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来自外界的光、声、震动,都被骤然抽离。
安全屋内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只有墙角那台老式无线电,指示灯泛着暗红,内部元件发出轻微的、持续的电流嗡鸣,像垂死者的喘息。
应急照明自动亮起,是惨淡的冷白色,照亮了这个不足十平米的金属牢笼。墙壁是裸露的合金板,铆钉清晰可见。一侧是两张狭窄的折叠床,另一侧是嵌在墙里的金属储备柜。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氧味。
孙倩和李明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尚未从刚才那阵直击神经的频率冲击中完全恢复,眼神涣散。李教授跪倒在无线电操作台旁,双手捂着脸,肩膀无声耸动。
苏凌雪背靠着那扇隔绝了生死的合金门,缓缓滑坐在地。左臂的伤口在剧痛之后,陷入了麻木,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正在蔓延。更糟糕的是视野——能量视觉没有因为脱离高能环境而消退,反而更加清晰。她看见安全屋内弥漫着稀薄的金色能量流(可能是残存的电力),看见李教授身上黯淡的生命光晕,看见孙倩和李明惊恐情绪激发的紊乱生物电场。
她也“看见”了门外的景象——不是用眼睛,是用能量感应。
一片混沌的、狂暴的能量湍流正在逐渐平息。代表守护者的那个巨大、灼热的红色轮廓正在移动,远离,能量强度在衰减,似乎受了伤。数个代表回收组队员的、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蓝色光点,正在有组织地移动、聚集。而在门边不远处,一个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金色光点,正如同风中之烛般明灭不定,微弱得几乎要彻底熄灭。
林墨。
他还活着。但生命力场已微弱到濒临溃散的边缘。
苏凌雪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意识的清醒。不能崩溃。现在还不能。
“检查储备柜。”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屋内的死寂,“水,食物,药品,任何有用的东西。”
李明如梦初醒,踉跄着爬起,和稍微镇定些的孙倩一起,开始费力地打开那些锈蚀的柜门。金属摩擦声刺耳。
李教授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苏凌雪,又看向她身后的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颤抖着从身边一个矮柜里,摸出一本用塑料皮包裹的、泛黄的手册。
《7号缓冲隔离区安全屋操作与应急指南(内部限定)》
他翻开手册,借助昏暗的灯光,眯着眼阅读。
“这里……”他的手指划过一行小字,“安全屋设计初衷:为高级别研究人员在‘生态实验体暴动’或‘能量泄露事故’时提供临时庇护……最长持续运行时间:72小时……等等……”
他的手指停住了,声音开始发抖:“手册末尾……有关于‘模板个体’进入后的特别附录……”
苏凌雪心头一紧:“写什么?”
“当安全屋的‘钥匙验证系统’由模板个体启动后……除标准维生系统外,一个隐藏的‘深度扫描与评估协议’将自动激活。”李教授逐字念出,脸色越来越白,“该协议将对模板个体的污染程度、神经稳定性、能量同调率进行持续监测……如监测值超过预设安全阈值……或外部威胁判定为‘高概率捕获’……”
“会怎样?”孙倩停下翻找,紧张地问。
李教授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后面的字:“……将启动‘信息净化程序’。优先确保实验数据与核心机密不落入敌手。”
一阵寒意掠过所有人的脊背。
“信息净化……”李明声音发颤,“是什么意思?删除数据?还是……”
“恐怕不止是数据。”苏凌雪看向屋顶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类似烟雾探测器的小装置。在她的能量视觉中,那个小装置内部,有一个极其微弱的、但异常稳定的能量源,正散发着冰冷的蓝光。那不是维生系统的一部分。
“自毁。”她平静地说出了那个词,“或者,是某种确保屋内生命体无法被‘完整获取’的措施。”
安全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这个本以为的避难所,竟可能是一个精致的陷阱,或者说,一个为保存秘密而准备的棺材。
就在这时,墙角的无线电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电流杂音,紧接着,一个断断续续、严重失真、仿佛从极深处传来的声音,开始重复播放:
“……警告……裂缝活性……周期性峰值……提前……所有未受保护单位……撤离……深度……重复……警告……”
声音带着诡异的混响,不像是人类语音,更像某种合成或经过严重干扰的讯号。它重复了三遍,然后再次被沙沙的杂音淹没。
“是自动警告广播!”李教授扑到操作台前,试图调谐频率,但那声音已经消失,只剩下背景噪音。“裂缝的活跃周期变了!变得更不稳定,峰值可能提前到来!按照小雨过去的推算,如果处在裂缝能量辐射范围内,没有防护……生物神经系统会遭受不可逆的损伤!”
