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爽猛地加快脚步,声音在矿洞中回荡开来。
“黄老!”
然而前方那道佝偻的身影,仿佛根本听不见外界的一切,依旧机械而单调地挥动着十字镐。
铛——铛——
一下,又一下。
声音沉闷而空洞,像是敲在矿洞里,也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萧瑟郎站在稍远处,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本能地扫视起四周环境。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一段矿道里的气味,比之前明显要浓得多。
那股刺鼻的“油味”不再只是隐约漂浮,而是像一层无形的薄雾,附着在空气中,随着呼吸进入肺腑,让人胸口发闷。
他伸手在岩壁上轻轻按了一下。
冰凉、坚实。
与之前略显松散的赤红砂石不同,这一带的岩壁明显更加致密,表面布满不规则的凹凸纹路,像是被反复开采、又被粗糙修补过。
萧瑟郎很快便看明白了。
所谓的“赤砂矿石”,并不是什么独立的矿脉,而是这些赤红砂岩中,质地更为坚硬、颗粒更细密的部分。被敲碎、筛选后,剩下的才会被称为“赤砂”。
换句话说——
这里根本就是在从极度危险的环境里,榨取一点点可用价值。
郑爽又连喊了几声,可黄老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动作没有停下,节奏却越来越慢,十字镐落下的角度也开始变得歪斜,仿佛全靠最后一丝本能在支撑。
郑爽终于忍不住冲了上去,一把抓住那柄十字镐,怒声喝道:
“黄老!都叫你——”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在他抓住十字镐的瞬间,黄老的身体便失去了所有支撑,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
那一刻,郑爽才惊恐地发现——
黄老早就已经昏死过去了。
只是他的双手还死死握着十字镐,身体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依旧在做着“挖矿”的动作,像是一具被反复操纵的躯壳。
“黄老……!”
郑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慌忙将老人接住。
萧瑟郎也快步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黄老的情况,沉声问道:“怎么了?”
郑爽没有多解释,直接将黄老抱了起来,语速又急又乱:“中毒太深了……再不出去就真没命了。”
他抬头看向萧瑟郎,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便下定了决心:“抱歉了,萧兄弟,我得马上把黄老送到洞口透气。你要是还想要赤砂矿,就自己挖一会儿。”
他语速飞快地补充道:“记住,找那种特别坚硬的地方,从旁边把松软的部分挖开,留下中间那块就行。”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抱着黄老朝矿洞外狂奔而去,脚步声在通道中迅速远去,连是否被听懂都顾不上了。
萧瑟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之中,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拼命的人啊……”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过还是别浪费时间了。要是跟不上,在矿坑里迷路,才是真的要命。”
说罢,他抬手拔出了止水剑。
剑身出鞘的一瞬间,寒光一闪。
萧瑟郎甚至懒得去分辨岩壁质地,剑锋如水般滑过岩壁,发出低沉而顺畅的切割声。
唰——
数个足有成年人大小的方块,被整齐地切割下来。
他手腕一翻,几块巨大的赤红岩石便被收入储物戒中,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萧瑟郎看了看切口,又觉得太过平整,略显突兀。
下一刻,他收起剑,抬拳直接轰向旁边的岩壁。
轰!
碎石飞溅,裂纹蔓延,看起来就像是被普通矿工胡乱敲打出来的一样。
他从碎石中随手捡起一块,大约五斤重,掂了掂,满意地点头:“这样就说得过去了。”
然而——
就在他将那块赤砂矿握在手中的瞬间,一股比之前浓烈数倍的刺鼻气味,猛然从破开的岩壁深处涌了出来!
那气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呛得他呼吸一滞,喉咙发紧。
萧瑟郎脸色骤变。
“靠!这地方到底是什么鬼状况——!”
