪的霜林,一只月霜狼便从灌木后猛然扑出。
银灰色身体压低前爪,张开的兽口间露出尖锐獠牙。
我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向前踏出一步。混种剑出鞘的同时,我已经挡在有纪身前。
「小心!」
身后的有纪安静了半秒。
「莉法。」
「怎么了?」
我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定在怪物身上。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挡在我前面?」
「因为姐姐走在前面,不是很正常吗?」
话说出口以后,我自己先怔住了。
耳根也随之发热。
我明明从未正式答应过要当她的姐姐,可那个称呼却如此自然地从嘴里落了出来。
身后短暂安静。
下一秒,有纪的笑声忽然明亮得仿佛连阴冷霜林都被照亮了。
「那妹妹也得好好保护姐姐才行!」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一道紫色身影已经从我右侧切了出去。
有纪贴着雪面高速滑过,黑曜石长剑带起一道纤细而锐利的光痕。月霜狼的前爪才刚挥下,她的剑尖便精准贯入怪物颈侧弱点。
短促咆哮响起。
怪物身体随即崩解成蓝白光粒,银白鬃毛素材轻轻掉落在雪地上。
有纪收剑转身,朝我露出得意笑容。
「怎么样?」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已经消失的怪物,只能无奈叹气。
「我就知道挡在你前面没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啊。」
她走回来,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我刚才很开心。」
「开心什么?」
「因为莉法想保护我。」
有纪说得坦率而认真。
「所以我也想保护莉法。」
我望着那双明亮得毫无阴影的紫色眼睛,过了片刻,伸手揉乱她的长发。
「刚送你的发夹都快被你弄掉了啦!」
有纪急忙抬手护住鬓边的白花。
「就叫你别乱冲出去。」
「明明是莉法先冲出去的。」
「我比你年长。」
「比我年长就可以耍赖吗?」
「没错。」
「太狡猾了!」
接下来的战斗,我们很快便形成了出乎意料的默契。
我展开风精灵翅膀,从林木间隙升至低空,再借俯冲的速度与体重切开怪物阵型;有纪则像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紫色闪电,从雪地与岩石之间的空隙连续穿梭。
我的混种剑把两只月霜狼逼向两侧,她便从中央突入。
她故意将怪物攻击引向自己,我则从空中落下,准确斩断对方退路。
我们几乎没有讨论战术,也很少开口发出指示。只要视线短暂交会,我便能判断她准备从哪个方向加速;而当我的翅膀改变角度,她也会自然地把攻击目标引入俯冲路径。
等最后一群月霜狼化为光粒,我收刀入鞘,忍不住说道:
「难怪哥哥和你配合得那么好。」
有纪原本正弯腰拾取素材,听见我提到哥哥时,动作轻轻停了一下。
她站起身,望向霜林深处。
「桐人君有时候太喜欢一个人冲在前面了。」
语气仍然轻快,笑容也依旧明亮。
「我得跑得够快,才能追上他。」
我没有立刻回答。
眼前忽然浮现哥哥在医院观察窗外那张苍白的脸。
他总是这样。
总以为只要自己跑得够快、挥剑够准、力量够强,便能够把所有人保护下来。可真正承受不住的时候,他又会一个人把自己关进谁也进不去的地方。
有纪却一直在追着他。
从剑技与速度,到那些藏在沉默背后的伤口。
我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发间的白花。
「你那么强,肯定追得上哥哥。」
有纪回过头。
「嗯!」
她用力点头。
寻找月光花时,她又在岩壁旁发现了一朵散发淡蓝色光芒的小花。
「莉法,低一点。」
「怎么了?」
我刚俯下身,她便踮起脚,把那朵花别在我的金色马尾旁。
「这个送给莉法。」
我怔了一下,打开物品资讯,随即睁大眼睛。
「有纪,这是一天只刷新一次的稀有素材!」
「是吗?」
「一朵能卖不少尤鲁特秘银货币,而且还是任务目标之一。」
她认真看了看我发间的小花,又看向我的脸。
「可是戴在莉法头上比较好看。」
说完以后,她像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转身继续寻找下一朵。
我站在原地,伸手轻轻触碰花瓣。
最后,还是没有把它取下来。
嘴角也在自己察觉以前,悄悄扬了起来。
整个下午,就这样在笑声、战斗与细碎玩闹间迅速流逝。
我会在人群经过时把有纪拉到身边,会在她跑得太快时抓住她的肩膀,也会每隔一段时间查看她的神情,确认她的精神状态正常。
她每次发现我偷看时,都会故意挺起胸口说道:
「绝剑完全健康!」
然后又转头冲向下一家店。
有纪确实玩得很开心。
我也一样。
只是哥哥始终没有出现。
她每次打开好友列表,我便立刻指出新的摊位,或者说起另一件哥哥小时候的糗事。
「哥哥洗完澡以后,经常忘记把毛巾拿出来。」
「真的吗?」
「还有,他煮面的时候总是分不准两人份和三人份。」
「那以后让桐人君煮给我吃时,我要先检查分量。」
「他要是再迟到,就罚他替我们买一星期甜点。」
「这个惩罚不错!」
有纪知道我在转移话题。
我也知道她知道。
可她始终没有追问,只是陪着我笑,陪着我逛完最后一家店,也陪着我在霜林里完成了素材任务。
每当系统提示音响起,或广场另一端出现一名身穿黑衣的玩家,她的目光仍会下意识追过去。
她越是笑得开心,我越能感觉到,她有多希望哥哥也在这里。
她想让哥哥看见我替她挑的发夹。
想穿着那套白色长裙在他面前转上一圈。
想告诉哥哥,她今天与他的妹妹配合得很好。
或许还想把月霜狼素材举到他眼前,得意地问一句:
——怎么样?我和莉法是不是很厉害?
这些话,她始终没有说出口。
可是我全都看见了。
当夜色彻底覆盖第27层时,我偶然瞥见视野左上方的时间,身体瞬间僵住。
晚上八点。
「糟了!」
我失声大叫。
有纪立刻转向我。
「怎么了?」
「晚餐!」
「咦?」
「我忘了准备晚餐!」
我双手抱住头。
「已经这个时间了!哥哥又还没回家,要是我也忘了——」
有纪呆了两秒,随即笑得几乎站不稳。
「原来风精灵的顶尖剑士,也会这么糊涂,连晚餐都忘记准备。」
「还不都是因为你一直拉着我到处逛!」
「明明莉法自己买得比我还多。」
「那是生活必需品。」
「那三条不同颜色的发带也是生活必需品吗?」
「你不也买了那套裙子!」
「是莉法叫我买的。」
「我只说适合你!」
我们一路争辩着返回中央广场,再通过转移门前往第22层。
艾基尔道具店仍挂着休业牌,附近街道却已经点起暖黄色灯光。这里是我与哥哥还有其他伙伴们经常聚集的安全据点,也是我们习惯使用的登入与登出地点。
我推门走进店内,立即打开系统选单。
「那我先登出了。」
「嗯。」
有纪站在一旁,笑着朝我挥手。
「晚餐别烧焦哦。」
「才不会烧焦。」
我没好气地回答,手指却停在登出键上。
哥哥依然没有上线。
我抬头看向有纪。
她发间的白花还好好戴着,紫色眼睛也依旧明亮,脸上看不出任何责怪或失落。可正因为她笑得和平时一样,我反而更难放心。
我原本想告诉她哥哥去探望米特姐,也想提醒她,也许哥哥回来的状态不会太好。
可那些事情终究属于哥哥。
由我擅自说出来,仿佛会越过某条他尚未允许别人踏入的界线。
最后,我只是伸手替有纪重新扶正那枚因为战斗而稍微偏斜的白花发夹。
「哥哥要是登入了,你就狠狠骂他一顿。」
「我会罚他的。」
她眨了眨眼,露出略显狡黠的笑容。
「罚什么?」
「那是我和桐人君之间的秘密。」
我沉默半秒。
「……突然不想知道了。」
有纪噗嗤笑出声。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随后声音自然地柔和下去。
「今天很开心。」
她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沉静下来。
「我也是,莉法。」
有纪停顿片刻,又认真补上一句:
「谢谢你陪我。」
那句话让我微微一怔。
她大概一直知道,我为了不让她担心,才拼命找话题、拉着她逛店、陪她做任务。
可她没有拆穿。
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接住了我的照顾。
我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
「下次再一起约会吧。」
「嗯!」
「哥哥上线以后,记得让他传讯息通知我。」
「好。」
我点下登出键。
柔和光芒从脚下升起,逐渐包围身体。双手、长靴与金色马尾开始化为细碎光粒。
彻底离开以前,我朝有纪挥了两下手。
「晚安,有纪!」
「晚安,莉法!」
她也用力挥着手。
最后映入我眼中的,是那张依旧明亮的笑脸,以及安静绽放在紫发间的白色小花。
光芒完全覆盖视野。
意识从阿尔普海姆返回现实以后,我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房间熟悉的天花板。
AmuSphere的系统音从耳边渐渐远去。
我抬手取下装置,在床上坐起身,却没有立即赶去厨房。
整个下午积在心底的情绪,也在失去有纪笑声以后重新浮了上来。
