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老那间略显破旧的木屋中,又等了足足半日。
屋外的日影从窗棂一点点移到地面,屋内始终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直到傍晚时分,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黄老的眼皮微微颤动,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爷爷!”
一直守在床边的小雅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压不住喜悦,“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郑爽立刻上前,半蹲在床侧,低声道:“黄老,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胸口闷不闷?”
黄老的目光有些涣散,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他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这是……在哪儿?”
郑爽叹了口气,语气里既有责备也有无奈:“在你家。黄老,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别再勉强进矿坑了。你这次中毒太深了,待会儿还是得请大夫来看看。”
“不……不必了……”
黄老摇了摇头,说话时气息断断续续,“歇……歇几天就好。”
他说着,下意识想抬起手去摸摸小雅的头,可刚一用力,四肢却像是不听使唤般僵在那里,连抬起半寸都做不到。
黄老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苦笑。
“小雅……爷爷没事……”
那笑容落在郑爽眼中,却比任何呻吟都要刺眼。
萧瑟郎一直站在一旁,目光在黄老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老郑,你们平时中这矿毒,都是怎么处理的?”
郑爽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也没什么好办法。一般就是离开矿坑,躺上几天,等症状慢慢消退。可黄老年纪大了,恢复得肯定比年轻人慢得多。”
萧瑟郎皱起眉,思索片刻后道:“既然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那说明这毒并非致命,而是会被身体自行排出。”
郑爽一愣:“你的意思是?”
“排毒。”
萧瑟郎缓声道,“不外乎两个途径——排泄和流汗。多喝水,活动身体,让汗排出来,也许能加快恢复。”
郑爽明显怔住了:“流汗……排毒?”
萧瑟郎点了点头:“细节我也说不清楚,不过这是常理。要不要试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黄老轻轻笑了一声,笑得有些自嘲:“呵呵……反正也就是这条老命了。有机会……就试试吧。”
郑爽心中一紧,低声道:“黄老,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他转头对小雅道:“小雅,去打点水来,让你爷爷多喝一些。”
“嗯!”
小雅用力点头,擦了擦眼泪,快步跑出屋子。
直到屋外的脚步声远去,黄老才重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啊……只是想着,小雅的生日快到了。”
“想给她买一套……好看点的新衣裳。”
他说着,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屋顶,带着一丝愧疚与疲惫。
“是我分心了……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撑不住了。”
屋内一时无言。
萧瑟郎站在那里,神情比先前更加沉静,眼底却隐约有风暴在酝酿。
屋内的气氛在短暂的沉默后,渐渐冷静下来。
萧瑟郎收回看向黄老的目光,转而望向郑爽,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
“老郑。”
“接下来的一年,我大概都会留在圣虎国。”
郑爽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应,萧瑟郎已经继续说道:
“如果我想在这里打造一张情报网,你能不能帮我?”
这句话落下得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水中。
郑爽明显怔住了,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声音不自觉压低:“……你是说,让我帮你建情报网?”
萧瑟郎点头:“对。”
郑爽下意识摇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否定:“不行。”
他说得很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不是我不想帮。”郑爽苦笑了一下,“而是我真的做不到。”
萧瑟郎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说说看。”
郑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思绪:“首先,本钱就不是小数目。要买消息、养线人、维持渠道,没有钱根本转不起来。”
“其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自嘲,“我的人脉早就不如当年了。现在的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被打压、被放逐的人。”
“再加上,我本身就是重点盯防对象。”
郑爽抬头直视萧瑟郎,“如果有人发现我在私下串联消息,不用等查清楚,第二天就会有军队上门。”
“我的命不值钱。”
“可要是因此连累你血本无归,那我宁愿现在就拒绝。”
萧瑟郎听完,反而笑了。
“放心。”
“在这圣虎国,我认识的人不多,能依靠的更少。”
他的目光落在郑爽身上,语气带着一丝笃定:“所以我才选你。”
郑爽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至于你被打压的原因……”
萧瑟郎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低,“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圣虎国真正的权力构造?”
