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爽笑道：“来吧，别担心。我还不至于恩将仇报。”
萧瑟郎失笑道：“这我倒不担心。只是你突然说要带我看圣虎国的另一面，让人多少有点不安。”
郑爽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从你的衣着，还有你能随手拿出那样的酒，我就知道——要么你身份不一般，要么你的日子过得确实不错。无论哪一种，你眼里的圣虎国，注定只会是好看的那一面。”
萧瑟郎想了想，点头承认：“确实如此。除了你提过的那些，我还真没觉得圣虎国有什么不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劳烦你，让我开开眼界了。”
郑爽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朝竹林外走去。
萧瑟郎默默跟上。
两人一路行至城门。
萧瑟郎脚步一顿，迟疑道：“……我们要出城？”
“嗯。”郑爽应了一声，“带你去赤砂矿区。”
萧瑟郎露出一抹苦笑：“那你先出去吧，待会我会去找你。”
郑爽虽有些疑惑，却并未多问，径直朝城门走去。
萧瑟郎本就是隐身入城，自然不可能再走正门。见郑爽没有留意，他悄然施展无形魔法，身影淡去，如影随形地跟着出了城。
刚离城门不远，郑爽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低声嘀咕：“也不知道萧兄弟要怎么找到我……还是别走太远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在他身后浮现。
“老郑，不必担心。”萧瑟郎的声音响起，“我已经到了。”
郑爽猛地一惊，差点跳起来：“你什么时候跑到我后面了？！”
萧瑟郎无奈一笑：“这事不太方便解释。倒是你——没带武器吗？”
郑爽摇了摇头，神色坦然：“刀早卖了，反正也没什么用武之地。对付低等魔兽，赤手空拳也没差别。”
行走良久，一片巨大的矿场终于映入眼帘。
木制围墙将矿区粗暴地圈起，围墙内外的土地皆呈赤红之色，仿佛被鲜血反复浸染。风一吹过，空气中便夹杂着一股刺鼻又怪异的臭味，像是腐烂的金属，又带着淡淡的苦腥。
萧瑟郎眉头微皱，却没有开口，只是默默跟在郑爽身后。
两人行至矿区大门，一名肥胖的秃头男子正懒洋洋地坐在门口，用蒲扇给自己扇风。见到来人，他脸上的惫色瞬间消失，猛地站起身来。
“郑爽，你这个垃圾！”
肥胖男子破口大骂，“现在才来？你是不打算要这份工了是吧？！”
郑爽牙关一紧，很快又强行挤出一丝略显谄媚的笑容：“李工头……我这不是毒气还没完全散干净，只能多等几天。”
李工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呸！又不是老不死，一点点毒素能要你的命？要不是最近人手不够，老子早把你踢出去了！连黄家那老头都能撑，你倒撑不住了？！”
“黄老？”郑爽一愣，“他……又来了？”
李工头却懒得理他，目光一转，落在萧瑟郎身上，眯起眼打量起来：“你又是哪根葱？看着也不像来找活干的。”
郑爽连忙解释：“李工头，这位是贵人，只是来看看赤砂的开采情况，您就别多问了。”
“贵人？”李工头冷笑一声，“什么贵人？姓什么名什么？”
萧瑟郎眯起眼，神情冷淡，从怀中取出一枚银币，随手丢在地上。
“我是谁，”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你还没这个资格知道。”
银币在地上滚了两圈。
李工头脸上没有半点被羞辱的愤怒，反倒瞬间变了颜色，满脸堆笑，几乎是跪着将银币捡起。
“哈哈！原来是贵人！贵人啊！”
他点头哈腰，“没问题没问题，您想看什么、想问什么，尽管吩咐！”
萧瑟郎淡淡道：“那就先跟我说说，这矿区的事情吧。”
李工头连连点头，堆着笑脸说道：“好、好！贵人，这赤砂矿啊，可是有来头的。”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长篇大论——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盘踞着一条极其强大的火焰巨龙，肆虐四方，后来被无数士兵围剿——”
萧瑟郎眉梢微动，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
李工头心头一跳，话锋立刻一转，语速骤然加快：“后来巨龙死了，它的血把整片土地都染成了红色！砂石吸收了龙血，就成了如今的赤砂。也正因为如此，许多达官贵人都喜欢用赤砂制成的艺术品装饰宅邸，认为带着龙血，可以驱邪纳福、招来好运。”
萧瑟郎冷笑一声：“好运？”
他目光微寒：“若真是被围杀而死的巨龙，它的血里，恐怕只会剩下怨气吧。”
李工头干笑两声：“呵呵……这个，小的就不懂了。不过确实有传言说，那怨气化成了诅咒的毒素，在矿区里待得太久就会中毒而亡。”
他说着，又连忙补充：“但我们发现，这毒只要离开一段时间就会慢慢消散，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再说了——真正值钱的，是这传说本身。正是因为这故事，赤砂才能卖上价钱。”
萧瑟郎淡淡道：“这么说，赤砂很贵？”
李工头神色一滞，立刻含糊起来：“这……价钱是城主那边定的。听说做成茶具的最贵，需要特殊工艺，至于原矿……小的实在不方便多说。”
萧瑟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那除此之外，矿区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李工头一愣，下意识看了郑爽一眼，才讪讪道：“这……您还是问郑爽吧。小的平日只负责看管和记录，几乎不进矿洞。”
萧瑟郎眉头微皱，语气转冷：“说了这么久，你只是给我讲了个故事，加上一堆我本就知道的事情？”
李工头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苦笑道：“小的真的只是个看门的……赤砂的售卖、加工，全都不是我能插手的事……”
萧瑟郎轻轻叹了口气：“那可真不值我这一枚银币。”
“我……我……”
李工头脸色发白，嘴唇发抖，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郑爽见状，连忙打圆场道：“李工头，其实这位贵人也只是对赤砂有些兴趣。要不这样吧，让贵客拿十斤赤砂矿，当作见识一番，也算个意思。”
李工头脸色为难，目光在手中的银币与郑爽之间来回游移，最终狠狠咬了咬牙。
“这样吧……”
他压低声音，“我这边的赤砂矿，账上是动不了的。不过，待会郑爽进矿挖出来的赤砂，您可以直接拿走五斤。再多……真不行了。”
萧瑟郎目光一冷：“一枚银币，只值五斤？”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这么说，这赤砂原矿还真是金贵得很。”
