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管网B7区厚重的隔离门在身后合拢,将地上世界的一切声响与光线彻底隔绝。
黑暗涌了上来。不是夜幕那种柔软的黑暗,而是地底特有的、带着锈蚀金属与陈年积水气味的浓稠黑暗。空气凝滞,只有极远处,一滴水每隔十七秒精准地落下,砸在金属表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林墨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他并非疲惫,而是在急速适应。视觉已沦为无用的累赘,世界被重新编码为声音与触感的集合:左侧三米外,孙倩压抑的抽泣带着回音;右前方,李明牙齿磕碰的咯咯声;紧贴着自己,李教授那只枯瘦的手正搭在他肩上,颤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还有苏凌雪。
她就站在林墨正前方不到一米处,背对着他,沉默得像一尊石像。但林墨能“感觉”到她:血腥味混合着皮肉焦糊的刺鼻气息,高烧辐射出的滚烫体温,以及那股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能量污染特有的甜腥。这些信息在他脑中自动勾勒出一幅急速恶化的生理状态图。
“手电。”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闷。
孙倩应了一声,颤抖着按下开关。一束昏黄的光撕开黑暗,照亮了前方的景象:一条直径约两米的圆形主管道向前延伸,内壁覆盖着暗红色的锈迹与墨绿色的滑腻苔藓。地面有浅浅的积水,倒映着摇晃的光圈。管道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锈蚀的金属铭牌标记着检修编号,字迹大多难以辨认。
“B7,B8……这是主排水管道。”林墨伸出手,指尖划过粗糙冰冷的壁面,“往北通往废弃的污水处理厂,往南深入城市中心管网。我们需要决定方向……”
话未说完,异响传来。
不是来自他们走过的路,而是来自头顶正上方厚重的混凝土结构。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接着变成一连串密集的敲打,仿佛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正在用身体固执地冲撞天花板。
所有人在瞬间僵住。
“那……那是什么?”李明的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恐惧。
林墨侧耳,将所有注意力集中于那声响。撞击的力道很大,但节奏笨拙,缺乏工具特有的规律性。伴随撞击的,还有一种低沉的、如同粗糙皮革在混凝土上拖行的摩擦声。
“不是人。”苏凌雪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沙哑,带着压抑的痛苦,“也不是丧尸。丧尸不会有这种……耐心。”
她转过身,手电光扫过她的脸。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唯有那双眼睛,在虚弱中依然保持着锐利的底色。她左臂上临时包扎的绷带,已经被混着组织液的渗出物浸透,泛出黄绿与暗红交织的不祥颜色。
“还能走吗?”林墨问,省略了所有无谓的关切。
“总比你看得清楚。”她下意识地回敬,话音未落,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潮湿的管壁。
林墨没再说话。他蹲下身,摸索着从背包侧袋掏出最后那卷相对干净的绷带,和仅存的小半瓶碘伏。这是真正的医疗物资,必须用在刀刃上。
“孙倩,照明,对准她的左臂。”他的指令简洁明确。
光束聚焦。林墨小心地解开那已被血污黏连的旧绷带,指尖触及伤口边缘时,心猛地一沉。灼伤的范围比他预想的扩大了,边缘皮肤坏死发黑,而伤口的中心位置,在血肉模糊之下,竟隐约可见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荧光在皮下蠕动。
能量污染正在向深处渗透。
“会疼。”他简短警告,然后直接将碘伏倒在了创面上。
苏凌雪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牙关咬得死紧,喉间逸出一丝极轻的闷哼,但再无声响。林墨动作迅速,用镊子夹去几片明显坏死的皮肉,然后利落地裹上新绷带。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两人额头上却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是因专注与紧张,她是因纯粹的剧痛。
头顶的撞击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突如其来的寂静,往往比持续的噪音更令人心悸。
“它……走了吗?”孙倩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希冀。
“不。”林墨摇头,仍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它在听。”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撞击声再次响起,位置却变了——在管道左侧的墙壁之外,距离他们大约只有十米。那东西在移动,并且,似乎能感知到他们的位置。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李教授突然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异样的清醒,与他之前恍惚的状态截然不同,“这条管道往前约五十米,编号B7-3的检修口内侧……有一条通往初代实验室废弃通风系统的侧向通道。”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老人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冷静:“小雨……我的女儿,在设计这些应急路线时,给我看过图纸。她说,如果有一天所有出口都被封锁,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因为追捕者往往不会去搜索那里。”
“初代实验室……”林墨重复,“比样本库更早的那个?”