我低头看向放在膝上的AmuSphere。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有纪在广场上叫我「姐姐」时那张明亮的笑脸,是她把稀有月光花别进我发间时理所当然的神情,也是她在告别以前,认真对我说出的那句「谢谢你陪我」。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现实中的黑色短发。
虚拟世界里的月光花当然已经不在这里,指尖却仿佛仍残留着柔软花瓣的触感。
我微微一笑后,便下了床,往厨房方向走去。
……
莉法的身影化作最后一点金蓝白色光粒,彻底消失在艾基尔道具店昏暗的店面里以后,方才还被两名少女的笑声、拌嘴与告别填满的街角,忽然安静了下来。
有纪仍站在原地,右手维持着挥别的姿势。
细小光粒在她指尖前方缓缓熄灭,像一群飞入夜色深处的萤火。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属于风精灵少女的光芒,她才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缓缓将手臂放回身侧。
道具店没有点灯,门板上悬着写有「休业中」字样的木牌。第22层的夜晚仍然热闹,街道两侧的路灯将石板路映成温暖的金褐色,三三两两的玩家从附近经过,有人赶往旅馆,有人边走边讨论即将展开的夜间任务,也有人张开精灵翅膀,沿着屋檐上方逐渐升高,转眼便化作远处夜空中的细小剪影。
整个新生艾恩格朗特仍照常运转。
商店继续营业,玩家继续交谈,任务提示与翅膀振动的声音仍在四周此起彼落。
唯独那个她从下午一直等到现在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有纪抬起右手,叫出淡紫色的系统选单。
好友列表在夜色中展开。
她的视线越过一个个亮起的名字,最终停在那个熟悉的黑色图标上。
桐人。
名字依旧暗着。
既没有登入状态,也没有留下新的讯息。
有纪安静凝视了几秒,指尖才轻轻一划,将视窗关上。
「一定是遇到很重要的事了吧……」
她低声说道。
细小声音才离开嘴唇,便被远处玩家的谈笑与振翅声轻轻淹没。
桐人答应过会来。
他在现实房间里透过探测器吻过她,也认真说过,处理完事情便会立刻登入,不会让她和莉法等得太久。
所以,他没有出现,必然是发生了某件超出预料、甚至让他连传来一则讯息都顾不上的事情。
有纪这样告诉自己。
她没有责怪,也没有怀疑他忘记了约定,只是再次朝空荡的街道尽头望了一眼,随后转过身,往中央广场的转移门走去。
走进转移门,喊了指令后,蓝白色光芒从脚下升起。
当视野重新稳定时,第27层圣伯多禄大广场熟悉的轮廓已经出现在眼前。白天拥挤的集市大多收起了摊位,喷泉周围的玩家也少了许多。夜色沉在高耸建筑与尖顶之间,彩绘玻璃窗映着高空月光,整片广场仿佛披上了一层安静的银蓝薄纱。
有纪没有停留,展开了精灵之翼后,便向沉睡骑士的根据地——圣家堂飞去。
圣家堂内,她穿过弥撒大厅。
白日里曾映满阳光的长椅,此刻整齐沉睡在魔法灯柔和的光晕下。高处祭坛前的烛火无声燃烧,圣像与雕花石柱在半明半暗之间显得庄严而遥远。
有纪绕过圣体柜,走进后方的辅祭室,往自己的私人房间方向走去。
黑曜石护甲随着她的脚步,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嗒、嗒。
鞋跟落在石砖地面上的声音沿着拱形走廊不断延伸,又从远处反射回来,像另一个看不见的自己正隔着夜色与她并肩前行。
白天的快乐依旧鲜明。
鼻尖仿佛还残留着莓果奶油与热可可的甜香,耳边也仍能听见莉法羞恼的抱怨与爽朗笑声。那枚由莉法亲手挑选的白花发夹仍别在她的紫色长发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物品栏里还整齐收着月霜狼的银白鬃毛、月光花瓣,以及那套她想在未来某一天穿给桐人看的白色长裙。
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她,今天确实发生过许多值得珍藏的事。
她得到了一位会替自己整理头发、会在人群里护着自己、也会下意识挡在怪物前方的姐姐。
可是,越靠近自己的房间,胸口那一小块被笑声掩盖了整个下午的空白,便越清楚地浮了上来。
已经超过晚上八点了。
桐人君究竟遇到了什么?
为什么连一则讯息都没有?
他现在平安吗?
有纪没有把这些疑问说出口,只让脚步一点一点慢下来。
她转向另一侧的短廊,停在一扇贴着圣像的木门前。
门上的图像,是一幅圣母圣心。
圣母低垂着温柔而哀伤的眼眸,胸前燃烧的心被花朵、荆棘与光芒围绕。那张安静的脸仿佛承载着无数无法言明的痛苦,却依然愿意把所有来到面前的人拥入怀中。
图像下方端正写着一行祷词:
「吁!无玷圣母之心,为我等祈!」
有纪抬头望了一会儿。
长廊灯的光在圣像表面轻轻摇曳,也映亮她发间那朵白花。
白天一直挂在唇边的笑意,终于稍稍淡去。
她没有责怪桐人。
也没有怀疑他忘记彼此的约定。
只是很想见他。
想确认他是不是平安,想听见他像平常那样叫一声自己的名字,也想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一口气说给他听。
更想让他知道,自己从下午开始,一直等到了现在。
有纪在门前静静站了几秒,像是把那些尚未成形的失落、担忧与思念,全都安静交给了圣母胸前那颗燃烧的心。
片刻后,她轻轻吸进一口气,重新扬起一点属于自己的明亮神情,打开门走了进去。
门锁在她触碰把手时发出细微轻响。
咔哒。
她缓缓推开房门。
里面一片黑暗。
长廊的暖黄色灯光沿着门缝探入一小段,照亮床边的石砖与一角地毯。随着有纪转身合上门,那道光也被门扉截断,整个房间重新沉入幽暗。
黑暗精灵所拥有的夜视能力很快发挥作用。
数秒后,家具轮廓便从阴影中一点一点显现出来。南侧敞开的窗户流入一层淡薄月光,在地面铺出狭长的银白光带,也勾勒出房内简朴而熟悉的陈设。
一张单人床紧贴石墙摆放。
床边只有一只高度刚好及膝的小柜子。
房间尽头则是一方小小的神台。
神台中央安放着耶稣慈悲时刻圣像。画中的基督抬起右手赐予祝福,左手轻触胸前,从圣心延伸出的淡红与苍白光芒,在夜色中仅剩柔和朦胧的轮廓。
前侧略低的位置,摆着一幅万福母后圣像。
圣像之前还摊开着一本圣经。纸页安静伏在神台上,边角微微翘起,部分页面留下长期翻阅形成的淡淡折痕。
有纪站在门边,没有立刻打开照明。
今天的笑声仿佛仍停留在耳边。
她本来有许多话想说给桐人听。
想告诉他,莉法穿上那件缀满荷叶边与蝴蝶结的粉色洋装时,表情像随时准备提剑砍人。
想让他看看莉法送给自己的白花发夹。
想穿上那套白色长裙,在他面前轻轻转上一圈,再看看那个不擅长说好听话的少年究竟会愣上多久。
也想把收集到的月霜狼素材拿给他看,得意地告诉他,自己与莉法第一次组队便配合得极为默契。
可是,桐人始终没有出现。
好友列表里的名字,从下午到夜晚都没有亮起。
胸口那一点被热闹遮住许久的失落,在房间重新安静以后,终于缓慢浮了上来。
有纪垂下目光,指尖轻轻碰了碰发间的白花。
随后,她又像平常那样扬起一点笑。
——一定是遇到很重要的事。
——桐人君不会随便忘记约定的。
这样想着,失落稍微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缕更加清晰的担忧。
就在这时,一股冰凉气流从南侧窗口掠入房间,穿过她裸露在护甲外的手臂与颈侧。
「好冷……」
有纪缩了一下肩膀,这才想起自己早晨离开房间时,竟然忘了把窗户关上。
ALO的季节变化与现实世界同步。
此刻正值一月中旬,新生艾恩格朗特同样笼罩在冬季寒意之中。虚拟空气里的低温只是系统传来的感官资讯,不会真的让玩家感冒,也不会对现实身体造成感染,可那种刺入肌肤的冰凉依旧清晰得近乎真实。
对现实中的木绵季而言,这样普通的寒冷本身也是一种珍贵体验。
她的现实身体必须长年躺在无菌病房里,任何普通人能够轻易承受的感染,都可能给她带来严重后果。可在这个世界里,她能够吹风,能够淋雨,能够在雪地里奔跑,也能够因为忘记关窗而像健康少女一样缩着肩膀抱怨一句「好冷」。
有纪转身确认房门关好,随后沿着月光铺开的光带,快步走向南侧窗口。
她握住窗扇,将它向内拉拢。
咔哒。
窗锁扣紧。
外头持续不断的风声立刻远去,室内浮动的寒气也渐渐安定下来。
有纪用手掌来回摩擦了几下手臂,随后抬起右手,叫出淡紫色系统视窗。
指尖轻轻划过装备栏。
黑曜石护甲随即化作无数细小光粒,从肩膀、胸前与腰侧依次散开,收回物品栏中。紧接着,垂至膝下的蓝紫色战斗长裙也在柔和光芒里消失。
她身上只剩下一件贴身的深紫色紧身短上衣,柔软衣料包裹着纤细肩背与腰身。紫色长发失去护甲阻挡,沿着背部自然垂落,发间的白花则在月色里泛着安静光泽。
有纪随手关掉系统视窗,抬眼望向房间尽头的神台。
她习惯在每次下线以前,跪在耶稣慈悲时刻圣像前,完整诵念一遍慈悲串经。
即使在虚拟世界,祈祷也从来不只是形式。
那是她在漫长住院岁月里一直保留下来的习惯,也是她把无法承受的恐惧与思念交出去的方法。
有纪转过身体,正准备朝神台走去。
下一瞬间,她的脚步骤然停住。
床尾坐着一个人。
那道身影几乎完全融入房间的阴影。黑色衣摆垂在床沿,双肩向前收拢,头深深低着,连呼吸声都轻得难以察觉。
有纪倒吸一口气。
怎么会有人在自己的房间里?
