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对安全屋内的人而言,却像三个小时一样漫长。苏凌雪背靠着门,能清晰感觉到左臂伤口下,能量污染如活物般蠕动带来的麻痒和刺痛。她的能量视觉里,代表林墨的那个微弱光点,亮度又衰减了一分。
孙倩和李明蹲在储备柜旁,大气不敢出。柜子里找到的东西少得可怜:四瓶过期五年的压缩饮用水,十几根能量棒,一个几乎空了的急救包(只有纱布和少量消毒片),以及两套皱巴巴的隔离服。勉强够五个人撑两天,前提是没有伤员,没有战斗。
李教授则趴在操作台前,手指快速敲击着老式键盘,试图从无线电的杂音中分离出更多信息,汗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滑落。
就在苏凌雪几乎要再次开口催促时,门上传来“滴”的一声轻响。
不是扬声器。是门板中央偏下的位置,一个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的金属盖板自动向内凹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方洞。洞内传来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
“传递窗。”李教授低声道,“标准安全屋设计,用于传递小件物品,内外双层隔离,防止污染。”
一个银灰色的金属医疗箱,被机械臂从方洞中平稳推出,落在安全屋内的地板上。箱子侧面印着回收组的齿轮环绕晶体徽章。紧接着,一个薄薄的、类似平板电脑的黑色数据板也被送了进来。
传递窗的金属盖板随即合拢,严丝合缝。
“急救单元和部分设计资料。”指挥官的声音再次从扬声器传出,听不出情绪,“医疗箱内有神经稳定剂、止血凝胶、骨骼固定夹板、抗生素和基础手术工具。数据板内是安全屋的结构图纸和‘评估协议’的基础逻辑框架。更核心的触发代码不在里面,我想你明白为什么。”
苏凌雪没有立刻去碰箱子。她盯着传递窗,声音冰冷:“我怎么知道药品没问题?”
“你可以选择不用。”指挥官的回答简洁冷酷,“他的时间不多了。另外,扫描显示你的污染指数正在缓慢上升,七十二小时?也许你撑不到那么久。合作,是双赢。”
苏凌雪咬了咬牙。赌。她一直在赌。从拒绝投降开始,每一步都是赌。
她弯腰,小心地打开医疗箱。里面物品摆放整齐,标签清晰。她拿起一支标注着“神经稳定剂(适配体专用)”的注射器,对着灯光看了看。淡蓝色的液体在她能量视觉中呈现出稳定的能量流,没有异常波动。至少看起来没问题。
“孙倩,李明,把门边清理出来。”她下令,自己则拿起那支注射器和一小瓶止血凝胶,再次转向传递窗,“我需要把他弄进来。传递窗,能不能临时扩大?或者,你们从外面把他推到窗边?”
“传递窗尺寸固定,无法扩大。”指挥官说,“但我们可以将伤者移动到窗边。前提是,你需要从内部打开传递窗的内层隔离门,并协助拉拽。警告,内外层门无法同时开启,每次开启时间不得超过十秒,否则隔离失效,内外空气连通。风险你自行评估。”
风险?现在哪一步没有风险。苏凌雪看向那个方洞。十秒。她需要在那短短十秒内,尽可能多地把林墨的身体部分拉进来,然后在他可能被卡住、或者回收组趁机做手脚的情况下,关上门。
“准备。”她对孙倩和李明说。两人已经将门边的杂物清开。
苏凌雪将数据板扔给李教授:“找有用的信息,尤其是关于管道系统和能源的。”然后,她将手按在传递窗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绿色按钮上。
“开启内层隔离门。”她对外面说。
“三秒后开启。十秒倒计时开始。”
咔哒。传递窗的金属内盖再次滑开,露出外面同样大小的空间。透过这个方洞,可以看到外面昏暗的光线和金属地板。一只手,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垂落在方洞边缘,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
是林墨的手。
苏凌雪的心脏猛地一缩。
“动手!”她低喝一声,双手猛地从方洞中探出,抓住那只冰冷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向里拖拽。孙倩和李明也扑上来,帮忙抓住林墨的手臂和肩膀处的衣物。
沉重。超出想象的沉重。林墨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软绵绵的,左腿以一个可怕的角度扭曲着。传递窗的尺寸太小,他只能被斜着拖拽,肩膀和头部先挤了进来,但胸口和受伤的左腿被卡在了方洞边缘。
“用力!”苏凌雪额角青筋暴起,左臂伤口崩裂的剧痛传来,但她恍若未觉。她半跪在地,身体后仰,几乎将全身重量都用于拉拽。
五秒。
林墨的身体又进来了一些,但他的左腿小腿部分还被卡在外面。传递窗的边缘金属棱角刮擦着他的皮肉,留下新的血痕。
“腿!他的腿卡住了!”李明焦急地喊。
苏凌雪松不开手。她一松,林墨可能又会滑出去。她只能猛地侧过身,用肩膀顶住林墨的腋下,试图创造一点空间,同时对孙倩喊:“推他的腿!从外面往里推!”
