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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17章 断因果前,先断人性
最后更新: 2026年5月21日 下午2:17    总字数: 10524

    半山缆车站台的风裹挟着热带雨林独有的潮湿水汽,带着山间草木腐烂的微腥凉意,一层一层狠狠刮过众人僵冷的脊背,穿透衣衫,直刺骨髓。

  头顶的阳光明明炽烈滚烫,金红的日光直直泼洒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晒得空气微微发烫,热浪翻涌,可落在这群惊魂未定的年轻人身上,却半点暖意都无。昨夜彩云阁八楼楼道拖沓的湿冷脚步声、门缝里阴柔绵长的女子低泣、电梯镜面一闪而过的惨白白衣残影、那台死死咬住所有人贪念不放的招财猫角子机、还有刚刚听完的1982年深秋雾季阿莲惨死的完整血泪过往,所有画面、声响、寒意,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死死封在每个人心底,寒气盘踞,久久不散。

  刘诗诗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整个人深深埋进白鹿温暖的肩头,精致的小脸埋在对方颈窝,声音细弱得像一缕随时会被山间狂风吹散的青烟,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惧:“我总觉得,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还在死死盯着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狠狠打了个刺骨的寒颤。

  这寒意根本不是山间晚风带来的凉意,是亡魂锁定、因果缠身,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深入魂魄的阴冷。

  白鹿连忙伸出手,紧紧攥住她冰凉刺骨的指尖,两人指尖彼此交缠,手心层层叠叠覆满冰冷的冷汗。周围其余几人的脸色也都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许翔欣、吴子君、谢胜基、钟欣锠、叶子欣、林明海、符气镜一众男生,个个脊背紧绷如弓弦,下意识警惕地扫视站台四周的阴影角落,生怕那道湿漉漉的惨白鬼影,会突然从阴暗处钻出来,扼住他们的脖颈。赵露思、迪丽热巴、刘诗诗、白鹿四个女生紧紧依偎在一起,彼此汲取着微弱的安全感,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不敢惊扰暗处潜藏的阴灵。

  陈俊雄没有接话,没有出声安慰。

  他缓缓蹲下身,坐在冰凉坚硬的站台长椅边缘,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湿漉漉的,不是山间清晨的露水,是浸透皮肤、挥之不去的冷汗。

  从昨夜被困彩云阁八楼绝境开始,他的手心就从未干过。作为所有人之中最沉稳、最负责、最冷静的领头人,他必须硬撑着所有人的希望,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极致恐惧,稳住所有人濒临崩溃的心神,冷静规划每一条退路,避开每一处致命陷阱。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股深入骨髓、如影随形的寒意,一刻都没有褪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在南洋老家古朴老旧的木屋中,坐在竹藤摇椅上,一边慢悠悠摇着蒲扇,一边轻声讲的那句民间老话,声音沙哑,却字字诛心: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怕的从来不是鬼,是鬼早就看透了你心里藏着什么龌龊心思、什么贪念执念。”

  听完阿莲四十年前完整的惨死过往,所有人心里都堵得发闷,甚至生出一种荒谬、悲凉又刺骨的惶恐——

  原来他们这群自诩无辜、只是上山游玩的年轻人,本质上和四十年前惨死的阿莲,根本没有什么两样。

  阿莲是走投无路、绝境之中,为了救治重病卧床的母亲,动了一丝想靠赌机救命的侥幸贪念;他们是一时贪玩享乐,抱着小赌一把、碰碰运气、赢点小钱寻乐的念头,围在那台翻新的招财猫角子机旁,随口说着“再投一千就走”的轻浮赌话。

  都是被逼到了人性的墙角,都是妄想靠一把虚无缥缈的运气翻身,都是在漆黑的深夜里,对着一台冰冷无情的钢铁机器,许下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虚妄愿望。

  阿莲因一念贪私枉死,死后被困在机子之中整整四十年,以自身无尽的冤屈与执念,惩戒世间所有心存同类贪念的活人。

  昨夜大雾封山、阴气鼎盛的至阴之夜,他们暴露了心底的贪念,精准触发了阿莲积压四十年的执念,被她死死锁定,因果缠身。

  这一场跨越四十年的亡魂纠缠,说来荒诞,却根本不冤。

  “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许翔欣喉咙发紧,干涩沙哑,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下意识抬头看向远处蜿蜒曲折、通往山下的盘山公路,眼底满是急切的求生欲,“我们明明已经下山到半山了,缆车也恢复正常运行了,难道她还能追到半山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能一路跟着我们不放?”