而且,她方才进门时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也许是她一路都在想着桐人的事,注意力才会如此松散。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进入警戒。
右手立刻抬起,指尖已经准备叫出视窗,重新取出物品栏里的黑曜石长剑。
可是,当她凝神望向那张藏在阴影中的脸时,所有动作都在半途停了下来。
熟悉的黑色短发。
熟悉的清瘦轮廓。
以及那件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长衣。
那个人,正是她整个下午都在等待的少年。
「桐人君……?」
名字离开嘴唇的一瞬间,原本积在胸口的失落与那一点小小委屈,全都退到了极远的地方。
桐人没有抬头。
他只是坐在床尾,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无力垂在膝前。
平日里,无论遭遇怎样的突发状况,他都能在极短时间里观察周围、判断危险,再决定下一步行动。即使面对数量远超自己的敌人,那双黑色眼睛也总能找到一条突破路径。
可是此刻,他像是在一场无人知晓的战斗中彻底败了下来。
连维持坐姿,都显得异常勉强。
有纪立刻朝他走去。
「桐人君,怎么了?」
她原本的确想问,他为什么没有赴约。
想稍微鼓起脸颊,用带着撒娇的语气责怪他,让他补偿自己和莉法等了一整个的下午。
然而,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有纪很快发现,桐人的肩膀正在细微颤抖。
那并非冬夜寒冷带来的颤动。
而是一种情绪被压抑到极限以后,连意志也无法再控制的颤抖。
有纪的呼吸停了一瞬。
「桐人君……你——」
话还没说完,桐人忽然动了。
他猛地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那股力道来得毫无预兆,甚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般的失控。有纪被他带得转过半圈,双脚顿时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后倒去。
「桐人君……?!」
柔软床铺接住了她的背部。
床垫随着两个人的重量深深下陷,紫色长发铺散在枕面与床单上,发间的白花也被震得轻轻摇晃。
桐人随着那股力道倒在她身上,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头深深埋入她的胸口,像想把整张脸、连同所有无法被人看见的痛苦,一起藏进那片狭小而温暖的地方。双臂则紧紧环住她纤细的腰,抱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隙。
那双手用力得近乎绝望。
仿佛只要稍微松开一点,怀中的少女便会像那些曾经失去的那些人一样,从他的手臂之间消失。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有纪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桐人的脸正贴在她胸前,滚烫而凌乱的呼吸隔着深紫色衣料,一下一下落在肌肤上。过分亲密的姿势让她耳根瞬间染上热意,连心跳都不由自主快了几拍。
「桐、桐人君……」
她本能地轻声唤他。
正准备稍微调整姿势时,却立刻感觉到伏在身上的少年正在发抖。
肩膀。
背部。
甚至那双紧紧抱住她腰际的手臂。
全都在无法抑制地颤动。
紧接着,一点温热湿意透过贴身衣料,缓缓渗到她胸前。
有纪怔住了。
桐人在哭。
他把脸埋得极深,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直到最后一刻,仍想把自己的哭泣藏起来。
可是眼泪早已脱离了他的控制。
一滴。
又一滴。
从紧闭的眼眶不断涌出,渗进她胸前的衣料。原本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夹杂进细微而破碎的抽噎。
有纪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莉法曾经提过的话。
哥哥不太会说出自己的痛。
哥哥总会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哥哥越难受,反而越会装作平静。
刚才因为亲密姿势而升起的羞涩,在这一刻彻底被心疼淹没。
有纪抬起双手,轻轻环住了桐人的头。
她将他的脸更深地抱进自己胸前,让他能够完整躲进自己的怀里。右手从他的后脑缓缓滑过,手指插进柔软黑发之间,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发顶;左手则稳稳托住他的后颈,像要把少年所有无法承受的颤抖,全都收进自己的手臂里。
「……对不起,有纪。」
过了很久,桐人的声音才终于从她胸前传出来。
低哑。
模糊。
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就让我……这样靠着一下……可以吗?」
有纪的心口骤然发紧。
这个人已经痛苦到连坐直身体都做不到,却还在为依靠她而道歉。
她收紧双臂,把脸轻轻埋进他的黑发。
「嗯。」
回答很轻,却没有一丝迟疑。
「可以哦。」
右手仍缓慢抚摸着他的头发。
有纪刻意让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希望能透过紧贴的身体,将这份安定传递给他。
「想靠多久都可以。」
桐人的双臂再次收紧。
那股力道让有纪腰际与胸口都微微发疼,她却只稍微调整姿势,让他能够更安稳地伏在自己身上。
他的呼吸依旧滚烫而凌乱,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前,仿佛要把积压在身体里的痛苦、焦躁与无法诉说的罪责,全都埋进这片怀抱里。
有纪轻轻吸进一口气,压住鼻尖涌上的酸涩。
「怎么了……桐人君?」
她的声音柔软得几乎融进月光。
「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事。」
闷在怀中的回答轻得几乎没有形状。
紧接着,一声极淡的自嘲从她胸前传来。
「我真没用……」
有纪抚摸他头发的手停顿了一瞬。
「明明早就决定好了……」
桐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堵塞的喉咙里艰难挤出。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在有纪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
有纪闭了一下眼睛。
原来,这个笨蛋直到刚才,都还逼着自己成为那个永远强大、永远能够站在她前面、永远不会倒下的黑衣剑士。
哪怕早已被痛苦压得无法站立,第一反应仍是在为自己的眼泪感到羞愧。
她重新移动手掌,指腹沿着桐人的发旋缓缓抚过。
「桐人君。」
「……嗯。」
「那就先什么都不要说。」
怀中的身体轻轻一颤。
「想哭的话,就在这里哭吧。」
有纪把脸贴得更近。柔软紫发从肩侧滑落,与少年凌乱的黑发交叠在一起。
「哭多久都没关系。」
她的手掌沿着他的后脑缓慢抚下,又回到发顶。
「我一直都在这里。」
短暂的停顿后,她的声音里重新浮现出属于有纪的明亮与坚定,却依旧温柔得没有半分逼迫。
「而且,桐人君已经撑得够久了吧?」
环住她腰际的双臂轻微抽动。
有纪继续抚摸着他,像在安慰一只身受重伤,却还固执地不愿发出声音的黑色幼兽。
「桐人君在别人面前想逞强,也没关系。」
她轻声说道。
「可是,在我这里,不用一直当那个什么事情都能解决的黑衣剑士哦。」
桐人的呼吸突然停了一瞬。
「我憧憬的,的确是那个很强、很帅气,会拿着剑把所有黑暗砍开的黑衣剑士。」
有纪唇边浮起一丝很浅的笑。
「可是我喜欢的,并不只是那个时候的你。」
手指温柔穿过他的黑发。
「会害怕也好,会难过也好,会觉得自己已经撑不住也好……那些全部都是桐人君。」
「所以,在我面前不用藏起来。」
她稍微收拢双臂,把少年抱得更紧。
「因为我也答应过,要守护你啊,桐人君。」
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桐人的身体却在她怀中剧烈颤抖了一下。
仿佛一道维持了太久的堤坝,终于在那几个字面前彻底崩塌。
他原本压抑的抽噎骤然变得清晰,呼吸也乱得几乎无法衔接。更多滚烫泪水从眼角涌出,迅速浸透有纪胸前的衣料。
有纪没有继续说话。
她只是抱着他,让沉默重新包围两人。
月光安静落在床沿与地面上,神台上的慈悲耶稣与万福母后隐没在柔和暗影中。摊开的圣经纸页被窗缝间残留的气流轻轻掀动了一角,又慢慢落回原处。
房间里,只剩桐人逐渐释放出来的哭声,以及有纪手掌抚过黑发时轻微的摩擦声。
过了片刻,有纪把脸贴在他发间,轻轻磨蹭了一下。
她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
「……嗯。」
「今天早上,你和莉法提到过的……」
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那个叫做米特的女孩……」
有纪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也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她……怎么了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桐人的身体彻底僵住。
原本断续的抽泣像被强行截断,连呼吸也停了片刻。
