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芷汀是在第三节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才意识到今天是自己生日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右上角的日期,又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练习册,心里没有什么波动。
她早就习惯了。
生日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向来不太重要,不是不期待,只是期待过几次之后,学会了不再放在心上。
同桌周雨晴正在整理书包,拉链“哗啦”一声响。
“对了芷汀,明天要交历史小测对吧?”周雨晴转头问。
“嗯。”吴芷汀心不在焉地回答。
“烦死了,这老师专挑我们不会的出。”周雨晴抱怨。
吴芷汀点点头,没有接话。她的笔还在纸上动,写得却比平时慢了些。
周雨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假装随口说了一句:“哎,芷汀,今天几号来着?”她想看看吴芷汀是什么反应。
“……二十七。” 她愣了一下,才缓缓说出日期。
“那不就是你生日吗?”周雨晴假装惊讶。
“嗯。” 她的反应却很平静,像是确认了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什么啊,你这反应也太冷静了吧。”周雨晴盯着她,“你都不说出来的吗?”
吴芷汀笑了一下,很轻,“我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
这句话她说得自然,甚至连自己都信了。
周雨晴撇撇嘴:“那至少你今天要对自己好一点吧。”
她没有接话,只低头把最后一行笔记写完。
对自己好一点——
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做。
“奇怪……你是怎么知道的?”吴芷汀这才发觉有哪里不对,因为她从来没有告诉别人自己的生日日期。
“哼哼,在名册上看到的啊,上次我帮老师发资料嘛。”周雨晴一脸骄傲地说。
“好啦,大学霸,不玩你了,看看这是什么?”周雨晴从书包侧袋里掏了掏,故意拖了两秒,才神秘兮兮地给她一条深褐色发绳,上面有着一杯咖啡的卡通图案,感觉很适合她。
“生日呢,就别老披着头发了,看着就冷。”周雨晴看着她的头发说。
吴芷汀接住,愣了一下,小小说了声谢谢。
周雨晴摆摆手:“哎呀,小东西啦,别想太多。”
她把发绳套在手腕上,动作很自然。
周雨晴又抬起手晃了晃自己的手腕,笑得随意:“嘿嘿,你看,我也有,是闺蜜款的哦。”
她腕上的那条是浅一点的咖啡色,图案是一块巧克力。
吴芷汀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发绳的手。
那一瞬间,她心里浮起一种很轻、却真实的暖意。
至少,有人记得她生日。
放学的时候,天空暗得很快,冬天的校园总是这样,日光像被人提前关掉了一样。
但吴芷汀却重新回到教室,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把数学笔记落在了教室了。
等她折返回去时,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冬天的天黑得很早,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灯管轻轻嗡鸣。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灯还没关,白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座位上,显得有些过分明亮,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弯腰拉开抽屉,指尖在一堆书本中摸索。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陌生的触感。
不是纸,也不是塑料。
是冷的、硬的。
她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是自己拿错了什么,可当她把那个东西慢慢拿出来时,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
是一个白色的礼物盒。
她疑惑地缓缓打开,看到了里面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支钢笔。
黑色的,线条极其简单,没有花纹,没有品牌标志。
她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茫然,她愣愣站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教室门口,又扫视了一圈四周。
没有人。
连脚步声都没有。
她缓缓拿出那只钢笔,钢笔躺在她掌心里,重量清晰得不像错觉。
她慢慢坐回座位,把钢笔放在桌上,灯光照了下来,笔身泛着一层细微的光。这时她才注意到笔夹内侧刻着一行很小很浅的字。
她凑近看。
e^iπ + 1 = 0
她皱了一下眉。
这是一个……公式?
她知道这是数学公式,但她不懂它是什么意思。
她在课本里见过,在试卷上见过,却从来没有被要求真正理解过它,它对她来说,更像是一个“只属于更聪明的人的东西”。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浪漫”,而是困惑。
她感觉那不是一句普通的话,甚至不是一句“送礼物时会随便选的内容”。
她的指腹沿着刻字轻轻滑过。
刻得不深,却极其规整。
不像是冲动刻下的,更像是——早就决定好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是谁,为什么要刻这个?这个真的是送我的礼物吗?
