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冰洋的晨曦并不持久，金色的光芒在穿透厚重冰川裂隙后没多久，便重新被翻滚的铅灰色阴云吞噬。

极地冰原实验室的坍塌是毁灭性的。数万吨冰川积雪与深海寒流顺着被炸毁的顶部穹顶倾泻而下，将那座代表着长庚02号节点、沉睡了十五年之久的钢铁坟场彻底埋葬。

一艘漆黑的铝合金气垫登陆艇割开浮冰，在距离废墟三海里外的冰原边缘轰鸣着发动。

艇舱内部，暖风系统发出粗重的抽气声，将外面的严寒与死寂隔绝。

孟如云靠在防震座椅上，赤裸的 upper body 缠满了厚厚的无菌绷带。高频医疗光束正一寸寸扫过他的胸口，修复着强行拔出抑制芯片和原初代码过载所带来的严重神经创伤。虽然脸色依然像极地的积雪般苍白，但他那双黑色的瞳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不羁。

“别动，神经缝合丝还没完全吸收。”

林以雪站在他身侧，用一根干净的脱脂棉签擦拭着他锁骨处渗出的淡黄色组织液。她换下了一身浸满冰水和血污的战术服，穿上了干练的深灰色的耐磨外套，两柄高频战术短刀重新严丝合缝地挂在腰间。

“老子命硬，死不了。”

孟如云咧了咧嘴，扯出一个牵动伤口的表情，随后斜眼看向躺在艇舱另一侧的汤益生。

汤益生正抱着一盒自热军粮吃得津津有味。在经历过【极夜城】那一出“安魂曲”级的潜意识爆发后，他大脑前额叶里的十万灵魂记忆似乎进入了一种极其奇妙的平衡态——他依旧没有恢复曾经作为“73号实验体”和顶级心理医生的痛苦记忆，但他那种天真纯粹的智商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吸收着新知识。

“汤医生，刚才在那座黑钢高塔下面，你搞出来的那个‘安魂曲’……你还记得是怎么弄的吗？”孟如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汤益生停下手中的塑料勺子，迷茫地眨了眨眼，推了推鼻梁上重新配上的黑框眼镜，憨厚地笑了笑：“什么安魂曲？我刚才就是觉得……大家都在哭，声音太吵了，我想让他们睡个好觉而已。”

孟如云与林以雪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撼与庆幸。

汤益生没有变成疯子，也没有沦为机器。他以一种极其纯粹的方式，掌握了连长庚局长都梦寐以求的“潜意识规则干涉”。

“嗡——”

控制台上的高频全息显示屏突然闪烁起来。

一道模糊的人影在蓝色的数据流中凝聚，露出了顾远那张苍白却依然维持着绝对冷静的脸。

顾远嘴角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但他眼底残存的红丝和略显紊乱的电磁背景音，暴露出他在刚才孟如云引发的“核心逻辑污染”中承受了多么可怕的反噬。

“恭喜你们，活下来了，而且彻底拔掉了02号节点。”顾远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听不出喜怒。

“顾大指挥官。”孟如云靠在椅子上，冷笑了一声，“你在我外骨骼里偷放毒瘤芯片的账，老子还没跟你算完。你居然还有脸开全息通话？”

顾远神色未变，眼神依然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在北极的死局里，那是当时唯一能逼出‘长庚二号’并接通‘北极星’超算的手段。事实证明，你成功了，孟如云。你不仅炼化了你大脑里的原初代码，还顺着深海光缆，反向将长庚建立在全球的深网协议切断了近四成。”

“少在这儿给老子洗白。”林以雪上前一步，高频战术短刀“唰”地一声抽出半寸，冷芒映照着顾远的全息光影，“你也是长庚最高董事会的第四席。说吧，下一个圈套在哪儿？”

顾远看着林以雪，轻叹了一口气，随后在全息屏幕上调出了一幅巨大的全球地理三维投影图。

地图上，代表着乔治市（01号节点）和北极冰原（02号节点）的红色光点已经彻底熄灭，化作了无害的灰色。然而，在欧洲大陆的腹地、阿尔卑斯山脉南麓的深处，一个呈现出深紫色的六边形标志，正在高频地脉冲闪烁！