他再也不敢停留,猛地转身,循着郑爽离开的方向,全力向矿洞外奔去。
矿洞深处,那股危险的气息,在黑暗中无声翻涌。
郑爽几乎是冲出矿坑入口的。
刺眼的天光迎面洒下,他顾不得眯眼,直接将怀里的黄老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地上。老人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胸口起伏极轻,脸色灰白中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显然是毒气侵体已久。
郑爽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在自己怀里翻找着什么。破旧的衣襟被他扯得歪歪扭扭,终于,他掏出了一片被反复折叠、边缘已经发黑的叶子药草。
那药草显然保存得并不好,早已被汗水和体温挤压得变了形。
郑爽毫不犹豫,将那片叶子塞入口中,用力咀嚼了几下,苦涩的汁液立刻在他口腔中弥漫开来。他强忍着恶心,将混着唾液的药渣吐出,小心地塞进黄老微张的嘴里。
紧接着,他又取出了萧瑟郎先前给他的那壶香茅酒,扒开酒塞,对准黄老的嘴缓缓灌下。
“咳……咳……”
黄老的喉咙本能地抽动了一下,却吞得并不顺畅。
郑爽立刻运转体内所剩不多的魔力,隔空轻轻一推,引导酒液与药渣顺着喉咙滑下去。这一套动作他做得极其熟练,显然并不是第一次这么救人。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说实话,这画面有点恶心。”
郑爽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正好看见萧瑟郎站在矿坑入口不远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郑爽自己也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没办法,这毒根本没有真正的解药,只能靠草药顶一顶,给身体争点时间。”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又看向萧瑟郎,疑惑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在里面多待一会儿。赤砂矿……你没挖吗?”
萧瑟郎将之前捡的赤砂石拿出,晃了晃道:“随手拿了一块。也就是看看而已,好不好无所谓。”
他的目光落在昏迷的黄老身上,语气收敛了几分:“这位黄老,是你认识的人?”
郑爽低头看着黄老,神情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算是我的长辈吧。平时在赤砂城,没少照顾我。”
他抬头道:“既然你也出来了,不如一起把黄老送回去吧。放他一个人在这儿,真不放心。”
萧瑟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地抬着黄老离开矿区。
——
还没走出多远,一道略显油腻的身影便迎了上来。
“哎呀,贵客!这么快就要走了?”
李工头搓着双手,脸上堆满了笑容,目光却止不住地在萧瑟郎和黄老之间来回打量。
郑爽皱眉道:“李工头,黄老在矿坑里昏倒了,我得马上带他回去休息。”
李工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嘴角几乎要垂下来,可当他余光扫到萧瑟郎时,神情立刻一变,又恢复了那副谄媚模样。
“没事没事,人命要紧,人命要紧。”他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道,“对了,不知道贵客……可有收获?”
萧瑟郎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快:“看到有人在里面晕倒了,哪还有心思慢慢挖矿?随手捡了一块就出来了。”
他说着,直接将那块赤砂石抛向李工头。
李工头吓了一跳,连忙双手接住,下意识地在掌心里掂了掂,又用指腹轻轻一捏。
——质地偏软,重量略超五斤,颜色虽红,却不够细腻。
他心中立刻有了判断。
“下等货色。”
不过这个念头刚闪过,他脸上的笑容便已经堆得更深了。
“哎呀,贵客真是厉害!”李工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么短时间就能找到赤砂矿的人可不多。都怪这黄老头,打扰了贵客的兴致。”
他话锋一转,又压低声音讨好道:“不过若是贵客真想要最高级的赤砂矿,只需和城主那边打声招呼,自然什么都有。”
说完,他双手毕恭毕敬地将赤砂石递回给萧瑟郎,仿佛那不是一块普通矿石,而是什么不得了的宝物。
萧瑟郎看着他的表情,眼神微冷,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接过赤砂石,转身离开。
矿区入口处的风卷起赤红色的尘沙,李工头脸上的笑容在尘土中显得格外刺眼。
两人一路离开赤砂城,穿过荒凉的土道,最终来到城外一片偏僻的树林。林间散落着几间低矮的土屋,其中一间显得尤为破旧,屋顶斑驳,木门歪斜。
他们刚靠近,一道稚嫩的身影便从屋内冲了出来。
“郑大叔,你怎么来了?”
小女孩约莫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泥痕。话音未落,她的目光便落在郑爽背上的老人身上,瞳孔骤然一缩,“啊!爷爷!”