那短暂而僵硬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地告诉有纪——她猜对了。
「米特她……」
桐人的喉结艰难滚动。
「米特她……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抱着有纪的双手重新开始发抖。
「到那个……我怎么都无法把她带回来的地方去了……」
有纪没有插话。
她还不知道米特是谁,也不了解那名女孩与桐人之间究竟经历了什么。
可是,她从桐人的语气里听见了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绝望。
「明明……我们已经约定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破碎。
「明明当时……她向我伸出了手……」
有纪的手掌停在他发顶一瞬,随后更加缓慢地抚摸下去。
「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回到现实世界……」
桐人紧紧闭着眼睛。
「可是……我却把她留在那里了……」
声音骤然哽住。
「只有我回来了……」
「她还躺在那里……一直都没有醒……」
泪水再次大量涌出,浸湿有纪胸前已经微凉的衣料。
「我背叛了她……」
「是我的错……」
桐人的身体一点一点蜷缩起来,仿佛想把自己缩进更小、更不值得被任何人看见的位置。
「都是我的错……」
光凭这些断裂而零碎的话语,有纪依旧无法拼出完整经过。
她依旧不知道米特是谁。
不知道对方为何仍未苏醒。
也不知道今天桐人在医院里究竟遭遇了什么。
可是,她清楚看见了眼前这个少年。
那个曾经挥剑贯穿希兹克利夫,将数千名玩家从死亡世界中解放出来的黑衣剑士,此刻正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般蜷缩在她怀里,为一件自己无法控制的结果反复道歉。
他一定已经一个人重复这些话很久了。
也许从醒来的那一天开始,他便始终认为,是自己把那名女孩留在了原地。
有纪再次收紧手臂,把他的头牢牢护在胸前。
手掌从发顶缓缓抚向后脑,再由后脑回到发顶。
一下。
又一下。
她将脸贴进桐人的头发,轻轻磨蹭着,用温度、呼吸与不断重复的触碰告诉他——
我还在。
你不是一个人。
桐人的泪水逐渐浸透衣襟,急促呼吸也一次次撞在她胸口。
有纪始终没有催促他,也没有急着用几句话否定他的自责。她只是用稳定而柔和的动作陪着他,让那些被压住太久的痛能够一点一点流出来。
时间在静谧房间里缓慢前行。
窗外月光的位置悄然移动,由床尾逐渐爬上床沿,再落到彼此交叠的黑色与紫色长发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桐人原本紧缩成一团的身体终于稍微松弛。
环住有纪腰际的手臂依然没有放开,力道却不像先前那般绝望。他的呼吸逐渐拉长,肩膀颤动也慢慢平复,只剩偶尔无法完全压住的轻微抽噎。
有纪稍微低下头,把嘴唇靠近他的耳边。
「桐人君。」
她轻声唤道。
那道声音依旧温柔,却渐渐多出一种能够牵引人向前的明亮。
「我们一起加油,好吗?」
桐人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可是黑衣剑士啊。」
有纪抚摸着他的黑发,语气里带上一点属于她的爽朗。
「是那个把我和姐姐从微笑棺木那班人手里救出来的黑衣剑士。」
「也是在第七十五层贯穿希兹克利夫,把我、姐姐,还有那么多玩家一起救出死亡世界的黑衣剑士。」
桐人闭着眼睛,眼泪仍从睫毛间渗出。
有纪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
「更是我一直憧憬着的……那个黑衣剑士。」
怀中的少年像想说什么,嘴唇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呼吸。
「可是,我刚才也说过了。」
有纪的手指温柔梳过他的发丝。
「我喜欢的不只是那个很强的黑衣剑士。」
「我喜欢的,更是现在正在抱着我的桐人君。」
她轻轻蹭了蹭他的头发。
「所以现在,你尽管在我面前哭也没关系。」
「只是……哭完以后,我们再一起站起来,好不好?」
桐人的呼吸颤了一下。
「我所认知的黑衣剑士,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
有纪唇边重新浮起明亮笑意。
「因为他已经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剑把挡在前面的黑暗砍成两半了啊。」
说完,她缓缓松开环住桐人后脑的手臂。
双手移动到他的脸侧,轻柔却坚定地捧住他的脸,将他从自己胸前慢慢抬起来。
桐人的黑发被她揉得凌乱,额前发丝被泪水与汗意黏在一起。眼眶通红,脸色苍白,泪痕从眼角一路延伸到下颌。
他几乎下意识想避开有纪的视线,重新低下头。
有纪却稳稳捧着他的脸,没有让他躲回去。
紫色眼眸近在咫尺。
里面没有失望。
没有责怪。
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
只有浓得几乎能够将他完整包裹起来的心疼与爱意。
那双眼睛里装满的,全都是桐人的身影。
有纪向前靠近,让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他的额头。
两人的鼻尖近得几乎要碰在一起,呼吸在极短距离里彼此交叠。
「而且……桐人君。」
她柔声说道。
「你还有我呢。」
桐人的瞳孔轻轻颤动。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旁。」
有纪的双手依旧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尚未干去的泪水。
「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一起去想办法。」
「一起找到那个叫做米特的女孩。」
「然后,一起把她带回来。」
桐人的嘴唇轻轻张开,却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纪的笑容反而变得更加明亮。
「你一个人办不到的事,就由我们两个人一起办。」
「两个人还是不够,就去找莉法。」
「还是不够的话,也可以找朱涅姐、阿淳他们,找克莱因和艾基尔。」
「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的额头依旧稳稳贴着他。
「所以,不用怕。」
「我就在这里。」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在你身旁。」
「桐人君不用再一个人面对了。」
说到最后,有纪的声音也微微发颤。
因为她终于听懂,桐人究竟独自背负了怎样的痛。
眼前这个总想保护所有人的少年,实际上也一直在等待一个人伸手把他拉住。
她的眼神却没有一丝动摇。
「就让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有纪……」
桐人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
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息,却仿佛把所有无法言说的依恋、痛苦、感激与爱意,都融进了那两个字里。
下一刻,他重新伸出双臂,将有纪紧紧抱进怀里。
这一次,有纪没有被突然的力道带倒。
她立刻抬起手臂,牢牢抱住了他。
脸颊埋入桐人的肩窝,双臂环住他的后背,手掌隔着黑色衣料缓慢而安稳地抚动。
桐人将脸埋进她的紫发,像终于在漂流太久以后,找到一个能够允许自己停靠的地方。
有纪身上淡淡的气息、发丝擦过脸颊的柔软,以及紧贴胸口的心跳,全都如此清晰。
她还在。
就在他怀里。
没有离开。
也没有从他伸出的手中消失。
桐人的手臂一点点收紧,却已经少了方才那种几乎要将人勒碎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要将此刻永远记进身体深处的珍惜。
有纪同样抱紧了他。
她知道自己无法在这一夜立刻消除桐人的自责,也无法凭几句话便把米特从未知之处带回来。
可是,她至少能够在这里。
能够接住他。
能够陪他哭。
也能够在他再一次想独自走进黑暗时,握住他的手,告诉他——还有我。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狭小的单人床上。
窗外冬夜寂静,淡淡月光越过紧闭的玻璃,落在神台、摊开的圣经,以及彼此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耶稣慈悲时刻圣像沉默注视着他们。
淡红与苍白的光芒在月色里朦胧交织,仿佛也在包围着那个终于允许自己哭泣的少年,与那个用全部温柔拥抱着他的少女。
谁也没有再说话。
有纪只是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桐人的后背。
桐人也只是紧紧抱着她,感受她的体温、呼吸与心跳。
久久。
没有任何人先松开彼此。
……
桐谷家。二〇二六年一月十六日。清晨六点。
意识仍沉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黑暗里时,我隐约感觉到,有人正用指尖轻轻戳着我的脸颊。
一下。
又一下。
力道其实很轻,只在皮肤上留下细微的凹陷,可那一下接着一下的节奏里,分明藏着一种不把人叫醒便绝不罢休的执着。我的意识才勉强从睡梦深处浮起一点,一道熟悉得根本无须分辨的声音,便从近得几乎贴着耳边的位置传了进来。
「喂——起床咯,小直。天亮咯。」
「呜呜……」
