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郎抓了抓头发,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戳中了对方的伤口,连忙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热气尚存的包子,递了过去。
“抱歉。”
他低声道,“是我失言了。”
郑爽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包子,笑容却有些勉强。
“没事。”
他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着,“在圣虎国,有背景的人和没背景的人,本来就不是活在同一条路上。”
他说到这里,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我记得你后来去了火凤国吧?”
郑爽抬头看了他一眼,“真是……幸好。”
萧瑟郎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顺着话头问道:“所以,那家伙后来对你做了什么?”
郑爽的眼角微微发红,他却像是没察觉一样,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那时候,其实是被他抛出来的好处冲昏了头。”
他轻声道,“他给了我很多利益,处处示好,我便以为……自己真的被当成‘自己人’了。”
酒液入口,他却几乎没什么反应。
“有一次,他邀请我去他府上参加晚宴。”
郑爽顿了顿,“我毫无戒备地去了。”
萧瑟郎低声叹了口气:“是在晚宴上起了冲突?”
郑爽摇头。
“要是当场冲撞了他,那也算我活该。”
他自嘲一笑,“可真正的起因,是我那天……自以为风光无限,把两个女友也一同带去了。”
他说完,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滚动。
“我没想到……”
郑爽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竟然看上了她们。”
萧瑟郎沉默着,替他把酒杯重新斟满。
“当时我真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很好了。”
郑爽苦笑,“而且我的女友不愿意,我也不可能强迫她们去讨好别人。所以我……婉拒了。”
他轻轻摇头。
“我没想到,就因为这一句拒绝,彻底得罪了他。”
萧瑟郎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他把你赶走了?”
“要是只是对付我,那反倒简单了。”
郑爽缓缓道,“他先是让城管士兵给我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查封、没收我所有的资产,把我丢进牢里。”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而我的两个女友,为了把我救出来……选择从了他。”
萧瑟郎的牙关紧紧咬住,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人渣。”
郑爽的声音却开始失控。
“可……可是……”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等我从牢里出来,等着我的……是她们的尸体。”
酒杯在他手中轻轻晃动。
“他玩弄了她们。”
“然后……杀了她们。”
萧瑟郎一愣,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
“杀了?!”
“官员呢?你没去报官吗?”
郑爽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情绪压回胸腔。
“报了。”
他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自然是报过的。”
“他们给出的结论是——两人畏罪自杀。”
“所以,不存在任何需要继续调查的地方。”
萧瑟郎的眉头拧成了一团:“那你就没想过上诉?”
郑爽摇头。
“我想报仇。”
他说得很慢,“可我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我的等级太低了。”
“连他身边最低阶的护卫都打不过。”
萧瑟郎沉默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会不会……是她们被那样对待之后,一时想不开?”
郑爽抬起头,目光冷静得可怕。
“我在江湖上混了不少年。”
“死前死后的伤,是自己留下的,还是别人留下的,我分得出来。”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半点温度。
“可官员一口咬死了‘自杀’。”
“我连上诉的地方都没有。”
萧瑟郎皱眉:“那你难道不想拼命升级,再回来报仇吗?”
郑爽忽然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接着一点点放大,变得近乎失控。
“想啊。”
“我当然想!”
他抬头看着天,声音里满是讽刺。
“可他只需要轻飘飘一句‘封杀’。”
“整个南原城,再也没有任何商会愿意雇我。”
“我没资源、没钱、买不起魔兽。”
“每天只能去打那些低级到不能再低级的东西。”
“可你知道的。”
“那种东西,杀再多,也升不了级。”
萧瑟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原本以为,圣虎国圈养魔兽的体系,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种保护。”
“至少,不会被强者随意屠杀。”
郑爽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他。
“保护?”
“缺点?”
那目光让萧瑟郎下意识地后背一紧。
郑爽低低地笑了起来。
“是啊,确实是保护。”
“但只保护——体制之内的人。”
他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升级的资源被牢牢握在他们手里。”
“普通人想变强,只有一条路。”
“——成为官僚、成为势力的走狗。”
“不受他们控制的武力,永远被压在中等以下冒险者的层级。”
“而他们,却拥有源源不断的人手,和稳定产出的高阶战力。”
郑爽抬起头,看着萧瑟郎,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不是缺点。”
“这是设计好的目的。”
萧瑟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
“老郑……你说得也太绝对了吧?”
“我在圣虎国也见过不少人活得很快乐啊,比如春江城那边——”
郑爽冷笑了一声,直接打断他。
“春江城?”
“那个新建的示范城?”
他侧过头,看向远处低矮破败的城墙,语气里满是讽刺。
“那地方我早就听说过了。”
“想住进去,要么有关系,要么有最低标准的财产证明。”
“只要财产低于线,一天之内就会被驱离。”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被驱离的人,百里之内都不得靠近。”
萧瑟郎愣住了:“有这么夸张?”
“夸张?”
郑爽嗤笑,“你要是穷人擅自靠近,被驱离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有些人,直接被抓走。”
“然后——”
他抬眼看着萧瑟郎,慢慢说道:
“送去当魔兽的饲料。”
萧瑟郎的喉咙明显一紧。
郑爽没有再看他,而是指了指脚下这座城。
“你看看赤砂城。”
“这地方,就是圣虎国最真实的缩影。”
“这里的人,被清清楚楚分成四等。”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等人,官僚与他们的亲属。”
“在城里横着走,哪怕失手杀了人,也能一句‘误伤’了事。”
第二根手指。
“二等人,富商、大势力的人。”
“有钱、有后台,只要不正面得罪一等人,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第三根手指。
“三等人,奴隶与侍从。”
“别看名字难听,他们的地位,取决于侍奉的主人。”
“主人身份越高,奴隶活得反而越像个人。”
萧瑟郎忍不住皱眉:“那第四等呢?”
