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磁脉冲爆发时,世界先于声音死去。
林墨的视野没有变黑——它早已是混沌的色块。但另一种剥夺更彻底:所有声音被抽离,像突然沉入深海。耳鸣是几秒后才追上的,尖锐如钢针贯颅,在颅内空腔里反复折射。
他趴在图书馆顶楼通风口的边缘,脸贴着冰冷的水泥。手指下的侦测设备余温烫人,缠绕在天线上的黑色发绳已经碳化,碎成粉末从指缝溜走。
下方,旧操场方向的灯光集群同时熄灭。
不是逐一关闭,是集体猝死。专业队伍携带的夜视仪、热成像、通讯设备——所有电子眼在同一个瞬间失明。黑暗重新吞没西区,只剩下月光惨淡地涂抹着废墟轮廓。
但林墨知道,这只是序幕。
因为几乎在脉冲散逸的同时,他“感觉”到了别的什么。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胸腔深处传来的共鸣震颤,像有人在他肋骨上敲响了低音鼓。
地下的东西,被惊动了。
不是苏醒——它本就醒着。是被“挑衅”后的应激反应。能量探测器虽然烧毁了,但林墨残存的神经末梢还记得那种频率:此刻从地底涌上来的波动,与样本库主核心休眠前的最后痉挛,有着完全一致的谐波特征。
“凌雪……”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挣扎着撑起身体。
左腿膝盖传来剧痛,是刚才爬上来时撞到管道隔板的旧伤复发。鼻腔又有温热的液体涌出,这次混杂着铁锈味——脉冲反冲损伤了黏膜。
他顾不上擦。
按照计划,此刻苏凌雪应该已经冲出图书馆正门,用晶体能量吸引敌人注意,然后在混乱中撤回。但计划没有考虑到两点:一是脉冲会短暂破坏所有电子设备,包括她可能需要的任何支援通讯;二是地底的苏醒,可能会改变所有行动参数。
比如,那些专业队伍,现在可能不仅要追捕“模板”。
还要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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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操场边缘,苏凌雪正经历着她人生中最诡异的七秒。
她冲出图书馆废墟正门的瞬间,手中的幽蓝晶体突然变得滚烫——不是温度,是能量强度在指数级攀升。晶体自主发光,光芒刺目如微型蓝色太阳,把她整个人映成一道移动的光标。
“发现目标!正门——”
喊话声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秒,所有灯光熄灭。她眼前的世界从被探照灯切割的明亮剧场,跌入原始黑暗。但手中的晶体光芒未减,反而更盛,让她成了黑暗中最醒目的靶子。
本能让她扑向右侧残墙。
子弹几乎同时擦过左肩——不是从正前方,是从斜上方。狙击手。即使在设备失效的瞬间,肌肉记忆依然完成了击发。
“好险……”她蜷在墙后,剧烈喘息。左臂伤口崩裂,血浸透了新换的绷带,但更糟的是胸腔里的共鸣——晶体在“呼唤”什么,而她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回应。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蓝色光斑,像坏掉的电视雪花。
不能停。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唤醒神智。然后做了个冒险决定:不按原计划撤回,反而沿着残墙向敌人包围圈深处移动。
因为她在黑暗降临前的那半秒,看到了某个重要细节:那些专业队员的战术头盔侧面,有一个反光的徽章图案——三个交叠的齿轮,环绕着一枚瞳孔状的晶体。
她见过这个图案。
在样本库的培养罐标签底部,极小的印刷标志。
“他们不是外来者……”苏凌雪在残垣间无声穿行,像夜行的猫,“他们就是制造这一切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改变了目标。不再只是佯攻,她要拿到证据。
机会出现在下一个拐角。
两名队员正在紧急重启备用设备,其中一人摘下了头盔——可能是散热,也可能是检查内部电路。头盔被随手放在破损的花坛边缘。
苏凌雪屏息。
她先扔出一块碎石,落在十米外的瓦砾堆上。
“那边!”两名队员同时转身举枪。
三秒空隙。
她如影子般滑出,抓起头盔,翻滚回掩体。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只有布料摩擦灰尘的轻微嘶声。
但晶体出卖了她。
当她接触头盔的瞬间,手中的幽蓝核心突然发出高频嗡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的震颤。两名队员猛地回头。
“在那边!”
