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94 冬吉氏
最后更新: 2026年10月1日 下午9:54
总字数: 3233
道场里的木地板被汗水浸得发暗,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对练时扬起的灰尘味。
一名美洲狮少年正赤裸着上半身站在窗边,肩背上的肌肉线条已经比同龄人厚实许多,汗水从锁骨滑下来,在夕阳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光。
就在他收起木刀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名美洲狮手下推开门而入,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
“少爷,老爷有事交代。”
美洲狮少年没回头,只是拿起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说。”
“老爷为您安排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星卡国北边的另一个大帮派,叫铁爪会。”
“他们家的独女,年纪和您差不多。”
那名美洲狮手下往前走了两步,双手递上一张照片。
美洲狮少年侧过脸,目光落在照片上。
一个金色长发的美洲狮女孩正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嘴角咧得很大,看起来不像个帮派千金,倒像是某个会在街上追着小动物跑的小姑娘。
对方只是看了两秒,便失去了兴趣。
他把毛巾甩回栏杆上,语气没什么起伏道。
“知道了,下去吧,别再来烦我。”
无视了那名美洲狮手下,他拿起外套往肩上一搭,径直朝道场门口走去。
门被推开的瞬间,外面的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然后他听到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台阶下面传来。
“喂!你就是冬吉亚提?”
亚提低头看去。
一只金毛美洲狮女孩正站在台阶下,双手叉着腰仰头看他。
她一身风尘仆仆的短打装扮,身后还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行囊。
她的眼睛和照片上一样弯弯的,但此刻里面装的不是笑意,而是一种被长途跋涉折腾出来的不耐烦。
亚提看向对方的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询问道。
“你是谁?”
“我是巴鲁,同时还是你的未婚妻!”
巴鲁理所当然地抬了抬下巴。
“我可是跑了四天路才到这儿的,连个像样的仆人也没有帮我拿行李。”
“难道这就是你们冬吉氏的待客之道?亚·提·大·少·爷。”
只见巴鲁说着亚提大少爷时,每念一个字便踩上一级台阶。
到最后一步时,她伸出手,在亚提肩头用力一拍。
“喂?你在发什么呆?”
亚提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此时的松风谷黄昏已经落幕,只剩下一片清亮的星空。
他看向一旁抓住他肩膀的巴鲁,那张脸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的轮廓了。
眉眼间多了历练过后的沉稳,眼神里依然带着那种他熟悉的,迷人的不耐烦。
“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巴鲁担忧地看着亚提,担心着对方身体是不是出现了异常。
“哦没什么,只是看着妳担忧的样子,也觉得好看。”
结果换来的是亚提毫无品味的调情。
巴鲁翻了个白眼,抬手按着他的脸颊把他推到一边。
“都什么时候还搞这一出。”
“快跟上,仪式要开始了。”
说完她便转身朝祠堂走去。
亚提在原地站了一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拄着拐杖的那只,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微微泛白。
他尝试让自己放松些,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后,才跟上去。
此时的立迪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那件有些破烂,沾满泥的粗布衬衫也已经换成了一件深色的短褂。
而他脖子上那条标志性的白色生物合成尼龙围巾也重新系了回去,洗得干干净净,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就站在祠堂外的石板路旁,看到亚提过来时和对方点了一下头。
白也站在他旁边,她还是那件身碎花连衣裙配薄外套的打扮,耳朵也打理得整齐,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肃穆。
祠堂前的空地上几乎站满了人,整个松风谷的村民都来了。
有人在小声抽泣,有人低着头默哀,有人搂着身边哭泣的孩子,轻轻拍着他们的后背。
祠堂门前的石阶上,整齐地排着十几口棺材。
棺木用的是松风谷本地的老松做的。
每一个表面打磨得光滑,没有上漆,而每个棺盖上都放了一束白色的野花。
耳廓狐祭司穿着正式的祭袍站在棺前,手里的铜铃在暮色里摇出清脆而悠长的声响。
他念完了最后一段经文,把铃铛轻轻放在供桌上,转身面对村民,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空地都安静了下来。
“盖棺前,如果还有人想再看他们最后一眼,现在可以过来了。”
随着耳廓狐祭司话音下落,人群里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