  “能。”

  陈俊雄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目光越过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遥遥望向依旧被轻薄白雾缠绕笼罩的云顶山顶赌场方向,眼底一片沉凝冰冷。

  “怨灵不怕山海阻隔,不怕空间距离,不怕人间路途。它真正忌惮的,只有一件事——因果能不能彻底斩断。只要我们心底那点潜藏的贪念、侥幸、不甘、妄想不劳而获的欲望还在,她就能顺着这根无形的执念丝线,天涯海角,一路摸到我们,至死不休。”

  贪念是无形的长线,亡魂是锋利的铁钩,一旦上钩,不死不休。

  “那就断啊!”吴子君急得死死攥紧拳头,额角青筋微微凸起,连日积压的压抑、恐惧、绝望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声音陡然拔高,“找道士!找法师!烧符、做法、念经超度!不是说这些都能驱鬼破煞、斩断阴灵纠缠吗?我们花钱请高人,把这该死的因果彻底斩断!”

  陈俊雄轻轻摇头,语气沉重得仿佛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巨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外力确实有办法暂时压制煞气、驱散阴灵,可从来不能真正斩断因果。真正能斩断这场执念纠缠的,从来不是道士、符咒、香火,只能是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悲凉与清醒,再次开口,道出最残酷的真相:

  “断贪念,比断她的命,还要难。”

  人性深处的侥幸、贪婪、妄想一夜暴富、贪图不劳而获的欲望,本就藏在血肉骨髓之中,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本能,远比一只困在冰冷机器里四十年的亡魂,更加难以对付、更加根深蒂固。

  话音刚刚落下,空旷寂静的半山站台广播,突然毫无征兆地骤然响起。

  冰冷机械的电子合成音突兀炸开,瞬间打破了站台压抑死寂的氛围,在空旷的山间不断回荡,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各位游客请注意,因山间突发浓雾,Awana SkyWay缆车线路临时检修,恢复时间另行通知。请勿在站台逗留,注意安全。”

  检修?

  所有人瞬间心头狠狠一沉,脸色齐齐大变,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仅仅十分钟之前,缆车还在平稳往返半山与山顶,正常载客下山,运转毫无异常。几分钟前,山间的大雾明明已经彻底散去,阳光穿透云层,能见度极高,视野通透,根本没有任何需要紧急全面检修的理由。

  明眼人此刻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根本不是天气异常,不是设备故障,不是正常检修。

  是人为,更是鬼为。

  “又来了……”迪丽热巴下意识往前一步,死死抓紧陈俊雄的衣角,指尖冰凉刺骨,浑身止不住发抖,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她又开始封路了,和昨夜在彩云阁八楼一模一样,故意切断我们下山的生路,不让我们离开。”

  “她不是单纯想困住我们。”陈俊雄微微眯起双眼,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站台四周的阴影角落、通风管道、员工通道入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沉声道,“她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我们,更不想让我们简简单单一走了之。”

  阿莲被困在招财猫角子机之中整整四十年,惩戒了无数心存贪念的游客赌徒,却从来没有真正了结过自己心底的执念与冤屈。

  她一直在等。

  等这群被她死死盯上的年轻人,因为极致的恐惧、疯狂的求生欲、走投无路的绝望,再次暴露心底最阴暗、最不堪的欲望;

  等他们因为想活着逃离,再次生出投机取巧、侥幸脱身的贪念;

  等他们自己主动露出破绽,彻底堕入和她四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深渊,复刻她的悲剧。

  就在这时,站台西侧忽然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游客惊呼。

  “看!那是什么!”

