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顺着卫生院破损的铝合金窗框刮进来,带来了一股海盐和死水混合的腥臭味。
陆嘉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里的强光手电筒在漫长漆黑的走廊里投下一道冰冷的光柱。她脚踩着发出咔吱声的玻璃渣,身旁的小莫背着沉重的改装电子包,呼吸急促得像个坏掉的风箱。
“嘉姐,根据旧镇志的记载,这栋楼是三十年前建造的。”小莫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半截生锈的输液架,“那时候新苍市还没有扩建,四湾镇卫生院是周围五个渔村唯一的医疗点。”
“建得早好。”陆嘉停下脚步,用她手里的重型测振仪敲了敲旁边的墙壁。
沉闷的敲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老建筑,承重墙用的是实心红砖,没偷工减料,不像CBD里那些用石膏板和保温层糊弄人的摩天大楼,一撞就透。”陆嘉收起测振仪,警惕地扫视了两侧的诊室一圈,“至少在这里,阶段二的那些切割机变异体没办法直接撞破墙开路。”
走廊尽头,大壮哥正猫着腰,手里紧紧抓着他的自媒体补光灯架子——现在上面没有装灯,而是绑了一把从刚才的渔具店里搜出来的重型切鱼刀。
“嘉……嘉姐,”大壮哥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走廊左侧的木门,“档案室好像就在这儿,但是门上锁了,门把手上都是……胶质的东西。”
陆嘉走向前,手电筒的光束照在门把手上。
那不是普通的污垢,而是一种呈暗褐色、像干涸的血浆,又像某种植物树脂的硬化黏液,更诡异的是,黏液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脉动感,正在沿着木门的裂缝,向四周延伸出细微的暗红色菌丝。
“阶段三的早期渗透。”陆嘉的眼神变得冰冷,她毫不犹豫地从工具包里取出了一瓶高浓度工业脱漆剂。
“退后。”
她将脱漆剂对着门把手和锁眼猛喷了几下,强酸性和强溶剂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粘液在接触到脱漆剂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滚滚浓烟,迅速化为稀烂的黑水,滴落到地上。
陆嘉戴着绝缘胶皮手套的手掌猛地一推。
“嘎吱——”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档案室的门被重重地推开,扬起了一阵呛人的尘土。
档案室内一片狼藉,成排的铁质档案柜大半已经倒塌,纸张散落一地。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霉味和纸张腐烂的气味,更让人不安的是,房间角落的天花板上已经结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肉质瘤块,正随着微弱的呼吸频率起伏。
“动作快点。”陆嘉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瘤块,沉声说道,“这里已经被‘那东西’盯上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明白!”小莫立刻扑向未倒塌的档案柜,指尖快速地从泛黄的档案盒上滑过:“1995年……2005年……找到了!2018年至2022年的镇卫生院调拨记录!”
大壮哥则守在门边,一手提刀,另一只手有些发抖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嘉姐,你说这镇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咱们一路过来,街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只看见港口那些和铁架子融为一体的怪物……”
“少说话,省点氧气。”陆嘉冷冷地打断他,自己则蹲下身来,开始清理地面上被踩烂的纸堆。
作为一名工程监理,陆嘉看档案的角度与普通人完全不同:她不看那些复杂的病历报告,而是直接查看施工验收、物资采购和水电消耗记录。
突然,她的手在一叠沾着黑褐色污渍的报表上停住了。
“小莫,来看这个。”
小莫连忙凑过来,手电光聚焦在陆嘉手中的那页纸上。
那是一份《四湾镇卫生院地下设施改造与环境消杀专项采购单》,落款时间为两年前,即新苍市“全域智能中枢”全面上线前的半年。
“你看这笔预算。”陆嘉指着表格上的内容,眉头紧锁,“一个基层镇卫生院采购了六套‘P3级负压排风系统’,施工方不是地方建筑公司,而是新苍市中枢科技旗下的工程子公司。”
“P3负压系统?”小莫眼皮狂跳,“这东西是用来过滤高危病原体的,一个渔镇卫生院盖这个干什么?”