“别怕,小雅。”
郑爽稳稳背着黄老,语气刻意放缓,“黄老晕倒了。你快进屋看看,还有没有红药草,得先让他恢复体力。”
小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红、红药草……已经没了。”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我……我这就去城里买!”
“不用跑了。”
萧瑟郎从怀中取出一瓶红色药水,瓶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没有药草,不过有这个。效果应该更好。”
郑爽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这太好了!”
他也不再客套,郑重地接过药水,“有红色药水,黄老恢复得会快得多。”
进屋后,郑爽将黄老轻轻放到床上,小心翼翼地将药水喂入口中。片刻后,老人原本灰败的脸色终于泛起了一丝血色。
郑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多谢你了,萧兄弟。”
“他现在算是脱离危险了吗?”萧瑟郎问。
郑爽摇了摇头。
“药水只能修复身体损伤,矿毒却没那么容易清除。以黄老的年纪,加上这次中毒的程度,至少得休养一个月,才能把毒素慢慢排干净。”
萧瑟郎眉头微皱。
“你之前说过,挖赤砂矿的人都知道,一旦出现中毒征兆就必须立刻离开矿坑,等毒素消退后才能再进去。既然如此,黄老怎么会还挖到昏倒?”
话音刚落,小雅忽然低声哭了起来。
“是……是小雅不好……”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泪水一颗颗掉下来,“我每天跟爷爷说肚子饿……所以爷爷才会勉强去挖矿的……”
郑爽蹲下身,轻轻抚摸她的头。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黄老会没事的。有郑大叔在,等他好一点,大叔就去城里给你买好吃的。”
小雅哭得更凶了,却渐渐在安抚声中力竭,最终蜷缩在床边沉沉睡去。
屋内恢复了安静。
郑爽轻轻替她盖好被子,低声叹了口气。
“小雅从小没了母亲。她父亲……也在两个月前去世了。”
他停顿了一下,“现在,就只剩黄老一个人养着她。”
萧瑟郎目光一凝。
“两个月前?也是病死的?”
郑爽缓缓摇头,语气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早已反复咀嚼过无数次的旧事。
“两个月前,黄兄弟去赤砂城买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他在城中巷道里,看见一个受了重伤的孩子。那孩子几乎走不动路,只剩一口气。黄兄弟心软,给了他食物,还试着替他止血。”
郑爽的声音渐渐发紧。
“可谁能想到,那孩子……是城主之子的‘新奴隶’。”
萧瑟郎眉头猛地一皱。
“城主的儿子性情暴虐。”
郑爽继续道,“他会买些年幼的奴隶,先毒打一顿,再随意丢进城里,和朋友打赌——那孩子能活多久,会死在何处,又是否能逃出城外。”
屋内一片死寂。
“黄兄弟自然不知道这些。”
郑爽的手慢慢攥紧,“他救了那孩子,等同于破坏了他们的赌局。”
萧瑟郎声音发冷:“就因为这个,他们便下杀手?”
“是。”
郑爽点头,眼底闪过压抑的怒火,“城主之子恼羞成怒,先命人将黄兄弟打成重伤,生生打断了他一条手臂。”
他说到这里,拳头终于忍不住紧握,指节泛白。
“之后,他们把黄兄弟扔进了魔兽养殖场。”
“把他当成新的赌局,让他与魔兽厮杀取乐。”
郑爽的声音低了下去。
“黄兄弟拼尽性命,勉强杀到了第四头魔兽。”
“最终,体力耗尽……死在魔兽的利齿之下。”
“畜生!”
萧瑟郎再也压不住怒意,声音中带着寒意。
郑爽却只是苦笑了一下。
“那时我还在矿坑里。等我回城,听到消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萧瑟郎沉默片刻,低声道:“抱歉。”
“不,该道谢的人是我。”
郑爽摇头,目光落向床上昏睡的黄老,“若不是萧兄弟你,我此刻大概还醉倒在城里的暗巷,用劣酒麻痹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
“也就……再也没有机会,把黄老从矿坑里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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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了,实在是病的写不了。必需请假两天休息顺便想想接下来的故事。明天和后天暂停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