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停了。

那一瞬间的寂静里，林墨听见了四种心跳：孙倩的狂乱如惊鸟，李明的虚弱带颤音，李教授迟缓却突然平稳下来的古怪节奏。还有苏凌雪。她的心跳太慢，慢得不正常，每一下都沉重得像石头坠入深井。

手机屏幕上的幽蓝文字，依旧在固执跳动：

【倒计时 02:59】

【交易条件：初代数据换生路】

【附加信息：你们脚下的东西叫“噬能体”。以能量辐射为食。苏凌雪小姐现在的状态，对它们而言就是一顿移动盛宴。】

林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的视野里只有模糊光斑，但王坤的文字透过描述，在他脑中转化为冰冷的信息流：叛徒在百米内，掌握了实时位置，甚至能监测苏凌雪的状态。这意味着更高精度的探测设备，或者……

“他在我们身上留了东西。”林墨说，声音平静。

“什么？”李明失声。

“追踪信标。米粒大小，皮下植入。”林墨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小臂，“王坤撤离前有机会做。李教授，初代实验室有没有扫描设备？”

老人在堆积的文件柜中疯狂翻找，尘埃扬起。十秒后，他拖出一台形似金属探测仪的装置：“这个……生命体征监测，兼带信标扫描……”

林墨接过，开机。低鸣声中，扇形绿光扫过房间。光束掠过苏凌雪时，警报尖啸起来。

不是一处。是两处：左肩胛骨下，右大腿外侧。

“两个信标。”林墨的声音冷了下去，“不止追踪，必要时或许还能远程激发。苏凌雪，三年前住院，有没有接受过‘植入式监测装置’手术？”

苏凌雪靠着墙，缓缓点头：“阑尾炎术后……他们说是监测。”

“第一次植入。王坤可能激活并改装了它们。”林墨关闭扫描仪，“现在这两个信标在持续发射低强度能量脉冲，既暴露位置，也在吸引噬能体。”

地板下的刮擦声再次响起，更清晰了，夹杂着湿黏的拖曳声。有什么东西在管道夹层里蠕动，向上攀爬。

“拆掉。”苏凌雪言简意赅，已抽出匕首。

“没有麻醉，没有无菌环境，感染风险极高。”

“比被啃噬干净好。”

林墨沉默了两秒。“孙倩，医疗包，碘伏，所有绷带，照明。”他转向李明，“找金属板，堵住所有通风口和管道接口，尽量拖延时间。”

房间陷入一种紧绷的秩序。李明和孙倩在恐惧中爆发出生涩的效率。李教授则继续翻找，喃喃自语：“小雨一定留了后手……”

林墨让苏凌雪背对自己坐下。扫描仪再次定位，手指按在她左肩胛骨下两厘米：“这里，皮下约三毫米。信标可能有自毁机制。”

“不知道。”

“那就假设有。”林墨将刀刃浸过碘伏，火焰掠过。“我会切五毫米切口，直接取出。如果感觉到异常能量波动，立刻告诉我。”

刀刃切入皮肤的瞬间，苏凌雪的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未出一声。林墨的指尖透过薄橡胶手套感知组织层次，三毫米，触到那个坚硬的小点。镊子探入，夹住，取出。一颗幽蓝色、半透明的立方体，芝麻大小，仍在微弱闪烁。

几乎同时，地板下传来愤怒的嘶鸣。一个信号源消失了。

“第二个。”林墨转向她右大腿外侧。

手机适时震动。

【倒计时 02:01】

【看来你们选择了自助。提醒：噬能体是群体生物，你们听到的只是先锋。主群正从东侧管网移动，预计接触时间……01:47。】

【交易依然有效。给我数据，我告诉你们怎么从西侧污水泵房撤离。那里有噬能体厌恶的次声波发生器。】

林墨将第二颗信标扔在地上，碾碎。他拿起手机，快速输入：

【条件变更。你先启动西侧泵房的次声波。我们听到生效证据，给你一半数据。撤离成功，给另一半。】

发送。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地板下的刮擦声拉长。十秒，二十秒……

远处传来沉闷的嗡鸣，像巨型引擎启动。地板下的所有声响骤停，紧接着是慌乱的退散声，夹杂着尖锐的、仿佛玻璃摩擦的嘶叫。

次声波生效了。

王坤的新信息跳出来：【证据。数据。】

林墨将初代日志的前三十天记录打包发送。随即起身：“所有人，向西。李教授，图纸。”

老人颤抖的手展开那张从笔记中找到的管网详图。泛黄的图纸上，一条红笔标注的曲折路线蜿蜒向西，终点写着：“缓冲隔离区：初级生态实验室（废弃）”。

“生态实验室？”李明边跑边喘。

“计划早期，尝试用生物方法稳定裂缝的区域。”李教授的声音在奔跑中破碎，“培养了一些……吸收能量波动的苔藓和菌类。后来失控，封存了……”