我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混的抗议,本能地抓住盖在身上的毛毯,将它又往上扯了扯,试图连脑袋一起埋进那片残留着体温的柔软里。
身体沉甸甸的,四肢像还被梦境黏住,眼皮也重得几乎撑不开。只要再给我五分钟——不,三分钟也好——我一定能够重新沉回刚才那个连内容都记不起来、却莫名让人舍不得离开的梦里。
然而,那个负责叫醒我的人显然没有打算给予任何宽容。
下一秒,我的右脸颊便被人用拇指与食指捏住,不轻不重地向外扯了一下。
「快起来。再赖下去,晨练时间都要过去了。」
「嗯嗯……」
我发出更加不满的鼻音,终于在脸颊被继续拉扯以前,勉强把眼睛撑开一条细缝。
朦胧的视野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
再往下,是一张近得几乎占据整个视野的脸。清瘦的轮廓被窗外初亮的晨光描出一层柔和边缘,嘴角则挂着一抹浅浅的、仿佛看了我很久以后终于忍不住浮现出来的笑意。
「啊……早啊,哥哥……」
意识还没彻底清醒,我已经依照多年养成的习惯,含含糊糊地道了声早安。随后,我用手肘撑住身下柔软的床铺,动作迟缓地把上半身抬了起来。
哥哥没有继续催促。
他只是坐在床沿,身体稍稍朝我这边俯着,以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又像觉得眼前景象颇有趣的神情,安静看着我与睡意进行最后的挣扎。
晨光从他身后的窗帘缝隙间缓缓流入,在黑发边缘镀上一圈淡淡的灰白色。他的脸色仍残留着昨夜未能完全散去的疲惫,眼睑周围也隐约泛着一点红,像是睡眠太浅,也像是曾经哭过很久。
可是,那双深色眼睛已经不再像过去一年多里的许多清晨那样,明明朝着现实中的某个方向,视线却仿佛穿过墙壁、街道与天空,落在一座早已崩毁的浮游城里。
此刻,他确实正在看着我。
视线温和而清楚地落在我的脸上,没有那层让人无法触及的薄雾,也没有迟缓到让人心里发疼的恍惚。
单是这一点,就让我原本沉在睡意里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眨了眨眼睛,盯着哥哥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某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从脑袋深处缓慢浮上来,我才后知后觉地皱起眉头。
哥哥为什么会坐在我的床沿?
……不对。
我缓缓转动仍有些僵硬的脖子,朝四周望去。
墙边放着一张堆满电子零件、参考书与各类线材的书桌。桌面一角摆着小型触控面板电脑,几条充电线从桌后垂落下来,旁边还叠着几本封面写满陌生专业术语的资料书。窗边挂着我再熟悉不过的深色窗帘,衣柜门上则垂着哥哥平日外出时最常穿的黑色外套。
空气里也残留着只属于这个房间的味道。
淡淡的洗衣剂气息。
电子设备长时间运作后留下的微热金属味。
还有被冬日晨光缓缓晒暖的棉被与枕头的气息。
我原本还只睁开一半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咦?
这里不是我的房间。
这里是……
哥哥的房间?
而且,我现在正穿着睡衣,坐在哥哥的床上?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昨晚沉在记忆深处的片段便像延迟送达的数据一般,一段接着一段涌回脑海。
只是,在那些记忆彻底拼凑完整以前,我又下意识地把视线转向哥哥。
他显然已经从我逐渐僵硬的表情里,猜到我终于发现了眼前的状况。嘴角那抹原本极淡的笑意,也随之加深了一点。
随后,他伸出右手,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将温热掌心轻轻放到我的头顶。
那只手压住我睡得乱七八糟的短发,缓慢而熟悉地揉了一下。
「谢谢你。」
哥哥的声音很轻。
停顿片刻以后,他又补上了一句。
「还有有纪。」
那句话像最后一枚齿轮终于落进正确的位置,让我原本仍在半梦半醒之间空转的脑袋彻底恢复了运作。
昨夜——
就在我准备休息以前,手机里忽然收到了有纪从ALO传来的讯息。
那则讯息出现得十分突然。
平日里的有纪,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像浑身带着光。即使只是几行文字,也能让人想象出她说话时扬起的尾音与明亮笑容。可昨晚的讯息却显得格外小心,字句之间仿佛带着一种担心惊动什么人的轻柔。
她告诉我,哥哥发生了一些事。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也无法完全确定。
哥哥说得极为零碎,只不断提起米特姐,还反复说着「没能把她带回来」「背叛了约定」「只有自己醒了」之类的话。
即使有纪没有把经过写得很详细,我也立刻明白,这大概与哥哥下午前往医院探望米特姐有关。
米特。
现实里的名字是兔泽深澄。
那位曾在旧艾恩格朗特里与哥哥并肩战斗了将近半年,直至死亡游戏终结以后,仍旧沉睡在病床上的搭档。
我早已知道,每一次去医院看望米特姐,对哥哥而言,都像重新走进那座尚未真正结束的浮游城。只是,我从未想到,他昨晚的状态竟会严重到那种程度。
有纪在讯息里还写道——
哥哥在ALO里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看到那一行字时,我一度以为自己理解错了。
哥哥会哭。
这件事,我当然知道。
我见过他因痛苦而低下头,也见过他从医院苏醒以后,独自面对那些任何人都无法替他承担的东西。可从那座死亡城堡回来以后,他总把所有情绪压得很深。即使眼神空洞,即使整个人仿佛有一部分永远停在艾恩格朗特的某个楼层,他也极少真正让泪水落在别人面前。
更别说,像一个终于找不到回家方向的孩子般,彻底哭出来。
有纪在讯息里还告诉我,哥哥实在太累了。
于是,她让哥哥把头埋在自己胸前,一直抱着他,慢慢抚摸他的头发与背,陪他说话,也陪他沉默。等到哥哥终于哭累以后,便伏在她怀中睡着了。
看到这里时,我心里先是猛地涌起一阵强烈的疼惜,紧接着,却又生出一种近乎酸涩的安心。
原来,哥哥真的会在某个人面前,放下所有防备。
原来,当他连继续站立的力气都失去时,也有人能够接住他,让他不用再强迫自己扮演那个永远不会倒下的黑衣剑士。
而那个人,就是有纪。
完全潜行世界的登出方式,除了开启系统视窗并选择登出选项,还有一种较为特殊的「睡眠登出」。
玩家若在虚拟世界里真正进入睡眠状态,系统会在确认意识稳定后逐步中止连接,让意识自然回到现实身体,并继续进入现实中的睡眠。
有纪告诉我,哥哥已经在她怀中彻底睡着,连接应该很快便会自动中止。
随后,她拜托我陪伴回到现实后的哥哥。
因为她担心,哥哥醒来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读到那里的一瞬间,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仿佛自己正从有纪手中,接过某样无比珍贵的东西。
在ALO里,是她抱住了哥哥。
而在她无法继续触及的现实世界里,她把哥哥交给了我。
那句话里没有任何刻意强调的郑重,可我仍然清楚感受到了她的信任。
她相信我了解哥哥。
也相信当哥哥无法照顾自己时,我会留在他身边。
所以,看完讯息以后,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立刻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哥哥的房门没有上锁。
我轻轻推门进去时,房里只亮着床头一盏昏暗小灯。暖黄色光芒落在床铺与地面上,把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哥已经从完全潜行状态中退出。
AmuSphere仍安静覆盖在头上,连接指示灯已经熄灭。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呼吸虽然平稳,脸上却残留着明显的疲倦。眼睫附近甚至隐约留着已经干涸的泪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楚。
那一刻,我终于真正明白,有纪没有夸张。
哥哥昨晚确实哭了很久。
我走到床边,先小心替他摘下AmuSphere,再确认呼吸没有异常,脸色也没有继续变得苍白以后,才缓缓在床沿坐下。
我替他把被子往上拉好,盖住肩膀,又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体温正常。
手指也没有异常冰冷。
我把AmuSphere放到枕边,却很快觉得那样并不安全,便又将它移到床头柜上,以免哥哥翻身时压到设备。
完成这些以后,我原本只打算再陪他坐一阵子。
等哥哥的呼吸彻底稳定下来,我便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可后来究竟过了多久,我已经记不清了。
冬夜的房间太过安静。
床头灯的光又柔和得让人发困。
我坐在床边,听着哥哥规律而绵长的呼吸,原本因为担忧而始终紧绷的精神,也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大概是在某一次不自觉低下头时,我的额头碰到了枕边。
再后来,我似乎觉得坐着实在太不舒服,便稍微把身体往床上挪了一点。哥哥睡得很沉,没有被我的动作惊醒。
我只记得,自己将脸埋进带着熟悉气息的枕头里以后,身体便像小时候那样,自然而然地在他身边找到了一个能够安心蜷缩的位置。
等重新恢复意识时,便已经到了现在。
而且——
我迟钝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又看向枕头。
浅色枕套上,似乎留着一小片十分可疑的湿痕。
不会吧。
我昨晚不但在照顾哥哥的时候睡着,还趴在他的枕头上流口水了吗?