她试着想象是谁会选这样的内容,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答案,她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送给她的。
也许只是被人暂时放错了地方,也许是哪个理科生的东西。
可这个念头刚浮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因为这支钢笔——太干净了。
没有名字,没有班级,没有任何“方便找回”的痕迹。
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被追问来源。
她缓慢地把那支钢笔放回礼物盒里,再拿上数学笔记放进书包。
晚上回到宿舍,吴芷汀把钢笔从礼物盒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
灯光下,它显得比白天更安静,几乎没有存在感,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打开抽屉拿出日记本。
那本日记里夹着那张浅蓝色便签。
她把便签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几次,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写进去。
最后,她还是写了,字不多,却写得很慢。
今天,有人把一支钢笔放进了我的抽屉。
我不知道是谁送的。
没有名字,像那张蓝色便签一样。
写完这几行,她看着那张蓝色便签,然后在最下面,又补了一句:
上面刻着一个我不太懂的数学公式。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希望有天可以真相大白吧。
她合上日记,把钢笔和便签一起放进抽屉最里面。
在关上抽屉之前,她停了一下。
心里有个声音轻声说:如果你不去想,它就不会变成问题。
她选择听从这个声音。
可当有些东西,一旦确认了,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同一晚,图书馆还亮着灯。
洛知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书已经翻到了同一页很久,手指一直摩挲着那书页的角落。
他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他在图书馆整理借书记录时,才注意到那个日期的。
不是刻意查看的。
只是那天下午,他帮林阿姨把一叠旧卡片重新分类,视线在表格上扫过时,那个名字和那一行日期,恰好落进了他的视野。
吴芷汀,十二月。
他停顿了一秒。
随即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本不该记住。
可他还是记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记住。
那天之后,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像成绩、像座位号、像任何不带情绪的客观数据。
可这串来历不明的日期直接填满了他的心,让他想忘却忘不掉。
放学后,他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绕了一段路,去了文具店。
那家店不大,灯光偏白,玻璃柜里摆着一排钢笔,他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很久——
是不是多此一举,是不是没有必要,是不是会被误会。
但最后,他还是买了。
他选中那一支钢笔,给自己的理由清晰到几乎冷静:实用、耐用。
晚上回家的时候,他坐在桌子前,
拿着刀准备刻字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刻。
如果什么都不刻,那就显得毫无意义。
如果刻名字,那就是越界。
最后,他选择了那个公式。
不是因为浪漫。
而是因为他觉得——
那是“被证明为美”的东西。
当天,洛知简是在早自习前,把这个礼物盒放进她抽屉里的。
他稍微花了点时间,偷看到了,她的座位。
他也算过时间,因为这个时候教室里没有人,走廊那一侧的监控角度刚好被窗帘挡住了一半。
所以他放礼物的动作很快,没有丝毫停留。
他没有看她的座位。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他知道,一旦记下来,就会越界,他不想让别人误会。
第二天。
吴芷汀把那支钢笔放进了笔袋,带回学校,可是她却没有用它。
她仍旧用原来的中性笔写字。
但每一次伸手,她都会碰到那支钢笔。
冰凉的触感贴上指腹的瞬间,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收回手,像被轻轻电了一下。
随后,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她的目光会短暂地失焦,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被带走,越过课桌、作业和时间,落在一个她不敢确认的方向上。
而洛知简坐在理科班的座位上,神情与往常无异。
他低头看题,笔在纸上移动,却并未真正算进心里。
这段时间,他反复在心里检视自己——
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一次不必要的举动。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另一部分的注意力,却始终偏离着,落在一个他不该确认的方向上:
她有没有发现。
想到这里,他便强迫自己停下。
有些事,他只能负责做到这里。
之后的部分,都交给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