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到第一口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木的边缘,嘴唇哆嗦着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被旁边的亲人搀扶着退开。
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孩子走到第二口棺材前,把孩子的小手放在棺盖上,轻声说了一句‘跟爸爸说再见’。
立迪只是站在人群外围,没有上前。
他看着那些村民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棺材前,有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走开,有的人俯身低语了很久。
但是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人,落在亚提身上。
亚提和巴鲁走到了第一口棺材前。
两人只是看了一眼,说了句话。
他们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太轻,没有人能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但很明显他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然后他们走向第二口棺材,同样低头,同样无声地说了几个字,然后继续往前走。
每一口棺材,他们都走了一遍,没有停顿,也没有低头太久。
很快所有人都看完了。
耳廓狐祭司便是回到了棺前,举起手里的木槌和铜钉。
“所有人转过身去,不要面向棺木。”
人群齐刷刷地转身背对着祠堂,只留下几名壮汉留在原地协助封棺。
立迪也转过身面朝村子方向,但他的耳朵依然竖着,清晰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铜钉被锤入棺木的声音响起。
咚!咚!咚!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一声一声地砸在所有人心里,像是把棺木里的人,与这个世界最后一点联系,也一并钉死。
亚提站在人群最前面,背对着祠堂。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瞳孔里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东西上。
钉锤的声音在他耳边一下一下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闷,最后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咚!咚!咚!啪!
木刀相撞的脆响,在道场的地板上回荡。
“脚步太慢!再来!”
一只成年美洲狮的木刀劈下来,少年亚提举刀去挡,手腕却被震得发麻。
他咬着牙往前推,试图用身高和年轻的体力压制对方。
但那只木刀只是轻轻一偏,便卸掉了他的力道,然后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拍在了他的侧腰上。
亚提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在地上滑了一段距离,木刀从手里脱落,落在几步之外。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手心里流着血,皮被擦破了一大块。
“站起来。”
他的父亲站在他面前,木刀指着他,刀刃离他的鼻尖只有一拳的距离。
那只美洲狮的鬃毛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眼神比他手里的木刀还要锋利。
“把你的刀捡起来。”
“。。。我根本打不过你。”
亚提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不甘。
“你比我强太多了,这根本不可能——”
啪!
一记巴掌抽在他脸上,力道不算重,但精准地打在他最痛的位置。
亚提被打得侧过了脸,口腔里泛起一丝铁锈味。
“这不是冬吉家的继承人该说的话。”
他的父亲收回手,背到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果因为敌人比你强就放弃,你凭什么姓冬吉?你凭什么让下面的人信服你?”
他弯腰捡起亚提的木刀,往前一甩,刀柄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正好落在他的面前。
“捡起来,继续。”
“一个真正的男人,要扛得起头顶的天,哭鼻子喊苦的东西是留给娘们的!”
亚提看着自己不断颤抖的手,最终攥紧了拳头。
然后他伸手握住刀柄,再一次朝父亲挥了过去。
咚!
最后一根铜钉被锤入了棺木。
钉锤声落下去的那一刻,整个空地都安静了。
而耳廓狐祭司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了,可以转身了,现在良辰已到,该送他们上山了。”
棺材被几名壮汉抬了起来,开始往前抬去。
亚提的视线扫过那些已经封好的棺材,然后迈开步子跟上队伍。
巴鲁走在他旁边,没有挽他的胳膊,只是并肩而行。
立迪和白跟在人群中间,随着送葬的队伍缓缓离开祠堂,朝村外那片坡地上的坟地走去。
今晚的夜空依然明亮,为走在泥路上的松风谷的村民指路。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跟在队伍后面,有人还在低声哭泣,有人沉默地低着头。
亚提走在最前面,拐杖一下一下地点在泥土上。
他的背挺得笔直,站得很高。
从后面看过去,完全看不到当年那少年的影子。
此时的他,走的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