枪口火光亮起。
苏凌雪不再隐藏。她起身狂奔,不是直线逃跑,而是Z字形冲向下一个掩体,同时将晶体用力掷向相反方向的二楼窗口。
蓝色光弧划过黑暗。
所有人的视线本能追光。
她抓住这半秒,翻身跃过矮墙,冲进图书馆侧面的小巷。脚步声在身后紧追,子弹击碎她刚踏过的砖石。
肺在燃烧,左腿开始抽筋,视野里的蓝色雪花越来越密。她冲进地下管网的入口时,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
黑暗吞没她。
追兵的脚步声在入口处急刹。
“下面太深,热成像还没恢复……”
“等她出来。封锁所有出口。”
声音渐远。
苏凌雪瘫在冰冷的管道底部,剧烈咳嗽,咳出带血丝的唾沫。她摸索着找到扔进来的头盔,手指触到头盔内侧——那里贴着一个标签。
她用指尖描摹标签上的凸起文字。
【资产编号:Prome-安保07】
【隶属:普罗米修斯计划-外部回收组】
【权限:三级】
【最后校准日期:灾变前73天】
果然。
她闭了闭眼,把头盔塞进背包。然后撕下左臂已经完全浸透的绷带,用牙齿配合右手,重新捆扎。血暂时止住了,但肌肉的颤抖止不住。
晶体呢?
她抬头看向入口方向——没有蓝色光芒追来。要么被敌人捡走了,要么……
地底传来低沉的震动。
像巨兽翻身。
管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苏凌雪脊背发凉。她想起林墨说过的话:“地下的东西,被惊动了。”
必须回去。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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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顶楼,林墨正在用另一种方式“看见”世界。
他放弃了视觉补偿——那只会带来更多误判。转而专注于声音:风声穿过废墟孔洞的音调变化、远处隐约的呼喊声方位、甚至地下管网传来的、几乎不可闻的水流声节奏。
听觉地图在脑中缓慢构建。
西侧有三个移动声源,步伐谨慎,呈搜索队形。
东侧有金属碰撞声,可能在架设设备。
正下方……有喘息声?很微弱,但规律。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东西。
从实验室方向传来的、隔着八百米距离本应完全听不见的——尖叫声。
李教授的尖叫。
“收割者——收割者来了——不要收割我——”
声音凄厉如濒死的兽,在寂静的夜里撕开一道口子。紧接着是孙倩压抑的哭声和李明慌乱的安抚声。
林墨的手指抠进水泥边缘。
李教授的疯话一直有碎片化的真实信息。上一次他说“模板”,指向了苏凌雪的身世。这一次的“收割者”……
下方传来轻微的刮擦声。
林墨全身绷紧,右手摸向腰间的自制电击器——用电池和变压器改装的,只有一次使用机会。
“是我。”苏凌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她从通风口爬上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倍。林墨“听”出了异常:呼吸浅而快,左臂动作僵硬,落地时右腿先着地——她在保护左半身。
“受伤程度?”他直接问。
“左臂贯穿伤加深,可能伤到肌腱。左肋第三根肋骨骨裂概率70%。轻微脑震荡,视野有持续性光斑干扰。”苏凌雪报出数据,冷静得像在说别人,“带回来一个头盔。他们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人。”
她把头盔塞进林墨手里。
林墨的手指抚过标签凸起。他认不出图案,但文字凸点可以解读——这是盲文训练残存的技能。
Prome…Security…External Recovery…
“外部回收组。”他喃喃,“所以他们的任务不是占领,是‘回收’。回收实验资产。”他顿了顿,“包括你。”
苏凌雪沉默了几秒。“晶体丢了。我扔出去引开注意,但地底震动后……它可能被震到别处,或者被他们捡走了。”
“不重要。”林墨把头盔还给她,“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知道:第一,敌人有明确组织架构和目的;第二,他们与三年前的实验直接相关;第三,‘收割者’可能不是比喻。”
他转向苏凌雪声音的方向——虽然无法对焦,但这个动作能让对方感受到专注。
“李教授刚才尖叫了。他说‘收割者来了’。结合‘外部回收组’这个名称……我推测,所谓的‘收割’,可能是指定期回收实验体,或者收集实验数据。而我们现在,就在‘收割’名单上。”
下方传来新的动静。
不是人声,是机械运转声——发电机启动的轰鸣,从旧操场方向传来。敌人恢复了部分电力。
“他们不会等天亮。”苏凌雪撑起身,“你的脉冲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但也会让他们更确定这里有高价值目标。接下来会是强攻。”
“所以我们得在他们完成合围前,带所有人撤离。”林墨也站起来,膝盖的刺痛让他晃了一下。
一只手抓住他手臂。
苏凌雪的手。滚烫,带血,但稳得像钳子。
“你能走吗?”她问。
“比你能打。”林墨回敬。
短暂的停顿。然后她似乎……笑了?很轻的气声。
“那就别拖后腿,数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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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实验室的路比来时更艰难。