“早三年。”李教授点头,眼神有些飘忽,“那里……进行过最基础的适配体神经接驳实验。记录应该更原始,或许……或许有关于裂缝本质,以及为什么需要‘锁’的初始资料……”
又一次撞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更沉重,顶壁的灰尘簌簌落下。
“带路。”苏凌雪说,已经重新背好轻了许多的背包。她的右手握紧了那根半截钢钎,左臂则无力地垂在身侧。
队伍在昏暗的光束和无处不在的压抑中艰难前行。林墨走在最前面,这次他换了一种方式探路:用手中钢钎的尾端,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管道壁,然后凝神分辨回声。不同厚度、不同材质、后方是否存在空腔……细微的声学差异在他脑中逐渐构建出一幅粗糙但实用的立体地图。左侧两米处回声空洞,可能有支管;前方地面回声沉闷,积水可能变深;头顶某处接缝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嘶声,说明通风尚未完全死寂。
这是一种极其耗费心神的方式,但他别无选择。
大约四十米后,手电光斑照亮了那个锈迹斑斑的B7-3检修口铭牌。门很小,仅容一人通过,铰链部分完全锈死。
“我来。”苏凌雪上前,右手抓住门边缘,试图发力。但右臂的动作无可避免地牵动了左臂的伤口,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力道瞬间溃散。
林墨沉默地接过钢钎,将尖端插入门缝。他看不到准确的着力点,全靠指尖传递的细微震动来判断。“李明,过来。手放在这里,和我一起。我数三下。”
一、二、三!
金属扭曲撕裂的刺耳噪音在管道内炸开,传出老远。门被撬开一道狭窄的缝隙,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陈腐灰尘如浓烟般喷涌而出。缝隙后面,是向上延伸的垂直爬梯,深不见底。
几乎就在同时,他们来时的管道深处,传来了清晰的、属于人类的脚步声。
不是一只,是一队。战术靴底踩在积水里特有的啪嗒声,装备相互碰撞的轻微金属声,还有……那种令人心悸的、能量探测器发出的规律滴滴声。
回收组追进来了,而且速度极快。
“上!快!”林墨低吼。
孙倩第一个钻进去,手脚并用地向上爬。李明紧随其后。李教授在林墨的搀扶下,也勉强抓住了冰冷的梯级。苏凌雪最后一个,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逼近的手电光束,咬牙开始攀爬。
爬到一半时,下方已传来喊声:“发现踪迹!在检修口!”
枪声骤响。
子弹打在爬梯下方的金属壁上,迸溅出刺目的火星。苏凌雪加快速度,但左臂的无力让她在攀爬时难以保持平衡,脚下一滑——
一只手从上方猛地探下,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
是林墨。他不知何时已经折返,上半身倒挂下来,单手抓住她,另一只手和腿则紧紧扣住爬梯横杆,全身肌肉因瞬间的爆发而绷紧到极限,手臂上青筋毕露。
“爬!”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苏凌雪借力稳住身体,再次向上。两人先后爬进上一个层级的狭窄平台,林墨立刻反手去拉检修口的盖板——没有锁具,只能勉强合拢。
下方传来推搡盖板的声音,还有急促的对话。
“他们上去了!”
“推开它!”
“找东西压住!”林墨急促下令。这个平台是个通风管道转换层,堆放着一些废弃生锈的风机和过滤器外壳。他和李明合力,将一个沉重的过滤器外壳拖过来,死死压在盖板之上。
暂时阻隔了追兵,但谁都知道,这撑不了太久。
“这边。”李教授已经指向转换层另一端,一条更为低矮、布满蛛网和灰尘的通风管道,“从这里往东三百米左右……就是初代实验室的旧换气室……”
队伍再次移动,钻入那条几乎需要匍匐前行的管道。灰尘厚重,每动一下都扬起令人窒息的颗粒。林墨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灰尘刺激着他本就受损的鼻腔黏膜,加上之前电磁脉冲的反冲伤尚未愈合,温热的液体又一次从鼻腔中缓缓淌下。
“你又流血了。”苏凌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
“旧伤,不碍事。”林墨随手抹去,指尖一片黏湿。
沉默了几秒,就在林墨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几乎淹没在管道呼啸的风声里:“刚才……谢了。”
“最优解。”林墨的回答几乎刻板,“你掉下去,团队整体机动性和战斗力下降超过百分之六十,生存概率会大幅降低。”
“……只是这样?”