  “是人吗?还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天呐,头发好长!是白色的影子!”

  众人顺着嘈杂混乱的喊声猛地转头看去。

  站台尽头,一道常年封闭、不对普通游客开放的员工通道厚重铁门外,一道模糊、单薄、湿漉漉的白影骤然一闪而过。

  速度快得惊人,只在众人视野里留下转瞬即逝的一瞬残影。

  一截被山间雾气浸透、不断滴落冷水的白色衣角,一绺垂落到地面、乌黑潮湿、不停滴水的凌乱长发。

  发梢上的冰冷水珠,滴在被正午阳光晒得滚烫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清脆的“嗒、嗒”声响。

  一声,又一声。

  每一声滴水声,都精准敲击在所有人紧绷狂跳的心脏之上,寒意顺着脚底一路窜上头顶,头皮瞬间炸裂,浑身汗毛根根直立。

  “她根本没有跟我们一起坐缆车下山。”陈俊雄低声开口,语气凝重冰冷,“她走的是赌场内部员工通道。”

  “员工通道?”谢胜基脸色惨白,下意识急促问道,“那不是赌场内部运货、维修人员专用的近路吗?直接连通山顶机房和半山维修部,不对游客开放,道路狭窄阴湿,常年不见阳光,阴气极重?”

  “所以她比我们先一步,提前抵达了半山。”陈俊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沉声道,“她早就绕了这条近路,在半山提前等候我们了。”

  她没有贸然冲上来直接索命伤人,没有大开杀戒,只是静静蛰伏、耐心等待。

  等待这群刚刚经历生死惊魂、满心惶恐不安的年轻人,在绝境之中,彻底暴露最真实、最不堪的人性。

  一、天后宫的第三炷香

  不能继续待在空旷暴露的露天站台等死。

  山间的浓雾随时可能再次翻涌爆发,缆车彻底停运封锁,下山道路被强行阻断,怨灵就在暗处蛰伏窥探。一旦天色转暗、阳气衰退、阴气暴涨,所有人都会瞬间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陈俊雄当机立断,沉声快速下令:“走,立刻前往半山天后宫。那里是云顶山脚香火最鼎盛的百年庙宇,常年人声不绝,香火旺盛,阳气厚重磅礴,怨灵忌惮人间鼎盛香火人气,暂时不敢明着动手伤人。”

  半山天后宫背靠连绵苍翠的青山,面朝幽深陡峭的峡谷,修建在山腰凹陷避风之处,是无数前来云顶游玩的中外游客必来祈福许愿的圣地。平日里往来香客络绎不绝,袅袅香火常年不断,人声鼎沸,旺盛的阳气足以压制浅层阴煞怨灵。

  可今日,因为缆车突然无故“检修停运”,大批游客被迫滞留在山顶,下山人流骤然锐减,偌大开阔的天后宫广场上,只剩下零星几个稀稀拉拉上香祈福的本地老人,空旷冷清,香火气息微弱了大半。

  朱红色的庙门巍峨厚重,门槛修得极高,带着百年古寺沉淀下来的肃穆正气与岁月沧桑。

  “所有人依次跨过门槛,绝对不要踩在门槛之上。”陈俊雄低声严肃叮嘱众人,“跨过门槛,便是跨过一截阴路,隔绝阿莲留在我们身上的一丝怨灵怨气。”

  迷信与否,此刻早已不再重要。

  在生死一线的绝境之中,每一个能够稳住心神、给自己心理慰藉的细微细节,都是活下去的依仗与生机。

  踏入庙门的瞬间,浓郁厚重、沉稳安神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萦绕的阴冷水汽与淡淡煞气。

  大殿正中央,慈眉善目的妈祖金身端坐高台之上,面容祥和,香火常年鼎盛不断。

  庙内守庙的老道长姓林,道号清虚,六十出头的年纪,留着一撮花白细长的山羊胡,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灰布粗布道袍,身形清瘦单薄,可一双眼眸却格外锐利通透,仿佛一眼便能看透人心善恶、看穿阴阳生死。