“也许,我会有点别的想法。”
郑爽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直说吧。”
他坐直了身体,神情比刚才严肃许多。
“圣虎国的权力,表面上集中在国王手中。但实际上,国王之下,还有五名常委。”
“这五人,才是真正运转整个国家的核心。”
“其中一人是内政总理,掌管财政、城建、征税与民生;另外四人,分别负责军权、礼仪、户政以及监察。”
“这五人,直接对国王负责。”
“他们的权力之大,已经不是一般官员能比的。”
郑爽顿了顿,继续道:
“再往下,是五州州牧。圣虎国分为东西南北中五州,每一州都有一名州牧,统辖军政、税收与城防。”
“州牧之下,才是各城城主。”
“而城主之下,才轮到街政使。”
他说到这里,语气多了几分讽刺。
“赤砂城一共有十名街政使,基本上把整座城划成十份,各自为政。”
“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街政使,就是能决定生死的存在。”
萧瑟郎听得很认真,等郑爽说完,才缓缓开口:
“那我就不明白了。”
他看向郑爽,目光锐利:“你当初得罪的,不过是南原城一个街政使的小舅子。”
“按理说,你逃到赤砂城,这事早就该过去了。”
“为什么……”
“你到了这里,依旧会被针对?”
这句话一出,郑爽的脸色明显变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郑爽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疲惫。
“这件事……其实是我最近才真正想明白的。”
萧瑟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听着。
“他们体制内,有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规矩。”
郑爽苦笑了一声,“这套规矩,不写在任何律法里,但比律法还要管用。”
“无论事情本身是对是错,只要局面变成了——体制内,对体制外。”
“那体制内的人,就必须站在一起。”
他抬头看向萧瑟郎,眼中带着一丝自嘲。
“哪怕他们彼此并不熟,哪怕根本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只要确认我是体制外的那个,他们就会下意识地选择帮自己人。”
萧瑟郎眉头微挑:“也就是说,那个人什么都不用解释?”
“是的。”郑爽点头,“他只需要写一封信。”
“一封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信,送到赤砂城。”
“内容甚至不需要指控我做了什么,只要暗示一句——‘此人不安分’,就够了。”
郑爽摇了摇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力。
“对赤砂城的城主来说,这连思考都不需要。”
“既能卖南原城一个人情,又不会有任何风险。”
“这种顺水推舟的事,比随手关一扇门还要容易。”
萧瑟郎目光一凝:“他就不怕判断错误?”
郑爽苦笑得更深了。
“怕什么?”
“就算错了,错的也是我这个体制外的小人物。”
“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我也是从他手下的口中,旁敲侧击才确认这件事的。”
“所以我才真正死心。”
“发展?报仇?”
郑爽摇头,“连站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谈这些只是笑话。”
屋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萧瑟郎却在此时开口,语气冷静而清晰:
“既然如此,那事情反而简单了。”
郑爽一愣。
“你刚才说的很关键。”萧瑟郎缓缓说道,“赤砂城的城主,并不是与你有仇。”
“他只是基于体制,出于‘道义’,选择配合打压你。”
“那么——”
萧瑟郎的声音微微一沉,像是在心中将棋盘重新摆正。
“这就意味着,赤砂城主并不是与你结仇,也不是非要置你于死地。”
“他只是顺着体制行事。”
“对他而言,南原城那位街政使的小舅子,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小人物。”
“这种人情,本来就轻得很。”
“今天能卖,明天自然也能丢。”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语气愈发笃定。
“只要能摆在他面前的利益更大、更稳、更值得冒这点风险。”
“那点所谓的‘同僚情分’,随时都可以被当成筹码丢进火里。”
“甚至——”
萧瑟郎目光微敛,声音低了几分。
“在他眼中,与其继续替别人打压你这个体制外的人,不如反过来,把你变成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这样,才是真正符合他们那套体制逻辑的选择。”
郑爽苦笑着摇头:“话是这么说……可问题是,我拿什么给?”
“就算我忽然有钱了,对城主来说,直接抢,不是更省事?”
“体制内的人,从不怕吃相难看。”
这时,一直躺在床上的黄老,忽然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
“小郑啊……”
郑爽一怔,连忙转头:“黄老?”
黄老喘了口气,继续道:“你把‘利益’想得太窄了。”
“钱是利益。”
“但不是唯一。”
他微微睁开浑浊的双眼,看向萧瑟郎,又看向郑爽。
“人脉,是利益。”
“未来的可能,是利益。”
“甚至——活得久一点,本身也是利益。”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萧瑟郎轻轻点头:“黄老说得对。”
“现在我还不能把话说死。”
“但我可以帮你制造一个机会。”
他看向郑爽,目光如刀般锐利。
“问题只有一个。”
“你,有没有信心?”