李工头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连连摆手：“不、不不，小的也知道肯定不值这个价。只是……东西不是我的，我真不敢让您拿太多。要是被上面发现，小的这条命怕是都要搭进去。”
萧瑟郎冷哼一声：“算了，就这样吧。”
他说完，已经懒得再看李工头一眼，转身朝矿坑方向走去。
李工头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随手拍了拍郑爽的肩膀，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讨好：“这回多亏你了，老郑。”
郑爽脸色却并不好看，冷声道：“你倒是会做买卖。五斤赤砂换一枚银币。可我们挖五斤，你给的工钱，连十个铜钱都不到。”
李工头脸皮一厚，用力拍回他的肩膀，笑呵呵道：“哎呀，好兄弟，别这么计较。价钱又不是我定的，我也就是个跑腿的。这样吧，下回我帮你账面上多写两成，行不行？”
郑爽沉默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就多谢李工头了。我还得去招呼贵客，就不多聊了。”
他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追上萧瑟郎。
两人一同来到矿坑洞口。赤红色的矿洞幽深狭长，一阵混着异味的热风从里面缓缓吹出。
萧瑟郎轻笑了一声：“不错啊，老郑，不愧是老油条。”
郑爽苦笑：“让你看笑话了。这个银币……以后我有机会一定还你。其实你刚才不必给一整枚银币，一两百铜钱就够唬住他了。”
萧瑟郎不以为意：“没事。能用钱砸人的机会不多，感觉还挺爽的。”
郑爽低声笑了笑：“在圣虎国，这种机会多得很。”
他看向幽暗的矿洞，语气却渐渐沉了下来：“走吧，进去看看。刚刚他说的那个黄老……在里面。我有点担心。”
走入矿坑内部，空气骤然一沉。
狭长的通道像一条吞噬光线的喉咙，赤红色的岩壁在昏暗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脚下的砂石被踩得咯吱作响，仿佛每一步都在惊动沉睡于地下的什么东西。
萧瑟郎才走了几步，眉头便不自觉地紧紧皱起。
一股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带着辛辣、油腻，又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感，让人喉咙发紧，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这是什么味道……”
他心中一凛。
这味道让他本能地警惕起来。并非单纯的难闻，而是一种会让人下意识想要远离，却又莫名熟悉的气息。
熟悉得……让人不安。
萧瑟郎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四周岩壁上扫过。矿壁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痕，有些地方甚至渗出暗红色的粉末，在灯火下微微反光，仿佛还残留着温度。
他低声开口：“老郑，这是什么味道？”
郑爽走在前面，闻言只是随意地吸了吸鼻子，语气显得习以为常：“哦，这个啊……我也说不清。赤砂矿坑里一直都是这个味。”
他抬手随意指了指岩壁：“老人们都说，这是龙血的味道。以前挖矿的时候，要是凿开某些石层，味道会突然变得特别重，熏得人头晕。”
他顿了顿，竟然露出一丝苦笑：“不过……待久了，有时候还会觉得有点……好闻。”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像是意识到不对，干笑了两声：“呵呵，可能是习惯了吧。”
萧瑟郎侧头看了他一眼，摇头失笑：“你这是对毒气都产生依赖了吧？我怎么闻都觉得臭得要命。”
可话虽这么说，他的心却越来越沉。
又往里走了一段，通道明显变窄，灯火也稀疏了起来。原本每隔一段距离还能看到一盏油灯，现在却变成了隔着老远才有一小点昏黄的光。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萧瑟郎眯起眼：“怎么这么暗？这么大的矿坑，就点这几盏灯？”
郑爽的脚步慢了下来，语气也低沉了几分：“这个……有说法。”
他左右看了看，像是担心惊动什么，声音不自觉压低：“传闻说，巨龙的冤魂还留在矿坑里。有时候它会在黑暗中引燃火焰，引发爆炸。所以矿区一直不敢点太多火把。”
他说到这里，苦笑更深：“以前真有人被突然爆开的火焰烧伤，甚至直接死在坑里。久而久之，大家就都信了。”
萧瑟郎脚步一顿。
爆炸。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拧开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闸门。
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刺鼻的味道顺着鼻腔直冲脑海。
油腻、挥发、易燃——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低声喃喃：“会爆炸……这味道……怎么越闻越像汽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汽油？
这里是异世界，是赤砂矿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可偏偏，那熟悉感却越来越清晰。
郑爽显然没听清，只是突然抬手指向前方，语气一变：“啊！那边——你看，那应该是黄老。”
萧瑟郎强行压下心中的疑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昏暗的矿洞深处，一道佝偻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名年迈的老人，身形瘦得几乎只剩骨架，背脊弯曲得像是被岁月硬生生折断。他双手紧握着一把十字镐，正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岩壁。
铛——铛——
声音空洞而微弱。
每一下落下，都显得吃力无比，像是在强迫自己完成一个早已超出身体极限的动作。
老人的手臂在颤抖，呼吸粗重而紊乱，胸腔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停手。
那不是勤奋，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机械坚持。
萧瑟郎的目光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郑爽所谓的“另一面”，才刚刚开始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