  他没有等众人主动开口求助求救,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一行人一圈,目光精准掠过每个人手腕、脖颈之上隐隐残留的淡黑阴痕,轻轻无奈叹了一口气,声音温和却带着看透世事的沉重:

  “怨灵牵下的因果线,已经牢牢缠在你们所有人身上了。三日内若是不能彻底斩断,就算躲进半山百年庙宇,也保不住你们的性命。”

  “道长,我们该如何斩断?”陈俊雄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恳切万分。

  清虚道长没有立刻作答,只是缓步走到大殿中央巨大的青铜香炉前,伸手拈起三炷粗大的檀香,点燃。青白色的袅袅烟气盘旋而上,在妈祖金身面前轻轻打了一个旋,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触碰着庙堂之中浩然的正气。

  “贪念不断,因果的丝线,就永远无法彻底斩断。”清虚道长手持香火,缓缓开口,道出这场纠缠最核心的真相,“你们昨夜围在那台招财猫角子机旁,动了赌钱获利的心思那一刻,那台机子、那个四十年前枉死的年轻荷官阿莲,就已经彻底认下了你们。”

  “怨灵阿莲,七十年代末踏入云顶赌场求生,八十年代雾季因一念贪私惨死。你们想要斩断和她的因果纠缠,不能靠符咒硬驱、不能靠香火硬压,要用你们自己心底的贪念,去喂饱她,让她吃到执念松动、怨气消散。”

  这番听上去邪异诡异、违背常理的话语,瞬间让所有人心头一震。许翔欣忍不住紧紧皱紧眉头,出声急切质疑:“道长,您的意思,是让我们继续贪念、继续去赌博?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不是让你们真的沉溺赌博、以身犯险。”清虚道长轻轻摇头,三炷粗壮的檀香稳稳插进香炉之中,青烟袅袅,“是让你们把心底最深、最隐秘、最见不得光的贪念、侥幸、欲望,全部摊开、说出来、摆出来,明明白白放在她的面前。”

  “阿莲被困四十年,执念不散,不是单纯想要杀人索命,是恨透了世间源源不断、永不休止的人性贪念。她吸食的从来不是人命,是人心深处那股妄想不劳而获的心气。你们主动剖开内心,直面自己的欲望,忏悔自己的侥幸,她四十年的执念枷锁,自然就会裂开一道缝隙。”

  陈俊雄瞬间彻底顿悟。

  这是以贪破贪,以坦诚直面执念。

  怨灵阿莲最执着痛苦的根源,是当年自己因一念贪私惨死,死后日日看着世间无数人重蹈自己的覆辙。当她亲眼看见,这群被自己盯上的人,主动剖开内心,直面欲望、忏悔侥幸,她积压四十年的执念枷锁,便会出现松动裂痕。

  “明日午时,一日之中阳气最鼎盛之时。”

  清虚道长从宽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张泛黄老旧的黄符纸。符纸边缘微微卷起磨损,上面用鲜红朱砂画着古朴玄奥的镇煞符文,在庙堂微光下隐隐泛出淡淡金光。

  “你们重返云顶山顶,去到赌场左侧那台老旧招财猫角子机前,把这道符稳稳贴在机身上。午时一到,怨灵必然现身,符纸遇阴灵自燃。她现身那一刻,你们记住一件最重要的事——别跑,别闭眼,不要躲闪,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看。”

  刘诗诗浑身止不住发抖,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极致恐惧:“为什么……非要盯着她看?我们不怕吗?”