屋漏偏逢连夜雨。外有强敌,内有隐忧,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可能提前落下。
苏凌雪闭上眼。数据。她需要数据来理清思路,做出判断。生存概率、资源、时间、威胁等级……但所有冰冷的参数在脑海中碰撞时,总有一个变量无法被准确赋值——门外那个正在熄灭的光点。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其他人都看了过来:“李教授,安全屋的通讯系统,能不能反向侦测门外的情况?不是听声音,是获取生命体征或能量读数?哪怕很粗略。”
李教授愣了一下,随即在操作台上快速寻找。“有……有一个外部环境监测的被动接收端口,原本是用来监测门外是否有污染或危险生物的……但精度很低,而且如果门外能量场太乱……”
“接上。”苏凌雪命令道,“我要知道他的确切状态。”
片刻后,一组极其简陋的波形图在无线电附带的小屏幕上升起。线条剧烈跳动,噪音很大。但在一片代表混乱能量背景的杂波中,有一条微弱到几乎平直的线,偶尔会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
“这是……门外约一点五米范围内的生命体征综合反馈……”李教授声音低沉,“信号太弱了,干扰严重……但这条线……如果对应的是一个生命体,那么他的生命活动……已经微弱到极限。可能处于严重失血、昏迷或……”
他没有说下去。
足够了。苏凌雪想。他还活着,但快死了。时间,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短。
就在这一刻,安全屋的门上,一个隐藏的扬声器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个平静、清晰、带着经过处理而略显失真的男声,传了进来。这个声音直接穿透了厚重的合金门,回荡在小小的安全屋内。
“苏凌雪女士,以及里面的各位。晚上好,虽然这里没有昼夜之分。”
是回收组指挥官的声音。冷静,克制,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讨论天气。
“首先,请放心,我们暂时没有强行破门的打算。那会损坏这间屋子的完整性,也可能伤及内部的……珍贵资产。尤其是您,苏女士。”
苏凌雪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站直了身体,面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其次,关于门外这位林墨先生的情况。”指挥官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某种确认,“他左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多处内脏受到冲击,失血量约百分之三十五,并且受到了‘守护者’能量频率的近距离冲击,神经受损。以他目前的状况,在没有即时专业医疗介入的情况下,生存时间预计不超过二十分钟。”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钉在苏凌雪的心上。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们可以救他。”指挥官抛出了条件,“我们携带了战场急救单元和神经稳定剂。只需要您配合,打开这扇门,让我们完成对您的‘保护性回收’。作为交换,我们会立即对林墨先生进行救治,并保证他与屋内其他非目标人员的生命安全,将他们转移至相对安全的区域。”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李明忍不住冲着门喊道,声音却因为恐惧而变调。
“你们不需要相信我的承诺。”指挥官的回答很快,“你们只需要相信现实。现实是,林墨先生正在死去。现实是,这间安全屋的设计容量和维生时间,无法支撑你们所有人。现实是,裂缝活跃峰值即将到来,留在这里,同样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另外,容我提醒。安全屋的‘深度评估协议’应该已经启动。苏女士,您能感觉到吗?那种细微的、针对您能量场的扫描。当它判定您不再‘稳定’,或者我们开始尝试某种程度的强制进入时……为了确保‘钥匙’的完整性和秘密不被泄露,它会做出什么,手册上可能语焉不详,但您应该能猜到。”
他在施加压力,同时也在展示他对这里系统的了解。
苏凌雪依旧沉默。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投降,交出自己,换取林墨可能获救的机会,换取孙倩李明和李教授暂时的安全?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选择,如果只考虑生存概率。
但代价是什么?成为“钥匙”,被送回裂缝边,完成那个未知的、可能带来更大灾难的“开门”仪式?王坤的警告,张晓雨日志里的“邀请函”,守护者那句“钥匙回来,门要开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可怕的未来。
