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郎忽然抬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已经裂开的黑色小盒子。
盒面上细微的纹路黯淡无光，正是先前交给团团的那对夫妻蛤信号器中的另一半。
“有人来了。”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断，“秦烈的‘科学课’，待会再说吧。”
莲花立刻会意，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原本将整座院子封闭起来的冰墙瞬间崩解，冰晶化作白雾，在空气中迅速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院落重新回到原本的模样，连一丝异常都没留下。
几乎是同时，萧瑟郎抬眼望向大门方向。
不多时，团团的身影率先出现。
他走在前方，引着两人进入院内。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鬃毛如火，正是狮人族的凯恩；
而另一人，则身着素色官袍，神情温和，举止却自带威势——正是州牧，陆承德。
萧瑟郎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起身相迎：“哦？陆大人？今日怎么忽然有空到我这里来？”
陆承德目光一扫院内，似是随意地看了几眼，随后才笑着开口：“呵呵，正巧在城中遇见了这位狮人族朋友。他似乎在四处打听你的住处，我便顺路一道过来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转，像是闲聊般补了一句：“另外，我刚听人提起，说你似乎准备离开春江城？”
萧瑟郎心中一动，却面上不显，只是从容应道：“原来如此。”
他侧过身，先介绍道：“这位是凯恩，我萧氏商会的专属护卫。”
随后又对凯恩点了点头：“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货物先放好，人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凯恩并未多言，只是恭敬应了一声，推着那辆装满木盒的手推车，沿着小道往后院走去。
等凯恩离开视线，萧瑟郎才重新转向陆承德，笑容依旧温和：“陆大人，既然来了，不如到大厅坐坐？正好喝杯茶。”
陆承德自然不会拒绝，两人并肩而行，很快在大厅内落座。
团团动作麻利，很快奉上热茶。
萧瑟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随后对团团道：“好了，这里暂时不用你伺候。我要和陆大人私下聊一会儿。”
团团立刻领命退下。
厅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
萧瑟郎放下茶杯，神情也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既然陆大人已经听说了，那我也不隐瞒。不错，我确实打算离开春江城，前往赤砂城一趟。”
陆承德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赤砂城？”
他似乎有些意外，语气却仍旧平稳：“那地方偏远，又没什么特别的资源。你怎么忽然对那里感兴趣了？”
萧瑟郎轻笑一声，语气显得随意又坦然：“说来也简单。在春江城待了将近一个月，多少有点闷了。今早无意间注意到府门口那对赤砂制的石狮子，越看越觉得别致。”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于是就想着，不如干脆去源头看看。若是合适，收购一批赤砂矿，运往火凤国那边，说不定还能当成装饰品卖个好价钱。”
陆承德闻言，笑容更深了几分：“呵呵，赤砂矿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你若真想要，尽管开口，我一句话下去，自然有人替你安排。”
萧瑟郎却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那可不行。”
他微微前倾身子：“做生意，总得弄清楚从开采、运输到加工的每一个环节。不亲眼看看，我心里也没底，更不知道到底能收购多少，又适合用来做什么。”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陆承德一时间也找不出反驳的地方。
他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之色，但很快便重新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笑容：“既然如此……那倒也是。”
略作沉吟后，陆承德像是顺水推舟般说道：“正好，我也有些日子没去赤砂城巡查了。不如这样——我与你一同前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仿佛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提议。
但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却分明藏着几分审视与探究。
萧瑟郎听完，心中微微一笑。
果然。
对方，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萧瑟郎笑着摆手道：“这怎么好意思？我也只是随意出去看看而已。陆大人公务缠身，又何必为我浪费时间？”
陆承德连连摆手，神色真诚：“无妨无妨。我的公务并非一定要守在此处处理。再说了，近来与萧兄弟相处得甚是投缘，说实话，还真有些舍不得这么快分别。”
萧瑟郎轻笑一声：“呵呵，陆大人过誉了。”
他语气一转，随意般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不知国王陛下何时得空？我这边的行程，也不算宽裕。”
陆承德一听，立刻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语气略显夸张：“唉哟，王上这段时间事务繁忙得很啊。这不是……还没满一个月吗？恐怕还得再等上一个月，才能抽得出时间。”
萧瑟郎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语气也随之平静下来：“陆大人，你我就不必绕圈子了。”
他看向对方，目光直白而冷静：“我对官场这些弯弯绕绕确实不太清楚，但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懂。巡礼的行程还有许多站点，我不可能在这里白白耗上两个月。”
陆承德微微一怔，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萧勇者，你这话是何意？”
萧瑟郎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逼人的锋芒：“圣虎国的政治体系我多少也了解一些。就算国王再忙，也不至于连见我一面都要拖上两个月吧？陆大人，不如直说——究竟要怎样，我才能见到国王？”
大厅里一时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承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了萧瑟郎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随后，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魔法盘，缓缓注入魔力。
嗡——
淡蓝色的光芒荡漾开来，一层光幕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大厅。
萧瑟郎眉头一挑，心中一凛：“隔音魔法盘？”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随即暗自松了口气——碧池早已以无形魔法躲藏在大厅内。