郑爽自嘲地笑了笑。
“第四等。”
“像我这样的。”
“没钱、没背景、没家族。”
“唯一的价值,就是像牛马一样干活,取悦前三等人,换一点施舍。”
萧瑟郎下意识反驳:“奴隶和侍从,地位还比你高?这也太夸张了吧?”
郑爽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疲惫而冰冷。
“一点都不夸张。”
“你知道‘赤砂城’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暗红色的砂土。
“赤砂,是一种矿石。”
“做不了武器,却是上等的茶具和艺术品材料。”
“加工不难,真正要命的,是开采。”
郑爽的声音低了下来。
“赤砂矿脉,会持续释放毒气。”
“短时间吸入不会死人,可要是长期待在里面——”
他停了一下。
“身体会一点点被毒侵蚀,直到撑不住为止。”
“而我们这些第四等人——”
“就是被派去矿区挖赤砂,换一口活命的饭。”
他拍了拍手上的砂土,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
“奴隶至少还能活在城里。”
“我们——连慢慢死去,都是被安排好的。”
萧瑟郎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可是……只要你不在赤砂矿里待太久,应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吧?”
郑爽听了,忍不住苦笑。
“一天挖赤砂,大概能换一百铜钱。”
“可只要下过一次矿,至少要休息五天,身体里的毒气才能慢慢散掉。”
他抬起手,看着那布满裂口与老茧的掌心。
“可你觉得,谁等得起那五天?”
“吃饭要钱,住处要钱,酒也要钱。”
“所以很多人只能咬着牙,一天接一天地下矿。”
“毒慢慢积在身体里,力气却一点点被掏空。”
郑爽自嘲地笑了笑。
“我也是。”
“挖矿,换点钱,买点劣酒。”
“喝到脑子发麻,就当今天已经过去了。”
“然后继续等死。”
萧瑟郎皱紧眉头:“老郑,别这么看轻自己。”
“只要你还有心,总能翻身的。”
郑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想翻身。”
“我也不觉得自己注定失败。”
他抬头看着夜色下的竹林。
“可现实环境就是这样。”
“想走,走不了;想留下,只能烂在这里。”
“现在,就算我想立刻离开圣虎国,也已经很难了。”
萧瑟郎心里一沉。
“老郑……别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今天和你聊了这么多,我反而受益不少。”
“至少,我对圣虎国……看得比以前清楚了。”
郑爽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那除了控制升级资源之外,你对圣虎国,还有什么感觉?”
萧瑟郎想了想,苦笑。
“我从火凤国回来也没多久,了解得不深。”
“不过……这里的送礼文化,还有侍从制度,我确实很不习惯。”
郑爽点了点头。
“送礼。”
“你觉得,这种习俗是合理的吗?”
萧瑟郎犹豫了一下。
“从陆承德那里听来,他们认为这是在投资人脉。”
“提前付出,期待未来的回报。”
郑爽叹了口气,语气低沉而冷静。
“那你有没有想过——”
“一个官僚,尤其是低级官僚。”
“他上面要送礼的人,有多少?”
“而他自己,拿到的俸禄,又有多少?”
萧瑟郎一怔:“难道……有人没钱,也得硬送?”
郑爽点头。
“不送,不但得不到好处。”
“甚至会被认为不懂规矩,直接得罪上级。”
“可送礼不能少,少了就是怠慢。”
他看向萧瑟郎,目光幽深。
“所以低级官僚只能做两件事——”
“向二等以下的人压榨。”
“或者,直接挪用本该由王宫发放下来的资金。”
郑爽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运行多年的公式:
“这不是个人的贪婪。”
“而是一套逼着所有人,一层层往下吃人的制度。”
这一整套说法,让萧瑟郎不自觉地沉默了下来。
他并非不聪明,只是从未真正思考过“政治”这种东西。
对一个长期远离权力漩涡、更多靠个人实力行走世界的人而言,这些盘根错节的因果,实在复杂得令人窒息。
萧瑟郎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这些事我确实不了解。”
“但如果——”
“只要花钱,就能换来更好的待遇,这本身不也是一种规矩吗?”
他迟疑着补了一句:
“只要有足够的钱,不就能反抗了吗?”
郑爽缓缓摇头。
“道理是这么说。”
“可你想过没有,这些钱,从哪里来?”
“不是出生就富贵的人,想积累到足够的钱——”
“要么去抢,要么去赌命。”
他自嘲一笑。
“或者,像我以前那样,攀上大人物。”
“替他们卖命,一点点换取资源。”
“可对方只需要一个念头——”
“就能把你多年的努力,连同人生,一起抹掉。”
酒尽包空,郑爽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没真正想过。”
“圣虎国的官位,本就是用钱买来的。”
“坐在位置上的人,大多没有治国之才。”
“有才却没钱的人,怀才不遇。”
“没才却富有的人,握权只为利己。”
郑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冷意。
“在这种结构下——”
“国家走向毁灭,只是时间问题。”
他看向远方,像是在眺望某个注定到来的结局。
“所以我活着的理由很简单。”
“我想亲眼看到,这个国家崩塌的那一天。”
“哪怕只是苟且偷生。”
萧瑟郎皱起眉头。
“这样活着……也太悲哀了吧?”
“人活着,不该只是为了看到一个国家灭亡。”
“至少,也该为了自己而活。”
郑爽闻言,忍不住笑了。
“为自己而活?”
他摇了摇头,笑意里却没有温度。
“这世上,又有多少人真的能为自己而活?”
“掌权者,为了权力而活。”
“富商,为了钱而活。”
“普通人,为了活下去而活。”
“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萧瑟郎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沉思。
郑爽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来吧。”
“这顿饭的报答——”
“我带你去看看,圣虎国真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