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鸡国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七天七夜。
这不是滋养万物的甘霖,而是一场带着刺骨腥气的暴雨。漆黑的夜空仿佛被割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将王城泼得一片狼藉。在大街小巷里,雨水已经淹没到了膝盖,檐角下的宫灯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投下斑驳诡异的倒影。
青狮坐在城外破庙的檐下,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粗茶。
他换下了一身兽皮,穿上了人间最寻常不过的青布道袍;收敛了通天的神通,压制了骨子里那股吞天噬地的煞气。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游历四方、面容有些沧桑的寻常苦行道人。
“大仙,大仙!”
破庙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铠甲碰撞的冰冷声响,几名身穿金甲、浑身湿透的侍卫簇拥着一个人冲进了破庙。
走在最前面的人,正是乌鸡国的国王。
这位国王此时毫无平日里的威严:龙袍下摆沾满了黑泥,龙冠歪在一旁;他满脸慌张憔悴,一进庙门甚至来不及擦拭脸上的雨水,便“扑通”一声跪在青狮面前,膝盖重重地砸在潮湿的青砖上。
“求大仙救救孤!求大仙救救这乌鸡国的百万苍生啊!”国王哀嚎着,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带着颤抖和绝望。
青狮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抬眼看向这位人间至尊。
三年前,乌鸡国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连草根树皮都被灾民刨尽。那时,青狮恰好化作道士路过,他心生慈悲,登坛做法,呼风唤雨。他不仅降下三场甘霖,解了旱情,还指引百姓开渠引水,救活了无数性命。
国王感念其恩,当即与青狮结为异姓兄弟,尊其为国师,甚至在城内建立道观,香火终日不断。
“陛下,起来吧。”青狮的声音很轻,却奇迹般地盖过了庙外的风雷之声,“旱灾三年前便已结束,如今的连绵暴雨,又是为何?”
国王顺势爬起身来,面色惨白,眼神飘忽不定地瞥向庙外的漆黑雨夜,压低声音说道:“大仙有所不知,这根本不是天灾,而是厉鬼索命!”
“厉鬼?”青狮挑了挑眉。
“是……是前朝的余孽,还有……还有当年旱灾时死掉的那些饥民!”国王一把抓住青狮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入青狮的肉里。他眼里满是恐惧与狠戾:“孤待他们不薄,可他们死后化作邪祟,纠集在一起,要在今夜血洗皇宫!孤派去剿灭的禁军,全都在城外的乱葬岗上,凭空化成了白骨!”
青狮静静地看着国王。
在他的法眼之下,人间的一切伪装本应洞若观火,但古怪的是,当他的神识试图笼罩整个乌鸡国王城时,却发现有一层浓重如墨的迷雾将整座城市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那迷雾里透着一股不属于凡间的腐臭与死气,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却又高高在上的佛门檀香。
悬疑与诡异在这暴雨倾盆的夜晚蔓延开来。
“陛下莫慌。”青狮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既然贫道当年管了这乌鸡国的闲事,今夜便陪陛下回一趟皇宫。”
大雨依然没有停的意思。
青狮随国王坐上了密制的马车。深重的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刺耳的声响;透过车窗的缝隙,青狮静静地观察着这座本该繁华的王城。
街巷两旁门窗紧闭,连一丝灯火也没有,然而凭借神兽的敏锐感知,青狮仍能听到从房屋内部传来的声音——那不是因害怕厉鬼而发出的祈祷,而是极致的痛苦和呻吟。
“爹,我饿……”
“忍着,小声点!官差听见了,又要来拔我们的屋檐去卖钱了……”
青狮的眉头微微皱起。
三年前,他求来甘霖时,这里的百姓曾欢呼雀跃,称颂国王圣明,天道有眼,而今不过短短三年,为何这王城竟如此萧条?那些因甘霖而丰收的粮仓究竟去了哪里?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皇宫。
与死寂的街道不同,皇宫内灯火通明,无数禁军手执利刃,面色凝重地在廊檐下巡逻,空气中除了雨水的腥气,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膳香味和奢靡的脂粉气。
国王领着青狮,一路走向深宫的后花园。
“大仙,我将那些被邪祟附体的逆党暂时镇压在后宫的井池附近。”国王在前引路,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显得有些诡异地空洞,“只要大仙能将这股邪气彻底驱散,我愿将乌鸡国的半壁江山奉献给大仙!”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层层回廊,最终停在了御花园偏殿的一口古井旁。
那是一口极寻常的八角琉璃井,井台是用汉白玉雕成的,上面刻着精致的祥云纹路,但在今夜却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井口没有盖上井盖,而是源源不断地冒着冰冷的白气,升腾到半空化作一朵朵诡异的云雾。风一吹,隐隐约约能听到如泣如诉的呜咽声。
“大仙,您看,就是这口井!”国王指着古井,身体不停地打着哆嗦,“每天子时,井底都会传来死者的呼喊声,喊着我的名字……我睡不着啊!我真的睡不着!”
青狮缓步走到井边,低头向下看去。
井水幽深,黑不见底,但在青狮的双眼中,井底却没有半点妖气,反而有一股极其纯净,甚至称得上温润的水汽在缓缓流动。
这根本不是什么邪祟聚集之地,而是一处难得的天地灵泉!
青狮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如果这不是厉鬼的巢穴,那弥漫全城、甚至遮蔽天道的死气与腥风暴雨究竟是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将国王的衣袍吹得微微扬起。
青狮眼角余光一扫,忽然定格在了国王的腰间。
在那里,挂着一枚精致的翡翠玉佩,玉佩上雕刻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薩像。而在菩薩像的座下,隐约刻着一行极其微小的梵文。
这不是凡间的物件,而是五台山文殊座前的护身法印!
青狮的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
他太熟悉那个印记了,漫长的数千年里,他每天伏在五台山的青石上,听梵音、闻檀香,那法印的波动已刻进他的骨髓。
文殊菩萨的法印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凡间国王的腰间?
如果国王戴着菩萨的法印,那么这满城的哀鸿遍野,以及这非同寻常的暴雨腥风,到底是在惩罚谁,又是在遮掩谁?
一个冰冷而荒诞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瞬间缠上了青狮的心头。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国王。
国王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不再有恐惧和慌乱,反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和冷漠,就像是在看一只早已落入陷阱的猎物。
“大仙,”国王微微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轻声问道:“你在井底……看到了什么吗?”
一道巨大的紫电在天空中闪过,将整个御花园照得亮如白昼。
借着这短暂的光亮,青狮赫然发现,眼前这个“国王”的影子投射在水洼里竟然没有人样,而是一尊端坐于莲花台之上、高高在上俯瞰苍生的神佛虚影。
而那暴雨中的呜咽声也在这一刻陡然清晰起来,那根本不是厉鬼的索命声,而是千千万万乌鸡国百姓在饥饿与绝望中向神佛祈求的呻吟。
“原来……”
青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腰间隐隐作痛的暴戾枷锁,勾起一抹冰冷而悲悯的笑容。
“所谓的灾祸,从一开始就不是天灾。”
夜雨更大了,将所有的罪恶与秘密淹没在深不可测的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