  “因为鬼最怕的,从来不是桃木剑、不是符咒、不是香火。”清虚道长抬眼,目光平静而笃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鬼最怕的,是人敢直面她,是人不怕她。她本质上,只是一个四十年前被贪念害死的可怜女孩,她最怕被人看穿心底的脆弱,最怕被人看见,她也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心底瞬间沉到谷底。

  重返凶险无比的云顶山顶,主动回到怨灵盘踞的凶地,主动直面四十年不散的亡魂。

  这无异于主动走进鬼门关。

  可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躲在半山,怨灵绕路潜伏;逃往山下,因果丝线死死纠缠;逃避躲闪,只会让执念越来越深,最终被她索命。

  唯有直面,才有一线生机。

  二、夜宿天后宫,阴声绕西厢

  清虚道长没有赶他们连夜离开。

  天后宫西侧,有三间简陋朴素的客房,原本是供守庙道童暂住的厢房,干净简陋,背靠山体,正气环绕。道长让众人今夜全部留宿在此,不要贸然下山,避免遭遇未知凶险。

  “山下城镇虽人气旺盛,但怨灵的执念已经附在人心之上。”清虚道长语气凝重,缓缓道出一个更深的隐秘,“云顶赌场内部,有一批常年待在雾区、被阴气浸染的工作人员,常年替阿莲引诱心存贪念的游客入局。你们若是贸然下山,这批人就会盯上你们,暗中作祟,引祸上门。留在庙里,有妈祖正气庇护,她不敢明目张胆动手。”

  “她的人?”吴子君有些茫然,一时没能听懂这话背后的深意。

  “怨灵死后,执念不散,阴气会依附在常年身处凶地、心性贪婪、心底有鬼的活人身上。”清虚道长淡淡解释,“这些活人,成了她在阳间的眼睛、手脚,替她引客,替她守着那台索命的角子机。”

  那一晚,没有人睡得踏实安稳。

  夜色缓缓笼罩半山,山间雾气再次悄然翻涌弥漫,将整座天后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阴冷水汽之中。

  陈俊雄自告奋勇守在厢房门口,整夜不敢合眼。没有锋利的武器,没有驱邪的法器,他只是将手一直按在腰间,时刻警惕着门外的任何一丝细微异响,拼尽全力护着身后所有人的安全。

  后半夜,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迪丽热巴和刘诗诗挤在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互相紧紧抱着,浑身紧绷僵硬,不敢有丝毫松懈,根本无法入睡。夜半三更,阴气最重的时刻,她们清晰听见,门外悠长寂静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拖沓缓慢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像是有人穿着湿透的拖鞋,一步一步,缓慢沉重地来回踱步,冰冷的水声顺着脚步滴落地面,阴冷潮湿,离房门越来越近。

  脚步声最终稳稳停在她们房门外。

  没有敲门声,没有低语声,没有嘶吼声,只有一片死寂的压迫感,死死压得人喘不过气,心脏狂跳不止。

  另一间房内,白鹿昏昏沉沉陷入浅眠,很快坠入无尽噩梦。

  梦里,她孤身一人身处空旷阴暗的彩云阁八楼长廊。床尾静静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赌场荷官的制服,湿漉漉的乌黑长发垂落肩头,她背对着白鹿,安静地梳着自己的长发。

  梳一下,掉落一缕湿漉漉的黑发;梳一下,又掉落一缕。

  梳到最后,头皮裸露,鲜血顺着发丝不断滴落,染红了床尾的被褥。

  白鹿想尖叫求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僵硬麻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孩缓缓转过头来。

  天刚蒙蒙亮,山间第一缕天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庙宇的钟声准时敲响九声,厚重沉稳,震散了萦绕厢房一整夜的阴冷雾气。

  清虚道长一早就已经在院子里打拳修行。

  清晨微凉的山风拂动他灰白的胡须,拳风凌厉,卷起地面的落叶,呼呼作响,带着破邪镇煞的浩然正气。

  他抬眼,看见陈俊雄独自站在廊下,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脸色疲惫苍白,却依旧脊背挺直,一夜未眠,坚守岗位。

  “睡不着?”道长停下动作,轻声问道。

  “不敢睡。”陈俊雄沉声回答,眼底藏着一夜未散的极致警惕,“我怕我一闭眼,就看见她。看见阿莲,看见四十年前那场惨死,看见那台吃人的招财猫机子。”

