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偏院檐角挂着一层干硬的薄霜。

顾清瑶靠在院里的石案旁，桌上铺着几张发脆的宣纸。她指尖沾了点冷水，轻轻舔开砚台上的旧墨，屋里沉着的木香和墨气掺在一起，沉甸甸的。

这院子背阴，冬日里不见光。在这个家里，一直没人在意过这里，也没人真正留心过她。

丫鬟小碧抱了件浆洗得发白的老布披风过来，在旁边站了会儿，低声道：“姑娘，披上吧，冻手。”

顾清瑶没抬头，手里笔尖不停：“放那边吧。”

“正院那边……催了两遍了。”小碧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今日来了不少高门贵眷，要是去了受气……”

“去就是了。”顾清瑶将墨迹未干的纸叠好，压在砚台底下，“穿得厚些，冻不着。”

正院那头已经传来了丝竹乐声，夹杂着女眷们高高低低的说笑。

顾清瑶顺着长廊走过去。越往正院走，暖气越重，空气里飘着红炭和檀香的味道。廊下挂了一整排红纱灯笼，照得满庭的锦衣华服晃人眼。

刚到正院门槛边，就见凌淑苗正围在一群贵妇中间。她穿着一身牙白织金的缎裙，正微微低着头说话，耳垂上的珍珠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荡，显得温婉又知礼。

“清瑶来了。”凌淑苗余光扫到她，笑着迎上前，自然地拉住顾清瑶的手，“快过来，今日府里办宴，你总呆在偏院，多出来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手背上传来凌淑苗指甲蹭过的凉意。顾清瑶微微垂下眼帘，抽回手的动作微不可察：“凌小姐。”

“瞧你，还是这么拘着。”凌淑苗顺势收回手，招手让丫鬟端来一盘剥好的金桔，推到顾清瑶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人听见，“这是南方刚运进京的鲜果，偏院平日里难得见到，你尝尝看。”

周围几个女眷闻言，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顾清瑶那身略显单薄的素裙上。

顾清瑶脸上没见半点难堪，只静静伸手拿了一瓣，放进嘴里：“酸了点，不过谢凌小姐心意。”

远处人群忽地静了几分。

顾清瑶抬眼，正碰上萧景琛看过来的目光。

他一身玄色暗纹直胴，立在庭院正中的紫藤架下，手里把玩着一只冷银酒杯。那双眼极深，冷冰冰地在她脸上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来路不明的物件。

顾清瑶微微躬身，依着规矩行了个万福礼：“萧公子。”

萧景琛没回应，只是指尖在酒杯上轻敲了两下，转头看向身旁的随从，语气听不出喜怒：“酒冷了，换热的。”

小碧贴在顾清瑶身后，额角渗出了汗，低声嘀咕：“姑娘，那位萧公子……眼神好凶。”

顾清瑶拿帕子擦拭着指尖的桔汁，眼神落在正院那一片喧闹的灯火里，神色平静如水，什么话也没说。

庭院里的酒香渐浓，丝竹声又响了起来。

顾清瑶靠坐在偏席的椅子上，将搭在膝头的手慢慢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