他们冲出房间，进入另一段管道。这里的墙壁覆盖着厚厚的暗紫色苔藓，手电照上去，泛起诡异的珍珠光泽。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带着甜腻的腐殖质气味。

苏凌雪跑在队伍中段。左臂包扎处又开始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碎玻璃在肺里搅动。更糟的是视野边缘的蓝色光斑正在扩散，侵蚀中央视野。她看见管道壁上的苔藓在“呼吸”，看见空气中漂浮着微弱的能量流丝，看见跑在前面的林墨，背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是残存的生命力场？还是她的幻觉？

“林墨。”她喊，声音嘶哑。

他立刻慢下脚步，退至她身侧：“怎么？”

“我的眼睛……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了。”

“能量视觉。污染深化导致神经敏化。”他判断，语气冷静，“能分辨实体和幻象吗？”

“暂时能。”

“那就当作预警系统。”他的声音近乎冷酷，“如果看见大片的能量聚集，警告。”

前方出现岔路。图纸显示：左往污水泵房，右往生态实验室核心区。王坤的信息再次抵达：

【泵房安全，但容量仅两人。你们有五个。选择谁活？】

【或者，赌生态实验室的旧净化系统还在运转。那里能屏蔽能量信号，噬能体找不到。但里面的东西……比噬能体更难预测。】

林墨在岔路口停下。手电光分割出两条路径：左侧干燥，有新鲜气流；右侧苔藓菌丝密布，空气中飘浮着孢子般的微光点。

“投票。”林墨说，“左，赌王坤的诚信，最多活两个。右，赌三年前的废弃系统，面对未知。”

孙倩和李明几乎同时：“左！”

李教授沉默。

苏凌雪：“右。”

三对一。但林墨看向她：“理由？”

“王坤不可信。他给的生路必有陷阱。”她喘息着，“生态实验室……既然为稳定裂缝而建，里面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甚至……控制裂缝的线索。”

林墨点头，看向其余三人：“我跟苏凌雪。你们可以选泵房，或跟我们一起。”

死寂。

李教授缓缓走向右侧管道：“我跟图纸走。”

孙倩和李明对视，恐惧挣扎。最终，李明咬牙：“我……跟你们。孙倩？”

女孩哭了，但擦掉眼泪，站到李明身边：“一起。”

团队选择了右。

管道向下倾斜，苔藓菌丝密集到需要拨开前行。发光孢子粘在皮肤上，带来刺痛与麻痹。林墨警告屏息，但孢子似乎能渗透皮肤。

约百米后，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不像人工实验室，更像一个洞穴生态系统。穹顶高约十五米，布满发光的钟乳石状结构，垂下缕缕菌丝。地面是潮湿的腐殖质，生长着奇形怪状的荧光植物：蕨类叶片脉动蓝光，蘑菇高达两米，伞盖分布着眼状斑点。

空间中央，是一个直径十米的水池。池水漆黑如墨，水面却漂浮着无数幽蓝光点，宛如倒映的星空。

“初级生态实验室……”李教授喃喃，“他们在这里复现了裂缝周边的能量环境……”

苏凌雪突然踉跄跪地。她的眼睛此刻完全被蓝色覆盖，视野化为能量图谱：植物是绿色的生命流，水池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能量漩涡，发光的钟乳石则是能量转换器，从岩层汲取地热，转化为生物可利用的形式。

但最令她恐惧的，是水池深处，那个巨大、缓慢脉动的红色轮廓。

活的。正在苏醒。

“水池里有东西。”她抓住林墨的手臂，指甲掐入，“很大……能量强度是噬能体的百倍以上……”

林墨蹲下，手按地面。震动从深处传来，规律，沉重，如心跳。

来时的管道里，传来了新的声响。

不是噬能体。是人类的脚步声，整齐，沉重，带着金属碰撞。

回收组追到了。

前有未知生物，后有专业部队。林墨的大脑超频计算：生态实验室必有其他出口。图纸上的“缓冲隔离区”应包括安全屋或逃生通道。

“李教授，图纸上有无隐藏设施标记？”

老人颤抖着展开图纸，手指划过密麻标注：“这里……水池东侧岩壁……伪装成石门的应急通道……需要能量密钥启动……”

“什么样的密钥？”

“适配体的……神经信号共鸣……”

所有目光落在苏凌雪身上。

她撑起身，看向东侧岩壁。能量视觉中，那里确有一片不自然的能量空白区，形似门扉。

“需要我做什么？”