“数据不会说谎。”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墨似乎听到苏凌雪极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死脑筋。”
三百米的距离,在平时不过几分钟的路程,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他们用了近二十分钟。当李教授停下,指着下方一个几乎被锈垢覆盖的格栅说“到了”时,所有人都近乎虚脱。
格栅被撬开。下方是一个布满灰尘、堆满废弃仪器箱和铁皮文件柜的房间。空气里是浓重的霉味和纸张腐朽的气息,但没有丧尸的恶臭——这里似乎封闭了太久。
他们接连跳下,落在积尘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雾。
手电光扫过四周:墙上发黄的安全规程,挂钩上颜色黯淡的白大褂,实验台上随意放置的烧杯和移液器……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研究人员只是暂时离开,却再未归来。
李教授没有片刻停留,他径直走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灰色文件柜,颤抖着手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嵌入柜体的小型保险箱。他输入一串密码,箱门轻轻弹开。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个老式的数据储存器,一叠用线扎起的手写笔记,以及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宽松病号服的年轻女孩坐在病床上,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的太阳穴贴着电极贴片,但笑容明亮得刺眼。
照片背面,是熟悉的娟秀字迹:小雨,第一次神经接驳测试前。愿科学能给你真正的新生。
李教授捧着照片,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泪水无声滑过满是皱纹的脸颊。
林墨拿起了那个数据储存器。接口是旧的制式,但他背包里有多功能转换头。连接上尚存些许电量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幽光。
【初代实验日志 · 第1-47天】
【项目负责人:张晓雨】
【实验体编号:Zero 至 Eleven(共计12人)】
他快速滚动浏览。
日志的前半部分充斥着标准的实验术语:神经适应性阈值、能量耐受性曲线、意识稳定性评分……但从第31天左右开始,记录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31天:裂缝的稳定性首次出现异常波动。Zero(注:即原型零号模板,苏凌雪对应的源头)的神经信号能短暂平复波动,但代价是她开始出现自我认知模糊。她在反复询问“我到底是谁”。】
【第39天:上层施加压力,要求跳过安全验证阶段,加速进程。我们被迫进行了深度神经接驳测试。Eleven在过程中脑死亡。我签署了死亡确认书,然后在卫生间吐了一个小时。】
【第44天:裂缝另一端检测到结构性信息反馈。重复一遍,不是无规律的能量扰动,是结构化的、疑似通信尝试的信息流。他们在尝试与我们建立联系。】
【第47天:我备份了所有原始数据,设置了后门协议。如果有一天这一切失控,这些信息必须传递出去。裂缝并非自然现象,它更像一张……邀请函。而我们在做的,是帮他们把这扇门开得更大。】
日志在此处戛然而止。
林墨抬起头,目光落在靠着墙喘息、脸色苍白的苏凌雪身上。
“裂缝的另一端,”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有智能存在。它在主动联系我们,或者说……它在等待门被完全打开。”
话音未落,他随身背包里,某个本该早已耗尽电量的设备,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平板电脑。是他从实验室带出来、王坤叛逃时未曾带走的那部旧手机。此刻,它屏幕自行亮起幽蓝的光,刺破了房间的昏暗。
一条信息,强制弹出在屏幕中央:
【紧急频率信道已强制开启】
【发送者:未知(信号源估算距离:< 100 米)】
【内容:林墨,做个交易。我知道你们的位置,也知道你们拿到了什么。把初代实验数据给我,我告诉你们,如何活过接下来的三小时。】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手机再次震动,第二条信息接踵而至:
【哦,顺便提醒。你们头顶管道里那个一直撞墙的东西——它不是在试图进来。它是在警告你们,别再往前走了。因为你们脚下更深处……有更饥饿的东西,刚刚被唤醒。】
仿佛为了给这条恐怖的信息加上注脚,地板下方,传来了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不是一处。
是很多处。
很多指甲,在刮擦着金属板。
并且,正在向上靠近。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