很快，他又恢复了笑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陆大人未免也太小心了吧？这里都没人了，还要特地用上隔音？”
陆承德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透出一丝疲惫与无奈：“萧兄弟啊，你这样直来直去，反倒让我更难开口了。”
他看了眼那层光幕，声音压低了几分：“有些话，哪怕只是不小心说错一个字，被人听见了，后果都不是你我能承担的。无奈之下，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萧瑟郎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陆大人未免太谦虚了吧？你贵为一州州牧，难不成还有人敢动你？”
陆承德摇头苦笑：“我也不过是个西州牧而已。圣虎国一共有五位州牧，上头还有五位常委。”
他语气放缓，却字字透着现实的冷意：“要说权势滔天，那是谈不上。真要哪天国王陛下，或者那六位中的任何一人开口，我们这些州牧，说罢就罢。”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而下面呢？盯着我们位置的人可不少。谁不盼着我们出点错，好趁机顶上来？就连其他州牧之间，也未必就真的和气，巴不得把对方踢下去，好让自己的人上位。”
萧瑟郎声音低了几分，语气带着审视：“听起来倒是有些夸张了。不过——”
他抬眼看向那层蓝色光幕，“你设下隔音魔法，难不成就只是为了跟我诉苦？”
陆承德笑了笑，却没有立刻否认：“那倒不是。”
他轻轻敲了敲茶盏，“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王上确实在忙一些事情。就算你现在进了王宫，王上也不会见你。”
萧瑟郎眉头微皱：“到底是什么事？再忙、再重要，也总该抽得出一点时间吧？我可是以勇者的身份前来，怎么说也是为了圣虎国而来。”
陆承德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这个嘛……”
他放下茶杯，语气刻意含糊，“大概也算是和萧勇者你有点关系的事。不过，我现在还真不方便多说。”
萧瑟郎眼神一沉，追问道：“那你呢？若是圣虎国真不重视勇者，又何必派你这样的人来看着我？你在朝中，怎么说也算是第二梯队了吧？”
陆承德失笑，连连摆手：“这点你可真是误会我了。”
他叹了口气，“五常委之下就是五州牧，而你又是从西方入境的。于公于私，自然就落到了我这个西州牧的职责范围内。”
萧瑟郎冷哼一声，语气多了几分讥讽：“呵呵，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些天陪我吃、陪我喝、陪我游玩，可没少旁敲侧击地打听各种事情。”
陆承德一副被冤枉的模样，连忙摆手否认：“不不不，你这可就说重了。”
他笑着补充道：“再怎么说，你也是勇者。我对你的经历感兴趣，也是情理之中嘛。比如你闯过的试炼塔，拿到了什么奖励，又或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有没有得到过别的神果之类的奇遇。”
萧瑟郎心中已然明白——
这位陆州牧，一手替国王盯着自己，另一手却也在暗暗盘算，究竟能从自己身上捞到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想到这里，他反而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神果是真的没有了。创造主给我的，不过是一些……比较神奇的智慧而已。”
“神奇的智慧？”
陆承德明显一愣，语调立刻抬高了几分。
“对。”萧瑟郎点头，“你应该也听说过，我在火凤国做过的事情吧？”
陆承德笑得意味深长：“呵呵，萧兄弟在火凤国折腾的事可不少。不知你指的是哪一桩？”
“学校。”
萧瑟郎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我最擅长的，就是教小孩子学习知识。十年、二十年之后，自然会有一批更聪明的冒险者出现，去建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话音未落，陆承德脸上的兴趣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学校？教育？”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不以为然：“你教会那些平民又有什么用？他们的工作又不需要动脑子。”
陆承德抬了抬手，语调理所当然：“真正需要智慧的，只有我们这些统治者。而且相关的教育体系早就已经很完善了。”
萧瑟郎眉梢微动，却没有反驳，只是继续说道：“可只要聪明的人多了，自然就会有更厉害的人才出现。”
陆承德直接摆手，干脆利落：“不必了。我不认为这是圣虎国需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现实的冷漠：“就算你亲自和国王说，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兴趣。还不如跟我说说，你那商会卖的那些奇怪坐骑。”
萧瑟郎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容：“咦？陆大人对脚踏车有兴趣？”
陆承德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谈不上多感兴趣。只是如果能让下人行动更快，用来送信、传递消息，倒也算有点用处。”
“那你自己骑呢？”萧瑟郎反问。
陆承德失笑，语气轻松却带着天然的阶级感：“呵呵，我们早就有舒适的马车了，何必还要自己骑这种东西？”
萧瑟郎笑了笑：“那倒也是。既然如此，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还有什么能介绍给陆大人了。不如这样，待会儿我去看看商会这次运来的货物，挑几样比较有意思的，明日送到府上让陆大人把玩一番。”
陆承德点头：“那就却之不恭了。”
话音一转，他的神色却明显严肃了几分：“不过，在我离开之前，有些话还是得和你说清楚。”
“陆大人请讲。”萧瑟郎神情不变。
陆承德轻叹一声，语气压低：“你或许不信，但就目前而言，在整个圣虎国境内，我恐怕是你唯一还能信任的人。”
萧瑟郎闻言失笑：“陆大人这话可就严重了。风月城城主高仲天，还有冒险者工会会长韩震，都是我信任之人。”
陆承德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呵呵，高仲天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衡量措辞：“也好吧。他现在确实有点麻烦，不过你不必担心——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萧瑟郎神色一凝，正欲追问。
“别问。”
陆承德已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有些事我不能说，也不该说。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不该说的，也已经越界了。”
他站起身来：“萧兄弟，耐心一些吧。明日，我会安排好前往赤砂城的马车。”
话音落下，陆承德收起隔音魔法盘，转身离去，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萧瑟郎心头莫名一紧，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悄然浮现。
他思索了片刻，却又想不出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最终只能摇了摇头，将那份不适强行压下。
转身走向后院。
萧瑟郎自嘲般地笑了笑，低声自语：“也罢……凯恩这次可给我带了不少东西过来。正好趁现在，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