身体瞬间僵住。
小时候,我的确常常跑来哥哥房里睡觉。
那时只要做了噩梦,或者外面忽然响起雷声,我便会抱着自己的枕头与毛毯,赤着脚穿过走廊,跑到哥哥房门外敲门。
哥哥每次都会被我吵醒,却很少真的发脾气。
他通常只是睡眼惺忪地替我打开门,然后往床铺内侧挪一点,再掀开被角让我钻进去。
有时,他会摸着我的头,叫我别怕。
有时则会装出不耐烦的样子,说我要是再踢被子,第二天就把我赶回自己的房间。
可即使嘴上那样说,每当早晨醒来,被子总是好好盖在我身上。
只是,那终究是小时候的事。
自从进入国中以后,我便再也没有与哥哥睡在同一张床上。后来他被困进SAO,等到终于从那座城堡回来时,我们之间又隔着一道无法准确说出形状的距离。
即使仍住在同一个家里。
即使我依旧会向他撒娇。
我们也已经很久没有像童年那样,毫无顾忌地靠在彼此身边入睡。
而现在——
我穿着睡衣,坐在哥哥的床上。
头发睡得一团乱。
嘴角大概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口水。
哥哥甚至早已醒来,也不知道究竟对着我的睡相看了多久。
一股热意轰然涌上脸颊,连耳朵都像快要烧起来。
「那、那个,我……」
我试图解释,嘴唇却像忽然丧失了正常组织语言的功能。
哥哥的手依旧放在我头顶。
脸上也还带着那种让我更加无地自容的温柔笑意。
于是,我的身体比脑袋更快作出了决定。
「我、我去晨练了!」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我便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脚底差点被卷在一起的毛毯绊住,我慌忙稳住重心,连拖鞋都来不及好好穿进脚里,便近乎逃跑般冲向房门。
「小直,等——」
哥哥似乎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我却完全没有勇气回头。
「晨练要迟到了!」
我胡乱丢下这句毫无必要的解释,拉开房门冲进走廊。
就在门扉即将合拢以前,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很低,也很短。
却像冬日清晨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第一束阳光,越过半掩的房门,轻轻落在我的背上。
我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以后,才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脏仍在胸腔里怦怦跳动。
脸上的热度也丝毫没有退去。
「真是的……」
我抬起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几乎称得上呻吟的低语。
明明是去照顾哥哥,结果自己睡得比他还沉,甚至还露出那种丢脸的睡相。下一次见面,他肯定会拿这件事嘲笑我很久。
可是——
想到方才那张带着浅淡笑意的脸,我捂住脸颊的双手又慢慢放了下来。
哥哥刚才确实笑了。
他戳我的脸。
捏我的脸颊。
提醒我晨练快迟到。
还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这些事,全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自从他从那个死亡世界回来以后,我却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那个曾经总走在我前面,在发现我落后时便会停下脚步,回过头等待我的哥哥,似乎真的回来了一点。
虽然只有一点。
却已经足以让我胸口发热。
我走到衣柜前,迅速换下睡衣,穿上白色道服与黑色袴。将腰带收紧、系稳以后,视线自然而然落到书桌上。
AmuSphere正安静地摆在那里。
圆润的银白色外壳映着窗外刚刚亮起的晨光,边缘泛着一圈冷淡光泽。
可我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一个紫发女孩。
她总是笑得极为灿烂。
说话时声音清亮得像被风吹动的铃铛。
战斗起来比任何人都迅捷,明明现实中的身体被困在病床上,灵魂却比我所认识的所有人都更加自由。
三天前,是她通过探测器来到桐谷家,让哥哥露出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的自然笑容。
昨天清晨,也是她一句接着一句地推动哥哥重新拿起竹刀,让我与他久违地站进同一座道场。
而昨夜——
又是她。
她接住了那个从SAO回来以后,始终像失落了一部分灵魂、总把所有伤痛锁在自己心里的哥哥。
她让哥哥终于哭了出来。
让他不用一直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黑衣剑士。
让他能够把头埋进自己的胸前,卸下所有力气,在她怀里安稳睡去。
随后,在她无法继续触及的现实世界里,她又把哥哥交给了我。
正因为有纪,我才能再次坐到哥哥床边。
也正因为她,我才能隔了那么多年,又一次在哥哥身旁醒来,听见他主动叫我起床。
想到这里,心底曾经因为哥哥对她过分温柔而生出的那一点酸意,忽然显得格外细小。
有纪没有把哥哥从我身边带走。
恰恰相反。
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那个迷失在浮游城中的哥哥带回家。
她也没有独自将他困在自己的怀抱里。
她还愿意伸出手,将哥哥重新推回妈妈和我身边。
昨夜的那则讯息,便像是一场安静的交接。
在虚拟世界里,她抱住哥哥。
在现实世界里,她相信我会接住他。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
我望着桌上的AmuSphere,轻声呢喃。
走近一步以后,我将指尖轻轻放到那片冰凉的银白色外壳上。
那点寒意透过指腹传来,却让我想起有纪始终明亮的声音。
「谢谢你……有纪。」
谢谢你陪着哥哥。
谢谢你让他终于愿意哭出来。
谢谢你没有嫌弃他的软弱,也没有因为那些沉重的过去而退开。
更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把现实里的他交给我照顾。
除了感激之外,我心里也悄悄生出一丝担忧。
有纪明明才是那个现实生命正被疾病一点点侵蚀的人。
她承受着我们难以想象的疼痛与倒计时,却仍总在用自己的光照亮哥哥,也照顾身边每一个人。
她昨夜陪着哥哥哭了那么久,自己真的没事吗?
她有没有因为过度疲惫而影响身体?
登入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早上醒来以后,精神状态会不会变差?