苏凌雪左臂几乎无法用力,林墨的夜视能力归零,两人不得不以诡异的方式配合:她在前面探路,用极低的声音描述每一步的障碍;他紧随其后,一只手搭在她右肩,靠触觉和听觉判断距离。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很近。近到林墨能闻到她身上血腥味、汗水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能量残留气味。近到苏凌雪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依然平稳得不像人类,但频率比平时快了15%。
“前面有坍塌,需要爬过去。”她在一处管道断裂处停下,“我先上,然后拉你。”
“我自己可以——”
“闭嘴。”她已经爬上去了,然后转身伸出手。
林墨摸索着抓住她的小臂。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她的体温高得异常,但手心有细微的颤抖——不是恐惧,是肌肉过载后的生理性震颤。
林墨借力翻过障碍,落地时没站稳,撞在她身上。
两人在狭窄的管道里挤成一团。苏凌雪的背抵着管壁,林墨的额头撞到她锁骨。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胸腔里心脏的搏动,像两个不同步的鼓。
“抱歉。”林墨后退,但空间有限,只拉开了十厘米距离。
“你的头很硬。”苏凌雪说,声音有点闷。
“数据计算需要坚固的颅骨保护。”
“……这笑话很烂。”
“我在练习。”
短暂的沉默。然后苏凌雪先动了,她转身继续前进,但动作明显慢了些。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喘息声、脚步声、以及管道深处越来越清晰的水滴声。
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林墨搭在她肩上的手,不再只是工具性的支撑,指腹会无意识地在她肩胛骨位置轻微移动——他在通过肌肉张力判断她的疲劳程度。
比如苏凌雪在描述障碍时,会多加一句“小心这里,你膝盖有伤”。
比如当远处再次传来地底震动时,两人同时停下,背靠背警戒——这个动作没有商量,自然得像排练过千百次。
回到实验室通风口时,已是凌晨四点。
下方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林墨先滑下去,落地时故意加重脚步。“是我们。”
应急灯亮起。孙倩和李明缩在角落,李教授躺在铺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呢喃着同一个词:“收割……收割……”
“王坤没回来?”苏凌雪问,同时快速检查实验室出口。
“没有……”孙倩哭肿了眼睛,“但是……但是有别的……”
她指向控制台旁边地面。
那里有一个用灰尘写成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斜线。
“这是什么?”苏凌雪皱眉。
“不知道……我们刚才都守在李教授旁边,回头就看到了……”李明声音发颤,“就像有人进来过,又走了……”
林墨蹲下,手指抚过符号痕迹。灰尘被抹开的厚度均匀,是有人用指尖缓慢划出的。
“不是王坤。”他说,“王坤知道我们看不懂密码,他会留文字信息。这个符号……是某种标识。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标记。”
他想起头盔上的徽章:三个齿轮环绕一枚晶体。
“三道斜线……可能是简化版的齿轮齿。”林墨站起来,脸色难看,“他们在标记这里。像猎人标记猎物巢穴。”
苏凌雪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条缝。
远处,旧操场上,十几个穿着统一战术服的身影正在集结。他们架起了便携照明,恢复了通讯,并且——抬出了两个长条形的金属箱。
箱体侧面,喷着同样的三道斜线符号。
“他们不是在准备强攻。”苏凌雪放下百叶窗,声音冰冷,“他们在准备‘收割’。”
实验室陷入死寂。
只有李教授的呢喃在回荡:
“收割季节到了……成熟的都要被收走……模板……原型体……所有果实……”
林墨走到苏凌雪身边。他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但能“听”到她咬紧牙关的声音,能“感觉”到她身体里能量共鸣的紊乱波动。
“你的计划?”她问,没回头。
“原计划不变:撤离。”林墨说,“但路线要改。不能走地面,也不能走常规地下管网。”
“那走哪里?”
林墨转向李教授的方向。
“走只有他知道的路。”他说,“如果他真的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前核心研究员,那他一定知道……这个设施真正的逃生通道在哪里。”
苏凌雪转头看他:“如果他疯到说不出来呢?”
“那就让他‘醒’过来。”林墨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小瓶从医疗室找到的肾上腺素,“用他记忆里最恐惧的东西,刺激他。”
“风险很大。他可能彻底崩溃。”
“留在这里的风险是100%死亡。”林墨走向李教授,拔掉针头保护套,“选一个。”
苏凌雪没有阻止。
她只是走到门边,握紧钢钎,背对着所有人说:
“那就快点。我给你们争取时间。”
窗外,第一缕晨光开始染红东方的天际。
而金属箱被打开了。
里面不是武器。
是某种类似捕兽夹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拘束装置。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