不交呢?看着林墨死在外面,然后在这个铁棺材里,要么被自毁程序清除,要么在裂缝能量峰值中神经崩溃,要么最终弹尽粮绝……
她的手,无意识地又抚上了左臂的伤口。疼痛让她清醒。
“我需要和他说话。”苏凌雪突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向门外。
短暂的沉默。然后指挥官回答:“可以。但鉴于他的状态,可能无法回应。”
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后,通讯频道似乎被切换了。背景音里传来远处隐隐的、非人的嘶吼(可能是受伤的守护者),以及机械运转和人员走动的声响。
“林墨。”苏凌雪对着门板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果你能听见,就动一下手指,或者……有任何反应。”
门外一片寂静。只有那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几秒钟后,在外部环境监测那简陋的屏幕上,那条几乎平直的生命体征线,极其微弱地、但确实地,向上跳动了一下。非常微小,却清晰可辨。
他还听得见。
苏凌雪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她接下来的话,既是对门外那个濒死的人说,也是对屋内的同伴,更是对她自己说。
“你教过我,生存是第一逻辑,最优解是唯一选择。”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现在,最优解似乎是牺牲一个变量,保全其他变量,甚至可能换取更大的存活机会。这是你的算法会得出的结论,对吗?”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生命线的又一次微弱起伏。
“但你还说过,数据不能涵盖所有变量。”苏凌雪继续,目光仿佛能穿透金属,看到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尤其是当变量本身……会产生无法量化的扰动。”
她转过身,不再面对门,而是看向屋内的其他人。孙倩和李明脸上写满恐惧与茫然,李教授眼中则是深沉的悲哀与愧疚。
“我不相信他们的承诺。”苏凌雪直接说出了结论,“交出我,你们或许能多活几天,但最终结局不会改变。而林墨……”她顿了顿,“他们会救他,但救活之后呢?一个知道太多、能力出众的潜在敌人,最好的结局也是被永久囚禁或清除。”
“那我们怎么办?”孙倩带着哭腔问。
苏凌雪没有回答她,而是再次面向门板,提高了声音:“指挥官,你的条件,我不接受。”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指挥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苏女士,这是最理性的选择。感情用事,只会让所有人陪葬。”
“理性?”苏凌雪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我可以给你一个更‘理性’的提议。给我提供急救物资,至少能稳定他伤情的药品和器械,从你们所谓的‘传递窗’送进来。同时,我要这间安全屋的完整设计图,特别是关于那个‘评估协议’和‘净化程序’的详细触发条件与解除方法。”
“作为交换呢?”指挥官问。
“作为交换,在我确认他情况稳定,并找到确保屋内其他人安全的方法之前,我不会启动安全屋可能存在的最终自毁程序——我想,你们也不希望‘钥匙’在你们得到之前就变成一堆无法解析的灰烬,对吧?”苏凌雪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而且,我需要时间。你需要我‘稳定’,才能安全回收。而我现在不稳定。强迫我,结果难料。给我一点时间和基本保障,或许我能让自己……更‘合作’一些。”
这是谈判。是拖延。是用她自己都无法确定的“最终自毁程序”作为虚张声势的筹码,赌对方对“完整钥匙”的重视程度超过立即强攻的风险。
安全屋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扇门,等待着门外的回应。
几秒钟后,指挥官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很有趣的提议,苏女士。我需要评估。另外,提醒您,安全屋的能源储备是有限的。尤其是启动内部扫描和维持隔离场,消耗很快。你们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通讯被切断了。
压力,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即将淹没这最后的孤岛。
苏凌雪脱力般再次靠向门板,缓缓坐下。左臂的麻木感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尖锐的疼痛和一阵阵袭来的眩晕。能量污染的荧光,在她绷带下隐隐透出。
她做出了选择。一个不符合纯粹生存逻辑的选择。
而她不知道,这个选择,会将他们引向何方。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