“走过去，手按门上，主动共鸣，让门锁识别你的‘模板’身份。”李教授犹豫了，“但这会彻底暴露你的位置，不止对回收组，也对水池里那个……”

苏凌雪已走向岩壁。

每一步都沉重。左臂伤口如火焰灼骨，能量污染随血蔓延。视野蓝中掺血，听觉异常敏锐：她能听见水池深处那巨大存在翻身时粘稠的水响，能听见追击者穿过菌丝管道，能听见自己心脏搏动时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

还有……林墨的呼吸声。稳定，清晰，如黑暗中的锚。

她将手掌按上看似普通的岩壁。

冰凉。随即刺痛，如无数细针扎入掌心。岩壁表面浮现幽蓝电路纹路，迅速蔓延成门的轮廓。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模板身份确认：原型零号衍生体】

【能量污染等级：高危（71%）】

【警告：继续共鸣将加速污染扩散，预计三分钟后达到神经崩溃阈值】

【是否继续？】

苏凌雪回头，看了林墨一眼。

他的脸在模糊视野里只是一团暖色光晕，但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没有劝阻，没有悲悯，只有近乎冷酷的专注——他在计算成功率，等待她的选择。

她转回头。

“继续。”

剧痛炸开。

这次不是物理疼痛，是意识层面的撕裂。仿佛无数只手伸进大脑，翻阅记忆，读取神经图谱。童年训练场的木桩气味，第一次获奖时奖杯的冰凉，三年前医院的消毒水，末日爆发时丧尸的嘶吼，林墨说“这是最优解”时的平静语调……

这些记忆被压缩，转化，变成一段高频能量信号，注入门锁。

岩壁轰鸣着向内滑开。

露出后方狭窄的金属通道，及通道尽头——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封闭安全屋。简易床铺，储备柜，一台老式无线电。

但门只开了三分之一，便卡住了。

电子音再响：

【能量不足。模板污染导致信号衰减。需外部能量补充。】

林墨几乎瞬间反应。他从背包掏出仅剩的两枚最小号能量核心（C-1与C-4），冲上前，将核心按在门框两侧的能量接口上。

幽蓝光芒暴涨。门继续滑开。

“进去！”他吼道。

孙倩李明搀扶李教授率先冲入。苏凌雪想跟上，双腿却骤然失力，向前扑倒。

林墨接住了她。

手臂环过她腰际，几乎是拖拽着将她带向安全屋。就在两人即将踏入的瞬间，后方管道口，回收组的先头部队冲出。

同时，水池中央，漆黑池水剧烈翻涌。

一个庞大的轮廓破水而出。

那东西难以描述：像放大百倍的噬能体，但更扭曲，更不自然。主体是一团长满触手的肉团，表面覆盖能量结晶构成的甲壳，数十只复眼在肉团各处睁开，齐刷刷看向安全屋方向——看向苏凌雪。

它发出了声音。

不是嘶吼，是某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的频率。所有人感到颅骨内部被重锤击中，孙倩和李明直接昏厥。李教授瘫倒在无线电旁。林墨眼前的世界彻底变成杂乱色块与线条，耳鼻同时涌出鲜血。

只有苏凌雪，在那频率中，听见了……词语。

破碎的，扭曲的，但确实是词语：

钥匙……回来……门要开了……

随后，那东西的一条触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射向安全屋门口。

林墨在完全失明失聪的状态下，做出了最后动作。

他用身体挡住门框，将苏凌雪完全推进安全屋内，反手抓住了门内侧的手动关闭杆。

触手卷住了他的左腿。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

林墨没有惨叫。他用力拉下了关闭杆。

安全屋的门开始合拢，将触手卡在门缝中。门与触手的角力发出金属变形的尖啸，结晶甲壳刮擦合金门板，火花四溅。

苏凌雪挣扎爬起，扑到门边。她看见林墨的腿被触手缠绕变形，看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他仍在计算，计算门完全关闭的时间，计算触手的抗压极限，计算自己生存的概率。

“松手！”她嘶吼，“你会被夹断！”

“最优解。”林墨说，血从嘴角溢出，“你活着，数据才能传出去。裂缝的真相……必须有人知道……”

门继续闭合。触手开始流血——不是红色，是幽蓝色的能量液。

就在门即将完全关闭、林墨的腿必然被切断的刹那，门外传来了枪声。

密集的枪声。

回收组在攻击那巨大生物。

触手吃痛，猛地缩回。门轰然关闭，锁死。

最后的光线消失前，苏凌雪看见的景象是：林墨瘫倒在门外，回收组的枪火在黑暗中闪烁，那巨大生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洞穴都在颤抖。

然后，一切被隔绝。

安全屋内，只有无线电的电流杂音，和五个幸存者不规律的呼吸。

以及苏凌雪指甲抠进门板缝隙时，发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