孙倩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颤抖着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林墨那只扭曲的左腿,试图将它调整角度塞进来。然而外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抵住了。
“外面……有东西挡着……”孙倩带着哭腔。
七秒。
来不及了。苏凌雪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她突然松开一只手,握拳,用尽残余的力气,狠狠砸向林墨大腿上方、卡得最死的窗框边缘!
咚!沉闷的撞击声。合金窗框微微变形。
“你疯了!”李明惊呼。
但就是这一下,卡滞松动了些许。苏凌雪趁势再次全力拉拽,同时对外面厉喝:“推!”
不知道是她的命令起了作用,还是外面的回收组员配合了,林墨的左腿终于带着一蓬血雾,滑了进来。
九秒。
苏凌雪几乎是在林墨身体完全进入的瞬间,反手一拳砸在传递窗旁的红色紧急关闭按钮上。
内层隔离门“唰”地合拢,将方洞重新封死。
最后一刹那,她似乎看到外面有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在她关闭前,极快地向内递了一样很小的东西,然后被门板切断。
那东西掉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金属U盘。
但苏凌雪顾不上了。她瘫坐在林墨身边,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剧痛和眩晕如潮水般涌来。
林墨就躺在她身旁的地上,脸色灰败如死人,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他左腿的伤势触目惊心,小腿骨明显断裂错位,皮开肉绽。身上的衣服破损不堪,多处擦伤和淤青,嘴角、鼻腔、耳孔都有干涸的血迹。
“药……”苏凌雪挣扎着爬起,抓过那支神经稳定剂,扯掉针头保护套。她的手在抖,眼前阵阵发黑。她强迫自己聚焦,手指摸索着找到林墨脖颈侧的颈静脉位置。
“让我来。”李教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沙哑但坚定,“你状态太差,容易打偏或注入空气。”他接过注射器,手法熟练地消毒、定位、缓缓推入药剂。
淡蓝色的液体注入血管。几秒钟后,林墨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微弱。
“固定腿骨,清创,止血。”李教授语速很快,“需要光线,需要干净的水,需要麻醉……但我们什么都没有。”他看向苏凌雪,“我只能做最简单的处理。能不能活,看他自己,也看后续有没有感染。”
“做。”苏凌雪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挪到一旁,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压制那阵阵袭来的眩晕和左臂的剧痛。她能感觉到,能量污染正在顺着血流向心脏蔓延,视野里的蓝色光斑越来越密集。
孙倩和李明在李教授的指挥下,手忙脚乱地打开医疗箱,取出器械和药品。简易手术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开始。没有麻醉,昏迷或许是林墨此刻唯一的幸运。骨骼复位时的细微声响,清理伤口时涌出的污血,都让孙倩几次忍不住别过头去呕吐。
苏凌雪没有看。她不敢看。她只是听着那些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另一种疼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李教授疲惫的声音响起:“暂时……只能这样了。固定了夹板,用了止血凝胶和抗生素。但内脏的伤和神经损伤……我们无能为力。”
苏凌雪睁开眼。林墨的左腿已经被简易夹板和绷带固定住,身上一些大的伤口也做了处理。他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灰。
她艰难地挪到他身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血污黏住的碎发。这个动作自然而细微,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的手指停留在他冰冷的脸颊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
就在这时,林墨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苏凌雪的手指僵住。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苏凌雪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数……据……”
模糊不清的音节,却让她心脏狂跳。
“他……他在说话?”孙倩小声问。
苏凌雪示意她安静,更专注地倾听。
“……窗……U盘……王……”
窗?U盘?王?
苏凌雪猛地想起那个最后时刻被扔进来的黑色小U盘。她立刻转身,在冰冷的地板上摸索,很快找到了那个冰凉的小物件。
几乎同时,李教授那边传来一声低呼:“数据板!设计图里有东西!”
苏凌雪抓起U盘,走到操作台前。李教授指着数据板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安全屋的立体结构图,但在一处代表排污管道的节点上,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红点,旁边有一行小字:“备用通道接口(未启用)”。
“这里!”李教授手指有些颤抖,“图纸显示,安全屋的底部,与一条废弃的排污主管道相连,有一个手动开启的应急阀门!这条管道向北延伸,理论上可以绕过生态实验室核心区,通往……地图边缘就断了,后面是未知区域。”
“北方……”苏凌雪想起王坤之前的警告。她看着手中的U盘,又看向昏迷的林墨。
他昏迷前,是在提醒她注意这个U盘?还是说,这是他和王坤之间某种预设的联系?