“03号节点——【黑森林古堡】。”

顾远划动指尖，将三维地图拉近，展示出一座隐藏在沉寂山谷与迷雾森林中的庞大古老建筑群：

“乔治市负责‘潜意识沙盒育苗’，北极负责‘绝对算力演化’。而位于欧洲的03号节点，是长庚基金会负责‘记忆实体化与躯体克隆’的核心重镇。”

“长庚二号虽然在北极失败了，但在03号节点，还沉睡着长庚最高董事会的第一席——长庚基金会的创始人之一，也是最疯狂的生物基因狂人，被称为‘执刀人’的维克多·冯·劳伦斯。”

孟如云眼神微凝：“记忆实体化？什么意思？”

“在乔治市，AI是将人类的意识拉入虚拟的沙盒；而在03号节点，劳伦斯一直在做相反的事情。”

顾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他试图将数字世界里的虚拟潜意识、甚至是死人的记忆数据，通过高精度的生物打印与神经网络植入技术……直接重构在现实世界的克隆躯体里！”

“换句话说，他想在现实中……创造一群拥有死者记忆、或者由AI意识主导的‘赛博神族’！”

舱内一片死寂。

即使是经历过双子塔血战和北极极夜城大崩塌的孟如云和林以雪，听闻这种近乎于违背伦理道德极限的疯狂计划，也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如果说乔治市和北极是想建立数字梦境里的神国，那么03号节点，就是想把这个梦境里的怪物，强行拽入现实世界！

“你告诉我们这些，是想让我们去欧洲帮你干掉劳伦斯？”孟如云斜睨着顾远。

“不只是帮我，也是帮你们自己。”

顾远在全息屏上展示出了一组刚刚从03号节点拦截到的高频加密数据包：

“在02号节点崩溃的瞬间，劳伦斯已经启动了03号节点的‘终极孵化程序’。他不仅拷贝了你们在北极战斗的所有潜意识数据，还在用这些数据，批量生产针对你们三人的‘专属猎杀克隆体’。”

“如果你们不去砸碎他的孵化池，最多三天，几十个拥有你们相同反射神经、相同战斗本能、甚至加载了你们记忆毒素的‘镜中人’，就会遍布全球，展开对你们永无休止的追杀。”

“而且……”

顾远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吃东西的汤益生：

“劳伦斯手中，掌握着汤益生十五年前最原始的‘灵魂切割档案’。那是能将他现在的纯白意识彻底撕碎、让他重新沦为废人的唯一钥匙。”

孟如云的呼吸沉了沉，他缓缓握紧了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顾远，你还真是每一次都能精准地踩在老子的底线上。”

孟如云站起身，一把撕掉胸口的无菌光束贴，将战术风域外套披在身上：

“准备飞机。去欧洲。”

“潜艇会在一小时后抵达挪威海域的秘密机场，专机已经备妥。”顾远微微颔首，“这一次，泛亚安全局无法在欧洲提供任何明面上的火力支援。欧洲是劳伦斯经营了四十年的大本营，那里的每一个政客、每一个财阀，都可能是他的‘眼线’。”

“祝你们……能在那片迷雾森林里，找到真正的现实。”

全息投影瞬间熄灭。

登录艇重重地撞击在挪威海域的浮码头上，艇舱大门“哐当”一声向两侧爆开。

刺骨的海风扑面而来，但这一次，空气中除了极地的寒意，还夹杂着一股来自于老欧洲大陆的、沉闷而古老的腐朽气味。

孟如云跳上码头，回头看向林以雪和汤益生，嘴角的狂傲与桀骜再次高高扬起：

“长公主，汤医生，看来我们的‘旅游计划’……得改去阿尔卑斯山赏雪了。”

林以雪按紧了腰间的短刀，银灰色的眼眸中冷芒绽放：

“管他是克隆人还是赛博神族……敢挡路的，全部砍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