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鸡国的后花园里，有一口极深的八角琉璃井。
井水并非黑色，在月光无法穿透的夜晚，水面泛着一种诡异而冰凉的微蓝色，宛如一块沉在淤泥里的碎玉。
青毛狮子站在井沿旁，玄色的道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他并没有使用法力，而是像凡人一样将双手袖在胸前，静静地看着跪倒在他脚边的男人——乌鸡国的国王。
“道兄……道兄救我！”国王浑身打颤，头上的金冠已经在推搡中歪在一旁，露出一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我待你不薄啊，国师！我赐你金织紫袍，为你建造三清观，与你结为异姓兄弟。这天下，我分你一半！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青狮垂下眼帘，他的瞳孔在黑夜中闪过一丝猛兽特有的青荧。但那光芒里，既没有嗜血的凶戾，也没有神佛的高傲，而是一片沉寂的死灰。
“皇帝，”青狮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夜里滚过的远雷，“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个求见的游僧吗？”
国王愣住了，双眼死死地盯着青狮，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三年前的记忆。
“三年前，乌鸡国大旱，颗粒无收，白骨累累。”青狮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一位从五台山来的苦行僧背着干粮，徒步三千里来到你的皇宫外。他不求名利，只因见不得苍生受苦，愿以一身佛骨向天求雨。可是，你又做了什么呢？”
国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比井水还要白，嘴唇哆嗦着：“那……那个妖僧……他大言不惭，御前失仪……“
“他不过是在你高高在上、宣扬神佛不仁时说了一句‘人祸甚于天灾’。”青狮打断他，“你就下令用绳索将他捆绑，重打三千棍，又将他扔进御花园的御水河里浸泡了三天三夜。若非神佛暗中护他一口精魂，他早已成了一具烂在泥里的腐尸。”
“那……那是文殊菩萨的化身啊！我当时不知道！我若知道那是菩薩……”国王急切地辩解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若他不是菩薩呢？”青獅俯下身，那張清秀的道士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許妖異，“若他只是個路過的心慈手軟的普通僧人呢？難道你就把他像條死狗似地浸在水裏，任憑魚蝦啃噬他的皮肉？”
国王哑口无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
“你们这些做皇帝的，敬的是高高在上、能赐予你们权力的神，怕的是能夺走你们江山的魔，唯独不把人当人。”青狮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讥讽，“菩薩大慈大悲，被你们浸了三天三夜，回山后只说了一句：‘善恶有报，因果轮回。’他宽宏大量，不与你这凡夫俗子计较，甚至发慈悲心，派我下凡来替你理顺这三年大旱的劫数。”
“那你……你是菩薩派来惩戒我的？我认错！我建庙！我塑金身！”国王攀住青狮的袍角，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青狮缓缓抬起脚，将袍角从国王手中挣脱。
“菩薩让我来，是让我以你的名义拯救这方百姓，解了这三年大旱，但菩薩没让我杀你，也没让我推你下井。”青狮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天上一轮孤月，清冷得令人发寒，“推你下井，是我自己的意思。”
“为什么……为什么？！”国王绝望地嚎叫起来。
“因为我不服。”青狮轻声说道，目光投向了远方，“我在五台山听了三千年经，菩薩教我‘大慈大悲’，教我‘放下执念’，教我‘因果不爽’。可我下了凡才看见，你这样的暴君在人间作威作福，吃着百姓的膏血，动辄杀戮无辜。只因你拜了神佛，就能安享尊荣。而那些善良本分、躬耕陇亩的平民，却要承受大旱、饥荒与你的苛政。
“菩薩的因果是要你下辈子投胎受苦，或是等你死后入地狱受罪，但这人间的苦难现在就在发生！三年前被你冤死在狱中的忠臣，以及被你强征暴敛饿死在路边的农夫，他们的公道谁来给？要等到来生，等到漫长的轮回吗？”
青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抵在国王的额头上。
“神佛不降的罚，我来降；神佛不给的公道，我来给。”
“你……你是魔！你是妖魔！”国王惊恐地向后退去，身子已经半悬在井口之上。
“魔也好，神也罢，”青狮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温度，“这三年，我化作你的模样，雨顺风调，减免赋税，废除酷刑，乌鸡国的百姓都说‘陛下圣明’，没有人怀念三年前那个暴君。你看，人间少了皇帝，多了妖怪，日子反而好了百倍，这难道不讽刺吗？”
国王张大了嘴，还想说些什么，青狮只是轻轻地挥了挥袖子。
没有惊天动地的风暴，也没有惨烈的法力轰鸣，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沛然之力推动着国王，将他整个人推入了那口漆黑的琉璃井中。
“噗通。”
一声闷响在井底炸开，溅起几朵转瞬即逝的水花。随后，井水重归死寂。
青狮走到井口边，探头向下望去。
透过深黑的井水，天上的那一轮明月倒映其中，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将原本完整的月影绞得粉碎，化作一片片斑驳破碎的光斑。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井边，看了许久。
“公道……“青狮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给了他们公道，可谁又给我公道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心跳，只有永无止境的冰冷。为了变成凡人皇帝的模样，名正言顺地坐在龙椅上行“正义”，他强行剥离了部分神兽本源，承受了下凡前被剥夺的尊严隐痛和烙印。
他以为，将暴君推入井中，是对虚伪天道和世俗不公的胜利，然而，当他看到那沉入水底的肉身和碎裂的月影时，心中没有丝毫复仇的快意，只有无尽的荒凉。
他代替了暴君，成为了明君，但依然是个见不得光的妖怪、私逃下凡的坐骑。
“天道轮转，终有报应”，青狮对着井底的月影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今日我将你推入井底，来日又会有谁将我打回原形，锁回那无休无止的梵音之中？”
他抬起头，抹去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夜露，整理好身上的道袍。
当他转过身走出会仙亭时，他的面容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眉角展平，眼神变得威严而温和——那正是乌鸡国国王的模样。
后花园外，老太监贴心地守在门外。见“皇上”出来，他忙躬身施礼：“陛下，夜深了，该回宫歇息了，皇后娘娘还在等您呢。”
“走吧。”国王微微一笑，脚步平稳地走向灯火通明的深宫。
而在他身后，那口八角琉璃井依然幽深地立在紫竹林旁。在井底的水面上，碎裂的月光正一点点地重新拼凑。它冰冷、孤单，一如既往。