想到这里,我的指尖在AmuSphere外壳上轻轻停留片刻。
有纪总会笑着说自己很强。
她也确实比任何人都强。
可强大从来不代表不需要被人关心。
下一次见到她时,我一定要再次好好地确认她的状态。
也要让她知道——
既然她愿意替我照顾哥哥,那么从今以后,我也会好好关心她。
不仅仅因为她是哥哥最珍爱的女孩。
还因为昨天下午,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我想要照顾的妹妹。
我收回手,拿起靠在墙边的竹刀,转身推开房门。
对面的房间里隐约传来轻微响动,像是哥哥已经开始整理床铺与房间。过去一年多里,每当我清晨走向道场时,他大多仍沉默地停留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今天,他已经先一步醒来,还亲手把我从睡梦中叫起。
胸口因此泛起一阵柔软而温暖的感觉。
我握紧竹刀,沿着逐渐明亮的走廊朝道场走去。
窗外的天空,正从深蓝一点一点转为浅白。屋檐与庭院的轮廓从冬日晨雾中渐渐清晰,远处也传来了早起鸟儿细碎的鸣叫。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
「真是的……」
和人望着直叶几乎是逃命般冲出房间的背影。房门在少女身后匆匆合拢,发出一声轻响,连走廊上那阵慌乱的脚步声也很快远去。他仍站在床边,维持着伸手挽留的姿势愣了片刻,才无可奈何地扬起嘴角,一边抬手搔了搔睡得有些凌乱的黑发,一边从床沿缓缓站起。
那句低低的抱怨里其实没有多少责备,反而带着一种久违的、只会在哥哥面对妹妹时自然流露出来的纵容。方才还睡眼惺忪地缩在毛毯里,被他戳了几下脸颊,又被轻轻捏住右脸才终于醒来的少女,一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哥哥床上,整张脸便迅速涨红,像被踩到尾巴的小动物般猛地跳了起来。她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没能说出口,便抓住「晨练要迟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借口,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就那样仓皇地逃了出去。
那副窘迫而鲜活的模样,和人已经许久未曾见过。
他又轻轻搔了两下头,唇边仍留着淡淡笑意,随后转身走向窗边,将紧闭了一夜的窗户推开。
一月清晨的冷空气立刻越过窗框涌入室内,吹动半掩的深色窗帘,也撩起和人额前几缕凌乱的黑发。那股寒意锋利而清澈,掠过面颊时甚至带来一丝微微的刺痛,却也让残留在四肢深处的沉重与无力逐渐退去。
和人将双手撑在窗框上,闭起眼睛,缓缓吸进一大口冰凉空气。
冷意沿着喉咙沉入胸腔,像一条清澈水流,从身体内部缓慢扩散开来。昨夜哭泣以后残留的灼热、浅眠带来的混沌,以及从医院一路拖回来的疲惫,都被清晨的风一点一点从意识表层剥离。
可昨日发生的一切,并未因此变得遥远。
所泽医院里,米特静静沉睡在洁白病床中央的模样;覆盖住她头部的深蓝色NERvGear;那三颗如遥远星光般持续闪烁的蓝色LED;深澄母亲泪流满面、几乎撕裂喉咙的质问;须乡伸之藏在得体笑容下的恶意;以及自己终于承受不住,独自坐在休息室里低头落泪的时刻——那些画面仍像一枚枚细小而锋利的碎片,沉在记忆深处。只要稍微触碰,便会从内部划开尚未愈合的伤口。
可是,与那些冰冷碎片重叠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份柔软而温暖的触感。
和人缓缓睁开眼睛,侧过头,将目光投向床铺。
枕边安静摆放着一枚透明的半球形装置。
那是已经从肩膀上拆下来的视听觉双向通信探测器。直叶显然在昨夜替他整理过,装置被稳稳放在枕头旁边,一条细长的充电线从底座延伸出来,沿着床沿垂落,连接到墙边插座。透明外壳在初升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光泽,嵌在内部的镜头则静止在中央,像一只安静闭着眼睛、仍沉浸在睡梦中的小生物。
在那枚小小装置的另一端,连接着他内心深处最珍爱的人。
有纪。
仅仅只是看见那片透明外壳,和人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昨夜,他进入圣家堂里那间属于有纪的私人房间时,连自己究竟是用怎样的表情坐在床尾,都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个整个下午都在等他的紫发少女推开房门,在看清坐在阴影里的自己以后,带着惊讶与担忧轻轻唤了一声——
「桐人君……?」
就在那一声呼唤落下的瞬间,他心中勉强维持到那一刻的某种东西,彻底断裂了。
他几乎完全凭借本能伸出双手,将有纪连同自己一起带倒在那张狭小的单人床上。随后,他把脸深深埋进少女柔软而温暖的胸前,双臂紧紧环住她纤细的腰,像一个终于从无边黑暗中抓住归处的人,再也不肯松手。
那些在医院病房里强行压回去的眼泪。
那些站在深澄母亲面前时,即使胸口被一句句质问撕裂,也只能低头承受的痛苦。
那些在须乡面前咬紧牙关、握紧拳头,却绝不肯让对方看见的屈辱与自责。
全都在闻见有纪、触碰到有纪,又听见她用担忧的声音呼唤自己名字的瞬间,一口气从身体最深处涌了出来。
他哭得像个终于找回归处的孩子。
而有纪,从头到尾都在抱着他。
她明明才是前几天早晨刚从病发中被抢救回来、精神与意识尚未完全恢复的女孩。她的现实身体仍躺在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的无菌病房里,被Medicuboid覆盖着头部,心脏也曾在极短时间内走到生死边缘。
可当和人几乎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双手紧紧勒住她的腰,哭得连呼吸都变得破碎时,她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也没有试图把他推开。
她只是张开双臂,将他抱得更紧。
那双纤细的手一次又一次抚过他的黑发与背脊,动作缓慢、稳定而轻柔,像要将那些纠缠他许久、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伤痛,一点一点从身体里安抚下来。
她让他靠着。
让他哭。
让他把一直无法说出口的话,全部埋在她胸前,断断续续地倾诉出来。
即使有些语句支离破碎,即使有些名字只剩嘶哑的气音,她仍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她在这里。
她会陪着他。
他不必独自面对。
而桐人,也终于在她持续不断的抚摸与温柔呼吸中,慢慢卸下了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听着近在耳边的心跳,像是在确认那名少女依然真实存在。直到哭泣耗尽了身体残存的力气,他才在有纪怀中沉沉睡去。
睡眠登出发生以前,和人最后记得的,便是有纪落在自己发顶的手指。
一下。
又一下。
像在安抚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孩子。
想到这里,和人微微垂下眼睛。
「应该累坏了吧……」
那句话从唇间极轻地逸出,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有纪的现实身体本就虚弱。
白天,她先与直叶在ALO里逛了整整一个下午。到了夜里,她还因为担心他而迟迟没有休息。等他终于登入ALO后,她又花了那么长时间抱着他、安慰他,让他把所有痛苦哭出来,直至他彻底睡着并自然登出。
那名少女总是拥有仿佛永远用不完的活力。
可和人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明亮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她的每一次奔跑、每一次大笑、每一次将别人从阴影里拉出来的温柔,都来自一具在现实中早已承受太多痛苦的身体。
此刻,她大概早已回到Medicuboid为她构筑的私人虚拟空间,在床铺里缩成小小一团,沉沉睡去了吧。
和人无法真正看见她此刻的模样,脑海里却自然而然浮现出那幅画面。
褐色短发柔软地散在枕边,平日系在发间的白色发带也许已经被摘下,纤细身体微微蜷缩在被褥里,脸颊埋进柔软枕头,眼睫安静垂落,唇边还留着一点浅浅笑意。
也许她累得连探测器重新充电时发出的细小提示声都没听见。
也许她直到确认最爱的人平安回到现实,才终于能够安心闭上眼睛。
和人走回床边,缓缓坐下。
床垫随着他的重量轻轻下陷。他伸出右手,指尖极轻地落在透明半球表面。
冰凉而平滑的触感从指腹传来。
可他的动作却自然得像是在抚摸少女柔软的头发。
指尖沿着透明外壳缓慢滑过,每一次移动都小心得近乎克制。仿佛只要稍微重上一点,便会惊醒那个正蜷缩在遥远病房与虚拟梦境之间、好不容易才得到安眠的女孩。
镜头没有转动。
没有抬起来追随他的脸。
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轻轻左右摆动,随后从扬声器中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
「桐人君。」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和人注视了片刻,胸口反而缓缓松开。
看来,她真的还在睡。
昨夜,是有纪守着他。
现在,轮到他守着她的睡眠了。
晨光从敞开的窗户流入房内,落在透明半球上,也映进和人微微低垂的黑色眼眸。那双眼睛仍留着哭过以后的浅红,深处也依然沉着短时间内无法消散的疲惫与痛楚。
米特仍旧沉睡。