“不仅如此。”陆嘉翻开下一页,是一张简易的建筑平面图。
图上,卫生院的地下室被红笔重新圈出,原本标注为“地窖/备用电源室”的区域被涂黑,改为“特殊样本暂存区”,右下角的签名栏里盖着一个醒目的公章——【新苍市中枢生物工程实验室·零号试验项目】。
“零号试验项目……”大壮哥凑过来念了一句,后背顿时升起一股凉意,“嘉姐,这意思是……这个镇根本不是后来被传染的,而是病毒的爆发点之一?”
“恐怕比那更糟。”
陆嘉的指尖划过采购清单的最后一栏。
清单上赫然写着:
采购项目:“孢子-90”培养基高压稳定剂
数量:1200组
配发单位:新苍市第一人民医院中心药房
在这行字的下方,用红色的钢笔水写着一行狂乱潦草的批注:“稳定剂失效,菌株对金属和电磁信号产生强烈的趋向性,建议立即封存地下室并向总部申请‘热焚毁’预案。”
“项目负责人:赵”
“赵?”大壮哥惊呼一声,“是那个把咱们锁在B座防火门外面的赵总?”
“是他。”陆嘉眼里闪过一丝寒芒,“难怪那家伙灾难一发生就熟练地往专用电梯跑,还知道怎么单方面关闭逃生通道,他根本不是普通的大厂高管,而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就在这时,档案室内的温度突然骤降。
原本死寂的房间里响起了细微而密集的“嗒嗒”声。
陆嘉猛地抬起头。
天花板角落里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肉质瘤块不知何时已经膨胀到了篮球大小,无数密密麻麻的血色菌丝顺着天花板和墙壁快速延伸,像是一张张巨大的蜘蛛网正朝着档案柜上的三人包抄过来。
“嘉姐!天花板!它活过来了!”大壮哥吓得嗷了一声,本能地举起切鱼刀就要砍过去。
“别硬碰硬!”陆嘉厉声喝止,“那是阶段三的触角!你砍断一根,它的汁液溅出来会立刻引来整个港口的主体!”
她手疾眼快地从包里扯出一袋从渔具店里搜来的工业粗盐,撕开包装,对着天花板上的肉瘤迎头洒了下去。
白色的盐粒铺天盖地地落下。
接触到粗盐的瞬间,膨胀的肉瘤剧烈地抽搐起来,表面快速脱水、硬化,发出类似湿柴冒出浓烟时的“嘶嘶”声;那些快速延伸的血色菌丝像被火烫到了一样,纷纷卷曲蜷缩,暂时停止了蔓延。
“拿上档案,走!”陆嘉一把将几页关键的图表和采购单塞进小莫的防水包里,又拧开手电筒,推着两人往外跑。
“嘭!”
档案室的木门在他们身后被硬化的肉瘤撞得剧烈震晃。
走廊里,原本干涸的地面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黏液。空气中不再只是霉味弥漫,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类似高压电缆烧焦与鲜血混合的诡异臭味。
陆嘉一边快速穿过走廊,一边将最后半袋粗盐沿着走廊地面撒开,形成了一条简易的硬化减速带。
“嘉姐,咱们现在去哪儿?!”小莫一边跑一边大声问。
“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镇卫生院的地下室连接着港口废弃的深水码头。”陆嘉拔出了重型测振仪,握在手心里。她目光冷酷,穿透卫生院大堂坍塌的玻璃门,投向外面风暴渐起的港口:“这帮混蛋把零号样本顺着地下水排进了海里!我们要想找到彻底晕眩那个阶段的三母体,必须得下地下室!”
外面的海浪声变得更加狂暴,伴随着从港口方向传来的犹如重型机械在海底剧烈撕裂般的沉闷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