郑爽低头思索了许久。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黄老,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小雅,最后缓缓抬起头。
“好。”
“既然萧兄弟你都不怕亏本。”
他露出一个带着自嘲的笑容,“那我这条烂命,也没什么好怕的。”
“只是先说清楚。”
“我现在也就二十四级。”
“你可别对我抱太大期待。”
萧瑟郎笑了。
“放心。”
“给我几天时间,先做点准备。”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子,放到郑爽手中。
“这几天,你先安心照顾黄老。”
“这些钱,先用着。”
袋口一松,银币的光泽在灯火下微微一闪。
郑爽当场愣住。
“十……十枚银币?!”
“这……这太多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慌乱。
萧瑟郎笑了笑,将郑爽略显慌乱的神情尽收眼底,语气轻松地说道:
“安心吧,这点钱对现在的我而言,真算不上什么大数目。”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了几分。
“就当是我先预付给你的工钱。之后,我可是会让你一点一点地用工作还回来的。”
这句话说得既不施舍,也不居高临下,反倒像是理所当然的合作。
郑爽怔了一瞬,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将那十枚银币收入怀中,低头一揖。
“我明白了,萧兄弟。”
“只要你不嫌弃,我这条命、这点本事,都会尽我所能替你办事。”
这时,小雅已经双手捧着一杯清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动作轻得仿佛生怕惊扰了床上的黄老。
萧瑟郎见状,语气也不自觉放缓了些:
“好,那我就简单说明一下,接下来怎么帮黄老加快排毒。”
他蹲下身,一边说,一边指着屋内那些刚刚临时改造过的器具,语调清晰而有条理。
他先是解释如何将床板微微抬高,在下方预留空间,方便排泄与清洗;又说明如何用木板与布帘围出一个简易隔断,既能保暖,也能遮挡视线,减少尴尬。
接着,他指向角落里那个看起来有些奇怪、像是倒扣木桶的结构。
“这个是简化版的蒸热装置。下面放热石,上面罩住,用湿布封住边缘,只要控制好温度,就能让身体大量出汗。”
“排毒速度会快不少。”
最后,他走到床头,轻轻敲了敲悬挂在上方的木桶。
“这里我做了一个储水器。”
“让老郑用水球魔法把水存进去,上面的桶就能随时备用。”
“只要拔开下面的木塞,水就会自己流下来。”
“水球魔法制造的水相对干净,小雅以后也不必天天跑去挑水,喝水、清洗都会方便许多。”
说到这里,萧瑟郎看着这一屋子略显粗糙、却功能齐全的“发明”,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咳……设计上确实不太好看,也谈不上舒适。”
“黄老,只能先将就一下了。”
黄老靠在床上,脸色虽然仍显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他听完后轻轻笑了笑,声音沙哑却真诚:
“呵呵……萧兄弟,你已经帮得够多了。”
“这些办法,说实话是有些让人难为情,但……确实是实打实能救命的法子。”
“老头子我,感激不尽。”
萧瑟郎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小雅,语气柔和下来:
“那么,小雅可以当个乖孩子,好好照顾爷爷吗?”
小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只专门用来装排泄物的木桶,小脸明显皱了一下,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雅知道了。”
这一幕让屋内几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原本沉闷的气氛都轻快了不少。
萧瑟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扫过众人: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
“我得先离开了。”
他转向郑爽,语气恢复了一贯的随意,却暗藏深意:
“过几天,我会再来赤砂城。”
“到时候,你应该就会明白我之前说的话了。”
“这几天记得保持清醒,别再喝到睡在小巷里,错过我。”
郑爽苦笑着点头:
“我明白了。这次……我会好好等你。”
萧瑟郎与众人道别后,走到一处无人的林间空地,抬手一引,止水剑悄然出鞘。
剑光一闪,他已御剑而起,身影在暮色中迅速远去,朝着春江城的方向飞去。
——
夜色渐深。
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萧瑟郎悄然落回春江城,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之外。
他抬手推向房门的那一刻——
一道熟悉却带着明显焦急的声音骤然响起:
“啊!萧大人!终于看到你了!”
“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啊!?”
萧瑟郎整个人愣在原地。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甚至称得上甜美的声音,可不知为何,他却突然生出一种……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包的心虚感。
他下意识地咳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心中已经隐约浮现出一个念头:
——完了,这下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