深澄母亲的责骂也没有随着一夜过去而消失。
须乡那些充满恶意的话语,更像一根根毒刺,仍附着在记忆最脆弱的地方。
然而,那些黑暗旁边,如今已经多了一道不会轻易熄灭的光。
眼前的小小装置明明只是由透明外壳、镜头、收音器与电子元件构成,触感冰凉而坚硬,可在和人眼中,它却仿佛是有纪真的睡在自己枕边。
她呼吸平稳。
睡颜安宁。
像是在照顾完自己最重要的人以后,终于卸下所有疲惫,安心地闭上眼睛。
和人静静望着那枚探测器,眼中的怜惜逐渐浓得几乎化不开。
他多希望此刻真正躺在这里的,是现实中的木绵季。
不是透过镜头。
不是透过网络。
也不是隔着Medicuboid与漫长距离。
而是真正以自己的身体,睡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可以替她盖好被子。
可以轻轻整理她散乱的褐色短发。
可以让她在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自己。
可是,现实仍将她留在那间无菌病房里。
和人只能把所有无法真正传达的温柔,放进眼前这枚透明装置里。
他微微俯下身体。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让床垫产生任何晃动。黑发随着俯身垂落,温热呼吸在透明表面蒙上一层极淡白雾。
下一刻,他的嘴唇温柔地触碰在半球外壳上。
那个吻轻得像清晨掠过窗沿的一阵风。
又像恋人在最珍爱的人额头上,留下的一枚安静而郑重的早安吻。
和人并未立刻离开。
他让嘴唇在那里停留了短短片刻,像在隔着透明外壳、网络与医院的墙壁,亲吻那个仍沉睡在远方的女孩。
「谢谢你……有纪……」
他低声说道。
声音柔软得几乎被窗外的晨风带走。
谢谢你接住我。
谢谢你允许我在你怀里哭。
谢谢你明明已经那么疲惫,仍然把所有温柔都给了我。
也谢谢你……还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和人才缓缓直起身,将视线从枕边移向房门。
那扇门的对面,便是直叶的房间。
清晨刚刚醒来时,和人第一眼看见的,正是穿着睡衣的妹妹。
她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他的枕头里,黑色短发睡得乱七八糟,发梢朝不同方向翘起。身上的毛毯也滑落了大半,只勉强搭在腰际。一只手仍牢牢抓着被角,另一只手则随意放在露出的肚脐上方,睡姿毫无防备,甚至还在枕套上留下了一小片十分可疑的湿痕。
她睡得极熟。
连和人从睡眠中醒来、缓缓撑起身体,都没有察觉。
那一刻,和人确实愣了很久。
他最后的记忆,明明是自己伏在最心爱的女孩怀里,听着她的心跳与声音一点一点沉入睡眠;结果重新睁开眼睛以后,躺在身旁的人却变成了直叶。
短暂困惑以后,他很快便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有纪一定是在自己进入睡眠登出后,主动联络了直叶,请她过来照顾现实中的自己。
而直叶大概在床沿守了许久。
她替他摘下AmuSphere,确认了呼吸、体温与脸色,又替他盖好棉被。等到确定哥哥一切平稳以后,那根紧绷整夜的弦才终于松开,于是不知不觉间倒在床边睡着,最后还像小时候一样,本能地在他身旁找了一个安心的位置。
想到她方才终于察觉现状以后,满脸通红、仓皇逃走的模样,和人唇边再次浮起一丝无奈而温柔的笑意。
他望着那扇已经合拢的房门,声音轻得像只能抵达门板另一侧。
「也谢谢你……小直。」
在床边坐了片刻以后,和人终于站起身。
他准备从衣柜里取出替换衣物,再去浴室冲个澡。敞开的窗户已经驱散四肢大部分沉重,普通清晨的生活也仿佛终于重新接上了轨道。
洗澡。
换衣。
吃早餐。
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这些过去理所当然到几乎不会被意识到的事情,如今反而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它们提醒着和人,现实的时间仍在向前流动,而自己也必须继续走下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衣柜把手时,背后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
「嗡——」
声音并不响亮,却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和人停下动作,迅速转过身。
书桌上的触控面板型电脑仍处于休眠状态,可屏幕上端的邮件接收指示灯正一明一暗地闪烁。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伸手碰了一下触控板。
屏幕随即亮起。
冷白色光线映上他的脸庞,也将眼睑下方残留的疲惫照得更加清楚。和人打开电子邮件程序,收件夹在连接服务器的瞬间自动更新,一封刚刚抵达的邮件出现在名单最下方。
当看清寄件者时,他的视线微微停住。
——艾基尔。
和人将游标移向那封信。
邮件主题只有一行极其简短的英文。
「Look at this」
和人眉间浮起一丝疑惑,随即点开邮件。
正文区域一片空白。
没有说明。
没有问候。
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只有附件栏里,孤零零地挂着一张照片。
和人盯着那枚附件图标看了半秒,随即移动游标,将它点开,又使用放大功能,让影像铺满整个屏幕。
照片完整显示出来的那一刻——
椅脚猛地刮过地板。
刺耳的摩擦声瞬间撕开房间里的寂静。
和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双手重重撑住桌面,上半身向前探出,脸庞迅速靠近屏幕。方才还残留着清晨柔和余温的黑色眼眸骤然睁大,瞳孔也在冷白光线下急剧收缩。
身体的反应远远快过完整思考。
那张照片的构图极其不可思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明显不属于现实摄影的光线与色彩。
画面里的亮度过于均匀,物体轮廓在远处带着极细微的演算痕迹。金属、织物与肌肤对光线的反射,也呈现出完全潜行虚拟世界特有的清澈质感。环境中的阴影近乎完美,却少了现实世界里那些难以预测的细小杂讯。
和人仅凭光影、材质与空间景深,便能确认——
这张照片拍摄的地点绝非现实世界。
那是某个由多边形、贴图与演算光线构筑出来的虚拟空间。
照片前景横亘着一整面金色栅栏。
由于焦点落在栅栏后方,距离镜头最近的金色栏杆显得略微模糊,只剩一片华丽而刺目的金色轮廓。栏杆顶端装饰着细致弧线与藤蔓般的花纹,精美得更像宫殿庭园里的围栏。
金色栅栏后方,摆放着一张洁白圆桌,以及一把同样洁白的椅子。
桌椅外形轻盈而雅致,周围光线明亮柔和,仿佛那是某处温暖庭园、空中露台,或高级度假设施的一角。整个空间整洁、舒适,甚至带着一种经过精心安排的宁静。
然而,金色栅栏的存在却让那份宁静产生了令人不安的裂缝。
那不是装饰。
那是一座囚笼。
和人死死盯着画面。
视线越过栏杆,落在那张白色椅子上。
椅子上坐着一名年轻女性。
她穿着一套以红白两色为主、近似比基尼泳装的清凉服装,肩头只披着一件薄得近乎透明的外套。柔软布料贴着纤细身体,在虚拟光线中透出淡淡光泽。紫色长发没有像旧艾恩格朗特时期那样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而是柔软地披散在肩膀与背后。
她微微侧着脸。
神情被照片角度遮住了一部分。
衣着、发型、姿态,甚至周围环境,全都与和人记忆中的那个女孩截然不同。
她没有穿着轻便而帅气的战斗轻甲。
肩上也没有那柄以粗大锁链连接着刀柄末端的巨型镰刀。
可是——
和人在看见那段侧脸的瞬间,便认出了她。
那道侧脸的轮廓。
略显锐利的眉眼。
即使只坐在那里,也仍然隐约残留着的倔强气息。
以及那一头无论如何改变发型,都绝不可能认错的紫色长发。
和人的呼吸骤然停住。
方才还撑在桌面上的双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眼前的照片,与数小时前所泽医院病房里的景象猛烈重叠。
洁白病床。
深蓝色NERvGear。
三颗持续闪烁的蓝灯。
那个在现实中沉睡了整整三年、无论自己如何呼唤都没有睁开眼睛的女孩——
此刻却以虚拟身体,清清楚楚地出现在这张照片里。
她活着。
她拥有意识。
她被困在某个虚拟空间里。
而且,她就在金色栅栏后方。
和人的心脏重重撞击胸腔。
一下。
又一下。
强烈得几乎带来疼痛。
震惊、难以置信、突如其来的希望,以及比希望更加迅猛的恐惧,在短短几秒内一口气涌进身体。血液仿佛瞬间冲向头部,又在下一刻冻结。他张开嘴,却久久无法发出声音。
那个昨天还只能隔着病床说「对不起」的人。
那个在须乡面前被一遍遍追问「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的人。
那个已经被自己当作无法抵达之处的搭档——
就在屏幕里。
和人的脸庞几乎贴到显示器前,像只要再靠近一点,便能穿过那层冷白色屏幕,确认照片中的少女并不是错觉。
他的视线急切地扫过每一个细节。
金色栏杆。
白色桌椅。
虚拟光线。
少女垂落的紫发。
肩部轮廓。
侧脸。
一切都如此清楚。
一切又如此不可思议。
他甚至下意识抬起右手,指尖朝屏幕伸去,像是想要触碰那个隔着栏杆坐在远处的女孩。
可手指最终只停在冰冷显示器前方。
和人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那道几乎被震惊压碎、同时裹着难以抑制希望的声音,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米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