  “那就别睡。”清虚道长淡淡开口,一语道破人性与生死的本质,“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反而最清醒。等你什么时候真正不怕了,放下警惕了,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怕,是活着的本能;

  畏,是自保的底线。

  一旦不再恐惧,便是人心松懈、阴灵可乘之机。

  三、午时重返凶地,以心对峙亡魂

  第二天午时。

  山间大雾彻底散尽,炽烈的正午阳光直直泼洒在云顶山顶,赌场主楼人声鼎沸,缆车重新恢复正常运行,大批中外游客涌入山顶游玩、娱乐、碰运气。

  没有人知晓,繁华喧嚣的赌城背后,藏着一段四十年前的人命冤案;没有人知晓,赌场角落一台老旧不起眼的角子机,困着一个枉死四十年的怨灵;更没有人知晓,有一群年轻人,主动重返凶险的凶地,直面亡魂,想要斩断这场跨越四十年的因果纠缠。

  陈俊雄带着众人,避开拥挤喧闹的主通道,沿着赌场内部僻静无人的员工专用通道,一路走到赌场左侧早已废弃封锁的老旧角子机区域。

  这片区域早已被赌场半封锁,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天花板上的照明灯具大多早已损坏,光线昏暗阴冷,地面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角落布满层层蛛网,潮湿阴冷,和外面喧嚣热闹的赌场,如同两个截然不同的阴阳世界。

  一排排老旧淘汰的角子机静静伫立在阴影之中,落满厚重灰尘,死气沉沉。

  只有最深处阴暗角落,那台招财猫角子机,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具沉默冰冷的黑色棺材。

  机身上贴着一张泛黄发脆的封条,上面用褪色的黑色字迹写着:故障待修。

  封条边缘已经风化破碎,轻轻一碰,细碎纸屑簌簌掉落。

  陈俊雄拿出清虚道长给他的黄符,指尖微微用力,将符纸稳稳贴在招财猫机子正中央。

  就在符纸贴上机身的那一刻——

  “滴——”

  一声清脆刺耳的电子提示音骤然响起。

  沉寂许久的老旧机子,莫名自行通了电,缓缓亮起屏幕。

  所有人下意识齐齐后退一步,心脏同时狠狠漏跳一拍,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开始吧。”陈俊雄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所有人,语气坚定决绝,“把你们心底那点不干净的贪念、侥幸、欲望,全部说出来。对着这台机子,对着阿莲,坦白一切。”

  许翔欣第一个上前,声音微微颤抖,眼眶泛红湿润。

  “我昨晚躺在床上,心里还在想,如果真的靠这台机子赢了五十万,我就立刻辞职,离开压抑内卷的工作,环游世界。我贪自由,贪不劳而获的轻松,贪逃避现实。我知道不对,可我还是忍不住去幻想。”

  说完,她鼻尖发酸,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不过是一点虚妄的幻想,却差点赔上自己的性命。

  吴子君紧随其后,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满是愧疚与后怕。

  “我贪孝顺,贪捷径。我爸妈年纪大了,住的房子老旧狭小,我想快点赚钱,给他们换一套安稳的房子。我知道赌来的钱肮脏不堪,可我还是忍不住妄想,靠赌机一步到位。”

  刘诗诗蹲下身,捂住脸,温热的泪水顺着指缝滑落,哽咽出声:

  “我贪安全感。我从小怕孤单,怕被人丢下,怕一个人面对未知的未来。我总想着,要是能突然有钱,就能拥有安稳的依靠,不用再颠沛流离,不用再担惊受怕。”

  白鹿、赵露思、迪丽热巴、谢胜基、钟欣锠、叶子欣、林明海、符气镜,一个接一个,缓缓开口。

  贪钱、贪安稳、贪爱情、贪名利、贪逃避、贪侥幸、贪一时的刺激享乐。

  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个小小的、阴暗的黑洞。

  今日,他们把黑洞彻底摊开,摆在正午阳光之下,摆在亡魂面前。

  陈俊雄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他走到机子正前方,直视微微亮起的屏幕,声音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贪的,是让所有人活着下山。我贪的,是在我手里,彻底斩断这场纠缠四十年的因果,不再让更多无辜之人,重蹈阿莲的覆辙。”