“能读取吗?”她将U盘递给李教授。
李教授将U盘插入数据板的侧边接口。屏幕闪烁几下,弹出一个需要密码的界面。
“加密的。”李教授尝试了几个可能的通用密码,都失败了。
苏凌雪盯着屏幕,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林墨。她忽然走过去,再次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林墨,U盘密码。如果你能听见,给点提示。”
没有反应。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林墨的右手手指,极其微弱地、在身侧的地面上,敲击了三下。
三下。
苏凌雪立刻回到操作台:“试试数字‘3’相关的密码。三位数?或者重复三次?”
李教授尝试输入“333”,错误。又尝试“033”,“303”,“330”……均失败。
“会不会是字母?三个字母?”孙倩小声道。
字母?苏凌雪皱眉。林墨会用什么作为密码?他的名字缩写?LM?不对,太简单。实验编号?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缩写?PROM?
她看向李教授:“计划内部常用的三字母缩写有什么?”
李教授想了想:“很多……实验体编号是三位数,Zero是ZRO……安全屋编号是B7……裂缝代号是CRK……”
“试试ZRO。”苏凌雪说。
李教授输入。错误。
“CRK。”
错误。
时间在流逝。安全屋顶角的扫描装置,似乎运转得更频繁了,发出几乎不可闻的高频嗡鸣。苏凌雪能感觉到那种被评估、被审视的不适感。
她的目光落在林墨苍白的脸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荒谬的,不符合他风格的念头。
“试试……‘KEY’。”
钥匙。她是钥匙。
李教授输入K-E-Y。
屏幕闪烁一下,密码框消失。U盘内容展开。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标题是“最后一次留言”。
苏凌雪点开播放。
王坤的声音传了出来,比之前通讯里更加沙哑、疲惫,背景有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嘶吼:
“林墨,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猜对了,你们进了7号安全屋,并且拿到了我让‘灰雀’趁机塞进去的东西。长话短说,指挥官不可信,他隶属计划的‘激进派’,目标是强行启动裂缝,不惜代价。他们需要完整的‘钥匙’,也就是苏凌雪,进行某种献祭式的最终共鸣,试图与另一端建立稳定连接。”
“安全屋的排污管道,是张晓雨博士当年预留的真正后手,但方向不是往南去地面,是往北,通往一个叫‘摇篮’的早期地下生态维持站。那里已经废弃,但有独立的能源和一套老旧的生态循环系统,能暂时屏蔽能量扫描,也有可能有……关于裂缝起源的原始数据记录。‘摇篮’的位置坐标我附在音频频谱图里,需要解谱。”
“别信任任何人。计划内部已经分裂。‘保守派’可能还在,但他们藏得更深。往北走,去‘摇篮’。那里或许是唯一能搞清楚一切,也能暂时活下来的地方。”
“另外,小心苏凌雪的状态。她的污染超速加深,可能和裂缝活跃提前有关。‘摇篮’里也许有抑制污染的方法,但不保证。”
音频到此结束。
安全屋内一片死寂。只有音频结束后细微的电流声。
北方。摇篮。分裂的计划。献祭式的共鸣。
信息量巨大,每一条都令人心惊。
“能源警报。”李教授忽然指着操作台一个突然变红的指示灯,“内部扫描和维持隔离场的能耗比预期高。按这个速度,安全屋的备用能源最多还能支撑……三十六小时。而且,评估协议似乎因为苏凌雪的污染指数持续上升,正在提高扫描频率。”
三十六小时。比预计的七十二小时缩短了一半。
“我们必须立刻决定。”苏凌雪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留在这里,等能源耗尽,评估协议可能判定我们为‘高概率捕获’而启动净化程序。或者,尝试从排污管道离开,前往这个‘摇篮’。”
“可他的腿……”孙倩看向昏迷的林墨,“他怎么移动?”
“做担架。”苏凌雪看向那些废弃的隔离服和金属支架,“我们抬着他走。”
“管道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李明恐惧地说,“而且外面还有回收组……”
“指挥官同意给我们物资,是缓兵之计,也是在等能源耗尽或我状态崩溃。”苏凌雪分析道,“他们不会等太久。排污管道是他们设计图里可能忽略或认为无法通行的地方,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走到林墨身边,蹲下,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低声道:“你说过,最优解有时需要冒险计算。这次,我替你算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其他人:“准备制作简易担架,收集所有能用物资,重点带水、药品、数据板和这个U盘。一小时后,我们打开底部的应急阀门,进入管道。”
“如果……如果管道是死路,或者里面有更可怕的东西呢?”李明颤声问。
苏凌雪沉默了一下,看向手中那枚依旧散发着微弱幽蓝荧光的能量核心碎片——那是林墨之前给她,用来开启安全屋门的。
“那就杀出去。”她将核心碎片紧紧握在掌心,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至少,我们试过了。”
决定已下。安全屋内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凝重。
没有人注意到,躺在地上的林墨,在苏凌雪说出“我替你算了”时,那被睫毛覆盖的眼睑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仿佛一滴水落入深潭,无声,却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