  话音落下的瞬间。

  招财猫角子机的屏幕骤然彻底亮起。

  没有花哨的开机动画,没有轻快的音乐,没有转动的招财猫图案。

  屏幕中央,赫然浮现出一张人脸。

  是阿莲的脸。

  她披头散发,湿漉漉的黑发死死贴在惨白的脸颊上,眼睛里没有一丝眼白,全是漆黑深邃的瞳孔,死死盯着面前的一行人。

  她的嘴角,缓缓一点点咧开,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扭曲而悲凉。

  一道沙哑、带着刺耳电流杂音的阴冷声音,从机子内部的喇叭里缓缓传出,像指甲狠狠刮擦冰冷玻璃,刺骨阴森:

  “还我钱。”

  “还我命。”

  下一秒,贴在机身上的黄符骤然自燃。

  没有剧烈的火焰,只有一团幽幽的蓝色小火苗,缓缓吞噬着泛黄的符纸,烧得极慢。

  火光映照在阿莲的脸上,她的表情一点点扭曲、狰狞,积压四十年的滔天怨气在此刻彻底爆发:

  “你们贪!你们全都贪!”

  她尖叫出声,声音在废弃的赌机区疯狂回荡,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愤怒,“我当年也是为了我妈!我妈重病快要死了!我只是想拿回那笔救命的钱!为什么我死了,你们这些心存贪念的人,还能好好活着离开!”

  陈俊雄没有后退,没有躲闪,没有闭眼。

  他迎着屏幕里阿莲漆黑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回应:

  “因为你死了,我们就得活着。活着,把你的故事说清楚,把你的冤屈,公之于众。”

  阿莲浑身一僵,瞬间愣住了。

  四十年,无数被她纠缠的人,都是求饶、逃避、恐惧、推卸。

  从来没有人,敢直面她的痛苦,敢为她发声。

  蓝色的火苗慢慢烧到符纸边缘,朱砂符文在火中缓缓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符纸里拼命挣扎。

  “你不怕我?”阿莲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茫然与错愕。

  “我怕。”陈俊雄坦然承认,眼底坦荡,没有半分虚假,“我怕你索命,怕亡魂缠身,怕因果不绝。可比起怕你,我更怕我自己,变成第二个你。”

  变成一个被贪念吞噬、被绝境逼疯、被现实逼死、死后怨气不散、报复世人的可怜人。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刺破了阿莲禁锢四十年的执念枷锁。

  她周身翻涌的阴冷气息,骤然停滞。

  废弃的赌机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苗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屏幕里的阿莲,缓缓笑了。

  那笑容不再狰狞怨毒,褪去了戾气,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释然。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带着深深的疲惫,带着迟来的解脱,“我也怕变成我自己。”

  话音落下,蓝色火焰骤然猛地窜高半米。

  阿莲的人脸在火光中一点点扭曲、淡化,化作一缕淡淡的黑烟,钻进了冰冷的招财猫角子机深处。

  机子屏幕猛地一黑,彻底熄灭。

  黄符燃尽,灰烬簌簌落在地面。

  所有人刚要松一口气,脚下的地面突然狠狠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来自脚下深处,地底传来的沉闷撞击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疯狂撞着墙壁。

  “不对。”陈俊雄脸色瞬间剧变,心头狠狠一沉,声音急促,“这一层下面,还有一层。”

  他猛然想起清虚道长之前隐晦提过的旧事:彩云阁原本是矿场工人的廉价劳工旅馆,地下还有废弃矿场储物室,后来被赌场偷偷改造成地下机房。

  楼上这台,只是赌场翻新外壳的复制品。

  真正害死阿莲的那台原机,真正承载着她全部尸骨、全部冤魂的本体,一直在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